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尔德奇异故事集》作者:[英]奥斯卡·王尔德
内容简介 · · · · · ·
出版于1891年的《阿瑟·萨维尔勋爵的罪行和其他故事》是一部由奥斯卡·王尔德创作的奇异短篇小说集,包括《阿瑟·萨维尔勋爵的罪行》《坎特维尔的幽灵》《没有秘密的斯芬克斯》和《模范百万富翁》,《W.H先生的画像》是后来增补进去的。《王尔德奇异故事集》是其中文简体全译本。这些故事写于1887年至1891年,是王尔德创作能力的巅峰时期。故事以其幽默、反转、荒诞、微悬疑、微惊悚、微浪漫剖析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现实问题,同时也探讨了人性的美与丑,探索着自我的复杂与矛盾。坐实了王尔德“故事大师”的美誉。
被手相师预言可怕命运的年轻勋爵……
始终洋溢着难以描述的神秘感的女子……
在英国古堡里游荡了几百年的阴森鬼魂……
乐于扮成可怜乞丐的百万富翁……
为了证明对某种理论的绝对信仰献出生命的漂亮男人……
惊奇又温暖,悲伤又治愈,荒唐又魔幻,异想天开又耐人寻味。
作者简介 · · · · · ·
奥斯卡·王尔德
Oscar Wilde(1854—1900)
19 世纪英国作家、戏剧家、诗人,唯美主义灵魂人物。
1888 年,王尔德出版童话故事集《快乐王子及其他故事》,英国杂志将他与安徒生相提并论。
1890 年,发表长篇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因艺术观不被世人接受而备受争议。
1893 年,《莎乐美》等剧作陆续面世,大获成功,王尔德成了英国维多利亚时代风靡一时的剧作家。
事业如日中天之时,一场与阿尔弗莱德·道格拉斯勋爵的同性恋爱使王尔德官司缠身,最终他被判“严重猥亵罪”入狱两年,在狱中他写下长信《自深深处》。
出狱后王尔德前往巴黎,3 年后在一家小旅馆去世,年仅46 岁。
他的墓是全世界最特别的墓地之一,无数朝圣者在墓碑上留下红色唇印。
目录 Contents
扉页
阿瑟·萨维尔勋爵的罪行 一项关于责任的研究
没有秘密的斯芬克斯 一场难忘的回忆
坎特维尔的幽灵 一段万物有灵论的浪漫传奇
模范百万富翁 一个令人赞叹的故事
W. H.先生的画像
译后记
扉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王尔德奇异故事集 /(英)奥斯卡·王尔德著 ; 鲁冬旭译.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20.11
ISBN 978-7-5339-6213-5
Ⅰ. ①王⋯ Ⅱ. ①奥⋯ ②鲁⋯ Ⅲ. ①短篇小说-小说集-英国-近代 Ⅳ. ①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165718号
王尔德奇异故事集
〔英〕奥斯卡·王尔德 著
鲁冬旭 译
责任编辑 陈园
装帧设计 郑力珲
出版发行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字数 113千字
印张 6.25
印数 1-8,000
版次 2020年11月第1版
印次 2020年11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6213-5
定价 39.8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果麦文化 出品
阿瑟·萨维尔勋爵的罪行
一项关于责任的研究
Lord Arthur Savile's Crime
A Study of Duty
1
这是温德米尔夫人在复活节前办的最后一次招待会。本廷克宅邸比往常更显拥挤。六位内阁大臣披挂着勋章和绶带,从下议院院长的招待会上赶来。所有美貌的女士都争奇斗艳地穿上了她们最时髦的裙子。站在画廊尽头的是德国卡尔斯鲁厄的索菲亚公主,这位身形沉重的贵妇有着鞑靼人的长相,眼睛又黑又小,戴着光彩夺目的翡翠首饰。公主殿下用捏尖了的嗓门讲着蹩脚的法语,无论别人对她说什么,她都会毫无节制地纵声大笑。这绝对算得上一群最绝妙的宾客。雍容的贵妇人与激进的极端分子谈笑风生,深受民众拥戴的传教士和大名鼎鼎的宗教怀疑论者其乐融融地一起掸衣服。一群无懈可击的主教跟在一位身形丰满的女演员身后,从一个房间追到另一个房间。楼梯上站着若干位皇家艺术院院士,他们深藏功名,仅以艺术家自居。据说,在当天的某一时刻,晚餐室中挤满了旷世奇才。事实上,这是温德米尔夫人社交生涯中举办过的最成功的晚宴之一,公主殿下几乎待到十一点半才离开。
恭送公主殿下离开以后,温德米尔夫人立刻回到了画廊。一位著名的政治经济学家正在那里严肃地讲解关于音乐的科学理论,他的演讲令听众(一位匈牙利演奏家)义愤填膺。温德米尔夫人开始对佩斯利公爵夫人讲起话来。她看上去光彩照人:象牙白的颈脖雍容华贵,蓝色的大眼睛令人想起勿忘我的花朵,浓密的秀发仿佛一头沉甸甸的金丝——那是真正的纯金的颜色,绝不是如今盗用黄金美名的那种稻草般苍白的浅金色。若是能把纯金织入阳光,或是埋进某种奇异的琥珀之中,那种颜色就能形容她的发色了。这样的发色让她的脸庞既有圣徒般纯洁的轮廓,又大胆地暗示着一种醉人的诱惑魅力。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她是一个令人好奇的研究对象。从早年的个人生活中,她发现了一条重要的真理——没有什么能比不检点的作风更显得纯洁无辜了。通过一系列大胆的越轨之举(其中半数无伤大雅),她成了社交界的名人,并享受着艳名在外所能带来的全部好处。她换过不止一任丈夫,事实上据《德布雷特名鉴》[1]记载,她已有过三次婚姻。但她从未换过情人,因此社交界早已不再谈论她的绯闻。如今的她年已四十,无子无女,并且对追逐享乐始终保持着毫不节制的激情。这正是永葆青春的秘诀。
突然,温德米尔夫人热切地环顾四周,并以清晰的女低音说道:“我的手相师上哪儿去了?”
