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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2

作者:天朗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32

“哦,对了,”我想到一件十分头疼的事,“我预定的那些青旅怎么办?”

“取消。”他说,“我另外定好了。”

“那些定金都泡汤了。”我挠头,真是浪费!

“之后的费用不用你出。”

“浪费——咦?你要帮我出旅费?”我捧着杯子凑过去,“怎么,买彩票中奖了?”

“中了头奖,能买下一座城堡,外加游轮,飞机,坦克——”

“你好像说过……”我打断他的信口开河,“有公司对你编的小游戏感兴趣,那个赚钱了?”

“嗯,好不容易赚一点血汗钱拿来给你作旅费,太作孽。”他苦逼着一张脸。

我喝一口咖啡,不爽:“又不是我叫你来的,你死皮赖脸打乱别人的安排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那句话怎么说?好心被当驴肝肺,特意过来给你当免费保镖你是打算怎么和我算账?”

“谁要你当保镖,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早可以独立了。”

他忽地前倾把手直直地伸过来敲我的脑门子:“满脑子稻草还独立?出门旅行一趟把人给独立没了我怎么跟你爸妈交待。”

“切,全世界就你行!”我揉一揉吃了毛栗子的脑门,真是个傲慢又自大又无礼又粗鲁的人,“你在绅士之邦呆了这么久都学会什么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松口气似地说:“不然这顿饭你请?”

“啊?”

“你不应该抢着结个账什么的?在文明古国礼仪之邦呆了一辈子的人拿点礼仪出来嘛。”

“……”

他举手叫侍者买单。

侍者递来帐单,他接过帐单放在桌子上不动弹,背靠椅子看着我。

我没料到他来真的,看看他那张无动于衷的无赖嘴脸,再看看等在一边的侍者,尼玛我这张不争气的脸唰地就红了——好囧,赶紧埋头翻包。

不知道我的现金够不够,哦,不够的话刷卡好了,唔,还是现金吧,利索一点,啊呀,现金要是都用完还得取好像有点麻烦……抬头,侍者等着,我这是在干什么呀,赶紧手忙脚乱地翻开钱夹,把现金拿出来数钱。

“请您稍等。”侍者忽地说。

眼角余光瞥见侍者走了,我抬头,疑惑。

“等你数完钱太阳都下山了。”他说,好无奈的样子。

“……”

我默默地把钱放回钱夹,把钱夹放回包里,端起杯子喝光咖啡,默默地闭上眼睛一会儿。气血还在翻腾,它们叫嚣不止,还是没能忍住,飞起一脚让脚尖和他的小腿肚子做了个十分亲密的接触。

“唔……”一声闷呼,他弯腰护腿,愁眉苦脸直抽气,回转来的侍者忧心忡忡地问他怎么了,他倒是还能抽空回答对方,“没……事,就是被人感谢了……”

.

吃饱喝足休息够了,太阳也开始西沉了,他起身。

“走吧。”他说。

“去哪里?”我问。

他原本已经迈开的脚犹豫一下,问我:“想去哪里?宾馆还是火车站?路程倒是差不多远。”

我瞪他一眼,径自往前走,“火车站!”

半个小时后我们来到火车站,他去行李寄存处取了包回来。我瞅一眼墙上的钟,5点多一点。

“5点半的车。”他说。

“嗯。”我应声,“我们去哪里?”

“去城堡捉鬼玩儿。”

***

火车行驶了快一个小时,停靠在W市站头时,他起身示意下车。

我听说过这个地方,嫚婷也推荐了,这里有非常了不得的城堡建筑,说是王室的行宫之一。我很期待看一看这个地方,准备好了来个震撼之旅之类的。不过,晚上看不成吧?

“晚上关门的吧?”我问。

“关门?”

“是啊,城堡难道24小时都开着?”

“哦,关门的。”

我跟着他走出车站,过了马路拐了两拐进入一条小街。

他停在一家青年旅社门前望一眼招牌,然后推开玻璃木门进去,我尾随其后。前台小小的,一个大学生模样的黑人青年同我们打招呼,杨恒过去办手续,顺便把行李也寄存了。去行李房放行李的时候他问我,“今晚只定到六个人的房间,可以?”

