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进厨房准备做饭,杨恒在,龙次也在。杨恒缩在椅子里把腿翘到桌子上去了,龙次在一堆信里查找他的信件。
“喂,你把腿放下去。”
他抬起头望我,一会儿之后把腿放回地上,仍然望着我。
我不予理睬,转身打开冰箱取食材,准备晚餐。
“小多,晚饭吃什么?”他问。
“番茄炒蛋。”
我放水冲洗番茄。
“还有呢?”
“米饭。”
“还有吗?”
“没了。”
洗好了番茄开始切,切出一片放进嘴里,不甜。
“会吃不饱。”
他的声音突然窜到耳边来,肩膀上一沉,我转头看就给吓一跳,这家伙竟然两手撑在我的两侧,并且把下巴搭到我的肩上来了。
手里一哆嗦,差点切到手指。
“你走开。”我沉下声音。
“吃不饱怎么办?”他不动弹。
我放下刀,搬开他的一只手,移出他的包围,在另一边继续切西红柿。
“不知道男女授受不清吗?以前给你补的文学课白补了。”
“你别把我当男人,我不把你当女人不就好了。”
“……”这一回真切到了手指,食指上破了个口,我倒抽一口气把手指放入嘴里,腥咸在舌尖扩散。
“切到手了?”他凑过来。
我避开他,折身来到桌子旁。
龙次从信堆中抬头,看到我吮着手指就站起身:“要紧吗?我去给你拿邦迪。”
“嗯,好。”我感激。
龙次走出厨房。
“还在生气?”他在我身后说道。
我明白他指的是昨天的事,“不气了,没什么好气的。”
“那干嘛这么别扭?”
“你不觉得好笑吗?”我索性转身眯起眼看他,“你和女人搞的时候也都抱着那种心态?”
他愣住,当然是没料到我会突然这么说。
片刻后,他恍悟了什么似的歪起嘴角笑:“你的意思是,你希望我们搞的时候我把你当女人?”他竟然还吹一声口哨,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扫一遍,“当然,那种时候你必定是女人无疑。”
“你……恶心!”
真是给他气饱了,哪还有心思做饭,我快步冲出厨房,却在门口差点撞上龙次,龙次被吓一跳,还是把邦迪递过来:“给你邦迪。”
我拿过邦迪道了谢,窜回房间,砰地关上门,倒入椅子里使劲儿平顺呼吸。
真是作孽,要比嘴贱哪里贱得过他,自讨苦吃!我懊恼,以后再别和他较真,随他要干什么要说什么再别搭理他了,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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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搭在椅背上眼望天花板,呼吸恢复频率。头隐隐地作痛,眼睛也酸涩,稍一放松整个人乏得没了力气。
我长叹一口气,眼前变得模糊,转瞬之间困意袭来,脑袋不听使唤缓缓歪向一旁,眼睑沉沉瞌下,撑了一天终于再撑不住,我陷入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小多……小多……”
困得很,我把脸歪向另一边躲避声音来源,却有什么随之而来捏.弄我的脸,我气愤,困意让我掀不开眼皮,昏沉中我费力地挥手驱赶脸上的暴力来源。
终于不再捏我的脸了,也不再嗡嗡地发出噪音,我松口气继续睡眠,却忽然之间,我感到整个人腾空而起,好像浮到了半空中。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我用力掀动眼皮子,好累,但是怎么回事?我得睁开眼睛看看,迷迷糊糊的,我的身体又落到了软绵绵的什么东西上,迷蒙的视线中,上方很近的距离是一张熟悉的脸。
“杨恒。”我嘀咕。
“嗯。”
我的视线渐渐清明,那张脸半边青青紫紫的,嘴角还有伤痕。
“哦,杨恒。”意识回归,看清那张脸就叹气。
他的手从我的腰间抽离,我扭头看,原来他是把我抱到了床上。
“醒了?”他问。
“嗯。”
“吃饭去?”
“哦。”
他直起身,站在一旁等着我。
我揉一揉眼睛缓缓起身,下床。
我和他来到厨房,桌上有两个炒菜,两碗米饭。
“你做的?”我问。
“嗯。”他拉开椅子坐下,埋头吃饭。
是哦,他本来就会做饭,手艺还很不错,只是由于太懒很少动手,是被惯坏了。
除了番茄炒蛋,还有一盘热腾腾的香芹肉丝。
“肉丝哪儿来的?”我不记得这两天买过肉丝。
“问龙次要的。”
“……”
白吃白喝我的就算了,还去白拿别人的,你又不教别人解方程式。
“以后别随便白拿人家的东西。”
“没白拿,我给他几个蛋。”
“啊?”