“你的什么,格莱蒂斯?”公爵夫人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不禁大声问道。
“我的手相师,公爵夫人。如今我离了他可真活不下去呢。”
“亲爱的格莱蒂斯,你总是这么别出心裁!”公爵夫人一边咕哝着,一边寻思“手相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她希望“手相师”可不是指为人治疗鸡眼的。
“他定期来瞧我的手,每周两次,”温德米尔夫人继续说道,“再有趣不过了。”
“我的老天!”公爵夫人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来,此人毕竟还是某种专门给人瞧手的手疾师吧。多可怕啊!我希望他至少能是个外国人。要是外国人的话还不至于那么糟糕。”
“我一定得把他介绍给你。”
“把他介绍给我!”公爵夫人大声叫道,“你该不会是说他现在就在这儿吧?”她边说边东张西望地寻摸一把玳瑁壳制成的小扇子和一条旧蕾丝披肩,似乎打算收拾好东西随时离开。
“他当然就在这儿。没有他在,我怎么敢招待客人呢?他跟我说,我的手绝对是通灵的手,要是我的拇指再短那么一点点,我就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那样的话,我早就进修道院啦。”
“噢,我明白了!”公爵夫人如释重负地说,“他是给人算命的,能算我们什么时候交好运,我说得没错吧?”
“也能算我们什么时候交厄运,”温德米尔夫人答道,“大的小的厄运都能算。比如说,明年我会面临很大的危险,不管是在陆地上还是在海上都躲不掉。所以,我打算住在一个热气球里,每天晚上用篮子把晚餐吊上去。这些运数都写在我的小拇指上,又好像是写在手心里,我忘了究竟是哪个了。”
“但这可是诱惑人去试探天意啊,格莱蒂斯。”
“我亲爱的公爵夫人,天意一定经得起这种试探的。我觉得每个人每个月都应该看一次手相,这样才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当然,有的事就算我们知道不该做,还是会照做不误,但至少事先有个提醒的感觉更好一点。好了,要是没人立刻去把波杰斯先生叫来,我可就得自己去了。”
“让我去吧,温德米尔夫人。”一位英俊的高个年轻男人答道。此前他一直站在一旁,微笑着听温德米尔夫人和公爵夫人谈话,似乎觉得她们的对话很有意思。
“那太感谢了,阿瑟勋爵。可你恐怕不认识他吧。”
“如果他真像您说的那般神奇,温德米尔夫人,我一定会认出他来的。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我这就带他来见您。”
“可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手相师。我的意思是说,他的样子既不神秘,也不高深莫测,看上去也不浪漫。他又矮又胖,一颗滑稽的秃脑袋,还戴一副巨大的金边眼镜。气质介于家庭医师和乡下律师这二者之间吧。这么说实在抱歉,但真不是我的错,某些人就是这么讨厌。我这儿所有的钢琴家看起来都像诗人,诗人看起来又和钢琴家一模一样。还记得,上一个社交季我请了一位最可怕的阴谋家来用晚餐。他炸死过许多人,据说他总穿着一件铠甲,还在衬衫袖子里藏着匕首。可是,你知道吗,等他来了,我才发现他看起来就像一位温和的老牧师,而且整个晚上都在使劲讲笑话。当然啦,他挺逗趣的,其他方面也挺好,可我真是太失望了。我问他怎么不穿铠甲,他只是对我笑笑,说在英格兰那么穿实在太冷了啊。波杰斯先生来了!现在,波杰斯先生,我希望你给佩斯利公爵夫人看看手相。公爵夫人,你得先把手套摘了。不,不是左手的,是右手的手套。[2]”
“亲爱的格莱蒂斯,我觉得这样真的不太合适。”公爵夫人一面说,一面无力地解开了脏兮兮的小羊皮手套。
“有趣的事儿从来都不怎么合适,”温德米尔夫人说道,“我们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但我必须介绍你们认识。公爵夫人,这位是波杰斯先生,我最宠幸的手相师。波杰斯先生,这位是佩斯利公爵夫人。要是你敢说她的月丘[3]比我的还大的话,我就再也不相信你说的话了。”
“格莱蒂斯,我确信我的手上不会有什么月丘的。”公爵夫人庄重地说道。
