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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奥斯卡·王尔德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0

“艺术家做事用的是头脑,不是心肠。”特雷弗答道,“再说了,我们的职责是把我们看到的世界真实地表现出来,而不是按我们想象的样子去粉饰这个世界。各司其职嘛。好了,现在告诉我劳拉怎么样。那个老模特对她可感兴趣了。”

“难道你跟他谈劳拉的事情了?”休吉说。

“我当然谈了。狠心肠的上校,可爱的劳拉小姐,还有那一万英镑的事情,我全都告诉他啦。”

“你居然把我的私事都告诉了那个老乞丐?”休吉气得面红耳赤,高声喊叫了起来。

“我亲爱的伙计,”特雷弗笑着说,“被你叫作老乞丐的那个人可是全欧洲最有钱的富翁之一。就算他明天把整个伦敦都买下来,他的银行账户也不会提空。他在每个国家的首都都有房产,吃饭用的都是金盘子,要是他叫俄国不准打仗,俄国就不敢开战。”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休吉惊讶地问道。

“我在说,”特雷弗说,“今天你在画室里碰到的那个老乞丐其实是豪斯贝格男爵。他是我的好朋友,买了好多我的画,如此等等。一个月前,他给我一笔佣金,让我把他画成一个乞丐。你说我能怎么办?有钱人就是这么别出心裁!我得说,他穿着他的那身破布看起来棒极了,应该说他穿着我的那身破布看起来棒极了。那身破布是我在西班牙买的一套旧衣服。”

“豪斯贝格男爵!”休吉惊叫道,“我的老天!我给了他一个金镑!”他深深地坐进扶手椅中,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

“你给了他一个金镑!”特雷弗大叫一声,然后不禁纵声大笑起来,“我亲爱的伙计,那你可再也见不着那个金镑了。他的职业就是拿别人的钱来赚钱。”

“你干吗不早点告诉我,艾伦,”休吉闷闷不乐地说,“那样我就不会像个傻瓜似的出这种洋相了。”

“这个嘛,休吉,”特雷弗说,“一来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这么大方地随便施舍钱财。你去亲吻一个漂亮的模特,我自然可以理解,可是居然把一个金镑白送给一个丑陋的模特——老天啊,我真没料到!再说了,我今天实在没有打算接待任何人。你突然到访,我拿不准豪斯贝格男爵愿不愿意泄露身份。你知道,毕竟他今天穿的不是礼服。”

“他准得把我想成一个大傻瓜!”休吉说。

“一点也不。你走以后,他兴致很高,自顾自地笑得咯咯直响,还使劲搓着那双满是皱纹的老手。我还纳闷呢,为什么他突然刨根问底,对你的事情那么感兴趣。现在我可明白了。他会帮你把那个金镑拿去投资的,休吉,然后每隔半年都会付你利息。他还多了一则茶余饭后的精彩谈资。”

“我真是太倒霉了,”休吉气呼呼地低声说,“现在我只能回家睡觉了。我亲爱的艾伦,你可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就再也不敢在海德公园的骑马道上露面了。”

“没那回事!这事是你慈善精神的最佳例证,休吉。别忙着走,再抽一根烟卷吧。你还跟平时一样和我说说劳拉吧,想谈多久就谈多久。”

可是休吉怎么也不肯留下。他步行回了家,心情糟糕极了。当他离开俱乐部的时候,艾伦·特雷弗还在前仰后合地笑着,根本停不下来。

第二天早晨,休吉正在吃早餐,仆人递进来一张名片。只见名片上写着:“古斯塔夫·诺丁先生,豪斯贝格男爵的代理人。”

“我想他准是来要我道歉的。”休吉自言自语地说。他吩咐仆人把访客引进来。

走进房间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金边眼镜的老绅士。他说话微微带点法国口音:“请问我能否有幸跟厄斯金先生谈谈?”

休吉向他鞠了一躬。

“是豪斯贝格男爵派我来的,”老绅士继续说道,“男爵——”

“我请求,先生,请求您替我向男爵转达我最真挚的歉意。”休吉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男爵,”老绅士微笑着答道,“派我来把这封信送给您。”他边说边把一个封好的信封递给休吉。

信封上写着:“给休吉·厄斯金和劳拉·默顿的结婚礼物,一位老乞丐赠。”信封里装的是一张一万英镑的支票。

这对新人结婚的时候,伴郎是艾伦·特雷弗。男爵在他们的婚宴上致了词。

“爱当模特的百万富翁,”艾伦说,“已经够少见的了。但是,老天啊,如此模范的百万富翁就更稀有了!”

[1]《半岛战争史》:英国军事历史学家查尔斯·欧曼爵士的一部巨著。半岛战争指1808年到1814年之间发生于伊比利亚半岛的西班牙独立战争,交战各方是西班牙帝国、葡萄牙王国、大英帝国和由拿破仑统治下的法兰西第一帝国。

[2]白毫和小种:两种高级茶叶的名字。

[3]委拉斯开兹:西班牙著名画家,他画的人物以生动著称。

[4]伦勃朗:荷兰著名画家,他画的肖像画常常用衰老的模特,并且毫不掩饰人物身上的岁月痕迹。

W. H.先生的画像

The Portrait of Mr. W. H.