“他没要。”
“……”
还是安安静静地吃饭吧。
***
几天之后,放假前的头天晚上,我在房间整理行李。明早启程,从我所在的城市出发一路向北,嫚婷推荐了不少好地方,坐火车下去,一个一个来,慢一点快一点都没关系。‘喜欢就停留久一点,不喜欢返身就走,你看多自由。’嫚婷这样说,这是一个人旅行的好处。
说实话,心里还是有点儿发慌的,毕竟之前从没一个人单独旅行过。不过能有什么问题呢?既然嫚婷早两年都一个人走下来了,我如今已是大学生当然也不会有问题。
关键是,我最好一个人呆着,安安静静地独处一阵子,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回来后再过两个月就暑假了,下个学年我要搬离这个宿舍,与随便别的什么人合住,不能再和他这么朝夕相处了。
正收拾着,杨恒出现在门口,他有点儿好笑地看着我说:“老杨和你说了?准备这么大个包你是打算住两个礼拜么?”
“啊?”
我停止手中的动作,回过神来明白了他的意思。
“哦,杨叔是打过电话给我,不过我和他说了这次就不去你家过节了,明天出发去旅行。”
“旅行?”他靠住门框,皱眉,“去哪儿?”
“北部。”我回头继续叠衣服。
“和谁去?”
“我一个人走。”
“怎么去旅行不和我商量?”
“嫚婷都懂的。”
“别去了,和我回家一趟。”
他的语气带了怒意,我不由抬头看他,那脸色果然变得有点儿黑。
“我和杨叔打过招呼了,他都说没关系让我好好玩。”
“你一个女人到处跑会有危险。”
“不会的,嫚婷大学前就一个人旅行了。”
“她是她,你是你。”
“我哪点不如人了?”
我被他的语气弄得火气上窜,剩下的两件衣服不叠了直接塞进背包,狠狠拉上拉链。
他沉默下来,走近两步,紧紧蹙着眉十分懊恼的样子,终于叹口气妥协似地说:“明天几点的车?我和你一起去。”
“什么?”我差点跳起来。要你一起去我这旅行还有什么意义?就是要把你抛开才走的旅程怎么能要你去!
“不行,”我忙摇头,“我不和你一起。”
“为什么?”
“我就想一个人。”
“小多。”他逼近一步,我赶紧转个身到写字台前坐下。
“你最近怎么回事?很忙吗?难得见到你,吃饭也是,一个人先吃了再叫我去吃,什么意思?不想见我?”
我吸口气,看着桌面:“我就是觉得我们走得太近了,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别人也会误会。”
“太近?有人和你说什么了?”
“没人说什么。”我双手捂住脸,好烦燥,这个人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这种时候却又咄咄逼人,他是怎么回事?“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对,完全不对,下次申请宿舍我们也不要一起住了。”
我的手被他扯开,人也被扳过去面对他,“哪里不对?我怎么没看出来哪里不对,是你非要来这里读书,非要我照顾你,现在突然觉得不对?”
