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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6

作者:天朗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32

等菜上来的时间里,我惴惴不安地把脑袋别着看窗外风景。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如既往。唯独我的心情忐忑不同以往。

“你在别扭。”对面的人忽然说道。

我回转头,对上那双不怎么高兴的眼睛。

“别扭……什么……”我蠕动嘴唇,声音闷在喉咙里。

“嫌我年纪大配不上你?”

“啊?”我愕然,“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这是什么话,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据说是男人最黄金的年龄,他说的什么胡话。

眼前这张脸绝对称得上英俊,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又人高马大,正值盛年,分明是个女人见了都会中意的人……“什么配不上我啊,怎么这么说,”我真有点舌头打结,语无伦次,“我就是觉得……我没想过这个事情……”

“那么你就开始想一想,不必现在答复我,什么时候想好了和我说。”他说,稍稍顿了顿,“想不好也和我说,我绝不强迫你。”

“……”

不强迫,说的可比唱的好听。我默不作声,领导毕竟是领导,有些话只适合放在肚子里哼哼,不好拿出来当面顶撞。你不强迫我非要我来和你吃饭,我的背后刚才差一点被盯出四个洞来,公司里流言蜚语你不在乎我在乎啊,无论好的坏的,我可从来不习惯成为焦点啊、话题人物啊,我一向走低调路线的好吗?真头疼。

他在桌对面忽地哼笑出声:“你不必腹诽我,有不满尽管说出来,这次确实是有工作上的事要谈。”

“哦?”我忙顺一顺头发,藏住尴尬,再正一正坐姿,“哦,是什么事?”

“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比较忙,上头在谈一个大项目,我们马上就得着手准备提案,这次的项目上头势在必得非常重视……”

原来是一个欧洲的新新品牌要进驻国内,那个品牌在欧美势头很火,发展迅猛,如今正摩拳擦掌也要来中国市场分一杯羹。中国这个巨大的市场做好了前景不可估量,那家公司打算投入巨资来做,广告这一块谁拿到那可不是赚那么一点两点的事了,正因为如此,国内领头的几家广告代理公司都蓄势待发争夺这只肥羊,竞争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

这下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忙碌了,我把手头负责的其他项目也不得不转交其他人去做,另外领导还安排了两位资深策划加入,连同他本人,专为这个项目组成一个临时小组,着手准备,市场调研,数据分析,案例研究……单单针对这一品牌的主打产品的调研分析就费了不少功夫,包括其竞争对手的品牌与相关产品都必须一一了解详尽。

简直成了一场战役。上头下了死命令,那么这就必须是一场战役了。

这种时候就又要庆幸搬出来自个儿住了,起早摸黑过12点回家也不会被吼被教育,工作再狂也无压力。其实,已经好久没这么忙碌过了,就像领导说的那样,公司大局稳定,发展态势良好,人才也随之济济。人手足够,工作也就有条不紊,较之最初那段打拼时期轻松许多,而这回为了一个项目忽然又忙得天翻地覆,真是……久违了。

时间不够用,已有一个周末没能回家拜见老娘,这个周末看来又要泡汤,下周一就是约见客户的日子,而我们恐怕要奋战到周日晚,运气好的话也许能睡个觉,运气不好的话……

会议桌前我揉一揉酸涩的眼睛,看一眼时间,已过22点。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们这个临时小组四人,史蒂文不知何时整个人趴到了地毯上,把头埋在一堆资料里写写画画,而艾伦则歪在窗台上,把手提电脑放在两条光溜溜的大腿上,愁眉苦脸地盯着屏幕。

老外是这样的,坐没坐相,趴,还没趴相,不过这一点儿也不重要,横躺也好,竖卧也好,能整出好东西的策划就是好策划。

领导坐在我的斜对角,捏眉心。一会儿放下手,‘啪’地合上手边的电脑。

“今天到此为止吧。”他起身,看一眼大家,又说,“抱歉周末这两天还得请大家加班,再坚持两天,周一是见成果的时候。”

“我的老天爷,”史蒂文吃力地从地上爬起,耳朵上还夹了根铅笔,他东倒西歪地走到会议桌旁撑住,“我的妹子会踹了我的!”这是他的口头禅,每一加班他必来这么一句,这些天的频率就尤其高了。

艾伦已把电脑关了机,小包背到肩上,“我需要一点酒精,谁有兴趣一起喝两杯?”