1

厄斯金府是鸟笼道上的一座精致的小宅子。这天,我和厄斯金在他家共进晚餐。饭后,我们移步藏书室,就着咖啡和烟卷闲聊起来。不知怎的,我们谈到了文学伪作的话题。现在我已记不起为何聊到这个奇怪的话题,但我记得我们长篇大论地谈了一阵麦佛森[1]、爱尔兰[2]和查特顿[3]。我坚持认为,查特顿的所谓伪作并非恶意造假,而只是为了满足他追求完美表达形式的艺术渴望。我还认为,艺术家有权选择自己呈现作品的方式,作为读者,我们对此根本无权置喙。不管是何种艺术,在一定程度上都是一种表演。现实生活毕竟充满限制与巧合,因此,想挣脱这些束缚,在某种想象层面充分展现自己的个性是完全合理的艺术诉求。指责艺术家作假分明是将道德问题和审美问题混为一谈了。

厄斯金比我年长不少。他态度谦恭、津津有味地听完了我的观点,这正是四十岁中年男人的常见做派。突然,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对我说:“如果有个年轻人对某种艺术抱有一套奇怪的理论,为了证明自己深信的理论而特意作假,对这种情况你会怎么看?”

“啊!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我回答说。

厄斯金沉默不语,凝望着从烟卷上升起的缕缕青烟。“是的,”他停顿片刻,“那的确就是另一码事了。”

我察觉到他的语调中藏着某种异样的东西,也许是一丝淡淡的苦涩。这激起了我的好奇。“你认识的某个人曾做过那样的事吗?”我大声问道。

“是的,”他一边回答,一边将手中的烟卷扔进壁炉,“我的一位挚友,西利尔·格雷厄姆。他非常迷人,可也非常愚蠢,非常无情。可即使那样,我一生收到过唯一的一件遗物,就是他留给我的。”

“那是什么呢?”我激动地问道。厄斯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两扇窗之间高高的镶花壁橱前,打开了锁。他走回我坐的地方,手中拿着一幅小小的木版油画。那伊丽莎白式的画框不仅老旧,而且已经有些褪色了。

这是一幅年轻男子的全身肖像画。画中的男子穿着十六世纪晚期的服饰,站在一张桌子旁边,右手搁在一本摊开的书上。他十六七岁的样子,相貌秀美出众,只是身上明显流露出几分女子的柔媚娇气。事实上,要是不看他身上的衣装和头上的短发,那简直就是一张少女的面庞:精巧优美的双唇红艳欲滴,如梦似幻的眼睛里带着思慕的忧愁。这幅画的风格——尤其是对手部的描绘——令人想起弗朗索瓦·克卢埃[4]的晚期作品。画中人身穿黑丝绒质地的紧身背心,上面饰有华美夺目的金色装饰;画的背景是孔雀蓝色的,这颜色把人物的衣装衬得赏心悦目,也更显得明亮鲜活,这些都与克卢埃的风格非常吻合。在大理石底座上庄重地挂着一个悲剧面具和一个喜剧面具,这样的点缀给这幅肖像画增添了一丝严肃的气氛,使之有别于意大利式的轻快优雅。即使是在法国的宫廷中,弗兰德的绘画大师们也从未完全放弃这种风格,这种画风始终被视为他们北方脾性的流露。

“真是一幅迷人的作品,”我大声赞美道,“可是这位俊美的年轻男子究竟是谁?艺术帮我们永久保存了他的美丽风姿,这实在令人欣慰。”

“这是W. H.先生的肖像。”厄斯金的脸上浮起一个悲伤的微笑。我发现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含着泪水。也许那只是光线导致的偶然错觉吧。

“W. H.先生!”我不禁高呼,“W. H.先生是谁?”

“你不记得他是谁了吗?”他回答说,“去看看画中人手底下的那本书吧。”

“我确实看到书上有些文字,但看不清究竟写了什么。”我答道。

“拿这个放大镜再去试试吧。”厄斯金说,那抹悲伤的微笑仍然荡漾在他的唇角。

我接过放大镜,又把台灯移近一些,开始仔细辨认那段晦涩难辨的十六世纪手书。

献给下面刊行的十四行诗的唯一的促成者[5]

“我的老天!”我惊叫起来,“这是莎士比亚的那位W. H.先生?”