“可以。”青旅这样的地方,住多人间我个人感觉是人多一点反而自在,我自己原本也这样定的房间。

“不去房间?”我疑惑。

“你累了?”他问。

“也不是,不过接下来是要去哪里吗?城堡关门了嘛。”虽然腿脚挺累,但精神却亢奋,我其实还想做点儿别的,就是不晓得该往哪里做什么。

“那就走吧。”

他二话不说又走开了,我紧随其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似在探险,他不和我解释他要去哪里做什么,只管叫我跟着他走,我也不再问他,走就是了,反正跟着他应该不会有错,况且,未知的总是更有吸引力。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夕阳西照,给这座小城染上落日余辉,金灿灿的漂亮极了。远处可以看见高耸的巨大的城堡,夕辉下更显出壮丽威严之势。这是一座旅游城市,路上的行人也不少,熙熙攘攘,但不显得拥挤。他在旁边安静地走着,我扭头瞥去一眼,他的情绪似乎也不错。

“这种旅行不错啊,”我出声赞叹,“都是好地方。”

“我死皮赖脸拖累你也没关系?”他觑我一眼这样说。

“有关系没关系反正也赶不走你,既来之则安之,你看我这心胸宽广吧?”这会儿心情好得很,我忍不住咧开嘴巴笑呵呵。

他似乎愣住片刻,嘴巴抿一抿,那神情变化了一下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幺蛾子话,于是迅速作好心理准备,他却一反常态没有损我,只问道:“饿了没?”

“哦,”我有点儿反应不及,“还好……中午吃得晚嘛。”

“那就过会儿再吃。”

他继续埋头走路,我边走边打量路旁小店、街头风光。走了好一阵子,傍晚的太阳落得极快,这会儿已经没入地平线,天边剩下模糊的余光,路灯亮起,商店里透出的灯光渐渐明亮起来。我们在城堡脚下站定。

“关门了。”我提醒。

“嗯。”

这会儿城堡边上的路灯都亮了,但光线并不很强,天越发暗下来之后,这片先前还庄严肃穆的建筑却显得阴森起来。

黑黢黢的,四下望去行人皆无,我抬头望高高竖起的壁垒,还有那壁垒上一个个黑洞洞的窗户,忽地背脊上窜起一道寒意。

“这边。”他说,转身沿着一条小径往高处走。城堡建在一座平缓的山坡上,制高点离这儿还颇有点儿距离。我急忙快走两步跟上他。

这是一座十分巨大的城堡,沿着高墙走了好长一段距离前头望过去仍有很大一片,里头高高耸起的或方或圆的石头建筑给人以沉沉的压迫感。四周太安静了,我渐渐感到紧张,脖子后面的寒毛蠢蠢欲动。

“据说有个公主在那个塔顶被砍了头。”他突然站定,手直指向某处。

生生吓一跳,我差一点儿真跳起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循着他的手指望向矗立在身侧的高塔,塔顶四周有小小的阴森森的窗,隐约能看见……

“脑袋被抛到这里。”他把手放下指向我的脚边。

“啊呀!”我跳开,闪到他的另一侧,狠狠扯住他的外套下摆,猛地咽口水。

“有人看到过没了头的公主在这一带出现。”他抬头望一眼高塔,又低头看着我说,“我有预感今天我们能遇见她。”

我猛地打个寒颤,“呸呸,你少晦气乌鸦嘴!”我拉扯他的衣服,“我们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再走两步有好看的。”他不依,又往上走。

天已经全黑,除了相隔颇远的路灯微光照出窄窄的路面和一旁黑影重重的古堡,四下里难见到光源。我扯着他的衣服左右为难,被他那样拖着走难看得很,可是放手的话又真的害怕……

他的手探过来把我的手生生扯离他的衣服,他这样扯开我我当然不好意思再凑过去,我感到气愤,这人太冷酷无情,你以为我爱扯着你玩?要不是你的乌鸦嘴我稀罕扯着你啊,说那些鬼话来吓人很好玩吗?我打算调头下坡,可是望下去那条长长的昏暗的小径,乌压压的堡垒,还有那个砍头的高塔……

左手忽地一暖,我垂下头看,是他的手握住了我的,不等我反应,他继续往前走,他把我的手握得牢牢的,我稍稍动了动手指。

“听说公主找不到她的头就会找其他女人的脑袋搬过去用。”他沉沉地又冒出一句。

“你快闭嘴。”我闷声呵斥他,脖子根瓦凉瓦凉的。

我用力抓牢他的手,加快脚步跟紧他,暖热的体温从手心传来,背脊那股寒意也终于淡了许多。

不多久我们来到平坦宽阔的坡顶,他却并不是要到哪个角落里找什么侧门或者小洞钻进去夜探古堡,反而转个身离开高墙带着我往坡沿走,一点一点地,前方整个小城展现出来,点点灯光闪烁着窜入眼帘。