“夫人,您说得对,”波杰斯先生一边说,一边瞥着那只手指方短的小胖手,“您的月丘不太发达。但您的生命线简直太完美了。麻烦弯一下手腕,谢谢您。您的腕纹是三条清晰明显的线条!您一定会长寿的,公爵夫人,而且您会活得快乐极了。您的野心较为普通,智慧线并不发达,至于心灵线——”
“波杰斯先生,现在快算算她的风流韵事吧!”温德米尔夫人大声要求道。
“如果公爵夫人曾有什么风流韵事的话,我一定会算出来的,”波杰斯先生答道,“那将是我最大的荣幸。但是,很抱歉,我得说,在夫人的手上我只看到忠贞的爱意和强烈的责任感。”
“请继续说,波杰斯先生。”公爵夫人说,看样子手相师的话让她很受用。
“夫人有许多美德,善于理财是您最大的品德。”波杰斯先生继续说道。温德米尔夫人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理财是非常好的事,”公爵夫人得意地说,“当我和佩斯利结婚的时候,他有十一座城堡,可是适合住人的宅子一座也没有。”
“而现在他有十二座宅子,城堡倒是一座也没有了。”温德米尔夫人大声接道。
“是啊,我亲爱的,”公爵夫人说,“我喜欢——”
“舒适,”波杰斯先生说,“您还喜欢将房屋改造成现代化的,每一间卧室都得有热水。夫人的做法很对。文明能为我们提供的只有舒适。”
“波杰斯先生,公爵夫人的性格你算得太准了!现在你该给芙罗拉小姐算一算了。”女主人一边这么说,一边微笑着朝一位少女点了点头。那位少女长着一头苏格兰人的沙色头发,身材挺高,肩胛骨也耸得高高的。她很不自在地从沙发后面走了过来,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长手。那手指修长得就跟抹刀似的。
“啊,我看出来了,您是一位钢琴家!”波杰斯先生大声说道,“一位非常出色的钢琴家,但恐怕算不上是音乐家。您很内向,很诚实,非常喜爱动物。”
“太准了!”公爵夫人大声叫着转向温德米尔夫人,“每个字都说得准极了!芙罗拉在麦克洛斯基养了二十四只牧羊犬,要不是她父亲不允许,我们的宅子早被她变成动物园了。”
“这个嘛,每周四晚上我都是这么做的。”温德米尔夫人大声笑道,“只不过,比起牧羊犬我更喜欢狮子。”
“那是您唯一的错误,温德米尔夫人。”波杰斯先生浮夸地鞠了一躬。
“如果一个女人不能利用错误使自己显得更加迷人,那她就不配被称为女人了。”温德米尔夫人答道,“你得再多为几个人看看手相。来吧,托马斯爵士,给波杰斯先生看看你的手。”一位身穿白背心、样貌和蔼可亲的老绅士走上前来,伸出一只布满皱纹的厚手。他的无名指特别长。
“您是个有冒险精神的人。过去您曾有过四次长途旅行,未来还会再有一次。您经历过三次船难。不对,只有两次,您在下一次旅行中又会有船难的危险。您的政治立场非常保守,为人极为守时,热爱收集奇珍异宝。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曾经生过一场大病,在三十岁左右继承了一笔财产。您非常讨厌猫和激进分子。”
“太惊人了!”托马斯爵士大声叫道,“您一定得给我的太太也看看手相。”
“您的第二任太太,”波杰斯先生一边继续握着托马斯爵士的手,一边轻声说道,“我很荣幸能给您的第二任太太看手相。”可是马维尔夫人——一个相貌忧郁、长着棕色头发和多愁善感的睫毛的女人——却怎么也不肯让别人公布她过去或未来的命运。俄国大使德科洛夫先生的态度就更加坚决了,不管温德米尔夫人怎么劝,他甚至连手套都不肯脱下来。事实上,许多人似乎都不敢面对波杰斯先生。他那一成不变的微笑、他的金边眼镜和珠子般发亮的眼睛好像都叫人感到害怕。波杰斯先生当着大家的面,揭示可怜的费莫尔夫人一点也不喜欢音乐,只是喜欢音乐家罢了。此时,在场的人有了共识,手相术实在是一门最为危险的科学,除非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否则绝对不应该鼓励这种技艺。
但是阿瑟·萨维尔勋爵并不了解费莫尔夫人的悲惨故事。他一直抱着极强的兴趣,在一旁观察波杰斯先生。此时,他心中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希望波杰斯先生也能给自己看看手相,但又不太好意思毛遂自荐。因此,他穿过整个房间,走到温德米尔夫人的座位旁边,脸上带着迷人的红晕,询问温德米尔夫人的意见:要是他请波杰斯先生看手相,波杰斯先生会介意吗?