“西利尔·格雷厄姆从前就这么说。”厄斯金低语道。

“可他长得一点也不像潘布罗克勋爵[6]啊,”我回答说,“我对彭斯赫斯特的那几幅画像[7]熟悉得很。几个星期以前,我还在那儿附近待过。”

“这么说来,你真的相信那些十四行诗是写给潘布罗克勋爵的?”他问。

“我毫不怀疑,”我回答说,“潘布罗克勋爵、莎士比亚,还有玛丽·菲顿夫人[8]就是十四行诗中的三个主角,毋庸置疑。”

“好吧,我同意你的说法。”厄斯金说,“但我以前并不这么想。我以前相信——怎么说呢,我承认我以前相信西利尔·格雷厄姆和他的那套理论。”

“他的理论是什么?”我一边望着那幅美丽的肖像一边问道。我对那幅画已经开始产生一种奇特的迷恋。

“说来话长,”厄斯金边说边把那幅画从我手中拿走了,当时我觉得他的行为实在有些唐突,“那个故事很长。不过,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可以给你讲讲。”

“关于十四行诗的理论我可爱听了,”我大声叫道,“只不过,任何新的理论都很难说服我。这早就不是什么谜题了,人人都知道答案。事实上,我觉得这件事从来就没那么神秘。”

“我的理论应该不会说服你,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厄斯金笑道,“但它很有意思,也许你会感兴趣的。”

“那我当然要听,你讲吧。”我回答说,“那幅画真讨我喜欢,要是你的理论有那一半有趣,我就心满意足了。”

“首先,”厄斯金点起一根烟卷,“我得给你讲讲西利尔·格雷厄姆的事情。在伊顿读书的时候,他和我住在同一间学舍里。我比他高一两级,但我们是极好的朋友。我们总是一起做功课,一起玩耍。当然啦,玩耍的时间比做功课的时间长得多,对此我可一点都不后悔。没受过正统的教育总是一项优势,我在伊顿的操场上学到的东西很派用场,比起我在剑桥的课堂上学到的东西一点也不逊色。我得让你知道,西利尔的双亲都去世了。他们在怀特岛碰上了可怕的游艇事故,不幸双双溺亡。他的父亲是个外交官,娶了克雷迪顿老勋爵的女儿,实际上是他的独生女。西利尔的父母去世以后,老勋爵就成了他的监护人。我觉得克雷迪顿勋爵并不怎么喜欢西利尔,因为他始终不能完全原谅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一个没有爵位的男人。他是个特立独行的老贵族,骂起人来像个街头小贩,行为举止像个农民。我记得,我在授奖演讲日上见过他一次。他先是对我一通咆哮,然后又给了我一个金镑,叫我以后可别长成像我爸那样的‘该死的激进分子’。西利尔对老勋爵没有多少感情,学校放假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和我们一起待在苏格兰——对于我们的邀请,他简直求之不得。西利尔和老勋爵从来就不怎么合得来。西利尔觉得老勋爵像一头熊,老勋爵觉得西利尔女里女气的。我想在某些方面,他是有些阴柔。尽管他骑马很在行,击剑也是一流的。事实上,他从伊顿毕业之前就已经开始练习击剑了。但是,他的态度总是十分慵懒,对自己的美貌也很自负,对足球运动很反感。他真正发自内心地喜欢的两件事情是诗歌和表演。在伊顿读书的时候,他就常常穿上戏服吟诵莎士比亚的作品。等我们升入剑桥的三一学院,头一个学期他就加入了业余戏剧社团。我记得看他登台表演,我心里总是非常嫉妒。我那时候疯狂迷恋他,简直到了荒唐的地步。也许那是因为在某些方面我们是如此不同。我是个举止笨拙、身体羸弱的人,长着一双大脚,满脸都是难看的雀斑。在苏格兰家庭中,雀斑是个遗传的毛病,就像英格兰家庭中的人世世代代都容易得痛风一样。西利尔以前常常说,要是在雀斑和痛风之间必须选一样,那他宁愿得痛风。他向来极端重视个人仪表,简直到了荒唐的程度。有一次,他到我们辩论学会来朗诵了一篇论文,为的是证明样貌漂亮比心地善良更加重要。他确实生得俊美极了。就连不喜欢他的人——对文学艺术漠不关心的人、学校里的导师、为了进教会当牧师而读书的年轻人——也常常会说,他这个人虽说一无是处,可是长得漂亮。可他绝不仅仅是长得漂亮,他的脸上还透露出许多比皮囊之美更重要的东西。我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生灵,没有人比他风度更翩翩,举止更优雅,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他。凡是值得他施展魅力的人都被他迷住了,就连许多不值得他施展魅力的人也迷上了他。他任性妄为、喜怒无常,乱发脾气是常有的事儿,以前我常常觉得他是个很不真诚的人。我想,这主要是因为他总是过度渴望取悦别人。可怜的西利尔!有一次我对他说,他太容易为廉价的胜利而自满,可他听了却一笑了之。他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但是据我猜想,所有迷人的家伙都是那样的吧。那种蛮不讲理的脾气正是他们引人喜爱的秘密。

“现在,我必须跟你讲讲西利尔登台表演的事情了。你知道,剑桥的业余戏剧社团不允许任何女演员登台,至少在我上学的时候是那样。现在的情况怎样,我就不清楚了。于是,西利尔自然总是被选去扮演女性角色。剧社演《皆大欢喜》[9]的时候,他扮演的是罗斯兰。那出戏他演得真是好极了。事实上,西利尔·格雷厄姆扮演的罗斯兰是我见过唯一完美的罗斯兰。我无法向你描述他的美丽、他的精妙,他的表演是多么细致入微。那出戏当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简陋的小剧场每天晚上都挤满了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我读到《皆大欢喜》,还是会忍不住想起西利尔。那出戏简直就是为他而写。接下来的一个学期,他拿到了学位,搬到伦敦准备参加外交官考试,但他从来没在学习上下过功夫。他的白天都用来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晚上都消磨在剧院里。当然,登台表演是他朝思暮想的事情。我和克雷迪顿勋爵费尽了心机才把他拦住。要是他当时能登台表演的话,也许他现在还活着吧。向别人提建议总是一件蠢事,向别人提好的建议更是绝对致命。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犯这种错误。只要你向别人提建议,你准会后悔的。

