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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奥斯卡·王尔德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0

因此,在接下来的三个星期六,他还和以前一样在午夜到凌晨三点之间穿过走廊,只是尽一切可能不让别人听到或看到他。他脱掉了靴子,在被虫蛀空的老地板上蹑手蹑脚地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穿一件巨大的黑丝绒斗篷,身上的锁链都用日出牌润滑油小心地润滑过。我有责任向读者指出,为了采取这套最新的保护措施,幽灵可是费了不少周章。

有一天晚上,他趁奥蒂斯一家在楼下用餐时偷偷溜进奥蒂斯先生的卧室里,拿走了那瓶日出牌润滑油。一开始,他觉得这样做有点屈辱,但他很快就理智地转变了观念,认识到这项发明确实值得称道,并且在一定程度上适应他的需求。

然而,尽管他如此小心,奥蒂斯一家仍然没有停止对他的骚扰。走廊里总是拉着各种各样的绳索,把他绊倒在黑暗之中。有一次,扮成“黑暗艾萨克”,又名“霍格利森林的猎手”的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因为从挂毯室门口到橡木楼梯顶端都被双胞胎兄弟抹上了黄油。此番羞辱令他出离了愤怒,因此他决心做最后一搏,誓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和社会地位。他决定在第二天晚上扮成著名角色“不羁鲁伯特”,又名“无头伯爵”,去会一会那两位傲慢无礼的年轻伊顿学生。

事实上,他已经有七十多年没有穿上这身行头了。在他上次扮演这个角色时,美丽的芭芭拉·摩迪许小姐因受惊而突然跟现在的坎特维尔勋爵的祖父解除了婚约,并和相貌英俊的杰克·卡斯尔敦私奔到了格雷特纳格雷[21]。她说,坎特维尔家居然允许如此可怕的幽灵在黄昏的露台上走来走去,因此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嫁进这样的家庭。后来,可怜的杰克在旺兹沃思公地[22]与坎特维尔勋爵决斗,不幸中枪而死。同年,芭芭拉小姐在坦布里奇韦尔[23]心碎而亡。因此,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那次演出都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但是,扮成“无头伯爵”的“化装”过程极为繁琐,幽灵足足花了三小时才做好准备——请允许我把“化装”这个戏剧术语用在“超自然界”(更科学的叫法是“高级自然界”)最伟大的神秘仪式上。最终,万事俱备,幽灵对自己的扮相十分满意。跟衣装相配的那双皮革马靴穿在他脚上略显太大,两把左轮手枪也只剩一把了,但总的来说他还是非常满意。午夜一点一刻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滑出壁板,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上。当他走到双胞胎兄弟的卧房前时——我必须提一句,这间卧房被称作蓝床卧房,因为床帐是蓝色的,他发现房门恰好虚掩着。幽灵打算来一个有力的出场,因此他猛地将门推开。谁知一个沉重的水罐兜头掉了下来,不仅淋得他浑身湿透,而且险些命中他的左肩——偏差只在几英寸之间。与此同时,他听见四柱大床上传来闷声闷气的尖笑声。幽灵的神经系统实在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打击,他以最快的速度逃回了自己的房间,第二天就因重感冒而卧床不起。整个事件中唯一令他稍感欣慰的情况是当晚他没有带着自己的脑袋,否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至此,幽灵断了所有念头,再也不打算回击这家粗鲁的美国人了。现在,他只敢穿着软底拖鞋在走廊里悄悄走动。他还系了一条红色的厚围巾以防被穿堂风吹着脖子,随身携带一把小火枪以抵御双胞胎兄弟的突袭。他接受并适应了此种生活。

九月十九日,幽灵迎来了最后一次打击。晚上,他下楼走到了宅子入口处的大厅里,自觉在那儿肯定不会受到骚扰。从前挂坎特维尔家全家福的地方如今挂上了萨洛尼[24]为美国公使夫妇拍摄的肖像照。幽灵对这些照片大加嘲讽,并沾沾自喜。

当天,幽灵的装束简洁精妙:他身着一袭长长的裹尸布,上面点缀着教堂墓园里的泥点,下巴用一条黄色的亚麻布带绑好,手上拿着一盏小灯笼和一把掘墓人用的铲子。事实上,他那时扮演的是他最值得称道的角色之一——“无坟游魂乔纳斯”,又名“切特西谷仓夺尸鬼”。坎特维尔家族绝对没有理由忘记这个形象,因为这才是他们和邻居拉福德勋爵起争执的真正原因。事发在凌晨两点一刻,就幽灵所知,宅子里没有任何人走动。他走向藏书室,打算瞧瞧地板上的那摊血是否还留有痕迹。突然之间,从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跳出两个身影向他扑来,那两个人一边疯狂地挥舞着高举过头顶的胳膊,一边冲着他的耳朵尖声叫道:“噗!”

