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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秘鲁-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6

“你还在嫉妒哈柯沃,”卡利托斯说道,“我要禁止你再谈这件事,总谈这件事对你比喝酒对我还伤身体。这简直成了你的怪癖,小萨,什么哈柯沃呀,什么阿伊达呀。”

“今天早晨《新闻报》上的消息太可怕了。”索伊拉太太说道,“这种暴行根本就不应该登出来。”

圣地亚哥回想:我还在为阿伊达的事嫉妒哈柯沃吗?不,已经不嫉妒了。那么对他的所作所为呢,小萨?他回想:我必须去看看他,跟他谈谈,了解了解这种充满牺牲的生活对他是好还是坏。我要了解了解他是否感到于心有愧。

“一看到犯罪的消息你就唠唠叨叨的,而你一看报又专门看这种消息。”蒂蒂说道,“你太滑稽了,妈妈。”

圣地亚哥回想:我起码不会感到孤独,我周围还有人,还有人在陪伴我,支持我。我还感到在学习小组,在支部,在大学部讨论问题时感到的那种热烈而又纠缠不清的气氛。

“又有小孩被怪物拐走鸡奸了?”堂费尔民说道。

“从那天起,我们见面的时候比以前更少了。”圣地亚哥说道,“我们的两个学习小组变成了两个支部,我们三人仍然分属两个支部,而在大学部的会议上,周围又都是别人。”

“你简直比报纸还坏,”索伊拉太太说道,“这种事不能在蒂蒂面前讲。”

“你们到底有多少人?你们到底干些什么鬼事情?”卡利托斯说道,“在奥德里亚执政期间,我从来没听说过卡魏德这个名字。”

“你以为我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妈妈?”蒂蒂说道。

“我一直不知道有多少人,”圣地亚哥说道,“不过我们干的都是反对奥德里亚的事,起码在学校里是。”

“你们谁也不愿意告诉我那可怕的消息是什么吗?”堂费尔民说道。

“那时你家里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卡利托斯说道。

“卖儿鬻女!”索伊拉太太说道,“难道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我那时尽量不跟家人见面,不跟他们讲话,”圣地亚哥说道,“我和老头子、老太婆的关系越来越坏了。”

布诺[123]一连几天、几个星期没有下雨,干旱毁了收成,毁了牲畜,整村整村的村民出逃一空。报上登着印第安人和干旱景象的照片,印第安妇女背着子女在龟裂的田畦间游荡,牲畜瞪着眼睛在做垂死的挣扎。报上的标题和副标题都打了问号。

“妈妈,他们都是有感情的人,但是他们首先感到的是饥饿。”圣地亚哥说道,“他们卖儿鬻女,那是为了不让儿女饿死。”

是不是有人利用饥荒在布诺和胡利亚卡之间搞奴隶买卖?

“除了讨论报上的社论和阅读马克思主义的书籍,你们还干了些什么?”卡利托斯说道。

有印第安妇女把儿女卖给旅游者了?

“这些可怜的畜生根本不懂什么是儿女,什么是家庭。”索伊拉太太说道,“既然没吃的,就不要生孩子。”

“我们恢复了各系的联合中心和大学生联合会。”圣地亚哥说道,“我和哈柯沃都被选为年级代表。”

“我想你不至于把布诺不下雨的责任也推到政府身上吧。”堂费尔民说道,“奥德里亚很想帮助这些可怜的人,美国也提供了可观的捐赠,马上就会给他们运衣服和食物去。”

“对大学部来说,选举本身就是成功。”圣地亚哥说道,“在文学、法律和经济系中,卡魏德有八名代表,阿普拉的代表还要多些,但是如果我们一起投票,就能控制各系的联合中心。那些没有组织、不问政治的人很容易被我们分化。”

“什么美国佬的捐赠都塞满了奥德里亚分子的腰包,这种话你不要再讲了。”堂费尔民说道,“奥德里亚要求我主持美援分配委员会呢。”

“不过,在我们和阿普拉之间每达成一个协议都要费一番口舌,并经过一番无休止的争论。”圣地亚哥说道,“整整一年,我们净开会,在联合中心开会,在大学部开会,还同阿普拉举行秘密会议。”

“他没准儿也会说你贪污呢,爸爸。”奇斯帕斯说道,“对超级学者来说,在秘鲁,凡是富人都是剥削者和强盗。”

“《新闻报》还登了一条消息,好像是专门给你看的,妈妈。”蒂蒂说道,“在库斯科,有两个人死在狱里,解剖后发现他们肚子里有鞋拔子和皮鞋底。”

“你为什么对失去哈柯沃和阿伊达的友谊感到那么痛苦?”卡利托斯说道,“难道你在卡魏德里没有别的朋友吗?”

“你以为他们吃鞋底是出于无知吗,妈妈?”圣地亚哥说道。

“这个还在流鼻涕的小鬼就差骂我白痴、打我一巴掌了,费尔民。”索伊拉太太说道。

“所有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但那是一般的友谊。”圣地亚哥说道,“跟这些人,我从来不谈个人私事。和哈柯沃、阿伊达的友谊则是情同骨肉。”

“你不是说报纸总是撒谎吗?”堂费尔民说道,“可为什么报纸一登政府做好事的消息,你就说是骗人;一登这种可怕的消息,你又说是真的了?”