“嗯,”我点一点头,“不好意思老缠着你,你自由了不必再照顾我,我也该学着独立,这次旅行就是个开始。”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是说这样不是挺好么,你一个人在这里读书,照顾你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你觉得这样……好?”我说,心里再度灰了灰,不过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哦,你能这样觉得我很高兴,谢谢你。”
他没再出声,抿着嘴巴脸色阴晴不定,像在用力思考着什么费解的事情,但管他在想什么,我不打算理会了,我把他推出屋子,关上门。洗澡,上床,睡觉。
明天一早就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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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不好,早上很早就醒了,对这即将到来的旅行有点儿兴奋,有点儿害怕,有点儿惆怅,望向窗外吐一口气,也感到有点儿……轻松。
背上半人高的旅行背包,我早早出了门。校园里鸦雀无声,竟然见不着半个人影,到了公车站才看到两个候车的人。花了15分钟等车,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车来到火车站。到底是市中心人来人往热闹多了,车站内也熙熙攘攘不少人,好在地方宽敞并不拥挤。
我看了看表,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真是来得过于早了。但在宿舍里无论如何也呆不下去,总觉得坐立不安,怕碰到杨恒,怕他跳出非揪着我跟他回家过节去,他那个脾气说不好的,很有可能无理取闹,到时候胳膊拧不过大腿就要被他拖着走。
买了咖啡慢吞吞喝着,傻傻地在候车厅坐了一个小时终于上了火车,把背包塞进行李架上的时候有好心人帮忙搭了把手。车厢宽敞整洁,人不多,大概是放假期间又是早班车,即便打算去旅行的人也不愿意牺牲睡眠早早赶车。我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吁出一口气。
火车很快就出发了,我歪头望窗外,车子缓缓穿过城镇,晨曦里的城镇安安静静的,马路上空空的很少见到人。速度渐渐提上来,车子驶出这个不大的城市。近处零星的房屋,远处郁郁的树林出现在视野中,我仿佛吸到一口扑面而来的凉凉的空气。
我在随身的斜肩小包里找出随身听,给耳朵塞上耳机,按一下,音乐淌出来。这下齐全了,我听着音乐再度眼望窗外。
其实有点儿寂寞。
嫚婷说一开始会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不断变换的风景其实又那么相似,绿色的,起伏的,大片的平原,平地上的云层飞得很低,影子落在地上你能清楚看见影子的界限。
前方不远处又出现一小片孤零零的村镇,二层小楼整整齐齐地矗立着,尖尖的屋顶,紧闭的门窗,远远的一闪而逝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火车的窗玻璃上隐约映出我的头脸的轮廓。这就是了——火车,旅行。
有些记忆会在某个特定的地点、特定的环境里,苏醒。
措手不及,你料不到那些画面竟还那么清晰那么栩栩如生。那不过是一些无聊小事,小得不能再小的不足挂齿的小事。那也不是现在该想起的事情,是该忘记、该任其落满灰尘,让尘土掩埋的小事。
我的心却跳起来,随着那些跳动的鲜亮的画面起伏不定。
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那次火车里的旅程——我的视线再落到他的身上时,心中不再平静了。
14岁那年的夏天,我的脸还是个孩子,他的脸也还稚嫩,我们被我的老妈开车送到火车站,接下来我们两人要坐火车去另一个城市,我们要去姨母家小住几天,姨母会在火车站接我们。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火车上的几个小时是我和他单独的旅行。
我有那么一点儿慌张,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我甚至想扯住他的T恤下摆以防跟丢。他很冷静,像个大人一样给乘务员检票,上火车后穿过人群不慌不忙地找到位子坐下,我在他的对面坐定后才悄悄松下一口气,他发现了我的慌张,就毫不掩饰地对着我轻蔑地笑。
我恼羞成怒,但无计可施,就歪着脖子看窗外不理他。窗外望了好一阵子,火车开了,加速了,风景换了好几波了,脖子也酸得不行,我回过头来。
他靠着椅背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不是在睡觉,他的耳朵里塞着两个白色的耳机,他在很悠闲地听音乐。他在听什么音乐?我那时候还没有自己的随身听,我不是赶时髦的人,并不非要弄个随身听随时挂在耳朵里装酷,但我现在有点儿羡慕他,旅行和音乐,多好的搭配啊。
我手托下巴眼巴巴地瞅他,闭着眼睛的他看上去舒服得多,不见轻蔑的表情,不见任何攻击性的神色,让人觉得安心,跟着他就不会走丢,有他在旁边就不会有问题。
一摞软软的头发覆在他的额头上,使这张脸也轻轻柔柔的,挺直的鼻梁下那张时常吐不出好话的嘴巴轻轻地无害地抿着,形状挺好看,其实闭着眼睛的脸哪儿都挺好看的……那睫毛动了动,没有睁开。
嗯,把眼睛闭着好好听音乐吧,不过他在听什么音乐呢?我愣愣地望着他,揣摩他耳朵里的声音。
那眼睛忽地、没有任何预警地睁开了,眼神直直地撞过来,撞得我心里猛地一跳,直跳到喉咙口。怎么了?我为什么这么慌张,我慌得把视线移开,移到这边又移到那边,来来回回飘忽不定一不小心又撞上他的视线,轰隆隆一张脸似火烧。
我用双手捂住脸,眼睛垂下死死定在台面上,嘴里赶紧争辩:“我,我就想知道你,你在听什么音乐,呵呵,呵呵……”
呵不下去了我把嘴巴紧紧抿住,窘得恨不能趴下把脸埋到手臂里。我正考虑是不是要趴下的时候,耳边的头发被撂起,接着耳朵里就被塞进一个耳机,强烈的节奏轰隆隆响起,我抬头察看,原来他伸来一只手把他的耳机塞给我听了,他的另一只手也过来,来到我的耳边,撂起另一侧的头发把另一只耳机塞进我的耳朵。
他嘴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但我听不清楚,耳边是怦怦作响的听不懂的英文歌曲,极强烈的节奏盖过原本头脑里吵闹的嗡嗡声,很奇妙地,那热闹的节奏和跳跃的旋律很快压下我心头的慌乱与窘迫,我把手从脸上移开。又过一会儿,终于能再度抬起眼睛看他了,再看见那张脸时,心底竟渗出甜甜的味道来,甜甜的,舌尖似乎也能感觉得到……
可是现在变苦涩了,我的耳机里淌出和缓的旋律,我埋着头,把脸埋进双手里。
为什么偏偏想起这些?真折磨人,你应该想些别的,比如他很可恶地过分地嘲笑你,奚落你啊,打击你,嘴巴有多恶毒,行为有多恶劣,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哦,不是的不是的,不管他好也罢坏也罢,你都不该去想,想那些做什么,应该全都忘了,忘了那个混……
我的耳机被谁拿掉了,怎么回事?