“好了,现在要讲到故事的关键之处了。有一天,我收到一封西利尔的信,要我那天傍晚去他家看望他。他在皮卡迪利有几间漂亮的房间,透过窗户就能俯瞰格林公园。当时,我每天都去看他,因此他专程写信叫我去让我相当惊讶。当然,我还是应邀赴约了。当我走进他家的时候,我发现他异常兴奋。他告诉我,他终于发现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真正秘密。所有学者和评论家都完全搞错了方向,而他是第一个发现W. H.先生的真实身份的人,并且他的发现完全基于十四行诗里给出的线索。他欣喜若狂地跟我兜了好一阵圈子,就是不肯告诉我他的理论是什么。最后,他终于拿出一捆笔记,又从壁炉上取下他的那本十四行诗。然后他坐定下来,开始长篇大论地向我解释他的整套理论。

“他一开始就指出:莎士比亚的那些诗句,感情炽热到匪夷所思的程度,都是写给一个青年男子的。此人一定在莎士比亚戏剧的发展过程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不管是潘布罗克勋爵还是南安普顿勋爵[10]都不符合这个条件。事实上,不管此人是谁,他都不可能是一个出身显贵的人,这一点在第25首十四行诗中表达得非常清楚。在这首诗中,莎士比亚把这个青年男子和那些‘王公的宠臣’做了对比,他非常坦白地说——

让那些人(他们既有吉星高照)

到处吹嘘他们的显位和高官,

至于我,命运拒绝我这种荣耀,

只暗中独自赏玩我心里所欢。[11]

在这首诗的结尾,诗人还庆贺自己地位卑微,因为这才是他喜欢的处境:

那么,爱人又被爱,我多么幸福!

我既不会迁徙,又不怕被驱逐。

“西利尔宣称,要是我们以为这首诗是写给潘布罗克勋爵或者南安普顿勋爵的,那作者的措辞就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两位勋爵都可算是英格兰最有权势的贵族,完全有资格说他们都是‘王公’的一员。为了证实论点,他又给我读了第124首和第125首十四行诗。在这两首诗中,莎士比亚告诉我们,他的爱不是‘权势的嫡种’,‘不为荣华的笑颜所转移’,‘不是建立在偶然上’。我饶有兴致地听他说着,因为我觉得他的观点确实是前人从未提过的。但接下来的内容就更有意思了,当时,我觉得那些内容完全否定了W. H.先生是潘布罗克勋爵的可能性。因为梅尔斯[12]的著作,我们知道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肯定写于1598年之前。而第104首十四行诗告诉我们,作者和W. H.先生的友谊已经存续了三年。潘布罗克勋爵生于1580年,他十八岁那年才第一次来到伦敦,也就是说他1598年之前从未涉足过伦敦。莎士比亚和W. H.先生的交情应该始于1594年,最晚不会迟于1595年。据此推算,在创作十四行诗的时候,莎士比亚根本不可能认识潘布罗克勋爵。

“西利尔还指出,潘布罗克勋爵的父亲直到1601年才辞世。而在第13首诗中明明白白地写道:

你有过父亲;让你儿子也可自豪

也就是说W. H.先生的父亲在1598年已经去世。另外,十四行诗的题献是出版商的手笔,很难想象当时有任何一个出版商胆敢将第三代潘布罗克伯爵威廉·赫伯特称作W. H.先生,那未免太荒唐。这与把巴克赫斯特勋爵称为萨克维尔先生[13]不是同一码事,因为巴克赫斯特勋爵并无爵位,他虽出身贵族家庭却不是长子,他的勋爵头衔不过是个荣誉头衔[14]。《英格兰诗集》中虽然把巴克赫斯特勋爵称为萨克维尔先生,但那只是非正式的指代,而不是出现在庄重正式的题献之中。就潘布罗克勋爵而言,西利尔不费什么力气就驳倒了W. H.先生是潘布罗克勋爵的观点,我坐在一旁听得心悦诚服。至于W. H.先生是南安普顿勋爵的观点就更不值一驳了。南安普顿勋爵年纪很轻的时候就成了伊丽莎白·弗农[15]的情人,根本犯不着别人来劝他早日成婚;他容貌并不俊美,长得也不像母亲。而W. H.先生却应该继承了母亲的美貌——