幽灵惊慌失措——在此种情形下,这种反应不是再自然不过吗?他赶紧向楼梯逃去,谁知华盛顿·奥蒂斯正拿着花园里用的喷水枪在那儿等他。幽灵腹背受敌,穷途末路,只好逃进大铁炉里消失了——还好当时铁炉里没有点火。为了逃回自己的房间,他不得不一路钻过各种管道和烟囱。他进屋时浑身沾满灰土,情绪混乱,满心绝望,状态糟糕极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幽灵出来夜巡。双胞胎兄弟几次决定伏击幽灵,走廊里每晚都被他们撒满了坚果壳,搞得公使夫妇和仆人们都头疼不已。但他们的埋伏每次都落了空。显然,幽灵的感情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因此他再也不愿意现身了。

家里不再闹鬼以后,奥蒂斯先生又开始继续撰写关于民主党党史的伟大著作,这本书他已经写了好几年。奥蒂斯夫人组织了一次极为精彩的室外海鲜餐会,技惊全郡。男孩子们玩起了曲棍网兜球、尤卡牌[25]、扑克和其他美国国粹游戏。芙吉尼亚又在年轻的柴郡公爵的陪同下骑着她的小矮马去小路上溜达了——小公爵特意来到坎特维尔猎庄,打算在这儿消磨假期的最后七天。

大家都以为幽灵已经逃走了。事实上,奥蒂斯先生还专门写信将此事告知坎特维尔勋爵。坎特维尔勋爵回信称这条消息令他十分欣慰,并请奥蒂斯先生向可敬的公使夫人转达他的祝贺之情。

但奥蒂斯一家都上了幽灵的当。事实上,他仍住在宅子里,虽然几乎已经是个没用的病人了,但他一点也没有偃旗息鼓的打算。年轻的柴郡公爵在此做客的消息尤其让幽灵跃跃欲试,因为柴郡公爵的叔祖——弗朗西斯·斯蒂尔顿勋爵曾与卡伯里上校打赌,说自己敢跟坎特维尔的幽灵玩骰子,赌注是一百块金币。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斯蒂尔顿勋爵无助地瘫在纸牌室的地板上动弹不得;勋爵后来虽然得享高寿,却再也没有说过“双六”[26]以外的任何话。当年,这个故事人尽皆知——当然了,为了顾全两个高贵家族的体面,人们想尽办法要把此事遮掩过去。塔托勋爵在《追忆摄政王与其朋友》一书的第三卷中巨细无遗地记述了此事的前因后果。因此,幽灵自然十分迫切地想要展示自己对斯蒂尔顿家族仍有影响力。事实上,他与斯蒂尔顿家族还是远房亲戚,他的堂妹是巴克利先生的第二任妻子,而众所周知历代柴郡公爵正是巴克利先生的直系后裔。

于是,坎特维尔幽灵打算以著名扮相“吸血鬼僧侣”,又名“面无血色的本笃会修士”对芙吉尼亚的小情郎现身。早在1764年的新年前夜,这个极端可怕的扮相给了斯塔厄普老夫人致命的一击。老夫人见到他后发出刺耳的尖叫,中风严重发作,三天以后便一命归西。她死前取消了血缘关系最近的亲属——坎特维尔家的继承权,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她在伦敦的药剂师。然而最后关头,幽灵因为害怕双胞胎兄弟而不敢踏出房门。小公爵得以安睡在皇家卧房宽大的羽毛床帷内,当晚还梦见了芙吉尼亚小姐。

[21]格雷特纳格雷:苏格兰小镇名,著名的逃婚胜地。

[22]旺兹沃思公地:位于伦敦西南部。

[23]坦布里奇韦尔:英格兰城镇名。

[24]萨洛尼:指拿破仑·萨洛尼(1821—1896),美国纽约的著名摄影师。王尔德在美国巡回演讲时他曾给王尔德拍过照。

[25]尤卡牌:十九世纪时美国流行的一种牌戏。

[26]双六:Double six,指的是骰子连续掷出两个六点。

5

几天后,芙吉尼亚和她的鬈发骑士去布罗克雷草地上骑马。经过一处树篱时,她把身上的骑装撕得不成样子。回家路上,她决定偷偷从宅子背后的楼梯上去,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衣服破了。当她跑过挂毯室时,房门正好开着,她似乎见到里面有人,便以为那是母亲的女仆。这位女仆有时会把缝纫活计带进挂毯室里做,于是芙吉尼亚走了进去,打算让女仆帮她补衣服。极为出人意料的是,挂毯室里的竟是坎特维尔的幽灵本人!

幽灵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正在变黄的树木落下残破的金叶,任由它们在空中飘过;在长长的林荫道上,红叶在风中一路狂舞。他手托着腮,整个人看起来忧郁极了。

见到幽灵时,小芙吉尼亚本想转身逃走,赶紧躲进自己的房间里锁好门。可是他看起来那么凄凉绝望,那么支离破碎,芙吉尼亚的心中充满了怜悯,决心上前试着安慰幽灵。她的脚步是那样轻悄,而他又如此深陷忧愁,忘记了周围的环境。因此,直到芙吉尼亚开口,幽灵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我为你感到抱歉。”她说,“不过我的弟弟们明天就要回伊顿了。他们走后,只要你别太出格,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了。”

“叫我别太出格,这太荒谬了,”他转过头来,吃惊地望着这个冒险上前跟他说话的漂亮女孩,“实在太荒谬了。我必须把我的锁链摇得锒铛作响,我必须透过锁孔发出呻吟,我必须在深夜里游荡——如果你指的就是让我不要做这些事情的话,做这些事情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那并不是存在的理由。你知道你自己做过很坏的事情。我们到这儿的第一天,乌姆尼太太就说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

“好吧,那事我承认,”幽灵蛮横地说,“但那完全是我家的私事,和外人毫无关系。”

“杀任何人都是极端错误的。”芙吉尼亚说,她有时会拿出既温柔又庄严的清教徒态度,颇有新英格兰[27]某位祖先的遗风。

“噢,我讨厌人们一本正经地谈论道德观念,这太廉价了!我的妻子太平庸,她从来不能把我的皱领浆好,对厨艺也一窍不通。我曾在霍格利森林里打到一只鹿,一只两岁的小公鹿,极好的,你知道她把它煮成什么样子端上桌来吗?不过,说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一切都过去了。当年我是被她的兄弟活活饿死的,我可不觉得那是什么友善之举,虽然我确实害了她的性命。”

“把你活活饿死?噢,幽灵先生,我是说西蒙爵士,你现在饿吗?我的餐盒里有块三明治。你要吃吗?”