我放下双手抬起头。
“在听什么?”他说。
他坐在对面把我的耳机塞进耳朵里,笑嘻嘻地看着我说。
21旅行吧,青春
“杨恒?”
我闭起眼睛一会儿,再睁开,他却并没有消失。
“杨恒你……”
我张着嘴巴发不出声音,只管瞪着他瞧。
他把耳机放下,调整一下坐姿把脑袋凑过来:“运气不太好,我上了那一头的车厢,从那里找到这里。”
我眨眨眼睛,看清他额头上的细汗……回过神来我倒抽一口气。
“你怎么会在这儿?”声音没能控制好,引得不远处的乘客朝这里张望,我赶紧咳咳嗓子按下音调。
“你在搞什么?”我指一指邻座上他的那个旅行背包,这家伙是要干嘛?
“旅行啊。”他说。
“不是,你……你跟着我干嘛,我说过我要一个人旅行。”
我头脑有点儿混乱,其实,其实看到他的那个瞬间我心里是欢喜的,但我以为那不过是奇妙的幻影,是我的脑袋不务正业瞎想象,但醒过神却发现那可真的是他,不是什么幻想,这人真的带着旅行包跑来了。
他不明白我的烦恼,不过是来凑热闹,来破坏我的计划。
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不能让他搞破坏。
“我反正不跟你一起走,到站就分道扬镳。”我说。
“刚才是谁无聊得快睡着了?我来陪你解闷你就这么感谢我?”
“我哪里无聊了,我不过是在……沉思。”我辩驳。
“沉思?”他好像听到十分好笑的笑话似的,“真没看出来你还会沉思,思什么?”
“思……”我噎住,他那表情又是在笑话人……我突然生出疑问,“你怎么知道我上了这趟火车?”
他略一耸肩靠回座位:“唔,嫚婷都懂的嘛。”
嫚婷?怎么会。我疑惑,我虽然没告诉她我打算对杨恒死心的事,但她反正一直都不看好的啊,嫚婷不是傻子,他绕过我去问她,她就一定知道蹊跷的,既然如此,怎么会说出我的行程安排。
“嫚婷不会告诉你。”我不信。
他撇一撇嘴不搭话,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不过除了嫚婷确实没人知道我的安排,真是她说的?搞不懂她……好吧,反正我是一直没怎么搞懂过她,也或许……面前这个无赖用了什么非常手段也说不定!
我叹口气,捡起耳机塞到耳朵里,趴在小桌上闭目合眼,反正到时候下车各走各的。
听完两首歌的时候,车子似乎慢慢缓下来。我睁开眼睛看窗外,原来火车驶入一个小镇,要停靠这个小站。
我靠在窗上观望,这个小镇很漂亮,不远处的小洋房窗明几净,窗台上家家户户都摆着红红绿绿的花儿,庭院也郁郁葱葱,路上还有小猫小狗嬉戏打闹,阳光下好一派温暖祥和的景象。
小小的火车站也很舒服,红色的瓦,奶黄色的墙,不大的候车厅一整面落地玻璃一尘不染,稀稀落落候车的人懒洋洋地靠在长椅上打盹。
车刚停稳,杨恒起身并且背上背包。
我诧异:“你要下车?”
“是啊,我们到了。”
“啊?”