我摇头,领导则自顾自地整理桌上的文件,史蒂文摇晃了两下,最终决定同去。两人很快消失。

我整理完东西也背上包准备出门,同领导打招呼:“那我就先走了。”

“你等等,多悦。”他把电脑塞进公事包里,拎起包走过来,“一起去吃个宵夜。”

“我……不怎么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他随手关了灯,并且带上办公室的门,话也不说就走开两步去,拐个弯‘哒哒哒’地踩着木制扶梯下楼,走下去一截才想起似的回过头,“怎么不走?不去吃宵夜就不吃,我送你回去。”

我跟上他,下了楼来穿过公司前厅,进入电梯。电梯一路向下。

现在和他单独相处总感到一些些尴尬,不自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眼望电梯门默着没作声。

电梯停下,门向两旁默无声息地打开,他先一步走出门,我尾随其后。出了大楼,他往停车场的方向拐,我驻足。

“领导,我想……不麻烦你了,我家就在旁边,10分钟路程……”

我每天走路上下班,其实真不必劳他开车送的。

“时间晚了不安全,”他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我,这一次语气不容拒绝,“我顺路。”

我只好跟着他上了车。

坐定了,他却不立即开车,伸手在暗处摸索什么,摸索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进嘴里,点燃打火机凑上去吸一口,烟头小小火光明灭闪烁。我去按车窗按钮却没动静,他转头看我动作,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把吸了一口的烟拿下就在烟灰缸里捻灭。

“抱歉。”

他把车窗打开,用手搓了搓脸,显出一些疲惫。

又过一会儿,他发动车子,缓缓开出停车场。路上车子已经不多,但他并不踩油门,车子就慢慢地走着。他始终目视前方,微微皱着眉似在思考什么,嘴唇也抿得紧紧的,那神情紧绷绷的。

这气氛使我有些如坐针毡,该不该说点什么?还是闭牢嘴巴不要打扰他?要么问问他这次的项目他觉得有多少胜算……哦,还是安静点儿算了,他好像挺累。

……怎么还不到家?明明很短的路程仿佛走了好久,我的脑筋为着该说话还是该闭嘴这一选择不停地打架,唉……累得慌。

车子终于停靠在我居住的小区大门前。

“谢谢,晚安。”我打开车门。

“多悦,”他叫住我,眉头依然紧锁,“周一过后……我们好好谈一谈。”

我愣住片刻,明白过来他指的什么,不由做了个深呼吸,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不得不点一点头,“好。”

我下车关门,并对他挥挥手,他微微点一点头,靠在座位上却不马上开车。我等了片刻他就这么望着我……始终不动弹。我整了整肩上的挎包,只好再对他挥挥手,转身走入大门,直到进了我的公寓大楼,转头望向大门口时,那车子才缓缓动起来,慢慢开走了。

***

周日下午,偌大的公司里静悄悄的,我想除了我们部门这四个人还在埋头赶工外,大概只有创意部的一些人也留着在加班,为着这同一个项目。

我们刚结束了一场讨论,又各自回到原位完善各自的部分。领导双手插兜站在窗边眼望窗外,稍作休息。史蒂文又盘腿坐回地上,猫着腰弄他的电脑,他是真不愿意好好坐凳子。艾伦则好好坐在她的桌子前扒拉她的那头浅棕色的长发,她思考什么的时候总喜欢折磨她的那些头发。

我则起身,来到茶水间给自己泡杯咖啡,一个人靠在那儿清净片刻,喝两口咖啡,再捧着杯子回到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时,我却险些摔了手里的杯子,办公室里竟出现了一个万万料想不到、怎么也不该在此处出现的人……这人正站在门内,发愣。办公室内三人,也望着她,一时无话。

我的天!我手脚不稳地放下手中杯子,凑上去正要说话,她忽地笑逐颜开:“哦哟,我还以为我走错地方了,问的人跟我说的是这间嘛,我就说怎么不见你呢,你跑哪儿去了?”

我跑哪儿去了……我真恨不得就在茶水间里生根发芽没走回来!