“不用了,谢谢你,我现在什么都不用吃了。但我还是得谢谢你,你非常好心,比你的那些讨厌、粗鲁、庸俗、狡猾的家人好得多了。”

“住嘴!”芙吉尼亚跺着脚大声叫道,“讨厌、粗鲁、庸俗、狡猾的那个人是你。你自己清楚,你偷了我画箱里的颜料去修补藏书室里的那块荒唐透顶的血迹。你先是拿走了我所有的红色颜料,包括朱红色,搞得我都没法画日落了;接着你又把翠绿色和铬黄色也偷走了。最后我除了靛蓝色和锌白色之外什么都不剩,我只能画月光下的风景,那种画看上去总是叫人忧郁,也很难画。虽然你让我相当恼火,可我却从来没有告发过你。而且你的做法实在太荒唐了,整件事情都很荒唐。究竟有谁听说过翠绿色的血迹?”

“好吧,说实在的,”幽灵语气温和多了,“我能怎么办呢?如今要搞到真正的血液太困难了。还有,既然你哥哥先用模范牌清洁剂挑起争端,我看不出我为什么不能拿你的颜料。至于颜色,颜色的选择一直关乎品位。比如说,坎特维尔一家的血管里流的是蓝血[28],英格兰最蓝的血。不过我知道你们美国人并不关心这种事情。”

“你对美国一无所知。你的最佳选择是走出英国去长长见识。我父亲肯定很乐意送给你一张免费船票,还有,虽然海关会对各种Spirits[29]课以重税,但是他们不会找你的麻烦,因为所有海关官员都是民主党人。只要到了纽约,你就一定能大获成功。我知道许多人愿意付十万美元寻求祖父,要是能买到一个家族幽灵,再高的价钱也有人出。”

“我觉得我不会喜欢美国。”

“我估计,你不喜欢美国是因为我们没有什么废墟遗迹,也没有什么古玩文物吧。”芙吉尼亚语带讥讽。

“没有废墟!没有文物!”幽灵答道,“是因为你们的海军和你们的做派!”

“晚安,我要去请爸爸让双胞胎兄弟在家里多待一周。”

“请不要走,芙吉尼亚小姐。”幽灵喊道,“我好孤独,好难过,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想去睡觉,可怎么也办不到。”

“荒谬透顶!你只要躺在床上吹灭蜡烛就行了。睡觉多么轻而易举,有时候保持清醒倒是非常困难,尤其是在教堂里的时候。就连婴儿都知道怎么睡觉,他们可不算太聪明。”

“我已经有三百年没睡过觉了。”幽灵悲伤地说。芙吉尼亚吃惊地睁大了美丽的蓝眼睛。

“三百年了,我从来没有休息过。我太累了。”

芙吉尼亚的神色严肃起来,两片小小的嘴唇像玫瑰花叶一般颤抖着。她走上前在幽灵身边跪下,抬头望向他衰老枯皱的脸。

“可怜的,可怜的幽灵,”她小声问道,“你是找不到睡觉的地方吗?”

“在松林背后那遥远的地方,”他以低沉的梦呓般的声音答道,“有一座小小的花园。那里的草又高又深,毒芹花像白色的星星,夜莺彻夜歌唱,它彻夜歌唱。水晶般冰冷的月亮望向大地,紫杉树张开巨大的臂膀,荫蔽着安睡之人。”

泪水模糊了芙吉尼亚的双眼,她用手遮住了面庞。

“你说的是死亡的花园。”她低语道。

“是的,死亡。死亡一定很美。躺在柔软的褐色土壤下,草儿在头顶摇曳,静听着一片沉寂。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忘掉时间,宽恕生命,永远安息。你可以帮助我。你可以为我打开死亡宫殿的大门,因为你的心中一直充满爱。爱比死亡更强大。”

芙吉尼亚发起抖来,一阵冷颤像电流般传遍了她的全身。有那么一阵子,万籁俱寂,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噩梦之中。

然后,幽灵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就像风在叹息。

“你看到过藏书室窗户上的那段古老的预言吗?”