他却拉住我的手把我拉起来。
“我还有两站才到。”我忙解释。
“不走你那个无聊的行程,我带你玩。”他往门口走,拉着我。
我脚下有点儿踉跄地跟上几步慌忙用另一只手拉住身旁的椅子,赖住不动。他拉不动我就回过头来。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放开我。”我抗议。
他皱眉,眼睛左右瞄了瞄车厢,我侧头一看,啊呀,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我慌忙又使力要抽回手。
“哦,宝贝。”他突然换了表情,还换了语言,莫名其妙地和我说起英语来,“求你了。”
“啊?”我莫名。
他回过身,忽地,竟然在我的脑门上亲了一口,又抬高嗓门说英语:“是我不好,宝贝,甜心,原谅我给我一个机会,你看我们都到家了,别生气了好吗?我们赶快下车吧。”
“……”我惊。
他又拉着我要走,我惊着仍然不放开椅子。
他那表情风云变幻,又变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望着我,然后,然后又靠过来一把抱住我,把嘴巴凑到我的耳边说话,声音却大得足够所有人听到:“宝贝,再不走火车就要开了,你看我都和你道歉了,昨天打破一个碗是我不好,我再买给你啊,我们下车好不好?”
他、他、他在说些什么啊……
“姑娘啊,原谅他,一个碗而已嘛,再怎么重要的碗也不会比人重要是不是?”
谁?谁在说话?我侧头望,是个白头发的老者,他十分温和并且鼓励地看着我。
满身的血液往脑子里涌,连脚底的都上来了,我觉得晕眩,我的脸大概快要出血了,整个人发颤,这……这……他,他是在胡说八道!
我再看向别处,你玛,点什么头啊?你们为什么要点头啊,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我……我……”
他放开我,并且扳开我扯住椅子的手,拉住我往前走去,我的脚不再听使唤地跟着他走,经过行李架时停下来,他指了指我的包问:“你的?”
我不由自主点一点头,他就把包拎下来,又拉住我下了火车。
我被他拉着来到行李寄存处,看着他把行李交给工作人员寄存起来,工作人员瞥一眼我又急忙把视线躲开了,我知道我的牙齿在打颤,我的脸不是绿了就是蓝了,头顶也许冒着烟,我被他拉着走出火车站,到了外面,一个七八岁光景的娃娃呼啸着从我们身前冲过,我猛地站定。
我把手用力抽回来,狠狠瞪他。
他却无辜地看看被甩开的手,又看看我说:“怎么了,宝贝?”
“你……你个死不要来脸的王八蛋!”我咬着牙从齿缝中吐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
“看那儿,”他抬起手指了指一个方向,“那是海边,不过我带你去个比海边更好的地方,走吧甜心。”
我快气炸了,退开一步握紧双拳,大街上又实在不好放开嗓子破口大骂,还得提防着他再来刚才那种阴招,啊呀,我会被他气疯!
他却深深吸口气,说:“小多,我的伤还没好透,你非要动手的话稍微轻一点行么?”
他站在原地就把眼睛闭起来,把嘴巴抿成一条线,好像马上就会挨揍似的。
“……”卑鄙小人,我怎么可能在大街上打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眼睛睁开:“不打?”
“也对,”他左右望望,“这不是个好地方,要么晚上就我们俩的时候你想干嘛就给你干嘛,嗯?”
我白他一眼,真是哭笑不得,被他这么一闹我的气却也泄得差不多了,“你为什么非要破坏别人的计划?”