“哇,原来你是带我来看夜景的!”我恍悟。

来到边沿我们停下脚步,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整个小城尽收眼底,屋舍的灯光和上空渐渐放出光明的星星点点交相辉映,十分精致漂亮。眼前的景色使我绷紧的情绪渐渐松弛,我发现一件更有趣的事:“你看你看,那条河像不像一个问号?”我用手肘撞撞他。

那条细长的河贯穿整个小城,此时两旁的街灯都已亮起,橘黄的灯光点亮这个细细长长的问号。

“不过没有那个点,最后那个点呢?”我惋惜,这个问号并不完整。

“谁说没有,”他说,“你脚下是什么?”

话不好好说,他那阴森森的回答又把我惊了惊,但好歹反应过来。

“哦……”我打量那个问号,“虽然不是那么精准,倒也是这个方向,就是说这个城堡所在的地方就是问号的末点。”

我打算回头望一眼城堡,正要回转头时,他却说:“最好别回头。”

我这才发现他早已回转身,此刻正望着城堡的方向,我瞥见他的侧脸,他目视前方凝神不动,不远处的路灯微弱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出诡异的色调,加上他神色不明的表情,那样子就好像……就好像……他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别老吓我!”我心惊。

他僵直着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某处,那模样怪得很,竟不像在开玩笑。

我的脖子硬邦邦的不太好转了,但是,我可不能再上当,他一定是故意想着法儿吓我,等一会儿好捧着肚子笑死!我狠狠咽一咽喉咙,缓缓扭动脖子,这当口,心跳越发快了,一点点一点点,我看见他的侧脸,再转过去一点,我看见右前方那一片黑黢黢的城堡,再转——

忽地,我听见背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凄惨的呼叫,那……那是女人的惨叫声!

我整个人一哆嗦,呼吸都忘了,脖子再不敢动弹,此刻我目力所及的是那片可怖的城堡,还有,他面朝城堡的大半个侧脸,他皱着眉神情异常。我摸索着找他的手,慌乱中把先前已经放开的手重新抓住,握紧。

他也牢牢握住我的手。

又传来一声惨呼。我的心快蹦出嘴巴。

“是什么?”我嗫嚅着问他。

“女人。”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那叫声再起,断断续续,然后,然后那声音好像在说什么……在说什么?

——yes……yes……yes……

那……那是什么?恐惧在周遭蔓延,与此同时,心中却不知为何腾起莫名异样的感受。

24东方的文学

“好像还有个男人。”他又说。

“啊?”我梗着脖子继续盯视他的侧脸。

他转过脸瞄我一眼,“儿童不宜,你最好别看。”

“什……什么?”我在脑子里消化他的话,还有,后方仍然不停地传来那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奇怪。那种声音,那种声音……儿童不宜?

我急忙转身望过去,是在不远处的墙角下,路灯灯光能照到的边缘处有什么东西在扭动,我使劲儿眨眨眼睛把头向前探去一点,好像是有人靠在那边的墙上,哦,是两个人,他们在,在……女人的声音变了调,不像先前那么尖利了,但那一声声听得叫人脸上发起热来。

“他们是……在干那种事。”周身的寒意倏忽消失,我埋头闭眼,心跳却不减缓,“这种地方也不怕给人看见。”

“要不你吼一声,让他们知道这里有活人。”

我拉着他就往回走,闷声埋头,脚下渐行渐快,那臊人的声音一点点远去,慢慢消失在后方,终于听不见了。我们回到坡底,手心里热得慌,我放开他的手一摸,全是汗。

“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我抱怨,把手心的汗擦在裤子上。

他没答话,却把我的另一只手抓过去,扳开握成拳的手指,“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么好的本事,能把汗传到你的这只手里来。”

我瞧一眼汗湿的手心,噎住,把手缩回:“都怪你故意吓唬人,早点说是有人在做那种事不就好了,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什么?不是那种事还能是什么事?”

“前面那个女人叫得好惨,”我辩解,“谁能猜到是因为……”

“回去问龙次多借几盘碟看看。”他说,那口气鄙视极了。

***

简单吃了晚餐,我们9点多回到旅社。

去行李房取了行李来到房间,房间是狭长四方形,左面两排上下铺,右面一排上下铺,空出的地方是个小浴室,简简单单,也算干净。房间空着还没有人入住,我们挑了右面一排上下铺,我睡上面,他睡下面。

东西放下后我先去洗了澡,接着他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浴室。我坐在他的铺上用吹风机吹头发,吹得差不多了把东西放回床旁边的大包里,这时候,有人推门入内。

来人是个中等个头深棕色头发的白人小伙子,背着个巨大的背包走进门,看到我就扬眉一笑。

“嘿,你好。”他招呼。

“你好。”我也招呼。

他放下包扔到我对面的铺子上,过来伸出手,饶有兴味地问:“日本女孩?”