“噢,我读过好多遍,”小姑娘边说边抬头向上望去,“那段话我记得很熟。预言是用一种奇怪的黑色字体写的,内容很难辨认。总共只有六行:

当一位金色的女孩

让罪恶的唇间吐出祷词

当无果的扁桃树[30]开花结果

一位幼小的孩子献出眼泪

那时将全宅寂静

坎特维尔将终获安宁

“可我不知道那段话是什么意思。”

“那段话的意思是,”幽灵悲伤地说,“你得和我一起为我的罪孽哭泣,因为我没有眼泪;你得和我一起为我的灵魂祈祷,因为我没有信仰。然后,若你一直是个甜美、善良、温柔的姑娘,死亡天使便会赐我他的怜悯。你会看到黑暗中出现可怕的东西,邪恶的声音会在你的耳畔低语,但那些东西都不会伤害你,因为在孩子的纯真面前,地狱的力量也会落败。”

芙吉尼亚没有吭声。幽灵绝望地绞着双手,低头望向姑娘低垂的金色头颅。突然,她站起身来,面色异常苍白,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辉。“我不害怕,”她坚定地说,“我会请死亡天使垂怜于你。”

他发出一声模糊的欢叫,起身离座。他托起她的手,以一种老派的优雅姿态弯下身来在她手上轻轻一吻。他的手指像冰一样冷,他的嘴唇像火一样烫,但芙吉尼亚毫不动摇,她任由幽灵带领,稳稳地穿过了幽暗的房间。褪色的绿色挂毯上绣着一些小小的猎人,他们吹起手中的流苏号角,挥动小小的手叫姑娘赶紧回头。“回去吧!小芙吉尼亚,”他们大声叫道,“回去吧!”可幽灵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她闭上双眼,不去看挂毯上的猎人。壁炉台上雕刻着一些可怕的动物,它们长着蜥蜴般的尾巴和突出的眼睛,一边对她眨眼一边小声咕哝着:“小心啊!小芙吉尼亚,小心啊!我们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可幽灵加快了前进的速度,芙吉尼亚不再去听它们的话语。走到房间的尽头以后,幽灵停了下来,嘀咕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她睁开双眼,只见墙壁慢慢变得模糊,成了一团烟雾。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洞穴。刺骨的冷风从他们身边刮过,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扯她的裙子。“快,快,”幽灵喊道,“不然就来不及了。”不一会儿,壁板在他们背后关上了,挂毯室里变得空无一人。

[27]新英格兰:指美国东北部的六个州。十七世纪时,英国清教徒为躲避宗教迫害来到这里,这里是北美最早的英国殖民地。

[28]蓝血:由于上流阶级皮肤白皙,静脉看起来是蓝色的,因此古代有“蓝血贵族”的说法。

[29]Spirits:作者在这里用了双关词语。既可以指“幽灵”,也可以指“酒精饮料”。

[30]希腊神话中有位公主名叫费利斯,她因等不到爱人得摩丰而死。神把她变成了一棵扁桃树。后来,得摩丰归来拥抱这棵树,扁桃树便开出了花朵。《圣经》中也有扁桃树枝做的亚伦之杖一夜间开花结果的故事。扁桃树开花结果是复苏的象征。

6

十分钟以后,下午茶的铃声响了。奥蒂斯夫人见芙吉尼亚没有下楼,便派一位男仆上楼叫她。不一会儿,男仆回来复命,说哪儿也找不到芙吉尼亚小姐。一开始,奥蒂斯夫人一点也没有警觉起来,因为芙吉尼亚每天傍晚都会去花园里采花来装饰晚餐的餐桌。后来,六点的钟声响了,芙吉尼亚还是没有现身。这下奥蒂斯夫人紧张起来,她一面派男孩子们去外面找人,一面和奥蒂斯先生一起搜遍了宅子里的每一个房间。

六点半,男孩们回来了,说外面根本没有一丝芙吉尼亚的踪迹。这下所有人都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了。突然,奥蒂斯先生想起自己几天前曾允许一群吉卜赛人在庄园里扎营。他知道那群吉卜赛人在布莱克菲尔谷,便立刻带上长子和两个雇农朝那里赶去。年轻的柴郡公爵急得发了疯,万般恳求奥蒂斯先生带他一块儿去,但奥蒂斯先生担心到时发生冲突,怎么也不肯带上他。可等奥蒂斯先生赶到布莱克菲尔谷时发现吉卜赛人已经离开了。种种迹象显示他们走得相当突然:篝火还没有熄灭,草地上还摆着几个盘子。奥蒂斯先生吩咐华盛顿和两个雇农细细搜索这块区域,他自己飞跑回家,给周围的所有警督发电报,要他们去找一位被流浪汉或吉卜赛人绑架的小姑娘。

接着,他命妻子和三个男孩子坐下来吃饭,自己吩咐仆人备马,带着一位马夫沿着爱斯科特路奔去。谁知刚跑出几英里,就听见后面传来马蹄声。奥蒂斯先生回头一看,只见小公爵正骑着他的矮马赶来。小公爵满脸通红,连帽子都没有戴。“我实在抱歉,奥蒂斯先生,”男孩气喘吁吁地说,“可是只要芙吉尼亚还没找到,我就连一口饭也咽不下去。求求您,别生我的气。要是您去年就让我们订婚,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您不会赶我回去吧,对不对?我不能走!我不会走的!”