“妈,你来这儿做什么?这可是工作的地方。”我把她往外推,热着脸急急抱怨。

她却站着不动,还把手中拿的什么往桌子上放,“我说你啊,工作的地方怎么了,双休日加班都不准人来探么?两个礼拜不着家,你姨送来的土特产都快坏了,我做了给你送来不好吗?顺便请你的同事们也一道吃啊。”

她说着就自顾自地打开包,拿出一盒盒的食物来,顿时整个办公室就都是食物的味道了。

“你们饿不饿?工作归工作,该休息的时候还得好好休息,来,现在吃还是过后再吃啊?这里有微波炉吗?要是过会儿吃就得热一热去。”她望着其他三人说。

史蒂文第一个反应过来,突然就欢呼一声蹦过来:“我的老天爷,太好了太好了,你是多悦的妈妈啊,我就说怎么突然来了一位美丽的女士呢,原来是来看多悦的,还带这么多好吃的,我正觉得饿呢,可以吃吗?”他一边说着不怎么灵光的中文,一边已经把手伸过去,打开盒子,双眼直冒精光。

这时艾伦也凑上来,一扫方才的愁眉苦脸,帮忙揭饭盒的盖子,“太感谢了,非常感谢您,您真是太好心了,脑筋动得太多饿得快啊,好香……”

“不客气不客气。”老妈边分发筷子边探过头去问,“请问……这里有位叫做蒋忆勋的先生吗?在不在啊?”

电光火石间,我灰着脸是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她这次没来电话轰炸非要我回家了,原来是早想好了要来公司探我……哦不,探蒋忆勋。早些天她就追着叫我把那位和她通过电话的同事带回家给她看看,我敷衍着迟迟不理睬,没想到她竟然自己上门来看了……我觉得我的形象啊,低调又沉稳的形象啊现在算是毁于一旦了,毁在这个极品老妈手里了。

万念俱灰……

“伯母你好,我就是蒋忆勋。”领导从窗边走过来,停在老妈跟前,并且微笑着伸出手。

老妈也伸手去握,握住之后上下打量他,眼珠子瞪得炯炯有神。

“妈,你可以放手了。”这手要握到几时?“他是我领导。”

“哦,这就是那位领导啊。”老妈终于松手,始终仰着脑袋笑呵呵地望他,“小多可经常提起你啊,说她的领导一直提拔她,鼓励她,对她好,她别提多喜欢了……”

“妈,你……”我的脸瞬间爆炸,“你赶紧走吧,我们还要工作!”

“哦,好,好。”她嘴巴里说着好,眼睛却不离蒋忆勋,“忆勋啊,有空就和小多一起来家里吃饭,昂?”

“好的,伯母。”

她点点头,总算转身要走了。我松下口气,谁知她刚到门口却又返了回来,我只好赶紧再迎上去,她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差点忘记给你,喏,这信上个礼拜就到了,你一直不回来也给不到你,上面都是英文字我也看不懂。”

我收下,总算把她送出门去。回来时就听艾伦招呼:“多悦你也来吃啊,你妈的手艺真好,好吃极了。”

“哦,你们吃吧,我不饿。”我仍有些头晕,气都叫她气饱了,哪还有胃口吃什么饭。

我走回办公桌前,把信丢到桌上,这大概又是学校寄来的,毕业后偶尔还会收到学校的一些纪念类信函。

眼睛瞄到的东西却下意识地刺激了脑中的某根神经,我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忙拿起信凑到眼前细看,没错,信封上分明写着“拉蒙·迪博斯克”!

竟是大蒙!

我一个激灵,手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抖,慌忙撕开封口,里面是一个邀请函,并且附有一封短信:

“亲爱的小多,

你还记得我吗?但愿你还记得。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们已有六年多未见,我很想念你。

这次我有幸有机会来中国办个人画展,并且在你的城市,希望到时能见到你。

期待与你相见。

你最亲爱的,大蒙。”

我拿起邀请函看日期,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的个展是今天举办,就是现在!不,准确说来,是下午一点的时候就开幕了,我的天,我已经迟到了!我看一眼手表,现在是3点钟,到那个地方不堵车的话也要40分钟,我该怎么办?

我的呼吸乱七八糟,脑袋里轰隆隆的,我得去见见他,我想见他,我得马上就走,马上!

我调整呼吸,把信件塞进包里,三两步来到领导面前,急切:“领导,我有个约必须马上去赴,我要请假几个小时。”

“现在?”领导诧异,蹙眉。

“是的,现在。实在对不起,我知道手头的工作还没完成,我回来会继续做完它,不管多晚今天一定做完,但我现在必须得走,请见谅。”我的语速从没这么快过,我急得真想马上调头就走,但是领导还未点头。

“可以吗?”我退开一步,准备转身。

领导沉默地看着我,那眼神并不恼怒,但困惑,他仍在犹豫,而我已如热锅上的蚂蚁。

“好,速去速回。”

“谢谢!”我转身大踏步离开。

小跑着下楼,冲到电梯前,啊……电梯怎么这么慢!