“你不要一吃饭就让人扫兴,”蒂蒂说道,“你不能不争吵吗,超级学者?”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圣地亚哥说道,“我对于上圣马可而不上天主教大学并不后悔,安布罗修。”

“我有一份《新闻报》的剪报,”阿伊达说道,“你看看吧,简直令人作呕。”

“因为多亏我考上了圣马可,我才没成为模范学生、模范儿子,也没成为模范律师,安布罗修。”圣地亚哥说道。

“报上说,干旱在南方造成了一触即发的局势,给煽动者提供了最适当的活动舞台。”阿伊达说道,“这还不算呢,你往下看。”

“也就是说,一个人在妓院里比在修道院里更能接近事实,安布罗修。”圣地亚哥说道。

“报上还宣传什么要让驻军加强警惕,要监视受灾的农民。”阿伊达说道,“他们关心干旱是因为害怕引发起义,而不是怕印第安人饿死。真是天下少有。”

“因为上了圣马可,我才倒霉的。”圣地亚哥说道,“反正在我们这个国家里,一个人即使自己不倒霉也要让别人倒霉。我并不后悔,安布罗修。”

“正是由于报纸写得如此露骨,才造成了一种刺激。”哈柯沃说道,“哪怕是丧失了斗志的人,只要打开任何一份报纸都会重新燃起对秘鲁资产阶级的仇恨。”

“这样说来,我们不是正在以我们的胡说八道鼓动着才十六岁的起义者吗?”卡利托斯说道,“你不要感到于心不安,小萨,你瞧,你仍然在帮助你过去的同伙,尽管是以曲折的方式。”

“你这是开玩笑,不过,也许不无道理。”圣地亚哥说道,“每次写连我自己都厌恶的文章的时候,我就尽量把文章写得令人作呕,没准儿第二天哪个娇少爷看了会感到胃部痉挛呢。唉,总算也能起点作用。”

门上贴着华盛顿说的那种招贴,粗大的“台球厅”三个字已被灰尘覆盖,但是图像——桌子、球棍和三个台球——仍很清楚,里面传出了打台球的噪声。就是这里。

“现在又有人说奥德里亚是贵族出身。”堂费尔民说道,“你们看《商报》了吗?说他是男爵的后裔。只要愿意,他就可以使用这个封号。”

圣地亚哥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有六张台球桌子,在绿色台布和光秃秃的房梁之间,人们的面孔被腾腾的烟雾熏得模糊不清。铁丝网罩在六张台子上,玩台球的人用球棍画着分数。

“那次电车工人罢工和你离家出走有什么联系吗?”卡利托斯说道。

圣地亚哥穿过台球场地,再穿过一间只摆着一张台球桌子的大厅,来到了一座散发着垃圾箱味道的庭院。庭院深处有一棵无花果树,树旁有一扇紧闭着的小门。他在门上敲了两下,等了片刻,又敲两下,接着有人开了门。

“奥德里亚还没有发觉,他要是允许人们继续对他这样阿谀奉承,他就会成为全利马的笑料。”索伊拉太太说道,“如果他是贵族,我们又是什么人呢!”

“阿普拉的人还没到。”埃克托尔说道,“进来吧,我们的同志都到了。”

“以前我们一直是在学生中间进行工作的,”圣地亚哥说道,“比如为被捕学生募捐,在各系的联合中心发表演说,散发传单和卡魏德机关报。而那次的电车工人罢工使我们有可能去干一番规模更大的事业。”

圣地亚哥走了进去,埃克托尔把门关上。屋子比台球场还要旧还要脏,为了腾空地方,四张球桌被移到了墙角处。卡魏德的代表分散坐在房间里。

“别人写文章说奥德里亚是贵族,他本人又有什么过错?”堂费尔民说道,“为了赚钱,那些狡猾的人什么事都编造得出来,甚至连家谱都能编造。”

华盛顿和乔洛马丁内斯站在门旁交谈,索洛萨诺坐在一张桌子旁翻阅报纸,阿伊达和哈柯沃几乎消失在暗幽幽的角落里,埃克托尔透过门缝向庭院窥视。

“电车工人罢工不是政治运动,而是为了增加工资。”圣地亚哥说道,“工会给圣马可大学生联合会写了一封信,要求学生给予支持。于是大学部中就有人认为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我们曾经告诉过阿普拉的人,让他们一个一个地进来,但他们根本不管什么安全不安全。”华盛顿说道,“这次他们肯定还会像往常那样一起进来。”

“干脆把写文章的人叫来,让他也查查我们的家谱。”索伊拉太太说道,“奥德里亚成了贵族,这太滑稽了。”

几分钟后,正如华盛顿所说,阿普拉二十几个代表中的五个人一起到了。他们是桑切斯·比维罗、阿雷瓦洛、乔奥阿、乌阿曼和沙迪瓦尔,他们同卡魏德的人混着坐了下来。大家未经投票,决定由沙迪瓦尔主持讨论。他那瘦削的面颊、瘦骨嶙峋的双手和额前发白的头发都使他具有一派负责人的风度。当然,在正式开会之前,大家还开了会儿玩笑,说了会儿笑话。