“他当然不会介意,”温德米尔夫人说,“我请他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叫他给客人们看手相的。阿瑟勋爵,我的每一只狮子都是能表演的狮子,只要我叫他们钻火圈,他们就得钻。不过,我可事先提醒你,我会把结果都告诉希碧儿的。明天她会来这儿和我共进午餐,我们要聊聊帽子款式的事。要是波杰斯先生发现你脾气不好,或者容易得痛风,或者在贝斯沃特已经娶了一房妻子,我肯定原原本本地都告诉她。”
阿瑟勋爵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害怕,”他回答说,“希碧儿很了解我,就像我很了解她一样。”
“啊,听你这么说,我可真感到有点遗憾。婚姻真正的基础其实是双方之间的误解。不,我可不是什么尖酸刻薄的人,我只是有些经验而已,可是在婚姻方面,稍微有点经验就会变得尖酸刻薄。波杰斯先生,阿瑟·萨维尔勋爵等不及要请你给他看看手相了。你可千万别说,他就要和伦敦最美丽的女孩订婚了,这条新闻一个月前就已经登在《晨邮报》上啦。”
“亲爱的温德米尔夫人,”杰德伯格侯爵夫人大声叫道,“你一定要让波杰斯先生在我这儿多留一会儿。他刚刚对我说,我应该登台表演,我对这个太有兴趣了。”
“要是他那么对你说的话,杰德伯格夫人,我可就一定得把他从你身边拉走了。快过来,波杰斯先生,来给阿瑟勋爵看看手相。”
“好吧,”杰德伯格夫人一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一边故意做出微微噘嘴的样子,“如果你不允许我登台表演,至少也得允许我在台下当个观众吧。”
“那是当然,我们都要当波杰斯先生的观众。”温德米尔夫人说,“好了,波杰斯先生,一定要说些精彩的内容给我们听听。阿瑟勋爵可是我最喜欢的客人之一。”
可是,当波杰斯先生看到阿瑟勋爵的手时,他突然变得脸色煞白,一言不发,全身猛地颤抖了一下。那对浓密的粗眉痉挛似的抽动了起来——当他感到迷惑的时候,他就会露出这副既古怪又讨人厌的表情。接着,巨大的汗珠从蜡黄的额头上渗了出来,仿佛某种有毒的露水一般。他那肥胖的手指此刻变得冰冷而又黏腻了。
这些不安的迹象并没有逃过阿瑟勋爵的眼睛。他平生头一次感到了恐惧,他一时冲动恨不得立刻逃走,但克制住了自己。不管情况有多糟糕,知道最坏的情况总比面对未知要好。
“我在等你开口呢,波杰斯先生。”他说。
“我们都在等你开口呢。”温德米尔夫人按捺不住自己的急性子,大声说道。可是手相师就是不答话。
“我相信,这下是阿瑟要登上舞台啦。”杰德伯格夫人说,“只不过,你刚才那么训斥波杰斯先生,他都不敢说了。”
突然,波杰斯先生放开了阿瑟勋爵的右手,一把抓起了他的左手,弯下身仔细研究起来。他凑得那么近,金丝镜架几乎都要碰到阿瑟勋爵的手掌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表情实在恐怖,整张脸几乎像一张惨白的面具,但他很快恢复了镇静。波杰斯先生抬头望向温德米尔夫人,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道:“这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年轻男子的手。”
“这不是废话吗!”温德米尔夫人回答道,“但他会是一位讨人喜欢的丈夫吗?那才是我想要知道的事情。”
“所有讨人喜欢的男子自然都是讨人喜欢的丈夫。”波杰斯先生说。
“我不觉得做丈夫的应该那么讨人喜欢。”杰德伯格夫人郁郁不乐地咕哝道,“那可太危险了。”
“我亲爱的孩子,做丈夫的从来都不会太讨人喜欢。”温德米尔夫人大声说道,“但我们想听的是细节。细节才是唯一有趣的东西。阿瑟勋爵身上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个嘛,在未来几个月中,阿瑟勋爵将会出门旅行——”
“哦,是的,去度蜜月嘛,那是当然的!”
“他会失去一位亲人。”
“我希望可别是他的姊妹呀。”杰德伯格夫人语调凄惨。
“绝对不是他的姐妹,”波杰斯先生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只是一位远亲罢了。”
“哎,我真是太失望了,”温德米尔夫人说,“我明天没什么消息可以告诉希碧儿了。如今谁还会在乎什么远亲呢?谈论远亲早就过时啦。不过,我想她最好还是在身上备一块黑绸子吧,你知道,有了那个去教堂就能用得上。现在让我们去吃宵夜吧。他们肯定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吃光了,也许我们还能找到一点热汤。弗朗索瓦从前能做最好的汤,可是现在,政治叫他心烦意乱,我对他做的汤再也没有信心了。但愿法国的国防部长能安分一点。公爵夫人,你一定感到累了吧?”