“中国人。”我答,伸手握了握。

“哦,中国人。”他说,靠过来指一指我身侧的空位,“介意我……?”

“哦,”我看了看,犹豫,其实有点儿抗拒他坐过来,刚认识没两秒钟嘛,干嘛非得坐过来?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床铺……外国人有时候热情过头还真叫人为难,我又不懂怎么不着痕迹地拒绝别人,只好应道:“没关系。”

于是此人就大剌剌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留学生?”他偏过头问。

“是啊。”

“我是挪威人,也在读大学,抽空来英国旅行,哦,我主修东方文学。”他自我介绍,“了解文学吗?”他问。

“一点点。”我答。

“我很喜欢《挪威的森林》这本书,虽然本质上和挪威没有什么关系,你们国家的这个作家……”他忽地顿了顿,咳嗓子,“哦,你是中国女孩儿来着,中国嘛……对了,恭喜你们!”他忽地来了精神,兴致勃勃,“不是才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嘛,中国的作家不得了啊,你可愿意给我介绍介绍那位作家?”

“……”我郁闷,这人怎么越说越high了,我不懂那些啊,你要是问我金庸古龙,或者琼瑶席娟,我多少还了解那么一点点,这个得了诺贝尔的没记错的话……叫做莫言的作家,要不是嫚婷和我提过几句,我是一无所知啊。

“是啊,了不得的人……”嫚婷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我纠结……

“哥们儿,我推荐你一个搜索引擎,叫做Google,G–O–O–G–L–E,需要我给你写张纸条么?”

杨恒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来到我们身前站定。这么一站那高大的身影就挡住了上方的光线,脸在背阴面使人看不真切他的表情,但他说话的口气实在不友好极了,挑衅得很。

我连忙从他的床上站起来给他让出位子,挪威人也起身站到一边,“抱歉,我不知道你们……”挪威人局促地看他一眼,又扭头看一看我,“哦,姑娘,他是……我以为你一个人旅行。”

“现在知道她不是了。”他把毛巾扔床上,吱嘎一声重重坐下。

“当然。”挪威人说,坐回自己的铺位上。

气氛十分怪异地尴尬起来,我站在中间立也不是坐也不是,这……是什么情况?我扒一扒还微微有点儿湿的头发,浑身不自在,瞅一眼杨恒,有此人在的地方往往没好事儿——有好事儿也会变坏事儿,他也抬头看我,拍拍床边:“过来坐。”

“坐什么坐。”我瞪他一眼,再看看挪威人,那人虽然有点儿热情过头,但总归没做什么坏事,以这样莫名其妙又蛮横的态度对待人家过分了点吧……挪威人埋头在包里翻找什么,过一会儿取出本厚厚的书来。

我犹豫是否再和他搭个讪缓和缓和气氛,却被杨恒伸长手臂把我拉着坐下。

“还打算和他探讨东方文学?劳驾你给我先普及普及文学知识,和我说说你都知道哪些作家,看过哪些名著。”

“……”我默。

“既然不懂你是打算过去丢人现眼?”

“不是这个意思,”我辩解,“是……你态度太恶劣了啊,你这样对待国际友人很不对,我们出门在外对人要友好,我们多少代表中国人形象嘛。”我说顺了嘴,于是正正坐姿抬高下巴,“你这样言行粗暴无礼,目中无人,顽固恶劣,实在有损国人形象,你得改改不能老是这样,你以为你还小吗,都快进入社会的人了,以后进入社会……”

“你的头发没吹干?”他的手忽地探过来,手指探入我的头发里去,又揉又搓的,“平时都不把头发吹干就睡了?”

“哦,”我噎住,心跳猛地漏掉好几拍,“平时,就是,睡觉还有好一会儿,睡觉的时候就干了。”

“吹风机呢?”

“包里。”

他的手终于离开我的头发,埋头去翻包,翻出吹风机插上电源就站在我跟前帮我吹起头发来。

我被他这一系列举动弄得措手不及,手足无措,‘轰轰’声中我抬头瞧他,他面不改色只是弄着我的头发,我的脸在那‘轰轰’声中一节节升温,手一摸,滚烫滚烫的。

没多时他收回吹风机放回包里,重又坐下,我好歹醒过神来,一个激灵跳开。

“你干嘛帮我吹头发!”