“我们大学部一致认为要设法在圣马可鼓动一次声援电车工人的罢课,卡利托斯。”圣地亚哥说道。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关心安全问题。”桑切斯·比维罗说道,“因为全国就你们几个共产党人。如果密探来了,我们这里的人全部被捕,共产党就会在秘鲁消失,而我们五个人不过是阿普拉这片汪洋大海中的一滴水。”

“落入这个大海里的人不会被海水淹死,却会被一种装腔作势的庸俗作风淹死。”

埃克托尔守在门旁负责放风。大家低声讲话,发出一种时高时低、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有时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一阵欢呼声。

“那时,我们大学部的代表无权决定一次罢课,我们在联合会中只有八票,”圣地亚哥说道,“但是加上阿普拉的人就有权决定了。于是我们同阿普拉分子在一间台球厅里开会。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卡利托斯。”

“我怀疑这些人会不会支持搞罢课,”阿伊达低声对圣地亚哥说道,“他们处在分裂状态之中。不过,要看桑切斯·比维罗的态度,他如果同意,别人就会跟着他走。你知道,他们全是绵羊,头头说什么都对。”

“在卡魏德内部,这种大辩论是第一次。”圣地亚哥说道,“我本来是反对举行声援罢课的,带头主张罢课的是哈柯沃。”

“好了,伙伴们,”沙迪瓦尔拍了两下掌,“大家凑近些,开会了。”

“我倒不是跟哈柯沃作对,”圣地亚哥说道,“我当时考虑的是学生们不会支持我们,罢课肯定要失败。但我是少数,结果罢课的建议通过了。”

“你们之间互称伙伴,”华盛顿笑了,“但我们跟你们只是在一起开会,你别把我们也拉进去,沙迪瓦尔。”

“同阿普拉的人开过的几次会就跟足球赛一样,”圣地亚哥说道,“以拥抱开始,却以拳打脚踢结束。”

“好吧,那么就称伙伴们、同志们吧。”沙迪瓦尔说道,“大家凑近些,不然我可要去看电影了。”

大家围着他形成个圈子,笑闹声逐渐停了下来。沙迪瓦尔突然像送葬似的严肃起来,简单地谈了开会的原因之后:伙伴们,同志们,今天晚上要在联合会中讨论电车工人提出的声援他们的要求,我们现在必须就是否在会上提出联合动议作出决定。哈柯沃举起手。

“大学部内部就像排练芭蕾舞一样筹备那几次会议。”圣地亚哥说道,“我们要轮番发言,每个人都要阐述一个不相同的理由,不能不加反驳地放过任何一种反对意见。”

哈柯沃的领带耷拉着,头发蓬乱,他低声讲着:罢课无论是对提高学生的政治觉悟——他双手下垂——还是对发展工人-学生联盟,都是一次极好的机会。他严肃地注视着沙迪瓦尔:还可以发起一次运动,把运动扩展到要求释放被捕学生,实行政治大赦方面去。哈柯沃讲完,乌阿曼举起了手。

“我反对罢课,理由和乌阿曼的一样,乌阿曼是阿普拉分子。”圣地亚哥说道,“但由于大学部通过了罢课的决议,我就得主张罢课,反驳乌阿曼。这就是民主集中制,卡利托斯。”

乌阿曼身材矮小,发言矫揉造作:大镇压以后,我们花了三年的工夫重建圣马可各系的联合中心和联合会。他的动作很优雅:我们怎能举行一次与学校事务毫无关系的罢课呢?基层组织会反对的。他一手抓住自己的翻领,另一只手像蝴蝶飞舞般地翻动着:基层组织如果反对,我们就会失掉学生们的信任。他的声音富有共鸣,很动听,有时却很刺耳:再说,还可能再次遭到镇压,我们各系的中心和联合会在能够行动之前可能再次被解散。

“我明白,一个政党的纪律必须如此,”圣地亚哥说道,“否则就会出现混乱。我这并不是为自己辩解,卡利托斯。”

“奥乔阿,你讲话别不着边际,”沙迪瓦尔说道,“讲话要切题。”

“对,我这就要说,”奥乔阿说道,“我要问:圣马可的大学生联合会是否已经强大到足以同独裁政权进行直接冲突的地步?”

“你干脆表明自己的态度吧,我们没时间了。”埃克托尔说道。

“如果还不够强大而硬要举行罢课,”奥乔阿说道,“那么我要问,联合会应该采取什么态度?”