“一点也不,亲爱的格莱蒂斯,”公爵夫人一边回答,一边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我今晚过得太愉快了。还有那个手疾师,我是说手相师真是太有趣了。芙罗拉,我的玳瑁壳扇子哪儿去了?哦,谢谢你,托马斯爵士,太感谢了。还有我的蕾丝披肩呢,芙罗拉?哦,谢谢你,托马斯爵士,我确信你为人真是太好了。”最后,这位可敬的夫人终于走到了楼下,其间只是把香水瓶子掉在地上两次而已。
阿瑟·萨维尔勋爵一直站在壁炉边,一动不动。恐惧的感觉始终笼罩着他。大难临头,这种预感叫他恶心想吐。他的姐妹挽着普莱姆戴尔勋爵的胳膊,从阿瑟勋爵身边翩然走过,粉色的锦缎和珍珠让她看起来妩媚动人。可他只是悲伤地对她笑了笑。温德米尔夫人叫阿瑟勋爵跟上她,但他充耳不闻。他心里想着希碧儿·默顿。一想到某些东西可能阻止自己和希碧儿结合,他不由得双目失神、眼泛泪光。
若是有人看到阿瑟勋爵的神情,一定会说,莫不是涅莫西斯偷走了他的帕拉斯之盾,让他看到了戈尔工[4]的头颅?阿瑟勋爵仿佛变成了石头,他那张忧郁的脸也像是用大理石雕成的。像所有出生显贵、财产丰足的年轻男人一样,阿瑟勋爵一直过着精致而奢华的生活。那种生活的美妙之处在于他永远无忧无虑,像个小男孩一般无牵无挂。此刻,命运那神秘而恐怖的阴影第一次袭上了他的心头。他头一次明白“劫数”这个词有着多么可怕的含义。
这一切是多么疯狂,多么可怖啊!难道他的手上真写着什么可怕的罪恶秘密,什么血红色的犯罪标记?而且这些标记他自己看不到,却有其他人能够解读?难道真的没有办法逃脱厄运?难道我们只是一些任由操纵的棋子吗?难道我们只是一些任由陶匠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意捏成的陶罐吗?荣辱都不由我们自己决定?理性叫他不愿这么想下去,但他确实感到某种悲剧迫在眉睫,感到自己被突然召来承受难以负荷的重担。演员们真是幸运啊!他们可以选择自己是演悲剧还是演喜剧,是受苦还是作乐,是欢笑还是流泪。但真实的生活完全不同。大部分男男女女都在命运的胁迫下不得不上台饰演自己并不胜任的角色。吉尔登斯特恩[5]为我们扮演哈姆雷特,而哈姆雷特却不得不去扮演插科打诨的哈尔王子[6]。世界是一个大舞台,可是这出戏的选角实在是做得太糟糕了。
突然,波杰斯先生走进了房间。看到阿瑟勋爵还留在原地,他显然吃了一惊,那张肥胖丑陋的脸都变得又青又黄。两人四目相接,一时沉默。
“公爵夫人把她的手套丢在这儿了,阿瑟勋爵,所以她叫我来为她取手套。”波杰斯先生终于开了口,“啊,我瞧见了,手套在沙发上呢!晚安。”
“波杰斯先生,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请你务必直截了当地回答我。”
“下次吧,阿瑟勋爵。公爵夫人找不到手套可着急了,恐怕我现在必须走了。”
“你不能走。手套根本不是什么急事。”
“我们不该让女士们着急等待,阿瑟勋爵。”波杰斯先生露出苦笑,“女士们是很容易不耐烦的。”
勋爵线条优美清晰的嘴唇此刻因愤怒和轻蔑而变了形。可怜的公爵夫人这会儿在他的心目中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他穿过整间房间,走到波杰斯先生站定的地方,向波杰斯伸出手去。
“告诉我,你在我的手上看到了什么。”他说,“跟我说实话。我必须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波杰斯先生眨了眨藏在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他不安地将身体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手指紧张地玩弄着亮闪闪的表链。
“阿瑟勋爵,您怎么会觉得我从您手上看到的信息比我告诉您的多呢?”
“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把真相告诉我,我给你一百英镑的支票,作为报酬。”
那双绿色的眼睛精光一闪,又重新黯淡无光了。
“一百几尼[7]可以吗?”最后,波杰斯先生小声问道。
“当然。我明天就给你寄支票。你是哪家俱乐部的?”