“湿着睡觉对脑袋不好,”他说,“你这脑袋大概就是这么搞坏的。”

“我都说了一会儿自己会干啊,等干了就睡觉。”

“为什么现在不睡,你等什么?”

“等……”

门口传来动静,进来两名高鼻子大眼个头高挑的白人女孩儿,背着大大的旅行背包。

对面的挪威人放下书,十分热情地起身招呼:“嘿,姑娘们。”

女孩儿们礼貌应答,我也赶紧打个招呼。

挪威人好客得很,过去搭话:“哪里人?”

“希腊人。”

“哦,太好了,我喜欢极了希腊神话……”

吱嘎一声,杨恒仰面躺下,头枕胳膊歪着脑袋看我:“我劝你别等了,两个希腊神话比一个东方文学有趣得多。”

“……”

总有一天我会被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气出一口老血!

我爬到上铺也躺下,闭上眼睛。头发蹭到脸上还是暖的,伸手摸一摸,手心也沾上暖意。

眼睛复又睁开,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心跳却莫名地不规则起来。

25不睡一张床

白天的城堡瑰丽壮美。城堡占地很大,十分壮观。入内,有巨大的柱子,柱子上刻精美的雕花;有高耸的屋顶,屋顶上是眩目的画作;地上铺华丽的地毯,墙上挂巨幅的油画……一切同预期的一样夺目,气势非凡。当然,解说里没有提到哪个塔顶上曾经有哪位公主被砍了头——一如预期。

他早已逛过这个地方,并不像我一样东张西望,耳朵里塞了耳机跟着我走过这一片走那一片。这么大个地方要走遍得费不少时间,到后来新鲜感淡了,电子解说一板一眼听着无趣,我就叫他给我说说,简单明了一点有意思一点,但他胡说什么公主被砍头是因为和异国王子私通……罢了罢了,我把耳机重新塞进他的耳朵里任他一边儿呆着去。再老老实实听电子解说吧。

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总算走完,饥肠辘辘,简单吃罢午餐,我们就坐上火车往下一站进发。

“去哪里?”火车上,我问。

“拜访朋友。”他说。

下午4点多到达目的地,太阳仍挂得很高。下火车后我们坐上公车,一路驶过镇中心,穿过大街小路往住宅区行去。车窗外是带着花园的一栋栋小楼,车子驶过街道邮局,住宅,银行,公园……

不久,我们在一家大型超市前的站点下车。他穿过马路走上小道,我跟着。

路旁的住家每个院子各所不同,由于围墙多只有半人高,院里情景一目了然——有十分平整的草地,有放满各色盆栽鲜花的门廊,也有长了杂草不怎么修饰的院子。不远处传来割草机工作的声音。

他在一家草地平整、还摘有两棵小树的院子门前停住,我发现,院子门口竖着一个标牌‘B&B’。

“咦,晚上住这里?”

“嗯。”

我们的小城里也会看到某些小楼上标有这样的标示,起先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经人解释才知道原来是Bed and Breakfast的缩写,即‘床铺和早餐’之意,是一种小型家庭旅馆。

他在院子门口按门铃,不一会儿,里头小楼的门被推开,走出一个矮矮胖胖五六十岁光景的金发小老太,步伐矫健,一双平底黑皮鞋踩得砖块小径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小老太太打从开了门见到我们就把一张红彤彤的脸笑开了花,快步疾走过来拉开矮墙上的篱笆门,二话不说狠狠抱住一旁的杨恒。

“杨,真高兴见到你!以为这个假期你不来了,突然接到电话真有点儿吃惊,好在还有一个房间空着,你运气不错。”她放开杨恒又轻拍他的手臂,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笑眯眯,“终于肯再带姑娘来了,杨,给我介绍介绍,瞧瞧多漂亮的姑娘。”

“艾米,这是小多。”杨恒看一看我,“小多,这是艾米太太。”

“你好,艾米太太。”我笑笑打招呼,艾米太太伸出手臂也抱住我,那手臂真有力。

“小多啊,很高兴认识你,别拘束,来,我们进屋先喝杯茶。”