公使先生见这个年轻英俊的男孩子如此莽撞,不禁笑了。他为小公爵对芙吉尼亚的痴心深深感动。奥蒂斯先生从马上弯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塞西尔,要是你不肯回去,我想你就只好跟着我了。可我得在爱斯科特给你买顶帽子。”

“嗐,去他的帽子,我只要芙吉尼亚!”小公爵大叫一声笑了起来。然后他们便一起向火车站方向奔去。奥蒂斯先生向火车站站长打听是否有人曾在站台上见过长得像芙吉尼亚的女孩。站长一点消息都提供不了,但他向各站发了许多电报,保证各处都会密切留意芙吉尼亚的下落。奥蒂斯先生在一家正准备打烊的亚麻制品店里给小公爵买了一顶帽子,骑马向四英里外的一个小村庄——贝克斯利奔去,因为他听说那个村庄旁边有一块很大的公地,是著名的吉卜赛人聚集地。到达贝克斯利以后,他们叫醒了村里的警察,却没能从他嘴里问出一点线索。接着,他们又骑马跑遍了整块公地。最后只好掉转马头打道回府。大约夜里十一点,他们筋疲力尽地回到了坎特维尔猎庄,心都快碎了。

林荫道上已漆黑一片,华盛顿和双胞胎兄弟提着灯笼在门楼里等他们。人们在布罗克雷草地上截住了那群吉卜赛人,可是芙吉尼亚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芙吉尼亚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群吉卜赛人解释他们突然离开营地是因为记错了查顿集市的日期,担心再不出发就赶不上了。事实上,他们十分感激奥蒂斯先生让他们在庄园里扎营,听说芙吉尼亚失踪他们十分悲痛,还留下四个人帮助公使先生寻人。大家把鲤鱼池捞了一遍,又把整个猎庄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有找到。显然,芙吉尼亚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了,至少那天晚上不可能找得到。

奥蒂斯先生和几个男孩子心情极沉重地走向宅子,马夫牵着三匹马跟在后边。仆人在前厅惊状万分,可怜的奥蒂斯夫人躺在藏书室的沙发上,老管家正往她额头上抹花露水。她被恐惧和焦虑折磨得几乎神志不清了。奥蒂斯先生叫仆人给全家人端上晚餐来,他命妻子立刻起来吃些东西。那是一次气氛沉重的进餐,几乎没有人说话,就连双胞胎兄弟也被吓得不作声了,芙吉尼亚毕竟是他们心爱的姐姐。饭后,小公爵恳求继续寻人,但奥蒂斯先生吩咐所有人都上床睡觉。他说,今天晚上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明天一早他就给苏格兰场拍电报,要求对方立刻派些侦探过来。

众人离开餐厅时,钟楼上正好响起了午夜的钟声。最后一声钟声敲罢,他们突然听见一记闷响和一声尖叫。一阵恐怖的雷鸣震动了整座宅子,仿佛来自地狱的音乐在空气中回荡。随着一声巨响,楼顶的一块壁板应声而倒,芙吉尼亚拿着一个小小的珠宝盒从墙里走出来,脸色异常苍白。大家立刻拥了上去。奥蒂斯夫人满怀爱意地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小公爵在她的脸上印上无数热吻,搞得她都喘不过气来了。双胞胎兄弟围着人群跳起一支狂野的战舞来。

“老天爷!孩子,你去哪儿了?”奥蒂斯先生十分生气地责备她,他还以为女儿在开什么愚蠢的玩笑,“塞西尔和我为了找你,骑着马把庄园外的地方都跑遍了,你妈妈都快被你吓死了。你以后再也不准搞这些恶作剧了。”

“除了对幽灵!除了对幽灵!”双胞胎兄弟一边尖叫一边跳来跳去。

“我亲爱的小乖乖,感谢上帝你回来了。你再也不准离开我身边了。”奥蒂斯夫人一边咕哝,一边亲吻着瑟瑟发抖的女孩,还伸手去抚平她头上打了结的金发。

“爸爸,”芙吉尼亚轻声说道,“我一直和幽灵在一起。他已经死了,你得过来瞧瞧他。他过去一直很坏,但他真心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他临死前把这盒美丽的珠宝给了我。”

全家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但芙吉尼亚的态度庄重严肃。她转过身去,领着众人穿过那块打开的壁板,穿过一条狭窄的秘密甬道。华盛顿从桌上拿起一根点燃的蜡烛,跟在妹妹身后。直到一扇巨大的橡木门挡住去路,门上钉满了生锈的铁钉。芙吉尼亚伸手轻轻一碰,门便绕着沉重的铰链打开了。

众人走进了一间低矮的房间,天花板是拱形的,一扇极小的窗户外装着格栅。墙上嵌着一个巨大的铁环,环上的铁链拴着一具枯瘦的骷髅。骷髅趴在石板地上把身体拉得极长,似乎想用白骨嶙峋的长手指去抓一组老式的餐盘和水罐,可那两件东西偏偏摆在他恰好够不着的地方。显然,水罐里面曾经装过水,而如今罐里已经长出了绿霉。餐盘里并无食物,只有一堆尘土。芙吉尼亚在骷髅身边跪下,合起掌心小声祈祷起来。其他人既惊奇又敬畏地望着这出惨剧的现场,如今,幽灵的秘密终于在他们面前揭开了。

“哇!”双胞胎之一突然大声喊道。此前,他一直站在窗边向外望,想要辨明这个房间究竟在宅子的哪一侧。

“哇!那棵枯萎的老扁桃树开花啦。有月光照着,树上的花我看得好清楚啊。”