“我没有加入什么俱乐部[8]。我是说,现在暂时没有。我的地址是——,我还是给您我的名片吧,如果您允许的话。”波杰斯先生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镶金边的硬纸片。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将纸片递给阿瑟勋爵。阿瑟勋爵接过来一看,只见纸片上写着:
塞普蒂莫斯·R.波杰斯先生
专业手相师
西月街103A
“我的营业时间是十点到四点,”波杰斯先生机械地咕哝道,“跟家人一起前来惠顾有特别优惠。”
“赶快,”阿瑟勋爵脸色苍白地大声喝道,同时把手伸向波杰斯先生。波杰斯先生紧张地望了望四周,把厚重的门帘拉上了。
“要说清楚得花一点时间,阿瑟勋爵,您最好是坐下来。”
“我说了,赶快,先生!”阿瑟勋爵再次大声叫道,同时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愤怒地跺了跺脚。
波杰斯先生面露微笑。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放大镜,用手帕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我准备好了。”他说。
[1]《德布雷特名鉴》:一本记载王室、贵族等上流社会成员资料的书籍。
[2]看手相的时候一般是先看左手,再看右手。左手代表先天的特性,右手代表后天的特性。
[3]月丘:指手掌底部、小指一侧的一块区域。
[4]戈尔工: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任何人只要看到她的脸就会变成石头。帕拉斯即智慧女神雅典娜,她借给珀尔修斯一面盾牌,好让珀尔修斯不用直视戈尔工。珀尔修斯在雅典娜的帮助下成功地杀死了戈尔工。涅莫西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她经常诅咒那些有福的人。
[5]吉尔登斯特恩:《哈姆雷特》中的一个配角。他奉哈姆雷特的叔父之命监视、陷害哈姆雷特,最后被哈姆雷特设计杀死。
[6]哈尔王子:《亨利四世》中的角色,他为了掩饰自己的野心而假装纵情享乐、插科打诨。
[7]几尼:英国的一种金币。一几尼等于1.05英镑,价值稍高于一英镑。
[8]没有俱乐部暴露了波杰斯先生社会地位低下、人脉不多的事实。
2
十分钟以后,阿瑟勋爵奔出了本廷克宅,脸色因恐惧而惨白,眼神悲切不已。大大的条纹雨棚周围挤满了一群穿着皮毛大衣的男仆,跑过那里时,阿瑟勋爵一连撞上了好几个人。他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夜寒冷刺骨,在广场的周围,煤气灯的火光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闪烁,可是他的双手却烧得滚烫,前额更是热得像团火。他像醉汉一般,踉踉跄跄地走啊走啊。一名警察看见他经过,出于好奇望了他一眼。一个乞丐慢腾腾地从拱道里走出来向他讨钱,却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看起来简直比叫花子还要悲惨。他在一盏煤气灯下停住,就着灯光望向自己的手,那双手仿佛已沾了鲜血。从他颤抖的双唇间不禁蹦出一声模糊无力的哀叫。
谋杀!那个手相师在他的手上看到了谋杀。谋杀!这可怕的夜晚似乎已经听说了这桩判决。寒风凄厉,在他的耳边咆哮着这两个字。街巷的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都充满了这两个字,正从屋顶俯视着他,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容。
树林昏暗,似乎吸引着他走进海德公园,他一边听树木在寂静中颤抖,一边疲倦地靠在栏杆上,用潮湿的金属给自己的额头降温。“谋杀!谋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仿佛靠重复就能让这个词变得不那么恐怖似的。他被自己的声音吓得直打冷战。但同时他又几乎希望回音女神能够听见他的声音,帮他把整座城市从睡梦中唤醒。他的心中升起一种疯狂的冲动:他想要随便拦下一个过路人,把一切向他倾诉。
接着,他漫无目的地穿过了牛津街,走进了一条狭窄的风月小巷。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他经过时向他发出嗤笑声。从一处黑漆漆的院子里传来咒骂和殴打声,又是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他隐隐约约地看几个穷苦衰老的身影蜷缩着挤在某个湿漉漉的门阶上。一种古怪的怜悯之情涌上了他的心头。这些罪恶和不幸的孩子是否也像他一样承受着早已注定的命运?他们是否也像他一样,只是一出可怕的木偶戏里的傀儡?
然而,想到命运带来的苦难,最触动他的不是其中的神秘莫测,而是其中的滑稽:这种苦难全无用处、奇形怪状、毫无意义。一切都是那么支离破碎、颠三倒四!连最起码的和谐都不具备!在同一天中,既充满过肤浅的快乐,又展露出存在真正的样子,他惊讶于二者竟能如此不一致,毕竟他还非常年轻。