“你怎么不去主持柯利诺斯牌牙膏的广告节目‘两万索尔答一问’?”华盛顿说道。

“我要问,这会不会构成一种挑衅态度?”奥乔阿毫不动容,“我的建设性的回答是:是的。你问的是什么?是一种挑衅。”

“正是在这些会议里,我突然觉得,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一名革命者,也不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党员。”圣地亚哥说道,“我突然感到苦恼、眩晕,有一种白白浪费大量时间的感觉。”

“浪漫的青年是不喜欢空谈的,”卡利托斯说道,“而是喜欢轰轰烈烈的行动:投炸弹、射击、攻打军营。总之,喜欢小说里描写的事物,小萨。”

“我知道你对要在会上表态赞成罢课感到不自在,”阿伊达说道,“不过你放心,你看,所有的阿普拉的人都反对罢课。只要他们不赞成,联合会就会否决我们的动议。”

“应该发明一种药,一种泻药,来治治我的怀疑症,安布罗修。”圣地亚哥说道,“你瞧,那该有多方便,一吃就好:我什么都相信了。”

圣地亚哥举起手,没等沙迪瓦尔同意就开始讲起来:罢课可以使各系的中心得到巩固,可以使代表们得到锻炼。基层组织会支持的,基层组织选我们当代表不就表明他们信任我们吗?他的手揣在口袋里抠着指甲。

“就像每次去忏悔之前在星期四进行自我反省一样,”圣地亚哥说道,“我有没有想过裸体女人?是我主动想的还是魔鬼引诱我而我不能抵制?在黑暗中,裸体女人是自己闯进来的还是我请来的?等等。”

“你错了,你是个做党员的材料。”卡利托斯说道,“要是叫我讲违心的话,我的声音就会像驴叫、猪叫和鸟叫一样。”

“可你在《纪事报》干什么来着?”圣地亚哥说道,“我们每天都在干什么来着?”

桑托斯·比维罗举起手,他带着一种轻微的不安神情听完了各种发言。但是在发言之前,他闭上了眼睛,还咳嗽了一声,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发言。

“到了最后一刻,事情整个颠倒了过来。”圣地亚哥说道,“本来阿普拉是持反对意见的,罢课似乎不会举行了。这样一来,以后发生的事就会和现在两样,我也就不会进《纪事报》工作了,卡利托斯。”

桑托斯·比维罗说道:伙伴们,同志们,我想,我们最基本的斗争任务并不是进行学校改革,而是反对独裁。而要反对独裁,争取公众自由,争取释放被捕者,争取被流放者返国,争取政党合法化,最有效的方式,伙伴们,同志们,就是加强工人—学生联盟,也就是像一位伟大的哲学家所说的那样,加强体力劳动者和脑力劳动者之间的联盟。

“你要是再引用阿亚·德·拉托雷的话,我可要给你念《共产党宣言》了。”华盛顿说道,“我手头就有。”

“你就像个婊子,在人老珠黄的时候回忆自己的青春年华,小萨。”卡利托斯说道,“咱们两个在这一点上很不一样,我少年时代的梦想早已幻灭,但是我相信,最重要的将发生在明日而你在十八岁时就仿佛已死去。”

“你别打断他,不然他要收回自己的话了。”埃克托尔低声说道,“你没听见他赞成罢课嘛!”

是的,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因为电车工人伙伴们表现得很英勇,很富有战斗力,而他们的工会又没被黄色头头所控制。代表们不应该拖基层组织的后腿,而应该给基层组织指明方向,唤醒他们。伙伴们,同志们,推动他们走向行动。

“桑托斯·比维罗发言之后,阿普拉的代表又讲了一遍,我们也又讲了一遍。”圣地亚哥说道,“达成一致后,大家离开了台球厅。当天晚上,联合会通过了决议:举行无限期罢课,声援电车工人。在罢课的第十天,我就被捕了,卡利托斯。”

“那次,你经受了火的洗礼,”卡利托斯说道,“更确切地说,你开始走向死亡,小萨。”

1

“说来,你当时去普卡尔帕,真还不如留在我们家。”圣地亚哥说道。

“对,留在您家要好多了,”安布罗修说道,“不过也很难说,少爷。”

他讲得多么好啊!特里福尔修喊道。广场上响起了稀疏的掌声,几个人举起了胳臂,也有人喊了声“万岁”。在主席台的台阶上,特里福尔修看到人群在笑,那笑声仿佛雨中的大海。手都拍痛了,但他仍然不停地鼓掌。

“第一,是谁命令你在哥伦比亚大使馆门前用鼓掌表示阿普拉万岁的?”鲁多维柯说道,“第二,你的同伙是谁?第三,他们现在在哪里?干脆点,特里尼达·洛佩斯。”

“顺便问一下,”圣地亚哥说道,“你那时为什么离开我们家?”

“请坐,兰达,我们唱感恩诗时站的时间太长了。”堂费尔民说道,“请坐,堂埃米略。”

“我服侍人服侍腻了,”安布罗修说道,“另外,我也想自己去闯一番事业,少爷。”[124]

特里福尔修一会儿高喊“堂埃米略·阿雷瓦洛万岁”,一会儿欢呼“奥德里亚万岁”,还夹杂着几声“阿雷瓦洛——奥德里亚!”。主席台上有人向他示意,低声斥责他,命他不要打断阿雷瓦洛的话,但他不听,仍然带头鼓掌,并且最后一个停下来。

“胸衣卡得我喘不过气来,”参议员兰达说道,“我这个人不能穿礼服。我是个乡下佬,简直是见鬼。”

“快招,特里尼达·洛佩斯,”伊波利托说道,“是谁叫你这么干的?你的同伙是谁?他们在哪里?通通说出来。”

“我还以为是我爸爸把你辞退的呢。”圣地亚哥说道。

“我明白您为什么不接受奥德里亚的建议做利马的参议员了,费尔民,”阿雷瓦洛说道,“您也不愿意穿胸衣,戴礼帽。”

“瞧您想的,”安布罗修说道,“相反,他要求我继续给他开车,可我不想干了。您瞧,我犯了个大错误。”

特里福尔修不时地凑近主席台的栏杆,面朝人群,高举双臂:让我们为埃米略·阿雷瓦洛三呼万岁!接着自己吼了起来:乌拉!让我们为奥德里亚将军三呼万岁!接着他又自己大声吼了起来:乌拉!拉!拉!