我这就去见大蒙,我的大学时光,我的青春年少的记忆,我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那里……好像,见到大蒙我就能回到那里。

是的是的,已经六年多了,真快啊,我几乎忘了时间这个东西,它把好多东西尘封拉远,把一些事一些人藏去阴影里,变模糊,变暗淡。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原先是刻意不去想的,刻意着刻意着竟就真的使他们蒙了尘,使我的热情落了灰,变得黯了冷了,整个人都淡了。

可是大蒙的到来就像把昏昏欲睡的我叫醒了,他仍然那么直白,‘我很想念你。’他说。

原来…… 原来我是这么想念你!

38一厢情愿的爱情

我风风火火地来到那家画廊门前,稍稍平复一会儿呼吸,然后走入大厅。

里面人还不少,墙上挂着大大小小不少油画,我匆匆瞥一眼画作,没心思细看,就往人群里搜索。好在厅堂够大,人虽多却也不显得拥挤,有不少西方面孔,哦,我不该找西方面孔,大蒙是中西结合,还是黑发黑眼,他更倾向于自己是个中国人来着。

我在人群中缓缓走着,眼睛急急地扫过这张脸,那张脸,他在哪儿?他不会已经走了吧?不会的,这可是他的画展,不会这么快就走的……我忐忑不安,瞄一眼手表,已近四点,开幕仪式早就结束了……他……

他……我的眼睛突然捕捉到一双乌黑湛亮的眸子,就在不远处,他正好望过来,他的嘴巴微张着,似乎与身前的人说话正说到一半,但他没再继续说了,那双眼睛望过来并且眨了眨,接着转过身体,他抽出放在裤子口袋里的双手,急急走来。

我深深呼吸,也往前迈出脚步,他已来到我的身前。

“小多!”他说,声音那么响亮,“哈哈,真的是你,小多!”他伸出双手并不与我握手,却抓住我的双臂,神采飞扬,“我以为我又看错了,你终于来了!”

不等我回答,他已伸长双臂环过我的肩背,把我紧紧压向他的胸膛,“好久不见,小多。”

“好久不见,大蒙。”我的脸抵在那雪白的衬衣上,说。

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臂,一双眼睛晶亮晶亮地瞅着我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嗯,我也看看你。”

眼前这张脸还是那么魅力四射,那么具有感染力,望着他时谁都会忍不住地微笑,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往两旁扯起。

“你一点也没变,小多,我真喜欢你的笑。”他说,手探过来拨弄乱在我脸上的发丝。

“你才是,帅极了。”我呵呵笑,“跟我说说有多少女孩儿为你神魂颠倒了?”上方那两扇浓密的长睫看着真叫人晕眩。

他却立时把两条飞扬的眉耷拉下来,这是他表示不满的习惯性动作……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果然,他说:“那有什么用,我为之神魂颠倒的女孩儿一点也不为我神魂颠倒。”说着就拉住我往门口走,“我们离开这儿。”

我被他拉着出了画廊,走上街道。他也不说要去哪里,只是一个劲儿往前走,时不时地回转头冲我笑一笑,真有点儿恍惚,有那么一瞬间我真以为时光倒流我果真回到了那时候……

左拐右拐地,他终于在一家中式茶馆前停住,推开玻璃木门,穿过厅堂,直直来到靠窗的座位,回转头说:“这地方不错吧?昨天他们带我来的。”

我回神,打量这古色古香、韵味十足的茶室。一位穿旗袍的姑娘来到桌旁,问要喝什么茶。

我看大蒙,他却愣了愣,歪头看旗袍姑娘,表情为难:“那个……那个……和昨天一样,可以吗?”

“昨天?”姑娘也愣住,片刻又马上点头,笑,“好的,没问题。”

一会儿,姑娘就开始在一旁那复杂的茶盘上煮起茶来。

“好极了!”大蒙松口气,“真担心她已经把我忘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笑:“你刚才说普通话了,会说了?”

“一点点,复杂的还是不会,好难,你又不肯教我说。”

“怎么好像你不会说全是我的错……”

“怎么不是,你那时要是肯做我的女朋友……”他忽地抿住嘴巴,微微耸一耸肩,叹气,“他还好吗?”

“他?”我不解。

“你知道我是指杨恒。”他却说。

“杨……恒。”我重复,这名字说起来真有点生涩,“他还好吗……”

他大概很好吧……谁知道呢,哦,怎么了,大蒙问我什么?