“我带着你走比任何计划都要好,别废话了,走吧。”他又伸长手臂来抓我的手,我躲开,往前走几步。
“我跟你走就是了。”
22碎光如梦
我们一路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我走得有点儿快,在十字路口停住脚步,等他过来指明方向。抬头望天空,诺大的上空晴朗干净,偶有几片云朵白得纤尘不染,绵绵软软真像棉花糖。迎面时而吹来不易察觉的风,擦过发梢稍稍带起一缕发丝,风里隐约有那么点儿咸咸的海的味道。
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慢悠悠踱步,经过我的身旁时并不过马路,转个弯往右边走。
“这儿,宝贝。”他哼一声。
我跟上去与他并排走路。窄窄的街道上行人不多,路旁的商店橱窗玻璃上映出我们的身影,慢吞吞的好不悠闲。
“有话好好说,别那样叫唤人。”我说。
“那样?哪样?”他的脚下踢飞一颗小石子,石子飞起长长一段弧度落到远处。
“就是……就是那种过分亲密的叫法,宝贝什么的。”我答得有点儿别扭。
他没出声,目视前方默默走着,我感到有些不自在,他不高兴了?其实,要是别的老外,戴西也好,阿里或是大蒙,他们偶尔也那样叫,我懂这是这里人的习惯,宿舍的保安大叔也那么叫唤人,我当然不会对他们提出抗议,但是他也这样随随便便以这种方式唤我,我觉得难受,就算是开玩笑我也没办法若无其事地接受。
“也许你在这里呆惯了觉得没关系,但我不习惯,所以……”
走到路口又拐个弯,他的脚步有点儿犹豫,走得更慢了。
“我们还不够亲密?”他突然这样说道。
我停下步子,无意识地,等他走出好几步停下来回头疑惑地望着我时,我才注意到我落后了,我急走两步赶上他。前方一段距离开外矗立着一片山丘,郁郁葱葱,不算高,有几处山顶有建筑,小小的教堂式的建筑。
“在中国,朋友之间不这样称呼对方。” 我尽量使语调轻松一些,表明我的态度,“不这么随便。”
“我们在英国,甜心。”他忽然把头探到我面前,正儿八经地说道。
我慌忙止住脚步,差一点就撞上眼前这张脸。
我让开,懊恼:“怎么跟你说不通啊,反正不管在哪里都不要这样随随便便叫我!”
他略微耸一耸肩,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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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了大半个小时来到山脚下,站在山脚下才发现原来这片山还挺高,并不是先前已为的小小的土墩。不远处能看到铺设好的人工道路蜿蜒而上。
“你就带我来爬山?”我质疑,山有什么好爬的,累死人。
“嗯,不过不是这里,我们得绕到那边去。”他下巴点一点某个方向,接着放开脚步往前走去,我根本来不及抗议,被他落在后面只好赶紧跟上去。
大约又走了十来分钟,他终于停下并抬头望一眼山坡说:“这里上去。”
可这里根本没有人工道路啊,仔细一看好像是有条踩出来的小径歪歪扭扭地往上延伸,但这种路很难走吧。
“干嘛不走正道,刚才那里上去会容易得多。”
“那里没意思。”他说。
他先一步跨上去,十分矫健地三两步就窜出好一段距离。我做了个深呼吸,硬着头皮踩上坡路,弓着腰往上走。
起先还好,连续爬行了十几二十分钟后,我开始气喘吁吁,脚下泛酸,路虽然并不十分难走,但毕竟不是开凿出来的规规矩矩的阶梯,踩出来的坡道高高低低时而陡峭时而平缓没有规律,前头那小子又健步如飞,为了追赶他的速度我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我停下,撑住膝盖喘息,喘了好几口粗气抬头看,杨恒已经又走开好一段距离,我有点儿着急,看着他那头也不回的背影又觉得气血上涌,怒意忽地上来,索性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草地上不走了。
臭小子带人来爬山也不管人家,只知道一个人闷头走路,这叫什么事儿啊!我拿出包里的水壶喝上几口,平顺呼吸,又翻出巧克力拨了锡纸塞进嘴里。这小破山也没什么好看的,也就是些常见的矮树青草、小野花,我往下望,一路行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已经瞧不见起始点。
他怎么找到的这个地方啊?看样子对这个小镇也熟门熟路的,就没有别的更好玩的地方了?是故意把我带到这里折腾我吧!越想越气愤,你玛的爬山也不懂顾顾伙伴,爬吧爬吧,自个儿爬到小破山顶玩儿去得了,切!我对着草地上的小野花狠狠白一记眼。
脑袋却被拍了一下。
“在吃什么?”
他在我身旁坐下。
“巧克力。”
“给我。”
“没有。”
他二话不说把我的包扯过去,手伸进去乱掏。
“哎呀,你等等我给你就是了。”
掏出几块巧克力给他,他接过巧克力又把我的水壶也顺过去。
“你回来干嘛,继续走啊。”我没好气。
“以为你被狼叼走了,吓一跳。”
“被狼叼走不是更好,你可以爬得更快一点上去。”
他起身,嘴里塞进好几块巧克力,咀嚼着也不说话,只把手伸到我面前。
“干嘛?”
他朝上方歪一歪头。
我拍掉他的手,起身。
我们继续高一脚低一脚的往上行进,这回他的速度放慢许多,时不时地回头察看我的动静。又过了大约20分钟,山路更加陡峭,路越发难走,我的体力消耗得非常厉害,脑门上不停地冒汗,背上的衣物也都黏附在皮肤上,我不得不走两步就停一步,胸口难受极了……到后来任凭怎么呼吸都不够。
“要死了。”我再次停下,声音闷在嗓子里都发不出来。
他也喘着气,但脚步依然不见迟滞,嗓音也还明朗:“平时都在干嘛,这一点运动量就不行了?”
