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是不怎么待见他那样过分的‘人中龙凤’的,大楼里的姑娘妇人们却都很吃他这一套,时常就听说楼里别家公司的谁谁谁在他办公室里谈事,别家公司来谈事的可都是颇有姿色的女人……骚包包车,骚包西服,还有好莱坞式的造型功不可没啊!
趁他下车之前,我急忙闪进大门。
等电梯时还是碰上了他。
“早上好,Eric。”我微微让开一步,打招呼。
“早。”他回。
电梯门打开,我们步入,随后又进来几人。大家都沉默。
到了我们的楼层,我们先后步出电梯,他言简意赅:“来我的办公室。”
哪样不想偏来哪样,无法,我只好尾随他去他的办公室。
经过秘书办公桌时他问我:“茶还是咖啡?”
我受宠若惊:“哦,不用。”
“泡两杯咖啡进来。”他吩咐秘书。
办公室里,他叫我坐,自己则站在落地窗前看风景,并不急于开始话题。我想他大概是在等咖啡,说话之前得先润润那矜贵的喉咙。
秘书把咖啡送进来,他过来坐下,拿起杯子喝上两口,终于望向我,说:“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哦,挺好的。”我答,他是在和我寒暄么?
“吃了什么?”他问。
“……”我愣,脑中急速翻找早中晚餐食谱,应该说哪顿?等等,他真是在和我寒暄?且这么深入?!
“给我发票,马上给你报。”他说。
哦,哦!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原来是指请杨恒吃饭的事啊!需要这么隐晦么……
我轻轻咳嗽:“是这样,Eric,我……”怎么说好呢?“我本来是要请他吃饭,不过……他把单买了。”
Eric原本要喝咖啡,杯子凑到嘴边却顿住,片刻又放下杯子转过脸审视我,莫名地发出一声笑:“哈,你倒是能帮我省钱。”
“……”不知如何作答。
“不过凡事得有来有往,相信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你找个机会回请他一顿。”
“Eric,”我调整一下坐姿,还是鼓足勇气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和他是朋友间的来往,我想,我们做事正大光明,我对我们的团队有信心——”
“我对我的团队也有信心,”他截断我的话,“我也没让你做偷鸡摸狗的事,只不过,人家杨先生既然请你吃饭,你回请他一顿理所当然,这一点有什么争议吗?”
“……”我语塞。
“吃完了拿发票过来,算公司的。”他说着起身,那架势摆明是话题到此为止,不许再反驳。
这场对话说了等于没说,他仍然坚持要我那么做,并且坚持给我报销,还非得找他来报,根本是变相的监视!
他又站去落地窗前看风景。高高在上,俯瞰世界的感觉肯定妙极了,成功人士之所以成为成功人士必定有其道理,比如光明正大和偷鸡摸狗这些词的含义在他们的字典里一定也与常人的不同……
穿着高档西服的背影真是帅气耀眼,但那脑袋上方分明悬着四个大字:老奸巨滑!
我起身,准备离开,他却转身说:“先别走,还有事要谈。”
我只好再坐回去。
“蒋忆勋给我递了辞呈。”他说。
“什么?”我差点跳起来。
“前天的事。他不久应该就会和你们说。”
我吃惊不小,领导竟然辞职了,他从头到尾没和我提过这事啊。
“当然,他会再干一段时间,至少把这件案子提完。”Eric说,神色波澜不惊,看不出他对此事的态度。
“他很能干,野心也不小,我知道他离开是迟早的事,他打算自己做。”他说,高高站在那里,并不过来坐下。
我不出声,等待他的下文。
“当初你和他一同过来,一起创立了这个部门……”
“不是一起创立,”我吸口气,纠正他,“我不过是协助他。”
“无论如何,现在策划部除了他之外,就属你资格最老,他走之后,你不妨来做这个总监。”
“什么?”这回我是真坐不住了,站起身,“我恐怕做不来,我不及他的一半怎么可能取而代之他的位置!”
“不是取而代之,”他走过来,双手搭在沙发背上,“平时看不看书?是叫你填补他的空缺,帮公司一个忙。”
“但……我觉得我的经验还不够,年龄也不到那上面。你不考虑再聘吗?”我仍然摇头,想到领导离开,我孤军奋战,心里就忐忑,越发不安。
“多悦,你的经验确实还不到那份上,上次的表现也叫我失望,但公司既然是我的我也不会随便推个人上去弄垮我的生意,你做事认真踏实,多数时候表现也尚可,公司虽然人多,谁好谁坏我还有点数,好的就算破格我也会提拔,不然你以为这几年谁给你连连升职加薪?”
我蹙眉,仍然不能接受这一连串的变化,Eric的话听在耳朵里轻飘飘的总不那么真实。
“当然,不准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走神也要挑对时间,嗯?”