你是你母亲的镜子,在你里面

她唤回她的盛年的芳菲四月

“最重要的是,南安普顿勋爵的教名是亨利,而在第135首和第143首十四行诗中,莎士比亚用双关语点出他朋友的教名和他自己的一样都是‘威尔’[16]。

“除了以上两种主流解读以外,另有一些不着调的评论家提出了另外一些说法。有人说,‘W. H.先生’是个印刷错误,正确的写法是‘W. S.先生’,也就是威廉・莎士比亚先生。还有人说‘W. H.先生’,应该读作‘W.豪尔先生’。有人说W. H.先生指的是威廉・海瑟薇先生[17]。还有人说‘wisheth’后面应该打个句号,也就是说这些十四行诗不是献给W. H.先生的,而是由W. H.先生创作的。西利尔只花了寥寥数语,就把那些提法都否定了。他反驳的理由我就不赘述了,因为那些提法实在太过无稽。我还记得,有个德国评论家名叫巴恩斯托夫,西利尔给我念了一段他的评论节选——还好不是用德文念的。此人坚称,W. H.先生不是别人,正是威廉先生自己(Mr. William Himself)。我被逗得哈哈大笑。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莎士比亚创作十四行诗是为了讽刺德雷顿和赫拉福德的约翰・戴维斯[18]的作品,这种说法也被西利尔立刻驳倒了。

“在他看来,这些诗歌具有严肃的悲剧意味,它们来自诗人苦涩的内心,却又经他那蜜一般甜的绣口润饰,变得华美非常。我的想法与他完全一致。还有一派学者认为,这些诗作只是一种哲学性的寓言,莎士比亚在诗中歌颂的是他理想中的自我,或者理想中的人类,或者美的精神,或者理性,或者神圣之道,或者天主教会——对这种说法西利尔绝不认同。他觉得,这些十四行诗确实是写给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某位真实存在的年轻男子。由于某种原因,这位年轻男子的性情触动了莎士比亚的灵魂,向他的心中注入了最美妙的欢愉,也让他体尝了最可怕的绝望。我想,只要读过那些诗句,我们所有人都会有同样的感受。

“就这样,西利尔切入正题。他让我先放下对这件事先入为主的见解,他要我用一颗毫不偏颇的公正之心仔细听听他的理论。他向我指出,我们需要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那位青年男子究竟是谁?在莎士比亚的时代,一个出生并不显赫,甚至天性也不见得高贵的年轻人,何以竟能让诗人用如此钟情挚爱的语调将他歌颂?那种奇怪的恋慕和崇拜让我们震惊叹服,让我们几乎不敢去转动手中的钥匙,一窥诗人心中的秘密。那位青年男子究竟是谁?他的肉体之美竟能成为莎士比亚艺术的基石、灵感的来源,成为莎士比亚所有美梦在人间的具体化身?如果只把这些诗作看作情诗,如果只把这个年轻男子看作诗人爱恋的对象,我们便完全忽略了这些诗歌的真正意义:因为,在这些十四行诗中,莎士比亚所说的艺术并不是十四行诗的艺术。对他来说,十四行诗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私下写写的玩意儿。他一再提及的艺术指的是戏剧的艺术。莎士比亚在第78首结尾对那位青年男子说——

但对于我,你就是我的全部艺术,

把我的愚拙提到博学的高度。

“他甚至许诺让那位男子永生——

活在生气最蓬勃的地方,在人们的嘴里。

“所以这位男子不可能是别人,一定是一位特定的年轻男演员。莎士比亚为了这位演员创造了薇奥拉[19]和伊摩琴[20],创造了朱丽叶和罗斯兰,创造了波西亚[21]和苔丝狄蒙娜[22],甚至还创造了克里奥帕特拉[23]。这就是西利尔·格雷厄姆的理论。我想你看得出,他的这套理论完全源自十四行诗本身的内容,既没有正式的证据,也没有明确的依据能说服旁人,那完全依赖于一种艺术和精神的感觉。他认为只有通过这种感觉,才可能察诗歌的真正意义。我还记得,他给我念了那首绝美的十四行诗——

我的缪斯怎么会找不到题材,

当你还呼吸着,灌注给我的词句

以你自己的温馨题材——那么美妙

绝不是一般俗笔所能够抄袭?

哦,感谢你自己吧,如果我的词句中

有值得一读的献给你的目光:

哪里有哑巴,写到你,不善祷颂——

既然是你自己照亮他的想象?

做第十位艺神吧,你要比凡夫

所祈求的古代九位高明得多;

有谁向你呼吁,就让他献出

一些可以传久远的不朽词句。

“他说这首诗完全证实了他的理论。事实上,他把每一首十四行诗都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一番。他证明了,或者说他自认证明了:只要用他的这套新理论去解释诗歌的含义,那么所有从前看来晦涩、邪恶或夸大的内容都会变得清晰合理,并且具有重大的艺术价值。他认为这些诗歌探讨的是表演艺术和戏剧艺术之间的真正关系,莎士比亚借这些诗句表达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态度。