我们来到屋里,把包搁置在一角的行李架上,随着艾米穿过客厅来到厨房。客厅铺着棕色地毯,墙上是米色带有小花的壁纸,有暖色的长长的沙发,宽大的茶几,还有个不大的壁炉,靠墙有书架……客厅也好,厨房也好,阳光透过宽敞的窗户落入屋内,亮堂堂暖融融的,物什家具虽有些陈旧,但干净整洁又温暖,真是栋好住所。

我们围在餐桌前,艾米泡了伯爵茶给我们。

“杨,你来了正好,这回有救了,呆会儿帮我看看电视机呀,好几天前就坏了,叫老保罗来修,那老头儿答应要来老不来,这会儿过节人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这几天一直看不成电视真要命……”

艾米边抱怨边指向客厅角落里摆放的一台式样老旧的电视机。我这才注意到那台小小的正方形的古董,惊讶:“现在还有这样的电视机啊,好稀奇!”

“呵呵,别看老,好用得很呢——哦,就是这阵子又不怎么听话了,”艾米原本精神的脸蛋忽地垮下去,“唉,果然她也老了吗?”

“我看看。”

杨恒放下茶杯,过去电视机跟前按下按钮,我也跟上前,电视机屏幕白茫茫一片,声音‘哗哗’的嘈杂无章。

‘砰砰’两声巨响,我吓一跳,却是艾米猛地在电视机上拍了两下,那力气拍下去竟没把电视机给拍碎……我惊疑地盯视这台结实无比的神奇物件,再扭头看看艾米。

“你瞧你瞧,”艾米愁眉苦脸,“平时我只要拍两下就好的,现在怎么拍都好不了,杨,你能把她修好么?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你对这些不听话的电器总归有办法对付,真好你来了!”艾米说着又宽下心似把拧成一团的眉毛松开,“再看不成电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你慢慢弄,我去准备晚餐,呵呵呵呵……”

艾米回去厨房忙活了,我赞叹:“杨恒,你还会修电器啊,哪里学的啊?”

“中学没学过物理?”他起身走去某扇门前,拉开,是个储物间,只见他从里面取出一个工具箱回来,开始拆电视机。

“物理又不教修电器。”

他瞥我一眼没说话,那意思是又鄙视上我了,好在嘴巴没再放毒,继续埋头捣鼓电视机。

“你对这里很熟悉啊,对了,艾米是……什么亲戚吗?”我搭话,但说到后面底气不足,怎么看这个白人小老太也和杨家搭不上亲戚关系啊……

“以前有一阵子经常来这里度假,过周末。”他边埋头工作边说,“渐渐就熟了。”

这时后头厨房间传来艾米的叫声:“小多,请过来帮个忙好吗?”

我应声,过去厨房。

“小多,帮忙把这些土豆去皮好吗?”艾米指着桌上的一盘煮好的小土豆说,转身忙忙碌碌,“我来烤只火鸡,晚餐咱们好好吃一顿。”

“好啊,晚餐这么丰盛!”

小土豆温温的,很好拨皮。手里拨着土豆,我不时看一眼艾米在案前来来去去的身影,她的嘴里也没停过,先抱怨一通老保罗的懒惰和不负责任,说好了来修电视却不见人,又滔滔不绝地夸正在修电视机的杨恒。

“小伙子真是棒极了,每次来都能帮着解决好些问题,他呀,可不单长得帅,脑筋还好使得很呐,跟你说他要是哪天和我说他能飞我也信呀,哈哈,今晚有电视看喽。”艾米边说边点头,“我要是年轻个30岁,哦,年轻20岁也行啊,反正我要是再年轻一点肯定就要为他坠入爱河。”

“哦,哦,别见怪小多,”艾米拍拍嘴巴,“你瞧我这张嘴……不过我是真的喜欢这个小伙子,想着要是有这么一个孩子该多好,呵呵。”

“嗯。”我点点头,“不过艾米太太,你没有孩子吗?”

“没有孩子。”她摇摇头,“原本到没什么,但几年前老伴儿过世了就突然觉得整个人空落落的,把房子做成这个生意之后常有年轻人来住,就热闹一点,之后他俩来了说是很中意这个地方,往后就时不时来这里小住,这一来一去就熟了,我也很喜欢这俩孩子,不过大约后来是闹分手了吧,好几年就只有杨一个人过来,我问他他也不多说,也不见他再带别的姑娘来,哦,”她看一看我,笑眯眯,“这下好了,这孩子又高兴起来了。”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凝神细听,艾米说了‘他俩’是吗?还有……‘分手’吗?

“艾米太太,你刚才提到的杨恒带来的姑娘,她叫什么?”