.
从Eric办公室出来,我整个人都有点儿恍惚,一大早就被告知这么大的变化,措手不及。做部门总监,薪水翻几翻……好不真实。我怎么一点也不为之兴奋、雀跃?我真忐忑,心情低落。领导要离开,好像他在后面悄悄把手放开了,我骑在自行车上还不能很好地把握方向,会不会摔倒?
到了办公室,大家都已在办公桌前忙碌,领导也在,他的办公桌就在这间大大的敞开式的办公室里,他本可以单独要一间办公室,和大家区别开来,就像其他部门的总监那样,但他不那么做,他选择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说这样方便随时和大家沟通交流。确实是的,我们不用跑进跑出地跟他汇报这个汇报那个,只需要隔空喊个话,电脑里直接输送文件就好,或随时进行一场讨论,省了好多功夫好多时间。
我有点想哭。我能做什么领导?做不到那么好的……
“你迟到了,半个多小时。”领导看着手表说。
哦,还能随时监视所有人。
“刚才,”我有点儿犹豫,还是说了,“Eric那里有点事。”
他看着我一会儿,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他却只说“好。”就把头埋下去继续工作了。
我坐下,打开我的电脑,等待开机的时间里,我瞄他,他始终目不斜视,工作得真专注。电脑启动完毕,我点开这个文档,那个文档,盯住看,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我打开聊天工具,点开领导的对话框,输入:“领导,在吗?”
有个视线飞过来。我瞄过去,领导在那头望着我。
我继续输入:“午饭一起吃,行吗?”
对方正在输入。
“好。”
对话结束。
领导又开始目不斜视地工作了。
我定定神,拍拍脸,工作!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眼角余光瞄到领导起身,我也急忙起身望着他。
“走吧。”领导说,就往门口走去。
***
在餐馆坐定。
同一家餐馆,同一个位置,不久前我们这么坐着他叫我想一想,等我给他答复。
那时候我的脑袋里白茫茫的,答不上来,想不明白。但一切都很安稳,世界也很安静。而现在,时隔不久,为何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什么都变了,杨恒的出现在我的世界里砸出巨浪,领导却要走了。我仍然想不明白,答不上来,而世界变得闹哄哄,颠簸不定。
“你辞职了?”我开门见山。
“嗯,Eric 果然和你说这个。”他说。
“我以为,你也许会提前告诉我。”我说,心里真有些失落。
“我本打算完成第一次提案之后和你说,也就是昨天。”
“昨天,”我吸口气,“昨天对不起,他过来开了个小玩笑。”
“是小玩笑吗?”他微微皱眉,心情不怎么好。
“我和他,”怎么说呢,“我和他关系有点……特别,是……我们从小就认识。”
我抿嘴,斟酌用词,他蹙眉沉默着,等我说下去。
“很久以前,我喜欢他。”我坦陈,“但是后来,我不得不放弃了,我休学回来,哦,那时我休学,你如果还记得的话……”
“现在呢?”领导说。
“现在……”我垂下眼睛,在头脑中搜寻答案,寻不着,答案在重重雾霾后面,某个隐蔽的角落里。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领导,我想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是个糊里糊涂好多事情都搞不明白的人,还……”我感到脸红,难以启齿,“还尽做些荒唐的事。”
“但我想,” 我咬咬牙,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我恐怕不能和你在一起。”
领导沉默着,嘴巴抿得紧紧的,长时间的对视使我渐渐感到焦灼,我不得不别开眼睛。
他不说点什么吗?他或许……没什么好说的,能说什么呢,其实,我们并没有开始过,那么他大约也不会感到多么难受——真希望他不会,顶多有一些些失望,失望我竟然会这么不识好歹拒绝他这样好的人。
“我一直心存侥幸。”他说。
“对不起。”
“不必道歉,感情这种事是运气。”
他微微扯动嘴角,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我感到难受,心中痛苦,我不知道我究竟在干什么,拒绝给别人机会,拒绝给自己机会,到最后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并不那么好啊,时常就感到没着没落浮在半空中没有重量,一阵风就刮去了那一年时间,又一年时间,转眼都已27岁,手心里却仍是空的,它仍然不能握起来,不能握住什么就地驻扎下来。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什么?
“……多悦?”
“嗯?”
“你可愿意和我一起走?”领导说。
44得寸进尺
“你说……什么?”