又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来到了马里波恩教堂门前。寂静的道路看起来像一条银光闪闪的丝带,上面间或点缀着一些暗色的藤蔓花纹,那是摇曳的影子投下的。一排煤气灯在风中摇曳,蜿蜒伸向远方。在一栋没有围廊的小房子外面,孤零零地停着一辆双轮马车,车夫在车里睡着了。他急匆匆地向波特兰坊方向走去,还不时地四处张望,好像害怕有人跟踪他似的。在里奇街的街角,他看见两个男人正站在布告牌前阅读一张小告示。他被一种古怪的好奇心驱使着向那里走去。刚一走近,黑色的“谋杀”二字就映入眼帘。他惊跳起来,脸顿时涨红了。那是一张通缉令,悬赏捉拿一名中等身高的男人,年纪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戴圆顶硬礼帽,穿黑色外套和格子裤子,右颊上有一道伤疤。阿瑟勋爵把那份广告读了一遍又一遍。这个可怜的男人会被捉住吗?他脸上的那道伤疤又是怎么留下的?也许某一天,他的名字也会像这样被招贴在伦敦大街小巷的墙上吧。也许某一天,警方也会悬赏要他的人头吧。
这种想法让他恐惧极了。他转身跑开了,匆匆忙忙地隐没在夜色中。
至于去了哪里,连他自己也不太知道。他只是模糊地记得自己在肮脏的房屋组成的迷宫中游荡,在昏暗的街道织成的巨网里迷了路。最终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皮卡迪利广场。天快亮了,他朝贝尔格雷夫广场的方向往家走。路上,一辆辆驶向考文特花园[9]的货运马车迎面而来。车夫们穿着白色罩衫,留着乱蓬蓬的卷发,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样子倒也讨人喜欢。他们把手中的鞭子挥得噼啪作响,又快又稳地赶着路,还不时呼唤车队里的其他同伴。这支热闹的车队由一匹强壮的灰马领头,马背上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他破旧的帽子上别着一束报春花,他一边笑,一边用小手抓紧马鬃。堆得高高的蔬菜在清晨天空的映衬下,就像大块大块的翡翠——被某种绝美玫瑰的粉色花瓣映衬着的大块翡翠。阿瑟勋爵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感动,却说不清是什么缘由。在那天清晨的脆弱与美好中,某种东西令他体会到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伤。他想到了所有那些日子,它们始于温柔美丽的清晨,却终于暴风骤雨的黄昏。还有他眼前的这群乡下人,他们的声音粗陋无礼,却很快活,行为举止朴素自然、满不在乎。他们眼里的伦敦该是个多么奇怪的地方啊——既没有夜晚的罪孽,也没有白日的雾霾,只是一座苍白的、幽灵般的城市,荒坟遍地!阿瑟勋爵不禁开始好奇:这群乡下人对伦敦会有什么看法呢?他们是否了解这座城市的绚丽和罪恶,是否了解它狂野炽烈、烈火烹油的欢乐,是否了解它恐怖的饥渴,是否了解每一天,从清晨到日暮,这座城市究竟创造了什么,又毁灭了什么?对这群乡下人来说,伦敦多半只是一座他们运水果来卖的市场。他们最多在这逗留几个钟头,离开时街道仍然寂静,房屋仍在熟睡。看这群人从身边经过,阿瑟勋爵体会到一种快乐。尽管他们举止粗鲁,步态笨拙,穿着沉重的钉靴,但带来了一些淳朴的田园气息。他意识到这群人生活在大自然,而大自然教会了他们如何宁静地生活。他羡慕他们,羡慕他们的天真无知。
当他走到贝尔格雷夫广场时,天空已经微微泛蓝,花园里开始响起啾啾的鸟鸣声。
[9]考文特花园:伦敦最主要的花卉、蔬菜、水果市场的所在地。
3
当阿瑟勋爵再醒来时,已经十二点钟了。正午的阳光透过象牙白的丝绸窗帘,倾泻进他的睡房中来。一团混浊炎热的烟霭笼罩着这座巨大的城市,所有房舍的屋顶看起来都像是暗淡无光的银器。楼下的广场绿意盎然,孩子们在上面奔跑,仿佛扑闪扑闪的白蝴蝶。人行道上挤满了正往公园去的人们。在阿瑟勋爵的眼中,生活从未显得如此可爱,邪恶离他简直不能更加遥远。
贴身男仆用托盘端来一杯巧克力。他喝完后拉开一道厚重的桃红色长绒门帘,走进浴室。柔和的光线透过透明的玛瑙薄板静悄悄地洒下来,大理石池中的水像月光石一般闪着微光。他急不可耐地投入水中,让冰凉的涟漪触到喉头和发丝,接着又将整个脑袋没入水下,仿佛急于洗去某种耻辱的记忆。当他踏出浴室时,他觉得自己的心灵已经几乎平复了。在那一刻,极度良好的身体感觉主宰了他,对于教养高贵的人来说,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因为人的官能就像火焰,既能毁灭一个人,也能净化一个人。
早餐后,他一屁股坐进长沙发里,点起了一根香烟。壁炉架上摆着一个用雅致的旧绸缎织成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希碧儿·默顿的大幅肖像照。她一如他们第一次在诺埃尔夫人的舞会上邂逅时的样子,优美纤小的脑袋微微偏向一侧,那芦苇般纤细的颈脖似乎已经无力承担美貌的重负。她双唇微启,仿佛专为吟唱甜美的音乐而生。那双迷蒙的眼睛带着惊奇,流露出少女的温柔和纯洁。柔软的绉纱裙勾勒出她的身体曲线,再加上手中的叶扇,使她仿如塔纳格拉附近的橄榄林中发现的那种精致小巧的陶俑,姿态和神情都带着几分希腊式的优雅。但她的身材并不娇小,每一寸比例都趋于完美——如今,有太多的女人要么长得过分丰硕,要么娇小到几乎引不起注意。在这个时代,希碧儿真是个罕见的尤物。