“若伊嘛,”她驻足犹豫片刻,随即点头,“嗯,不会记错的,那会儿常来的嘛,唉,那姑娘最后一次来这里——”

艾米忽然不说了,用手捂住嘴巴,眨眨眼睛,“我是多嘴了吧,”她探身朝门外客厅望一眼,“杨没和你提过吗?他……”

“哦,我知道若伊,他说过一些,不过不多。”我解释。

“是嘛,那我该不该说太多呢?”艾米踌躇,但说到兴头上她显然藏不住话,巴巴地望着我,那神情分明是在等着我鼓励她说下去,而我也想知道更多一些。

于是我说:“没关系的,你能再说说吗?我很想知道。”

“那……”她吞了吞喉咙,犹犹豫豫地再望门外,“没关系吗?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想。”

“嗯,没关系,如果你能说说我很感谢你。”我继续鼓励她,我确实想知道的更多一些,虽然心里开始打鼓,还有点儿发沉。

“行,”她放低嗓门,做贼似地小声继续说起来,“我记得那次他俩过来啊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不知道怎么了,若伊那孩子就一个劲儿地哭,眼睛都给哭肿了,杨呢,一整天也没见到人。问她这是怎么了,她只说‘我要走,一定要走’,‘走去哪里呢?’我问她,她说要去美国了,‘非得去美国么,这里不好?’她只管摇头,我只以为是小两口闹别扭,谁知道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她,果然是去美国了吗?美国那地方哪里好呢,美国那里也未必就有比杨更好的小伙儿是不是?”

艾米把眉毛皱得紧紧的,直摇头,“从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再来,再来的时候就只有杨一个人了,看得出杨不怎么高兴,来了也愁眉苦脸的,他那时候大概是真的爱着那孩子,年轻人分手都跟死一回似的,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也那样,分个手天都塌了,不过么,人啊只要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天没塌,再认识了菲尔结了婚,日子过得可不错。哦,这可不,现在他有了你也好起来了,真是好样的……”

艾米仍在继续说着,我不打断她,我也不去否认一些什么,其实,否认也好,不否认也好,又有什么关系,他怎么想的,他的天曾经垮塌现在果然好了么?艾米说他有了我好起来了,这话为什么听得我心里酸疼,喉咙发紧呢?

果真这样该有多好。

土豆拨完,我问艾米:“还有别的我能做的吗?”

***

晚餐,我往肚子里塞进好多东西,吃完正餐吃甜点,吃完甜点又喝茶,喝完茶就站不起来了。

“我的肚子要裂了。”我痛苦地说。

“你是难民么,多少年没吃过东西了?”杨恒哼哼。

“哦,好吃嘛,一不留神就……”

“哈哈,小多这么爱吃,我可真高兴!对了,杨做的菜才叫好嘞,吃过两次我可没忘。”

“他不做给我吃。”我说。

“我怕把你喂成猪,”杨恒说,“吃你做的饭比较能节食。”

“噗,”艾米笑,“杨,你怎么这么说小多呢,要互相鼓励不可以这么嘲笑对方,要知道再亲密的恋人都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哟。”

我移开目光,勉强站起身,“茶喝完了,艾米太太,我帮你收杯子吧。”

“哦,不用不用,你们要出去散会儿步么?”艾米也起身,手脚麻利的收拾杯盘。

“不了,”我摇头,“要么我去房间休息一会儿。”

我来到客厅,拿起旅行背包上楼,推门进入艾米给我们预留的房间。

不对劲啊,我瞪着那张雪白的双人床,发呆。

“艾米真贴心。”背后,杨恒的下巴抵着我的肩膀说话。

我走出两步,把包放在床旁的矮柜上。

“问问看艾米能给我们换房间么?两张单人床的。”我说。

“别的房间都被定了,没可能临时换给我们。”他说,倚着门框不急不躁。

“那怎么办?”

“这么大张床不够两个人睡?”

“别开玩笑了。”

“不然你在中间划根线,实在不放心还可以盛碗水放中间嘛。”

我不再搭话,看着床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他,他过来在床沿坐下,抬头望着我,很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来到窗边,在椅子上坐下,就在他的正对面。

我又望着他好一会儿,我想说点儿什么,我想表达我的不满,要让他知道我是认真的,不开玩笑,我们一个是男,一个是女,要有男女之别,我不是他的兄弟不能随随便便睡同一张床上。

“我不是你的兄弟。”我说。

他看着我没吭声,我等了一会儿,他仍然不开口。

“我是女人。”我又说,“你是男人,你不能老不当我是女人,你不能老是随随便便开我玩笑,我讨厌那样。”

他不说话,眼睛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嘴巴抿住不动弹。

“我……”我狠狠咬一咬嘴唇,“我其实想问问你,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问出来。

饭前我就想着这个问题,吃饭的时候也想着,导致吃到嘴里的东西没品出味道就吞进肚子里去了,吞了又吞,把肚子塞满仍然继续吞,直到胃都痛了才好歹住口。

“我对于你来说,到底算什么?”我又问,“艾米说你因为我变得高兴了,是这样吗?”