“你故意的吧!”我难受,尤其看他一副轻松胜任的模样,更加觉得不公平,“这破山有什么好爬的,你故意折腾我吧?”
脸上也烧得直冒烟,我抹一把额头擦下一手的汗。
“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他语气放软,大概是我的样子太作孽,只见他跨下来两步来到我跟前,手就触到我的脸上把被汗湿的发丝拨拨,拨到边上去,再把水壶拧开递到我嘴边。
我接过水壶凶猛地灌下好几口,由于太急了差一点被呛到,好在只是差一点,不然肯定要被他笑话,喝完水他又抢过去,也不等我再顺口气就扯住我的手臂往上爬坡。
我的脚发软人发晕,当然不再逞强甩开他,眼看山顶就快到了,我咬紧牙关使劲儿往上蹭,可奇怪的是明明就在不远处却怎么也到不了,头昏眼花,好痛苦……
“还要……多久啊?”简单几个字都说不连贯,好想哭……
“一会儿就到。”他说。
他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变得飘渺,一会儿,尼玛的一会儿是多久?我他妈再不信你了!濒死大概就是我现在这个德性,我记得我是来旅游的,不是来寻死觅活的啊,兄弟!
就在我晕晕乎乎即将升天的当口,脚下忽地平坦了,不需要再努力抬脚往上蹬了,欢喜:“好了好了,我们到了啊,放开我吧让我躺一会儿。”我垂着脑袋望一旁平坦的草地,好极了好极了,我这就来了,真想马上扑上去,但我的胳膊被扯着,他不让我躺下去,我挣扎,那力道却钳制得更紧了。
“还没到,再走几步路。”
反抗无效,我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他,歪歪斜斜地被拖着继续走,脚下软绵绵的随时能跪倒,昏沉的意识中我逐渐愤怒起来,这人太没人性了,好不容易爬到山顶也不让人休息,我是哪里得罪这个魔王了?他是要整死我吗!
愤怒的意识扩张……再扩张,我深吸口气打算使出全力发飚,却忽地感到一阵极清爽的风扑面而来,挟裹全身,把头发吹乱盖了一脸。
抬头张望,猛地就收住脚步,我睁大眼睛,在那一瞬之间窒住喉咙屏住口鼻的呼吸,我觉得,我是劳累过度阵亡了吗?所以看到不该看到的幻境了?
该怎么形容呢?眼前是一览无余的大海,仿佛扑面而来的整一片碧蓝的海面无边无际,永无止尽地延伸开去,延伸开去……直往宇宙的深处去。还有那无数的碎光,朗朗青空下涌动着无数的碎光,好像钻石铺满整片海面……那些光芒啊,简直像个梦……
不是梦吗?我感到手臂上一直钳制着的力道消失了。
“站得稳?”他问。
“哦。”我愣愣地答。
他走上前,在山崖边的岩石旁站定,抬起手臂擦试额头,面朝大海,他的背影也融入到那片碎光中去了。晕晕乎乎,我竟有点儿看不清他。
“怎么样?爬上来值得吗?”他回头,笑得灿烂。
我是被那些光芒闪花眼了?我不有自主地点点头,定睛想看清楚他的笑,他却已回过头去。记忆中他不曾这样笑过,好像抛开一切好的不好的,美的丑的,正面的负面的……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是发自内心的想笑就那样笑了,干净纯粹得好似他身前的那一片碧蓝澄澈的大海。
我迈开脚步来到他的身旁,忍不住探头去看他的脸,他斜睨着眼看我却不再那么笑了。
“你刚才笑得真无邪……咳……”
话还没说完我就咳嗽起来,这一咳不可收拾,眼泪水都给咳出眼眶,没错,是给口水呛到了,活活要命。他完全袖手旁观,也不说给咱拍拍背顺顺气,在我咳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只见他悠哉游哉地在一块大石头上躺下,顺便再把眼睛也闭上。
我好歹咳完想再喝口水,过去扯了水壶喝水,喝完再塞回他手里,这壶虽然不算巨大,但装满水还是有点分量的。
我环视一周,崖边上再没有能躺下一个人那么宽敞又平坦的岩石了,见他躺得那么惬意真叫人眼红,不过先来后到咱也不能死皮赖脸地把他扯下来自己躺上去,刚好发现两米开外有块大石头的岩壁很平滑,可以当作靠背,我赶紧过去坐下。
这样倚着石头相当舒服,时而吹过的海风降□体的燥热,眼前这片极致的风光使人心旷神怡。周围人影全无,除了海的声音,风的声音,静静的,毫无杂质。人间天堂大约就是这样了吧……
没来由地,我的心里忽然感动极了,视线就落到他的身上,是他把我带到这里,把这样的风景,这样的空气,这个天堂分享给我,他一定不止一次来到这里了,这样美好的地方……先前那么痛苦窒息的爬山经历现在都不值一提,是的,如果一早知道是要到达这里,那真是不值一提的。
他把双手枕在耳后,脸别过去面对海的那一边,安安静静的。他看着这样的大海在想什么?