“小多?”

“嗯?”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难道……难道杨恒……你们没在一起吗?”对面的大蒙十分诧异地瞪大眼睛,受到不小的刺激似的。

我困惑:“怎么了,我和他……该在一起吗?”

“不,”他那诧异的表情瞬间又变得困惑极了,“难道……难道是我搞错了?不,我没看错,”他自顾自地轻轻摇头,眼睛虽直直地望着我却又迷离着,分明是在回忆遥远的往昔。

“你是因为他才拒绝我,不是吗?我那时恨不能找他真正打上一架,如果打赢了你就归我,我一定打断他所有的肋骨!”

“你……说什么啊?”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是谁和他说了什么吗?谁呢?嫚婷不是那么多嘴多舌的人。那他怎么会知道……

我的脑袋疼,遥远却熟悉的疼痛又上来了,有根针一下一下地刺着。

我用大拇指按住太阳穴,“大蒙,我们不说那个吧。”

“为什么?”他却凑过来,眯着那双黑蒙蒙的眼睛犯倔,“如果不是为了他,当年你为什么拒绝我,我要知道为什么。”

“我……他……”脑袋愈发疼得厉害,那双眼睛凑到近前咄咄逼人,“是因为……”我垂下眼睛躲开那视线,“我们忘掉它吧,大蒙。”

“为什么要忘掉?小多,你得明白发生的已经发生,它总归在那儿,我只是想弄明白这些年来我是不是真的想错了。”他的声音变得无奈,“为什么逃避?”

“不是逃避。”我否认。

他却摇头:“知道吗,你根本藏不住你的心事,你的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当年是这样,到现在也没变,那时候你问我看上你什么,我后来才明白,我看上的是你的透明的一眼就能看穿的情绪,是……竟是你看他的眼神。”

他苦笑着退开一点。我慌忙靠上椅背,恢复呼吸,往肺里急急输送足够的氧气。一时说不上话来。

“你不明白我那时有多嫉妒他。”他继续说着,“怎么说呢,我十来岁的时候就开始谈恋爱,谈过不少次,我以为我已足够了解爱情,但不是的,我发现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儿像你看他那样看过我。只要他出现,你的眼里就只有他一人……我那时候多想成为他,我想知道被那样注视的感觉。”

“怎么会……”我的耳根子都烧起来,那时候真有那么明显吗?那会被多少人看笑话啊……

“但是再努力你却始终不肯答应我,我不得不放弃了你现在却和我说你们两个没有关系?”

“嗯,没有关系,”我埋下头,把脸埋入手心,“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我不愿想起这些来……

“大蒙,”我放下手看向他,“我们说点别的,我没有很多时间,是请了假出来的,过会儿还得赶回去工作。”

“我们还有可能么?”他并不理会我的请求。

一旁的旗袍姑娘递来茶水他也不理,我只好去接,给他面前放下一杯,也把我自己的那一小杯抿掉。趁势静一静,理一理混乱的思绪。

我不懂茶,尝不出好坏,只是嗅一嗅茶的香气,把水倒入嘴里。

他一动不动地瞅着我,像个倔强的小孩非要得到一粒糖果。

“我们天涯海角,有什么可能呢。”我说。

“如果只是距离,我来这里画画也是一样的。“他却说。

我摇头:“大蒙,都这么些年了,已经过去了不是吗?你这么倔无非是因为不甘心,得不到才觉得好,其实……并不真的那么好。”

他不答话,皱眉敛目地望着我,眉眼间尽是失望。我何德何能竟又叫他失望了……我这样会遭天谴吧?可是……

“我已不是20岁的小姑娘,拿不出那么多的热情满心满眼都是谁了,我也不愿再那样,那种经历一次都已足够。”

他终于点点头,把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那双漂亮的眼睛转向窗外。

“没有缘分,是吗?”