他还是默着,他怎么一下子变哑吧了?

“你哑吧了吗?”我说,声音不受控制地抬高,“你当我是什么?”

他终于站起身,挪出两步来到我跟前,低头看着我说:“这么不愿意和我睡一张床上?”

“我不和你说这个,”我知道他又要打哈哈,我不给他机会打哈哈,“我对你来说,是个什么存在?朋友?好朋友?兄弟?你不把我当成女人把我当成什么呢?我跟你说我他妈的不是你的狗屁兄弟!”

他皱眉,越皱越紧,他嚅动嘴唇,然后发出声音:“你想我把你当什么?”

我的牙齿都咬痛了,我整个人都禁不住微微地抖着,无奈极了,失望极了,心砸到底砸出一团火来。

“这是我想怎么就可以怎么的么?”我猛地起身,“我想你别管我,别跟着我,离得我越远越好,你走吗?你走啊,你杵这儿干什么?你不走吗?你不走我走。”

我拿上我的旅行背包转身就走,我整个人仍在抖着,我为什么这么激动?怎么这么没用,有什么好抖的,有什么值得这么气愤,争点儿气吧!

我的脚还没跨出门口,手臂却被狠狠拉住,他转到我身前,眼睛黑洞洞地看我,那眼睛里风雨欲来,嘴巴抿成一条线,他在愤怒,他也愤怒吗?他愤怒什么?他有什么好愤怒的!

我甩手臂试图甩开他的钳制,但没用,却使他伸出另一只手把我整个人钳住。

“你去哪儿?”他沙着嗓子说道,那眼睛里黑得更可怕了,“你哪儿也别想去,就呆在这里。”

26暧昧的游戏

我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一时怔住。但他这样可怕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哦,管他什么意思,他凭什么这样恶狠狠地管我!

“我呆在哪里是我的事,你抓着我干什么?”我怒,“把手拿开!”

“你当真要走?”他的手却钳得更用力,那样子简直要杀人。

我可不怕他,火烧头顶,我狠狠闭上眼睛一会儿,睁开怒视他:“你放不放?你这样妨碍到我的自由了,你没有权利这样对我,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管不着!”

“自由?”他咬着牙重复,“你说自由吗?”他忽然松了手,挪开一步,“那是什么?那他妈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的嗓音沉得厉害,他的怒火几乎到了极限。

我有点儿心惊,但我何至于退缩,“就是你少管闲事,别缠着我,我不明白你这个样子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怕我一个人有危险吗?那我谢谢你的好意,”我深吸口气,“但你这样我很困扰,还是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这样玩男女间的暧昧,哦,你也许不把我当女人,但我把自己当女人的,我讨厌这样不负责任的暧昧,这算什么?你当年也是这么对若伊的吗?”

我没煞住口,我提到他的那个初恋情人,我说到兴头上不吐不快,我继续说:“难怪人家要走了,是谁都要走的,是谁都受不了你,你活该被甩,”我的脑中警铃在响了,我知道我不该再往下说,可嘴巴不受控制,住不了口,“被甩了还没吸取教训吗?还是你觉得不痛不痒,玩上瘾了?你爱过她吗?没爱过吧,你知道什么是爱?我怀疑你有没有爱的能力,不懂爱的人才这样残酷,只会玩暧昧,你享受这个游戏吗?对不起,我不玩这种东西——”

他忽然靠过来,几乎就要撞上我,我后退,后背撞到墙上。

“游戏?” 他把双手撑在我的身体两侧,头低下来几乎就要碰上我的额头,我本能地脑袋后仰,但后面是坚硬的墙,我的头就用力地抵着墙。

“你不玩吗?”他靠得更近了,嘴唇掀动说着话,几乎就要擦上我的,“你不玩,我怎么享受?”

我抿紧嘴巴,呼吸几乎窒住,他的样子不仅仅是恼怒了,他变得危险,那气息危险极了。我的心狠狠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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