海风吹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也吹拂他的T-恤下摆。我把头发掳去耳朵后面,把后脑勺靠上岩石,其实什么都不想,光看着那些碎光,还有这片浩瀚的清澈的碧空就够了。
23砍头的公主
我们呆了很久,久到后来我闭上眼睛睡过去。他把我叫醒,说差不多该下山吃中饭了,他这么一提我才发觉肚子确实瘪了,饥饿感袭来,我抬腕看表,已近下午1点。
下山时我的腿抖得厉害,颤颤巍巍,好在他在前面下得慢,陡峭的地方也及时扶我一把,扶我的时候不忘讥笑我,笑我这样弱也好意思出来旅行,我当然不好反驳,有求于人时不逞口头之快。
好不容易下到山脚,我的肚子咕咕叫个不停,途中补的巧克力早就消耗完毕,好在回到镇里后他很快进入一家餐馆,坐下来菜谱也没翻就利索地点了两份套餐。
“你对这地方很熟嘛。”等餐的时候我搭话。
“嗯,中学假期旅行的时候来过这里。”他答。
“经常来?”我问。
“不算经常,有时候。”
“你怎么发现那个地方的?厉害!”我佩服。
他扯起嘴角笑,又开始蔑视人了,我立马后悔,这人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果然:“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啊,也好,要是都变聪明了,好地方全被糟蹋。”
我闭起嘴巴不再搭理他,不找气受。转而打量这家餐馆,不大,白白的墙壁蓝蓝的窗,连桌布也是蓝色的,充溢海的气息。深色的地板有些旧,蓝色的木条窗框也有些老朽了,而这些带着年头显出旧日气息的氛围却使人心中感到暖意,静静的暖暖的,年复一年,这个地方纳入带有咸味的海风、客人们的交谈,还有食物的香气。天长日久,这里留有痕迹。
就像门口坐在阳光下啜饮咖啡的那对白发老人,微微眯着眼,老太太小声说句什么,老先生就点点头,有点儿心不在焉地,也许年复一年,老太太的话总不再新奇,但不管新奇不新奇,点点头已成为老先生的习惯,耳畔的声音有使他点点头的奇异的魔力,无论是在开小差想着前天和邻居下的那盘棋,还是今天天气好极了……
食物的香味飘来,我收回目光,却撞见对面杨恒直直看过来的视线。
那视线有点儿奇怪,他微蹙着眉,眼神里是什么……那是痛苦吗?好像有什么忽然影响了他的情绪,使他感到抑郁了。我微微探头想确认那眼睛里的意思,他却扭头去看侍者端来的食物,他们轻手轻脚地把食物放下,他面前一份,我面前一份。
“尝尝这家的牛排,是镇里最好的,价廉物美,晚上来吃的话要排队。”他边说边拿起刀叉切了好大一块肉塞进嘴里,再抬头时笑嘻嘻地又变得吊儿郎当,“吃饱了要是想干点什么的话,我知道镇里最好的宾馆在哪儿,不远。”
我叹口气埋下头,也切了牛肉放进嘴里,也许是饿得猛了,或者他果真没瞎说这真是镇里最好的,“唔,真好吃!”我边咀嚼边连连点头。
本来看到那么大块牛排以为吃不下,没想到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把盘子吃个底朝天。
喝咖啡的时候我提议我们到门口去晒太阳,端起杯子就挪到店外的木桌藤椅上来,我满足地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才是预期中的旅行嘛——阳光,美食,悠哉游哉。我扫一眼周围,外头有两三桌客人,先前那一对老人已不知去向。他也拿着杯子慢吞吞地过来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