***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晚间8点,这期间不过是和大蒙喝了会儿茶,吃了顿饭,竟觉得浑身虚脱。

隔了这么久之后能再见到他,我是满心喜悦的,虽然从头至尾他在我的时间里出现只算那么一瞬——我记得那是读大学二年级期间的半年时光——但他却如同一道强烈亮眼的阳光,把那时常常在我的情绪里出现的阴霾抹去。那是如此珍贵的存在。

只是到后来难免会有失望——我总叫他失望。旧事重提,我有些猝不及防,好在大家都不再是楞头青年毛头孩子,我愿珍惜他的存在,他终于也接受我作为朋友的存在。

“别拿缘分做挡箭牌,你只是不愿意爱我。”他最终这样说,仍带着一些情绪。

办公室的灯开得很亮,他们还在忙碌啊,我爬完扶梯,在梯子口收住脚步稍作停留。

细细想来,这几年我的生活几乎都奉献给了工作,花大部分时间在办公室里,最常见到的人是同事,是领导。领导说我成长很多,我脚下的道路愈加宽广,它通往世界,“再过两年,你去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佼佼者。”

佼佼者,多好听的说法啊,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那该有的憧憬,还有那巨大的喜悦呢?为什么,我会觉得我的时间去了哪处黑漆漆的地方,我的世界硬邦邦的叫人沮丧呢……

哦,我是喜爱这份工作的,这里有可爱的同事,能干的领袖,具有挑战性的作业,然而,到头来我大概真是没有野心的庸人,什么佼佼者啊,跑去世界的舞台发光发热啊,我却从来不曾好好想象过。我大约成不了大器,总归也要叫领导失望。

大蒙说,我喜欢你的笑,全不设防,好像盛满全世界的快乐,还有那些纯粹的直起直落的喜怒哀乐……

我曾经那样过吗?那么现在呢?

现在,我该为什么而快乐得睡不着觉?为什么把心跌去谷底,为什么愤怒得面红耳赤,又为什么把心软成棉絮……

办公室里出来一个人,看见我就踱过来。

“回来了?怎么不进去。”领导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抽根烟。”他转身往外头的露台去。

我振作起精神,走进办公室。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史蒂文和艾伦也去抽烟了?

我打开电脑,调出资料。我得马上回到工作状态。

准备工作已基本完成,只是还有些部分有待小小的修改,完善。这一次的提案要做到完美,所以我们一遍又一遍地修改,再修改。头脑风暴个没完没了。

我浏览PPT完成的部分,排版干净利落又不失优雅漂亮,主次分明。数据也好,图片也好,行文也好,一眼即可看出所要表达的重点和意图,尽管不同的部分由不同的人负责而成,看上去却又一气呵成,完整顺畅。这几年跟下来,大家虽有各自的风格,但如果是团队合作,也都不约而同地照着领导的风格做,反正最后也是由他来定案,万一他看不顺眼,还得返工重做,不如一开始就走他的路子。

而我的风格大体说来其实就是他的风格,做这份工我是从零开始的,一步一步由他指导着带出来,说句不争气的话,我就是他的影子。不过没关系,我打从心底里喜欢他的做事方式,大事上果断利落,小事上,如ppt的制作又严格谨慎,前后要是哪里有一点不整齐了他也要皱了眉叫你改好修正。他说有时候就因为那一点细节上的疏忽客户就挑剔你不专业。

“德国佬的作风,果然是那间要命的大学出来的。”有一次史蒂文就哼哼着这样抱怨。

领导抽完烟回来,却是一个人。

“他们呢?”

“他们完工回去了。”他说,把椅子拖过来在我身旁坐下,“下午我们又做了些调整,你的部分也需要相应修改一下。”

我转头看一看他,抱歉:“不好意思,领导,害你也要留这么晚,下午的事……”

“没事,我们抓紧把东西做完。”

“好。”

他做了简单的说明,指出其他人的部分哪里做了调整,接着又把我的部分从头到尾走一遍,点出有待完善改动的地方。我明了之后就开始着手修正。他则埋头捏了会儿眉心,然后起身转去窗前站着。外头其实没什么风景,无非是一成不变的高楼里透出的星星点点,霓虹灯,广告牌闪闪烁烁。

我手中稍停,“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先回去吧,我这里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嗯。”他应声,并不回头。

我继续手中的作业,集中精神。

我本预计不会需要太久的时间,谁知一点点调整下来,不知不觉仔细过了头,一个用词仍然纠结老半天,偶尔瞥见时间内心着急,但倔毛病犯了又非得钻那牛角尖,这一来时间一忽儿就走了一圈,两圈……待到终于完成时,竟已11点多。

眼睛酸涩,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头也有些发昏,我闭会儿眼睛再往窗外望,瞥见个人就生生吓一跳。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脑子飞速运转跳回去,哦,他好像是没有和我说过再见。他此刻正倚在窗台上,愣愣地看着我,却像也被我惊吓到似的,愣住好一会儿那表情怪异又像生起气来。