“既然如此,那么显然莎士比亚身边必须有一位容貌绝美的青年男演员。他受莎士比亚之托,负责扮演他笔下所有高贵的女主角,因为莎士比亚不仅是一位充满想象力的诗人,也是一位脚踏实地的剧院经理。事实上,西利尔·格雷厄姆甚至发现了这个青年男演员的名字。他叫威尔·休斯,西利尔更愿意叫他威利·休斯。‘威尔’这个教名自然是从那两首语带双关的十四行诗——第135首和第143首中得到的;至于‘休斯’这个姓氏,西利尔认为就藏在第20首十四行诗的第七行中。在这首诗中,诗人把W. H.先生描述为——

绝世的美色,驾驭着一切美色

“在初版的十四行诗中,‘美色’(Hews)一词不仅首字母大写,还是斜体的。西利尔认为,这些迹象清楚地说明作者打算在这里玩点文字游戏。诗人古怪地拿use和usury这两个词[24]来双关,这也很好地佐证了西利尔的看法。当然,我立刻被他说服了。在我心中,威利·休斯已经成了一个和莎士比亚同样真实的人物。对西利尔的这套理论,我只提出了一点反对意见,那就是在莎士比亚剧团印发的第一对开本上的演员名录中并没有一个叫威利·休斯的人。然而,西利尔却说,在第一对开本[25]上找不到威利·休斯的名字恰恰支持了他的理论,因为从第86首十四行诗中可以明确地看出,威利·休斯离弃了莎士比亚的剧团,去一个竞争对手那里登台演出,演的很可能是某几出查普曼[26]的戏剧。

“正是因为这个,在那首关于查普曼的十四行诗杰作中,莎士比亚才对威利·休斯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但当他的词句充满了你的鼓励,

我就要缺灵感;这才使我丧气。

“‘当他的词句充满了你的鼓励’显然是指那个年轻演员的美貌为查普曼剧作中的台词注入了生命和真实,增添了魅力。在第79首十四行诗中,诗人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当初我独自一个恳求你协助,

只有我的词句占有你一切妩媚;

但现在我清新的韵律既陈腐,

我的病缪斯只好给别人让位。

“而在与这首诗相邻的第78首十四行诗中,莎士比亚写道——

以致凡陌生的笔都把我仿效,

在你名义下把他们的词句散布。

“这里显然玩了双关的文字游戏:仿效(use)=休斯(Hughes)。‘在你名义下把他们的词句散布’是指‘由你作为演员,帮他们把那些戏剧呈现给观众’。

“那真是一个美好而不凡的夜晚。我们一直坐到天色将明,一遍又一遍地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但是,过了一阵子,我开始意识到这样一件事:若想把这套理论真正完美地呈现在世人面前,就必须找到一些独立的证据,来证明那位名叫威利·休斯的年轻演员确实存在过。只要我们办到这一点,谁也不会怀疑他就是W. H.先生;否则这套理论就是空中楼阁。我毫不含糊地把这层意思告诉了西利尔。他听罢恼火不已,说我的想法就像非利士人[27]一样庸俗。总之我一提这事他就非常反感。即便如此,我仍然要他向我保证,在找到确证之前,绝不把这套理论公之于众。这么做全是为了他好。接下来,我们掘地三尺地想要找出相关的证据来:老城教堂的户籍登记簿、杜尔维治的艾雷恩手稿[28]、档案局的资料、宫务大臣的文书[29]都被我们翻了个遍——事实上,凡是我们能想到的可能跟威利·休斯扯上关系的资料,我们一件也没有放过。当然,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过去了,我们什么也没有找到。每过一天,我对威利·休斯曾经存在过的信心便又减退了几分。西利尔的状态糟糕极了,他日复一日地反复梳理整套理论,恳求我继续相信他的说法。可是我已经看到了这套理论唯一的致命漏洞。我拒绝相信他的理论,除非能找到经得起挑剔和质疑的证据,证明伊丽莎白时代确实有过一位名叫威利·休斯的青年男演员。

“有一天,西利尔出城去了。当时我以为他是去祖父那里了。后来,我才从克雷迪顿勋爵处得知,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大约两个星期以后,我收到一封西利尔发来的电报,发报的地点是沃里克[30]。他在电报中邀我当晚八点与他共进晚餐,而且叮嘱我务必要去。当我赶到的时候,他对我说:‘在十二使徒中,圣托马斯是唯一一个不配得到证据的人,可是偏偏只有圣托马斯得到了证据[31]。’我问他此话怎讲。他回答说,他不仅证明了十六世纪确有一个名叫威利·休斯的青年男演员,还找到了最确凿的证据,证明此人就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W. H.先生。我继续追问,他却不肯吐露更多了。但是,吃完晚餐以后,他庄重地拿出了我刚才给你看的那幅肖像画。据他说,他从沃里克郡的一个农场里买了一个旧箱子,碰巧侧面藏着这幅画。当然,他带来了这个箱子,做工精美,堪称伊丽莎白时代家具作品的典范。在箱子正面的中央,无疑刻着W. H.的首字母缩写。他说,一开始他是被这两个首字母缩写吸引才买下箱子的。一连几天,他都没想到应该仔细查看一下箱子里有什么东西。但是,有天早上,他发现箱子的一侧比其他几侧厚出许多。拿近一瞧,原来那一侧夹着一幅带框的木版画。他把那幅画取了出来,就是现在躺在沙发上的那幅画了。当时那幅画污秽不堪,上面覆着一层霉。他设法把画清理干净,于是欣喜若狂地发现,自己朝思暮想、遍寻不着的那一件东西居然就这样从天而降,一切全凭巧合。画中的面孔就是W. H.先生的真容,而且画中人的手就放在十四行诗的题献页上。画框上勉强可辨这个年轻男子的名字:在褪了色的金地上用黑色的大写字母写着‘威尔·休斯先生’。