“上帝已经原谅他了。”芙吉尼亚庄严地说。她站起身来,脸庞似被一束美丽的月光照亮。

“你真是一个天使!”年轻的小公爵一边喊一边搂住她的颈项吻了她。

7

这串奇事过去四天以后,坎特维尔猎庄举行了一次葬礼。葬礼大约从晚上十一点开始。灵柩由八匹黑马拉出。每匹马的头上都装饰着一大丛鸵鸟毛,随着马匹的行动一摇一晃。铅质的棺材上盖着深紫色的棺衣,上面绣着坎特维尔家族的金色纹章。一群仆人手执点燃的火把在一旁护送灵柩和马车。整个送葬的队伍庄严肃穆,极有排场。丧主是专程从威尔士赶来的坎特维尔勋爵,他和小芙吉尼亚一起坐在打头的马车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美国公使夫妇,然后是华盛顿和另外三个男孩。最后一辆马车里坐着乌姆尼太太。大家一致认为,乌姆尼太太有权送幽灵最后一程,因为她已经被他吓了五十多年。在教堂墓园的角落里已经挖好了一口深深的墓,墓穴就在那棵古老的紫杉树下。奥古斯都·丹皮尔牧师以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朗读了悼词。仪式结束以后,仆人按坎特维尔家的旧俗熄灭了火把。人们把棺材放进墓穴里。芙吉尼亚走上前去,把一个用红白两色扁桃花编成的大十字架摆在棺木上。

当她安放十字架的时候,月亮从浮云后探出头来,把银色的光辉洒在小小的墓碑上,远处的矮树林中传来夜莺的歌声。芙吉尼亚想起幽灵曾对她描述过的死亡花园,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回家的路上,她几乎一言不发。

第二天早上,在坎特维尔勋爵动身去镇上之前,奥蒂斯先生专程与他面谈了幽灵留给芙吉尼亚的珠宝。那批珠宝委实光彩夺目,尤其是一条以威尼斯老式工艺镶成的红宝石项链,堪称十六世纪珠宝杰作的典范。因为这批宝物的价值实在太高,奥蒂斯先生心中顾虑重重,不知应不应该同意女儿接受这份厚礼。

“勋爵大人,”他说,“我知道在这个国家里,永久所有权不仅适用于土地,也适用于珠宝饰品。在我看来,情况非常清楚,这些珠宝理应是您家的传家之物。因此,我必须恳求您把这批珠宝带回伦敦,您可以将其视为您产业的一部分,只不过这些财产是通过一些奇怪的事件才失而复得的。至于我的女儿,她还是个孩子,我很高兴我能这么说,对奢侈无用的身外之物她目前还没有太大兴趣。我还从奥蒂斯夫人处得知,这批珠宝相当值钱,如果愿意出售定能卖出高价。我可以说内人在艺术方面颇具鉴赏力,因为她在少女时代曾有幸在波士顿度过数载寒暑。鉴于这些情况,坎特维尔勋爵,相信您可以理解,我不能允许我家的任何成员继续持有这批珠宝。我们从小信奉共和党人的朴素原则,我相信这些严厉的规则是不朽的。因此,这些虚有其表的排场和玩物对我们全然无用,不管它们对维护英国贵族的尊严而言是多么合适或必要。恕我冒昧一提,芙吉尼亚非常希望您能允许她留下那个珠宝盒,好让她纪念您那位不幸走上歧途的祖先。那个珠宝盒年代极为久远,又破损得厉害,您或许可以考虑同意她的请求。至于我个人,我的孩子竟会以某种形式同情中世纪遗风,我承认这让我相当惊讶。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只能有一个:芙吉尼亚是在贵国的伦敦郊区出生的,而且在她出生之前奥蒂斯夫人刚去过一趟雅典。”

坎特维尔勋爵极为庄重地听完了可敬的公使先生的演讲。为了掩饰脸上不由自主浮现的笑容,他不得不时不时假装扯一扯花白的髭须。奥蒂斯先生说完以后,勋爵诚恳地与他握了手,并说:“我亲爱的先生,您可爱的小女儿帮了我的那位不幸的祖先——西蒙爵士一个极为重要的大忙。她的勇气和胆识令人惊叹,我和我的家族都受了她的恩惠。那些珠宝显然应该属于她。再说,天啊,假设我竟无情到将那批珠宝从她手中夺走的话,我相信不出两个礼拜,那个邪恶的老家伙就会从坟墓里爬出来,让我没有好日子可过。至于您说那批珠宝是我家的传家之物,只要遗嘱和法律文件中没有提及,它们就不是我家的财产,而事前根本没人知道有那么一批珠宝存在。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并不比您家的管家更有权占有那批珠宝。还有,我敢说等芙吉尼亚小姐长大,她就会喜欢佩戴漂亮的物件了。除此之外,奥蒂斯先生,您还忘了一件事,您给我家的家具和幽灵估过价,然后一起买了下来。因此,那桩交易完成时,任何属于幽灵的财物立刻归您所有,因为不管西蒙爵士晚上在走廊里从事何种活动,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他绝对已经死亡,而您已经买下了他的所有财产。”

坎特维尔勋爵居然拒绝带走珠宝,这令奥蒂斯先生十分烦恼。他请求勋爵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但那位仁善的贵族态度十分坚决。最后,勋爵终于说服公使先生允许女儿保留幽灵给她的礼物。