望着希碧儿的照片,阿瑟勋爵心中因爱意而充满无限遗憾。他感到,如果自己带着注定要成为谋杀犯的宿命和希碧儿结婚,那简直无异于犹大的背叛之举,就连波吉亚[10]家族也无法做出这么严重的勾当。既然他的手心上写着如此可怕的预言,既然他随时都有可能被突然召唤去实现预言,他和希碧儿之间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呢?如果任由命运的天平上继续摆着如此可怕的筹码,他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推迟和希碧儿的婚约,关于这一点,他暗下决心。当他们坐在一起时,只要她的指尖轻轻一触,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便会因狂喜而战栗不已。然而,即便他如此狂热地爱着那个姑娘,他仍然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责任。他完全明白,在履行谋杀之前,自己没有权利结婚。只有完成了谋杀,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和希碧儿·默顿一起走向圣坛,缔结婚姻,把自己的余生交付到她的手里,而不必背负做了错事的恐惧。只有完成了谋杀,他才能把希碧儿拥入怀中,确信她永远不会因他而赧颜,永远不会因他而蒙羞低头。但是,在实现所有这些美梦之前,首先必须把那件事办了,而且越快越好。
一条是轻松快乐的安逸之路,另一条是陡峭险峻的责任之路。地位和身份与阿瑟勋爵相似的男人,许多人都会选择前者。但是,阿瑟勋爵道德感很强,他永远不会让快乐凌驾于原则之上。他对希碧儿的爱并不仅仅是男女激情之爱,对他而言,希碧儿象征着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与高贵。有那么一会儿,他对于自己不得不做的事产生了本能的反感。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他的良心对他说,这不是一桩罪行,而是一项牺牲;他的理性提醒他,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是为自己而活,还是为他人而活,他必须在这二者之间做出选择。落在他肩上的任务无疑十分可怕,但他深深地明白,绝不能任由自私战胜爱情。或迟或早,我们总会被召去面对同一个问题——每一个人都终须面对的那个问题。对于阿瑟勋爵来说,这项考验来得足够早——他善良的天性还没有被中年的精明算计和玩世不恭所污染,他纯洁的心灵还没有被我们这个时代中流行的肤浅利己主义思想所腐蚀,他毫不犹豫地要去履行自己的责任。幸而,阿瑟勋爵既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梦想家,也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享乐者。不然他就会像哈姆雷特那样犹豫不决,任由缺乏决断的心性损毁他的雄心壮志。他本性务实。对他来说,生活意味着行动,而不是思考。此外他还拥有所有美德中最为罕见的一种,那就是常识。
昨夜经历过的狂乱已经完全消退了。回头看昨夜的自己,他不由得感到羞愧——他曾那样疯狂地在一条条街道上游荡,体会过那般强烈的痛苦。正因那痛苦太过真挚,现在想想觉得很不真实。他简直无法理解,昨夜的自己怎会那么愚蠢,竟一直对着不可避免的事情徒劳咆哮。如今,只有一个问题还困扰着他,那就是究竟该把谁杀死。阿瑟勋爵心里明白得很。他很清楚谋杀犹如异教徒的宗教仪式一样,既需要一位祭司,还需要祭品。他并不是什么稀世天才,因此他没有死敌。何况,此时绝不是泄私愤、报私仇的时候,他要履行的使命最伟大、最庄严。他在一张信笺上列出了一份亲友名单。慎重考虑之下,他选中了克莱门蒂娜·比彻姆夫人。克莱门蒂娜夫人住在柯曾街,是他母亲那一边的远方表亲。大家都称这位亲切可爱的老夫人为“克莱门夫人”,他也一直非常喜爱她。阿瑟勋爵成年时就继承了拉格比勋爵的所有财产,因此他身家极为丰厚,绝不可能因为下流的谋财动机而期盼老夫人入土。事实上,他前思后想,越想越觉得克莱门夫人是完美的人选。考虑到任何拖延都是对希碧儿的不公,他决心立刻为计划做出周密的安排。
头一件要解决的是付钱给手相师。于是,他在窗边的一张小小的谢拉顿写字台前面坐下,签了一张一百零五英镑的支票,收款人是塞普蒂莫斯·波杰斯先生。他把支票装进信封,吩咐贴身男仆送去西月街。接着,他打电话给马房叫了双轮马车,穿好了外出的衣服。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希碧儿·默顿的照片,暗暗地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他永远不会让希碧儿知道他曾为她做过什么,他会把这个关于自我牺牲的秘密永远深深地藏在心底。
在前往白金汉俱乐部的路上,他在一家花店停了停,给希碧儿送去了一篮美丽的水仙。洁白的花瓣可爱动人,红色的花蕊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人看。一到俱乐部,他径直走进图书馆,摇铃命侍者送一杯柠檬苏打水和一本毒物学的书籍来。他已下定决心,解决这桩麻烦事的最佳途径就是下毒。一来,他觉得任何与人身暴力相关的行为都极度令人反感;二来,他十分谨慎小心,不想以任何可能吸引公众关注的方式谋杀克莱门蒂娜夫人,因为他绝不希望自己变成温德米尔夫人沙龙上的谈资,更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名字或者照片被登在粗俗的社会新闻小报上。他还得考虑希碧儿的父母,两人都是相当老派的人,只要有任何丑闻传出,他们就很可能反对这桩婚事。但同时他又十分确信,要是他把前因后果都告诉希碧儿的父母,他们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赞赏他的行事动机。因此,所有考虑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下毒。这种方式安全、稳妥、神不知鬼不觉,绝不至于产生什么痛苦的场面。和大部分英国人一样,阿瑟勋爵对那样的场面抱有根深蒂固的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