“议会对无所事事的人来说,”堂费尔民说道,“对你们这些地主来说,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上火了,特里尼达·洛佩斯,”伊波利托说道,“我可真的上火了,特里尼达。”

“我进参议院是因为总统坚持非让我做奇柯拉约[125]的候选人不可。”参议员兰达说道,“不过我现在后悔了,我的奥拉维庄园要顾不上了。唉,这可恨的胸衣。”

“你是怎么知道我爸爸去世的?”圣地亚哥说道。

“你别假惺惺的了,当上参议员让你年轻了十岁。”堂费尔民说道,“你还要发什么牢骚?在这样的选举里,任何人都愿意做候选人。”

“我是从报上看到的,少爷。”安布罗修说道,“您想象不出我当时有多难过。您爸爸生前真是个大好人。”

这时广场上沸腾着歌声、人声和万岁声,然而当埃米略·阿雷瓦洛的声音在麦克风前一爆发,就把广场上的噪音压下去了。他的声音从市政厅的房顶上、钟楼上、棕榈树上和凉亭上发出来,传遍了整个广场。特里福尔修甚至给修女院装了扩音器。

“算了吧,兰达竞选才容易呢,候选人就他一个。”参议员阿雷瓦洛说道,“而在我们省里有两个候选人。不开玩笑,为了当选,我花费了十五万索尔。”

“你看到了吧,伊波利托上火了,而且干了你,”鲁多维柯说道,“是谁?哪些人?在哪儿?伊波利托可又要上火了,特里尼达。”

“奇柯拉约另一个候选人的名单上有阿普拉分子的签名,这怪谁呢?”参议员兰达笑了,“是选举委员会把他的候选资格取消的,不是我。”

小旗子都到哪儿去了?特里福尔修突然说道,两眼露出恐慌的神色。他自己的那面旗子一朵花似的挂在衬衣上。他一把扯下,以一种挑战的神气向人群招展开。有好几面旗子也举了起来,举过了大草帽和许多人为了遮阳自己叠制的纸帽。另外那些小旗呢?难道不知道旗子是干什么用的?怎么不拿出来?别讲话,黑鬼,一切都会顺利的,指挥者说道。特里福尔修:这些人酒倒是喝了,可是忘了举旗子,老爷。指挥者:别管他们,一切都很顺利。特里福尔修:我真看不惯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老爷。

“您爸爸是什么病去世的,少爷?”安布罗修说道。

“兰达忙于选举,忙得年轻了,我却忙白了头。”参议员阿雷瓦洛说道,“别再谈选举了。我今天晚上要干它五次。”

“心脏病,”圣地亚哥说道,“也许是被我气死的。”

“五次?”参议员兰达笑了,“那你的屁股还受得了[126],埃米略?”

“现在伊波利托又来劲了,”鲁多维柯说道,“哎呀,我的妈,你要遭殃了,特里尼达。”

“您可别这么说,少爷,”安布罗修说道,“堂费尔民最喜欢您了,他总是说他最喜欢的是瘦儿子。”

堂埃米略·阿雷瓦洛那雄赳赳、庄严的声音在广场上飘荡,传入泥土街道,消失在田地的庄稼中。他只穿着衬衣,在指手画脚地发表演说,闪闪发光的戒指就在特里福尔修的眼前晃来晃去。堂埃米略·阿雷瓦洛提高了声音,老爷发怒了吗?堂埃米略·阿雷瓦洛朝人群看了一眼,下面一片木呆呆的面孔和醉醺醺发红的眼睛,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呵欠。老爷是不是因为人们不听他的演说而发怒了?

“你在竞选的时候跟粗人打交道打得太多了,都被传染了。”参议员阿雷瓦洛说道,“在议会演说时可不能开这种玩笑,兰达。”

“堂费尔民太喜欢您了,所以您弃家外出使他痛苦得要命,少爷。”安布罗修说道。

“那个美国佬跟我发牢骚,谈的就是这个问题。”堂费尔民说道,“他说选举结束了,而反对派的候选人还关在狱里,这给他的政府留下了很坏的印象。你们知道,这些美国佬都是些形式主义者。”

“堂费尔民每天都到您伯父克洛多米罗家去打听您的消息,”安布罗修说道,“总是问:你有瘦子的消息吗?他怎么样了?”

突然,堂埃米略·阿雷瓦洛的声音降了下来,他微笑了一下,又接着讲,仿佛很高兴。他微笑着,声音极为柔和。他挥动着双手,好像是在拖着红布,让公牛来撞自己的身体[127]。主席台上的其他人也微笑着。特里福尔修放心了,也笑了起来。

“是没有理由再关着人家了,随时都可以放出来。”参议员阿雷瓦洛说道,“费尔民,您没告诉他们的大使吗?”