于是,在1890年的春天,年轻的柴郡公爵夫人于新婚期间在女王的首次淑女觐见会上亮了相,身上佩戴的珠宝受到了大家的一致称羡。原来,柴郡公爵刚成年,芙吉尼亚就和这位小情郎结了婚。她戴上了公爵夫人的宝冠,那是所有乖巧的美国小姑娘梦寐以求的奖品[31]。这对新人不仅风范迷人,而且深爱对方。所有人都由衷地为这对天作之合感到高兴,除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年迈的敦布尔顿侯爵夫人,因为她有七个待嫁的女儿,她曾想方设法撮合女儿和公爵,至少张罗了三次昂贵的晚宴。奇怪的是,第二个对婚事不满的人竟是奥蒂斯先生本人。虽然从个人的角度而言,他极为喜爱年轻的公爵,但他从理论上反对贵族头衔,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不免担心寻欢作乐的贵族风气会腐蚀人的意志,使人忘记共和党人真正的朴素原则”。然而,根据民主原则,他对婚事的反对因为其他人的赞成而完全作废。并且,我相信,当他挽着自己的女儿走上汉诺威广场上的圣乔治教堂的过道时,在整个英格兰的广袤土地上,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骄傲的人了。

度完蜜月以后,公爵和公爵夫人重访坎特维尔猎庄。第二天下午,他们散着步走到了松林边的那块孤独的墓地中。一开始,人们不知该在西蒙爵士的墓碑上刻什么字,为此犯了不少难。最终大家决定只刻这位老绅士的姓名首字母,以及窗户上的那段诗文。公爵夫人带来了一些可爱的玫瑰花,她把花撒在幽灵的坟墓上。两人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便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老教堂废弃的圣坛上。公爵夫人在一根倾颓的柱子上坐下,她的丈夫躺在她脚边,一边抽烟卷,一边抬头望着妻子美丽的眼睛。突然,他扔掉了手上的烟卷,抓起她的手,对她说:“芙吉尼亚,做妻子的可不该藏着什么秘密不告诉丈夫。”

“我亲爱的塞西尔!我没有藏着什么秘密不告诉你。”

“不,你有。”他笑着答道,“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当你和那个幽灵一起关在房间里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塞西尔。”芙吉尼亚严肃地说。

“这我知道,但你可以告诉我。”

“请别问我那件事,塞西尔,我不能告诉你。可怜的西蒙爵士!我欠他太多。是的,你不要笑,塞西尔,我真的欠他太多。他让我看清了什么是生命,死亡意味着什么,也让我懂得了为什么爱比生和死都更加强大。”

公爵站起身来,满怀柔情地吻了妻子。

“你可以保留你的秘密,只要你把你的心给我就行了。”他轻声说道。

“我的心一直在你那儿,塞西尔。”

“有一天你会把那个秘密告诉我们的孩子的,对不对?”

芙吉尼亚羞红了脸。

公z号fenxiang:三秋君

[31]当时有不少美国富翁愿意和英国贵族联姻提高社会地位。这里作者是在讽刺这种现象。

模范百万富翁

一个令人赞叹的故事

The Model Millionaire

A Note of Admiration

要是一个人没有钱的话,任凭他再迷人也没有用。浪漫的爱情是有钱人的特权,无业游民可不能把这个当成职业。

穷人就应该是脚踏实地、单调乏味的。与其让自己变得迷人,还不如搞一份永久收入来得靠谱。以上都是现代生活的伟大真理,可是休吉·厄斯金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些真理。

可怜的休吉!

我们必须承认,从智力的角度看,他实在微不足道。在他的一生中,不要说妙语警句了,就连刻薄话他也没说过一句。可是,他的样貌真是英俊极了:卷曲的棕发,鲜明的轮廓,还有那双灰色的眼睛。他很受女人的欢迎,男人也喜欢他。他的人生可谓成就斐然,除了从来没有发过财。

他的父亲只给他留下了两件东西:一把骑兵剑,一套十五卷的《半岛战争史》[1]。他把前者挂在穿衣镜上,把后者放在书架上的《勒夫指南》和《贝利杂志》之间,然后靠一位老姑妈给他的二百镑年金过活。

凡是能赚钱的营生,他全都试过了。他曾在股票交易所中摸爬滚打了六个月,可是,一只花蝴蝶能在熊市和牛市中搞出什么名堂呢?他当茶叶商人的日子比炒股票的日子稍长一点,但他很快也厌倦了白毫和小种[2]。接着,他又试着去卖干雪利酒。这项生意同样没什么结果,他卖的雪利酒干得有点过了头。最后,他成了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一个讨人喜欢却一事无成,样貌完美却游手好闲的年轻人。

更要命的是,他还坠入了爱河。他爱上的姑娘名叫劳拉·默顿,是一位退休上校的女儿。默顿上校在印度染上了脾气不好、消化也不好的毛病,再也没有好转过。劳拉爱慕休吉,而休吉更是随时愿意为她效犬马之劳。他俩是伦敦最亮眼的一对情侣,却都是穷光蛋。默顿上校挺喜欢休吉,但是想和他的女儿订婚却是门儿都没有,这个话题他连听都不肯听。

默顿上校总是对休吉说:“我的孩子,等你自己有了一万英镑,再来找我吧。到时候我们再说。”那段时间,休吉总是愁容满面,因此他老要去劳拉那里寻求安慰。

一天早晨,休吉打算去荷兰公园的默顿府。路上他顺便拜访了挚友艾伦·特雷弗。特雷弗是一位画家。可不是吗,如今世界上还有几个人不能充当画家呢?但是特雷弗还是一位艺术家,艺术家可就非常罕见了。论样貌个性,他是个不修边幅的古怪家伙,满脸雀斑,蓄着乱七八糟的红胡子。可他只要一拿起画笔,就成了一名真正的大师。在绘画市场上,他的作品抢手极了。