“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话说呢?我从未想过西利尔·格雷厄姆是在愚弄我,也从未想过他会试图用一件赝品来证明自己的理论。”

“但那真的是一件赝品吗?”我问。

“当然是赝品,”厄斯金说,“是一件很好的赝品,但终归是赝品。当时,我觉得西利尔对整件事情态度相当冷静,但我也记得他不止一次对我说:他自己并不需要这样的证物;他觉得就算没有这幅画,他的理论依然很完整。我对这种说法付之一笑。我告诉西利尔:如果没有这件证物,他的理论就完全站不住脚;但我也热情地祝贺他的绝妙发现。接着,我们商定把这幅画精确地复制出来,或者改成蚀刻版画,放在西利尔版十四行诗的卷首做插画。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终日逐句细读每一首十四行诗,其他什么也不做,直到把文字或语义上的困难全部解决。然后,我遇上了不走运的一天。在霍本的一家版画店里,我看到柜台上有几幅极美的银尖笔素描。我太喜欢那几幅画了,所以就买了下来。那间店铺的主人叫罗林斯。他告诉我那几幅画的作者是个年轻的艺术家,名叫爱德华·默顿,此人聪明绝顶,却一文不名。我从店主那里要来了默顿的地址。过了几天,我登门拜访他。他肤色苍白,是个有趣的年轻人。他的妻子长相平庸,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默顿绘画时用的模特。我对默顿说,我十分欣赏他的画作。此话似乎让他相当受用。接着我又问他,能不能再让我看些他的其他作品。他的作品集里有许多极为美妙的画作,因为他的笔触十分细腻,很让人愉悦。在浏览作品集时,我突然瞥见了一幅画着W. H.先生的素描肖像。毫无疑问,那绝对是W. H.先生的肖像。那幅画简直跟西利尔给我看的那幅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悲喜剧面具没有像画中那样悬挂在大理石台上,而是躺在年轻人脚边的地板上。‘你是从哪儿搞到这幅画的?’我问。默顿听了这话显得很诧异,他说:‘哦,这个不值一提。我都不知道我把这幅画放在选集里了,这画没什么价值。’‘那是你为西利尔·格雷厄姆先生画的啊,’他的妻子大声嚷道,‘要是这位先生想买,就卖给他吧。’‘为西利尔·格雷厄姆先生画的?’我把妇人的话重复了一遍,‘W. H.先生的肖像是你画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默顿满脸通红地答道。啊,整件事情真是太可怕了。默顿的妻子把那幅画的事情和盘托出。我给了她五英镑便告辞了。当时我简直怒不可遏,现在真不愿意再回忆那天的情况。我立刻冲到了西利尔家,在那里足足等了三个钟头。那个可怕的谎言仿佛一直在对面直盯着我的脸看。西利尔回来了。我告诉他,我已经拆穿了他伪造画作的骗局。他霎时脸色惨白。他说:‘我那么做完全是为了你。其他任何方式都不能说服你相信我的理论。可这并不影响那个理论的实质。’‘那个理论的实质!’我大声叫道,‘这个话题我们还是少谈为妙罢!连你自己都从来没有相信过那套理论。你要是相信自己的理论,就不会伪造一件赝品去证明它了。’我们俩互掷恶言,大吵一架。我一定说了很不公道的话。第二天他就死了。”

“死了!”我惊叫道。

“是的。他用一把左轮手枪自杀了。血溅到了那幅画的画框上,就在写着‘威尔·休斯先生’的名字的地方。他的仆人一发现出事就通知了我。等我赶到西利尔家时,警方已经到了。他给我留了一封遗书。那封信显然是在极度激动和痛苦的情绪中写成的。”

“信里说了什么?”我问。

“哦,他说他绝对相信威利·休斯的事情,伪造那幅画只不过是为了迁就我。就算画是假的,也丝毫不能撼动那套理论的真实性。他对那整套理论的信仰坚定不移,为了向我证明这一点,他决定把自己的生命献祭给十四行诗的秘密。那是一封既愚蠢又疯狂的信。我记得他在信的结尾处说,他把关于威利·休斯的理论托付给我,由我来把那套理论展现给世人,由我来揭开莎士比亚心灵的秘密。”

“这真是个悲惨的故事,”我大声叹道,“可你为什么没有执行他的遗愿呢?”