“哈,你总算开口了,”鲁多维柯说道,“你好像很喜欢伊波利托跟你亲热而不喜欢他打你。你说什么来着,特里尼达?”

“您爸爸还到巴兰科区您寄宿的那个公寓去了解呢,”安布罗修说道,“他问女房东:我儿子在干什么?我儿子身体好吗?”

“这些美国佬,真叫人难以理解。”参议员兰达说道,“大选前说应该把蒙塔涅关起来,而现在又说不应该了,还净往我们这儿派小丑大使。这些美国佬。”

“我爸爸还常到公寓去打听我?”圣地亚哥说道。

“我当然告诉美国人了,但是我昨晚跟埃斯皮纳谈的时候,他还在犹豫不决。”堂费尔民说道,“他说还要等等。如果现在就把蒙塔涅放出来,人们就会说当时抓他下牢是为了让奥德里亚在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赢得大选,而说他有所谓谋反计划都是骗人的鬼话。”

“什么?你是阿亚·德·拉托雷的得力助手?”鲁多维柯说道,“什么?你是阿普拉的最高领袖?阿亚·德·拉托雷是你的仆人?特里尼达,你在说什么呀?”

“当然,少爷,您爸爸一直在打听您。”安布罗修说道,“他给女房东钱,叫她别告诉您。”

“埃斯皮纳是个没救的胆小鬼,”参议员兰达说道,“显然,他还以为有人会相信所谓谋反计划的鬼话呢。连我的女用人都知道他们把蒙塔涅捉起来是为了让奥德里亚在大选中没有竞争者。”

“你这么跟我们开玩笑可不行,”伊波利托说道,“你想让我们傻蛋似的相信你的话吗,特里尼达?”

“老爷怕您知道了会生气。”安布罗修说道。

“说真的,把蒙塔涅关起来反倒把事情搞糟了,”参议员阿雷瓦洛说道,“我不明白当时为什么同意有个反对派的候选人而到最后一刻又畏缩,把人家的候选人捉起来。都怪那些政治顾问。阿尔贝赖斯、费罗那些白痴,还有您,费尔民。”

“您瞧,您爸爸多么爱您,少爷。”安布罗修说道。

“事情未能如愿以偿,堂埃米略,”堂费尔民说道,“在蒙塔涅问题上很可能是我们自己捉弄了自己。此外,我根本不赞成把蒙塔涅抓起来。总之,现在得把事情挽回来。”

特里福尔修叫喊着,双手像风车似的挥动着,喊声越来越高,犹如海浪在轰鸣:秘鲁万岁!主席台上一阵掌声,广场上一片欢呼声。特里福尔修挥舞着小旗:堂埃米略·阿雷瓦洛万岁!啊,人们的头顶上出现了许多小旗。奥德里亚万岁!啊,现在都举起了小旗。扩音器嘶哑地响了片刻,接着,国歌响遍了广场。

“当时埃斯皮纳通知我,说要以图谋不轨的罪名逮捕蒙塔涅。我就对他说,不会有人相信的,这只会对将军不利。我们不是在选举委员会和投票台上都有人吗?可埃斯皮纳是个白痴,根本不懂政治策略。”

“阿普拉的最高领袖和众多成员要来袭击警察局救你出去?”鲁多维柯说道,“你以为这样装疯卖傻就能唬住我们,特里尼达?”

“请您别以为我是好奇,少爷,我想知道,您当时为什么离家出走?”安布罗修说道,“跟您爸爸住在一起难道不好吗?”

堂埃米略·阿雷瓦洛在冒汗,他一面握着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一面揩着额头上的汗水,向主席台上的人又是微笑,又是问好,又是拥抱。堂埃米略·阿雷瓦洛走向阶梯的时候,主席台的支架一直在摇摆不定。特里福尔修,现在轮到你了。

“正是由于跟爸爸住在一起太好了,我才出走的。”圣地亚哥说道,“我那时太单纯,太傻,以为生活富裕、做个阔少爷会毁了自己。”

“奇怪的是,监禁蒙塔涅的想法并不是山区佬提出来的,”堂费尔民说道,“也不是阿尔贝赖斯和费罗提出来的,而是贝尔穆德斯坚持并说服他们的。”

“我那时太单纯,太傻,总以为倒点儿霉就会锻炼成为一个坚强的人,安布罗修。”圣地亚哥说道。

“我不相信这一切竟会是一个小小的内政部办公厅主任、一个小职员出的主意。”参议员兰达说道,“这是山区佬埃斯皮纳编造出来的。如果事情不顺手,他可以把责任推给别人。”

特里福尔修站在阶梯下面,手推肘搡地保护着自己的座位,一面往手上吐唾沫一面崇敬地盯着堂埃米略结实的身躯、踩在地上的双脚和混杂在其他腿中间的双腿。这双腿正在向他走近。现在要看我的了。

“你应该相信,这是事实。”堂费尔民说道,“你别这么看不起他,别看他表面上装出不愿意的样子,可实际上这个小职员正在成为将军的心腹。”