他第一次见到休吉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但是,不得不承认,那完全是因为休吉的长相。“画家只应该认识一种人,”他常常说,“那就是脑袋空空的美人。从艺术的角度来说,看他们是一种享受;从智力的角度来说,跟他们说话能让头脑休息。英俊时髦的男人和甜美可爱的女人是世界的统治者,至少他们应该统治世界。”但是,在更了解休吉以后,他也爱上了休吉的个性,休吉开朗愉快的脾气和慷慨率真的天性都很讨他的喜欢。因此休吉获得了特雷弗画室的永久通行证。

这一天,休吉走进画室,看见特雷弗正往一幅真人大小的画上添最后几笔。那幅画画得好极了。画的主角是一个老乞丐,模特就站在画室一角的一个垫高的台子上。他憔悴干瘪,神情凄惨,脸庞就像一张皱成一团的羊皮纸。他肩上披挂着一件质地粗糙、千疮百孔的棕色斗篷,脚上穿着一双缀满补丁的厚皮靴,一只手拄一根粗糙的棍子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伸出一顶破破烂烂的帽子向人讨钱。

“真是个了不起的模特!”休吉一边和朋友握手,一边轻声说道。

“一个了不起的模特!”特雷弗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也这么觉得!一个像他这样的乞丐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一件宝藏,亲爱的伙计,一幅活生生的委拉斯开兹[3]!我的明星!要是伦勃朗[4]见了他,该画出一幅多么伟大的蚀刻版画啊!”

“可怜的老家伙!”休吉说,“他看起来多悲惨啊!不过我猜,对你们这些画家来说,他的脸反倒是他的一笔财富?”

“那是当然,”特雷弗答道,“你不会希望你画的乞丐看上去幸福快乐,对不对?”

“他给你摆姿势能赚多少钱?”休吉一边问一边在长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

“每小时一先令。”

“那你的画卖多少钱呢,艾伦?”

“噢,这一幅的话,我能得两千!”

“英镑?”

“几尼。画家、诗人还有医生只收几尼的。”

“哎呀,那我觉得模特也应该从这笔钱里分点成,”休吉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大声说道,“他们的工作可不比你的轻松。”

“胡说八道,真是胡说八道!你看看,我费了多少功夫。光是一层一层铺颜料就够麻烦的了,我还得整天站在画架前面!休吉,你嘴上说说自然轻松,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有时候艺术真是件苦工,也和体力活一样高贵。不过你还是别在那儿叽叽喳喳的了,我现在忙得很。抽根烟吧,安静地待会儿。”

过了一会儿,仆人进来向特雷弗通报,说造画框的工匠想跟他谈谈。

“你别走啊,休吉,”特雷弗一边朝外走一边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既然特雷弗走开了,老乞丐就趁这个空当在一条长木凳上坐下,打算休息片刻。老人看起来那么无助凄凉、可怜悲惨,休吉实在没法不同情他。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看看自己还剩多少钱——除了一金镑以外,只有几个铜子了。“可怜的老伙计,”他心中暗想,“他比我更需要这个钱,只是这样一来,我就得有两个星期乘不起马车了。”他从画室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把那个金镑塞进了老乞丐的手里。

此举把老人吓了一跳。他干瘪的嘴唇上浮出一抹疲惫的微笑。“谢谢您,先生,”他说,“谢谢您。”

接着,特雷弗回来了,休吉便起身告辞。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他不好意思地微微红了脸。接下来,他一整个白天都和劳拉待在一起。姑娘听说他花钱这样大手大脚,不由得对他好一阵埋怨,可她连骂人的样子都是那么迷人。从默顿府告辞以后,因为付不起马车钱,他不得不步行回家。

到了晚上十一点,休吉闲逛着走到了调色板俱乐部,发现特雷弗正独自坐在吸烟室中啜饮一杯兑苏打水的德国白葡萄酒。

“我说,艾伦,你的那幅画顺利画完了吗?”他一边说一边点起烟卷。

“不仅画完了,而且连画框都配好啦,我的伙计!”特雷弗回答道,“还有啊,顺便一说,你又征服了一个人的心。你今天碰见的那个老模特可喜欢你了。他对你问长问短,我只好把你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了他——你是谁,住在哪儿,一年有多少收入,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亲爱的艾伦,”休吉大声说道,“这么说今晚我一进家门,准会发现他在我家等着我呢。但你肯定是开玩笑的吧。可怜的老家伙!我真希望能帮帮他。世界上竟有人过着那么悲惨的生活,我觉得真是太可怕了。我家里还有好多我不穿的旧衣裳呢——我送一些给他,你觉得他会要吗?哎呀,他身上穿的那堆破布简直都快碎成片儿了。”

“可是他穿那套衣服的样子棒极了,”特雷弗说,“要是他穿着长礼服,给我多少钱我也不愿意画他。你觉得那是破布,我倒觉得很浪漫。你眼里看到的是贫穷,我眼里看到的却是能入画的美。不过,我会跟他说你的一番心意。”

“艾伦,”休吉严肃地说,“你们画家简直是一群铁石心肠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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