厄斯金耸耸肩。“因为那套理论从头到尾都完全站不住脚。”他这样回答我。

“我亲爱的厄斯金!”我一边说一边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你完全搞错了。西利尔的理论是解释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一把完美的钥匙,在他之前从来没有人找到过那样的钥匙。那套理论的每一个细节都十分完备。我相信威利·休斯的事情。”

“你别这么说,”厄斯金严肃地答道,“我深信那套理论有致命的缺陷,从理性的角度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仔细研究过西利尔的整套理论,我能向你保证那套理论完全不成立。虽然开始它在一定程度上看似合理,但深入挖掘到某一点以后,就彻底站不住脚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亲爱的朋友,千万不要涉足威利·休斯的事情。一旦陷进这件事情里去,你最后一定会心碎的。”

“厄斯金,”我回答说,“把那套理论告诉全世界是你的责任。要是你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就让我来吧。在文学史上,西利尔是最年轻、最伟大的殉道者,要是你不把他的理论告诉世人,你就对不起死去的他。我恳请你还他一个公道。他为此事而死——你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厄斯金吃惊地望着我。“是这个故事太刺激人的情绪,你已经被冲昏了头脑。”他说。

“你忘了一点,就算有个人为了某件事情而牺牲,也不能证明这件事情就一定是真的。我深爱西利尔·格雷厄姆,对他无限忠诚。他的死对我是个巨大的打击。好些年过去了,我仍然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我想就算到现在我也没有恢复过来。但是威利·休斯?威利·休斯的理论毫无价值。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至于你叫我向全世界公布整件事情——全世界都以为西利尔·格雷厄姆死于手枪走火事故。唯一能证明他死于自杀的东西就是他留给我的那封信,而公众对那封信一无所知。直到今天,克雷迪顿勋爵仍然相信整件事情只是一个意外。”

“西利尔·格雷厄姆为了一个伟大的理念牺牲了生命,”我回答说,“如果你不肯向世人公布他的殉道壮举,那么至少你得把他的信念告诉世人。”

“他的信念,”厄斯金说,“系于一件虚假的东西上,系于一件完全站不住脚的东西上。任何一个莎士比亚学者都不可能承认这件东西,绝对不会承认。公布他的理论只会招来嘲笑。不要把自己弄成一个傻瓜,不要硬往死胡同里走。你首先假设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可是这个人的存在正是你需要证明的东西啊。再说了,所有人都知道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是写给潘布罗克勋爵的。这件公案已经了结了,永远了结了。”

“这件公案还没完!”我大声叫道,“西利尔·格雷厄姆没做完的事情,我会继续做下去。我会向全世界证明他是对的。”

“别傻了!”厄斯金说,“快回家吧,现在已经两点多了。不要再想威利·休斯的事情了。抱歉,我根本不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我竟说服你相信了一件我自己都不信的事情,实在万分抱歉。”

“你给了我一把钥匙,这把钥匙能解开现代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谜题。”我回答说,“我会让你看到,我会让所有人看到,西利尔·格雷厄姆是我们这个时代中最有洞察力的莎士比亚评论家。在达到这个目的之前,我会不眠不休地努力。”

当我穿过圣詹姆斯公园往家走的时候,伦敦城刚刚开始沐浴在黎明的微光中。淡绿色的天幕把萧瑟的宫殿映衬成紫色。我想着西利尔·格雷厄姆,眼里不禁蓄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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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麦佛森:指詹姆斯·麦佛森(1736—1796)。他号称发现了莪相的一些诗作,并把那些用古凯尔特语写成的诗作译为英文出版。后来有不少学者怀疑那些作品实际上是麦佛森自己写的伪作。莪相是凯尔特神话中的古爱尔兰著名的英雄人物,传说他是一位优秀的诗人。

[2]爱尔兰:指威廉·亨利·爱尔兰(1777—1835)。他号称发现了一批莎士比亚的手稿,但后来人们发现那些手稿是伪造的。

[3]查特顿:指托马斯·查特顿(1752—1770)。他伪造了一些中世纪的诗歌,并号称作者是一位名叫托马斯·罗利的十五世纪僧侣。实际上托马斯·罗利并不存在。

[4]弗朗索瓦·克卢埃(约1516—1572):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画家,以肖像画见长。

[5]献给下面刊行的十四行诗的唯一的促成者:这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开篇题献的第一句话。

[6]潘布罗克勋爵:指第三代潘布罗克伯爵威廉·赫伯特(1580—1630)。莎士比亚称他的十四行诗是“献给下面刊行的十四行诗的唯一的促成者W. H.先生”,许多人相信潘布罗克勋爵就是那位神秘的W. H.先生。

[7]彭斯赫斯特的那几幅画像:指由丹尼尔·米腾斯(1590—1647)和范戴克(1599—1641)绘制的潘布罗克勋爵肖像。不过,作者犯了一个错误,这几幅肖像并不在肯特郡的彭斯赫斯特,而是在位于威尔特郡威尔顿的彭斯赫斯特祖宅中。

[8]玛丽·菲顿夫人(约1578—1647):伊丽莎白一世的宫女,潘布罗克勋爵的情人。莎士比亚的部分十四行诗是写给一位“黑女郎”的。学者托马斯·泰勒在1890年的《十四行诗》的序言中提出“黑女郎”就是玛丽·菲顿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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