“随你便吧,伊波利托,我把他送给你了。”鲁多维柯说道,“你干脆把这位最高领袖的疯病治好算了。”

“这么说来,您离家出走并不是因为您同您爸爸在政治思想上有分歧?”安布罗修说道。

“将军很信任他,认为他是个不可缺少的人物。”堂费尔民说道,“贝尔穆德斯一发表意见,费罗、阿尔贝赖斯、埃斯皮纳甚至连我都不管用了,仿佛都不存在了。在蒙塔涅的问题上我就看出来了。”

“我那可怜的爸爸没有政治思想,”圣地亚哥说道,“他只懂得政治上的利益关系。”

特里福尔修双脚一跃,跳上了最后一阶,他连推带搡挤到堂埃米略眼前,腰一弯就要把他举了起来。堂埃米略笑容满面:不,不要这样,朋友。他谦虚地、惊讶地:太感谢了,可是……特里福尔修放开他,迷惑不解地退后几步,眼睛一睁一闭地眨着:可是,可是什么呢?堂埃米略似乎也很困惑不解。挤在他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事实是,这个人即使不是必不可少的人,也是个有胆识的人,”参议员阿雷瓦洛说道,“他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为我们消灭了阿普拉和共产党,使得我们有可能举行大选。”

“你还是阿普拉的领袖吗?”鲁多维柯说道,“好,太好了,伊波利托,你接着干吧。”

“逮捕蒙塔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堂费尔民说道,“一天,贝尔穆德斯离开了利马,过了两个星期又回来了。他说:将军,我跑遍了半个秘鲁,如果蒙塔涅在大选中成为候选人,您就会失败。”

你还等什么,白痴!指挥者说道。特里福尔修向堂埃米略投去一个抱歉的眼光,后者向他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快点。特里福尔修迅速地一弯腰就钻进了堂埃米略的裤裆下,把堂埃米略像羽毛似的举了起来。

“这是胡说八道,”参议员兰达说道,“蒙塔涅根本不会当选,他没钱进行竞选,而我们又控制着整个选举机器。”

“你为什么说我爸爸是个大好人?”圣地亚哥说道。

“但是所有的阿普拉分子都会投他的票,所有反对政府的人都会投他的票。”堂费尔民说道,“贝尔穆德斯说服了总统。总统说:在这种情况下竞选,我就会落选。总之,就这样,他们逮捕了蒙塔涅。”

“因为您爸爸是那么聪明,那么慷慨,少爷。”安布罗修说道,“反正一切都好。”

特里福尔修一面听着鼓掌声和欢呼声,一面在特耶斯、乌朗多、工头和指挥者的簇拥下扛着堂埃米略向前走着。他边走边喊:阿雷瓦洛-奥德里亚!他信心十足,镇静自若,紧紧抱着堂埃米略的双腿。他感到堂埃米略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头发上,也看到堂埃米略正在挥动着另一只手向人们表示感谢,同向自己伸过手来的人握手。

“放开他吧,伊波利托,”鲁多维柯说道,“你没看见你把他弄昏过去了吗?”

“我不认为我爸爸是个大好人,他是个小人。”圣地亚哥说道,“我恨他。”

“他在装蒜,”伊波利托说道,“我马上证实给你看。”

绕场一周后,国歌也奏完了,接着一阵鼓响,大家静了下来。随后,人们跳起了玛丽内拉舞[128],在攒动的人头和卖冷饮、吃食的摊子中间,特里福尔修看到了一对男女在跳舞。好了,把堂埃米略扛到汽车那儿去吧。是,老爷,扛到汽车那儿去。

“我们最好找奥德里亚谈谈。”参议员阿雷瓦洛说道,“费尔民,您对他讲讲您同美国大使的谈话。我们可以对他说,大选已经结束,可怜的蒙塔涅对任何人都不再构成威胁了,还是放了他吧,这样可以赢得各方面的好感。对奥德里亚就得这样做工作。”

“少爷啊,少爷,您怎么能这样说您爸爸呢,少爷?”安布罗修说道。

“你太了解那个乔洛[129]的心理状态了,参议员。”参议员兰达说道。

“你瞧,他不是装蒜,”鲁维多柯说道,“放开他吧,快!”

“可是我现在不恨他了,他既然已经死了,我也就不恨他了。”圣地亚哥说道,“他生前是个小人,但他本人并未察觉,他是无意的。再说,在我们这个国家里小人多如牛毛,而且我相信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安布罗修。”

把堂埃米略放下来吧,指挥者说道。特里福尔修弯下腰,只见堂埃米略的双脚踏到了地上,在用手掸自己的裤子。特里福尔修钻进面包车,接着,特耶斯、乌朗多和工头也上了车。特里福尔修坐在前座。一群男男女女张大了嘴望着他们。特里福尔修放声大笑,把头探出车窗,朝他们喊道:堂埃米略万岁!

“没想到贝尔穆德斯在总统府中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参议员兰达说道,“听说他有个情妇,是舞女之类的,是真的吗?”