“你倒有本事,工作这么忘我,这么一会儿时间就把人给忘了。”

“哦,不是的,”我忙解释,“那个,你可以先走嘛,我以为你先走了……”

“完成了?”他走过来,问道。

“嗯,好了。你要再确认一遍吗?”我把电脑往前推了推。

“不必了,你这里是最终版本,给我们每人发到邮箱去就行。明天提案之前大家先顺一遍。”他取过外套穿上,又站定了说,“明天你来做开场,给客户介绍国内的市场大环境,你那一部分相当重要,是给客户的第一印象。回去做一下准备。”

“好的,没问题。”我点头,也起身收拾东西。

“饿不饿?”

“哦,还好。”

“走吧,我送你。”

“嗯。”

到了停车场,他打开车门叫我先坐进去,自己却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进嘴里,点燃,靠在车门上抽烟。

我于是也关上车门,与他并排站着等待。

他转头望一望我,继续默默抽烟。

“你觉得这个项目我们的胜算怎么样?”我找话说。

“该做的都做了。”他答。

“其他几家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啊。”我感叹。

“嗯。”他深吸一口烟,烟头就狠狠烧进去一截。

“不谈这个。”他说。

“……”我只好噤声。

又安静下来,他眼望前方,只管默默抽烟。

我无事可做,就歪起脖子打量这空荡荡的停车场。时间已晚,整座城市开始消停,四周静悄悄的清冷极了,竟有些叫人不习惯,冷硬的钢筋水泥,高耸的玻璃大厦黑漆漆,看着使人心里发虚…… 我不再东张西望,侧头看向他,看见他的微微皱起的眉,熟悉的挺直的鼻梁,还有那被衔在嘴角的一点火光带着热度,都奇异地使人感到安心了。

“明天做完,后天休息一天,你怎么过?”

“哦,在家休息吧。”我答。

“那就把这天给我。”

“……”

他转身与我面对面,一边把吸短的烟头丢去地上,脚尖捻灭火光。

他抬起眼睛:“不行吗?”

突然靠得这么近,我本能地往后退,但后头是结实的车子,根本拉不开距离。

“哦……”被那双咫尺之上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不得不哼出个音来。

“哦什么?”他却说。

那气息忽地就变得压迫,仿佛空气的密度都在陡然之间起了变化,我不由摒住呼吸,他这是怎么了?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具有攻击性……

“哦什么?”他又凑近了一点,我甚至嗅到他的唇边淡淡的烟味。

“哦好的,”我慌忙应答,“可以、可以的。”

39失声的笨蛋

“休息得怎么样?”第二天一早到办公室,领导问。

他一身正装,深色衬衣外是合体利落的西服,每次与客户正式会面他都着正装,而每次瞧见他一身西服我都不由得叹服,好像西服这种东西天生就是为他这样的人而存在的,即潇洒干练又优雅大方。昨晚那危险的气息早已不知所踪……

我愣愣地望着他一会儿,再低头看看自己,条子衬衣加烟灰色西服小外套,配以长裤,还过得去,就算再次被比下去,也不至于太差。

史蒂文又是一身黑,艾伦则是纯白西装套裙,都挺神气。

我点点头,“还行。”我需要一杯浓咖啡。

其实照旧我睡得并不好,这是我的坏习惯,每有重要案子要做我都睡不踏实。加上昨天遇到大大小小不少事,精神比往常更加亢奋不得安宁,即使身体累极,脑经仍清醒着难以入眠。

“你看着有点儿恍惚,”领导来到我跟前,关切,“还好?”

“嗯,”我抿嘴笑笑,“喝杯咖啡就好。”只是有点儿疲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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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多久,一切准备就绪,我们一行四人往会议室去。到了会议室门口,领导照旧来了句:“紧张?”

“还行。”我吸口气,照旧答。

这简直成了一种仪式。这样的对话是从我第一次被他带入会议室做提案那天开始的,只因第一次的时候我紧张得不行,脸都僵着不知怎么笑。那之后他必在开始之前问我这么一句,起初是鼓励性质的,面带和善的笑意,谁知到后来性质渐渐起了变化就走歪了,像现在,问这话的时候那表情分明又是调侃……

“不怕不怕,姑娘,我会保护你!”史蒂文十分严肃正经地探头过来冲我说道,接着又想起似的看艾伦,“当然,还有你,艾伦。”