“好吧,鲁多维柯,别大喊大叫的,”伊波利托说道,“我放开他了。”

“贝尔穆德斯刚刚在圣米格尔区为情妇买了所房子。”堂费尔民微笑着说道,“那女人原来是穆埃斯的情妇呢。”

“你在给我爸爸开车之前也曾给那个人干过事,你也认为那个人是个大好人?”圣地亚哥说道。

“他给缪斯买了所房子?”参议员兰达说道,“哎呀,那可是个有派头的女人,她真的给贝尔穆德斯当了情妇?那只小鸟儿眼界儿高,要想把她关在笼子里,腰包里没钱是不行的。”

“我想你下手太重了,妈的。”鲁多维柯说道,“动动吧,给他泼点水,别光在那儿待着。”

“那女人眼界儿太高了,硬是把穆埃斯送进了坟墓。”堂费尔民笑了,“她既搞同性恋又吸毒。”

“您说的是堂卡约?”安布罗修说道,“我从来没认为他是个好人。他跟您爸爸没法比。”

“不重,他还活着。”伊波利托说道,“你怕什么?我在他身上连抓痕都没留下,青肿块也没留下。他是吓昏过去的,鲁多维柯。”

“这种年月,利马有哪个人不搞同性恋?有哪个人不吸毒?”参议员兰达说道,“我们不是正在走向文明吗?”

“你给那婊子养的干事那会儿不觉得可耻吗?”圣地亚哥说道。

“就这样定了。我们明天再去找奥德里亚谈吧,”参议员阿雷瓦洛说道,“他今天刚刚戴上总统的绶带,要整天在镜子前自我欣赏呢。”

“我干吗要感到可耻呢?”安布罗修说道,“我当时并不知道堂卡约对您爸爸耍手腕,那时他们俩可要好呢,少爷。”

大家到了庄园,特里福尔修下了车,但并没去要吃的,而是走到小河旁去洗头、洗脸、洗手,接着就躺倒在后院脱粒房的房檐下。他感到双手和嗓子炙痛。他累了,但很高兴。他就在那里睡着了。

“洛萨诺先生,那家伙,就是叫特里尼达的那家伙,是的,就是他,他突然发疯了。”鲁多维柯说道。

“是那个在金球[130]家做过用人的女人,那个跟你睡过觉的女人,那个你爱上了的女人吗?你在街上又碰见她了?”凯妲说道。

“我很高兴您让人释放了蒙塔涅,堂卡约。”堂费尔民说道,“不久前,政府的敌人还在以此为口实散布谣言说大选是场闹剧呢。”

“他怎么会疯的?”洛萨诺先生说道,“他到底开口了没有?”

“实际上也确实是一场闹剧,您和我都得承认这一点。”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逮捕唯一的反对派候选人并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别无他法。主要是一定得让将军当选,不是这样吗?”

“那女人告诉你她丈夫死了,她的儿子也死了,是吗?”凯妲说道,“她在到处找工作,是吗?”

工头、乌朗多和特耶斯的喊声吵醒了特里福尔修,他们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递给他一支香烟,大家聊了起来。格罗修·普拉多村的集会也很成功,是吗?是的,很成功。比钦恰集会的人还要多?是的,很多。堂埃米略会不会当选?当然会当选。特里福尔修:堂埃米略要是当上了参议员到利马去,他们会不会辞退我?不会的,伙计,他们还是要雇佣你的,工头说道。乌朗多:你会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干的,放心吧。天气仍然很热,夕阳染红了棉田、庄园和石块。

“开口倒是开口了,但讲的全是胡言乱语,洛萨诺先生。”鲁多维柯说道,“他一会儿说自己是第二号领袖,一会儿又说自己是最高领袖,还说什么阿普拉分子要用大炮来劫他出狱。说真的,他确实疯了。”

“于是你就对那女人说圣米格尔区那所洋房需要女用人,是吗?”凯妲说道,“于是你就把她介绍给登奥希娅了,对不对?”

“您真的认为奥德里亚会败给蒙塔涅吗?”堂费尔民说道。

“你最好承认是他把你们吓坏了。”洛萨诺先生说道,“一对饭桶,兼傻瓜。”

“也就是说,那女人叫阿玛莉娅,是星期一上工的。”凯妲说道,“也就是说,你简直傻透了,你以为别人会不知道吗?”

“不光是蒙塔涅,任何一个别的反对派都会当选。”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您难道还不了解秘鲁人,堂费尔民?我们秘鲁人的心态很复杂,喜欢支持弱者,支持在野派。”

“不是我们被吓坏了,洛萨诺先生,”伊波利托说道,“我们既不笨也不傻。您来看看我们把他打成什么样子了。”

“你让阿玛莉娅发誓,不要让奥登希娅知道是你告诉她奥登希娅需要用人的,是吗?”凯妲说道,“你对她说,如果臭卡约知道她认识你,就会把她辞退,是吗?”

正在这时,庄园的大门开了,指挥者走了进来。他穿过庭院,走到四人面前停了下来,用手朝特里福尔修一指:堂埃米略的钱包呢?婊子养的!

“我很遗憾您不接受参议员的职位。”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总统当时很希望您能成为议会中多数派的发言人,堂费尔民。”

“钱包?是我掏走的?”特里福尔修站了起来,拍着胸脯说道,“是我?老爷,会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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