“正经点儿!”艾伦白他一眼。

推门入内,会议室里不少人,匆匆扫一眼,客户部创意部的人都到了且已就坐,客户部总监引我们过去,是要与客户简单认识一下。

客户几人与我们的老总Eric在交谈着什么,我们近前就都礼貌地起身看过来,他们总共三人,其中一人……我觉得我先前大概是咖啡喝得过猛中了毒或神经烧坏,还是眼睛出了问题,那其中一人冲着我笑,笑得奇妙,不,不是笑得奇妙,是这人本身太奇妙,哦,不是‘奇妙’,是……是……该怎么形容?我只觉得头脑中白茫茫的,他们简单做了介绍,我也伸手去和他们匆匆握一握,握手的时候他仍在笑着,并且用力握住我的手。

“你还好吗?林多悦小姐。”他说,杨恒说,是那个声音,是那张脸,不是我的耳朵和眼睛同时出了毛病,确实是他,他是杨恒。

杨恒,怎么竟是我们的客户,竟出现在这里?

“多悦,我们先来。”有只手轻拍我的肩膀,我调头去看,是领导,他把PPT遥控器交到我的手中。

“好。”我走去会议室前端,按动手中小小遥控器,第一张画面已出现在那巨大的白板墙上。

我望着那画面,我该做什么?想不起来了,我站在这里是得说些什么……我的眼睛离开那面墙,转回,又看见那张十分陌生又异常熟悉的脸,他微微歪着头,眼神直直对上我的视线,不闪不避,他甚至不眨一下眼睛,他在等待,等什么?

“有问题吗?”Eric说。

我循着声音望向Eric,他眯细眼睛十分不悦。

脑中的雾气慢慢散开,我低头看一眼手中的遥控器,再看到PPT那巨大的影像,忽地惊回了神,哦,这是在做提案!回头望一眼会议室,一屋子的人瞅着我等着我说话,我竟在发愣!这是怎么了,我的脸‘轰’地起火,灼烧着温度直往上窜,我得说起来,马上!可是……可是我的心跳得太急,‘嘭嘭嘭’地震耳欲聋,它要撞破我的胸膛,我像回到了第一次,这么手足无措,明知道该说什么嘴里却吐不出半个字来……怎么办?

我的背部几乎渗出冷汗,而我如同被封了嘴一般一声不出地站着……

领导过来,拿起我手中的遥控器,“你怎么样?去休息会儿。”他轻拍我的肩,把我带去一旁。

“抱歉,我的队友这阵子超时工作,是太累了。我来继续。”立刻,领导就指着画面解说起来,说着本该由我负责的部分。

他游刃有余侃侃而谈,他甚至开起小玩笑把一屋子的人逗乐,他说得好极了,几乎把我刚才犯的错误从令人窒息的空气中抹去。他简直救了我一命。

我闭上眼睛,头脑中的晕眩仍在继续,背部的冷汗使衬衣牢牢黏住皮肤,即便是第一次,我也没有如此失误过,也没像个傻子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长时间哑口无言。我真是失败到家,脸都丢尽。

仿佛几世纪之久,我们的演说总算一一完成,我真想马上离开这儿,客户却说还未结束,只见杨恒起身,拿出像是储存卡的东西,插入我们用于播放ppt的电脑,片刻,白板墙上出现一组活动画面。

他说接下来是他们的演说时间,却是要给我们介绍其公司最新研发的一款平板电脑,那产品刚在欧美上市,计划不久投放亚洲市场,将成为主推产品。他很快给大家展示了产品的创新功能并说明其优势所在,最后竟要求我们三个礼拜后再提交一组专门针对这款产品的方案。

这要求真不厚道,劳师动众还要来一次,却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

他竟是这家软件公司的研发总监。研发总监来探查并亲自向广告代理方做说明,这是什么意思?是怎样一种重视程度?他们到底打算砸多少钱来做营销?

是了,他们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都会被接受,都将被全力以赴地完成,Eric的态度摆在那里,他并不是每个提案都会到场的人,或者说他很少到场,除非这个项目势在必得。

这位研发总监最后给大家留了提问时间,任何问题他都一一作答。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穿正装,真没料到他也有规规矩矩套上西服的一天,但不出所料的是他穿正装果然帅气极了…… 先前因为太过吃惊都没能看清楚他,现在他就高高地站在那里,终于能仔细看一看他。眉眼越发英挺了,轮廓依旧分明漂亮,那声音沉沉的稳重许多,态度也收敛不少,不再像那时候无所顾忌、什么都不管不顾地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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