“这次离职我打算自己干,资金资源都已经到位,你可愿意和我一起走?”领导说。
我不解,一时不能答上话来。
“我不是想纠缠你,我们可以永远是同事关系。”领导见我不说话,就又说,“Eric大概承诺了你什么,现在我可能给不了你更好的待遇,但我可以承诺你更大的施展空间。”
我摇头,“不是这个意思,Eric是Eric,你是你,你知道你一定在他前面,我不是在想待遇这个问题……”
我只是有些措手不及,我以为我拒绝他感情上的事他一定不会再想和我有更多瓜葛,他的离开是个好的契机,如果是我,一定会那么做,就像我之前做的那样,眼不见心不烦。但他仍然邀请我同往,我不明白……
“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我不会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他又看出我的困惑。
“如果你觉得为难,不勉强。”他说,“我们还有一些时间,你考虑考虑。”
中午的对话到此为止,他又给我留了题目。领导,这个领导一直喜欢抛给我这样那样的题目,然后限定一个期限,要我给出答案……
哦,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做好手头这个最重要的案子——应甲方要求,再做一次提案。领导说,既然我们还有机会再做一次,这说明我们已经成功了一半,至少第一关通过了,一定有别家不需要做第二次,那就是直接落马。
领导并不因为即将离开而懈怠了任务,依然要求大家全力以赴。结束也要结束得漂亮。无论做什么,他总是做到完美。
我私底下还有另一个任务,那是领导的领导布置下来的,不知是偷鸡摸狗还是正大光明的任务——请那个被我踢瘸了腿的人吃饭。
那会儿我把他轰出门的时候,他走路还一跳一跳的,好像我那一脚真把他骨头踢断了似的。
现在,我得再把他请回来……如何是好?
.
打电话给他说请他吃饭,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想吃你烧的菜。”
“这是公司行为,请客户吃饭。”我直言。
“老头子的饭不好吃,我想我可能会没空。”
“……”我做个深呼吸。
“我的腿骨伤得不轻,炖点骨头汤给我补补。”
“……”
“白天得工作,晚上过去。”
“……”
“要是不麻烦,点两根蜡烛,气氛应该不错。”
“……”
“小多,你没在听吗?那我再说一遍,炖点骨头——”
“听到了。”我出声,咬牙齿。
“那是什么声音?你在磨牙?”
“几点?”我松开牙齿。
“要我帮忙切菜吗?”
“不必。”
“那就看你切菜吧,几点开始?”
我闭上眼睛一会儿……
“你爱几点来几点来!”挂断。
.
下班回家之前,我跑了趟超市,买晚餐食材,买猪骨头,买小排,肉丝,芹菜,土豆……最后还买了瓶红酒,这个可以换张发票去给Eric交差。
大包小包到家时,那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你不是6点下班么?”他还很不满。
“加了会儿班。”况且我手里提的是什么?去超市买菜不需要时间?
开门进屋,脱了外套,我把菜拎进厨房,撩起袖子准备晚餐。
他就真的闲闲地靠在旁边看我洗菜切菜忙东忙西,也不主动帮把手。行,你是客户你是大爷,怎好叫你动手。
我集中精神准备洗洗切切,懒得再瞄他一眼。
“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他出声。
“谁知道你爱吃什么,”我看看摆在餐台上的食材,“我不过是做些做惯的菜。”
把汤炖上,削土豆皮。
“我爱吃炒饭。我来煮饭,一会儿你炒。”他说,过来取出一些米,开始洗。
洗完煮上,拍拍手又站去一边。
“我爱吃土豆丝,西芹炒肉,糖醋小排。”他列举一个个菜名,闲闲说道:“真有缘分,你做惯的菜都是我爱吃的。”
“……”
土豆削完皮,开始切丝,还没切几下,他却叫我住手,取过刀自己切起来,“忍你很久了,你以为你在切薯条还是土豆丝?”
“……”
洗芹菜,我取过另一把刀把芹菜切成段。
“小多,你有没有哪样进步一点了?说说看,我找得头疼。”切完丝杵在一边的时候他又开始瞎扯,纯粹闲得蛋疼。
我不理会他。
“唔……好像是进步了一点,文静许多。”
他今天的话真有点儿多,老是提起以前。以前是以前,早就过去了消失了,总说它做什么?我闷不吭声是因为我不想提,你究竟是傻了还是装傻?
但他仍然提:
“那时候要是也这么文静……
“老是切到手,血淋淋……
“面条硬邦邦夹生……”
他一个人唱独角戏也不嫌无聊。
我把精力集中在手中,但他的话钻进耳朵,有那么一瞬间又像回到了学校宿舍里,厨房餐台前,那会儿他就是这样赖在旁边,或在椅子里发呆,或说些胡话,也不来帮忙洗个菜——
——哦,想这些做什么,我狠狠晃脑袋,把那些陈年旧事晃掉,把突如其来的异样的感受晃掉了。
饭桌上,他又问蜡烛的事,说什么烛光晚餐,我横他一眼当然不予理睬。
但我得给他斟上酒。
“因为你,Eric说我是这个项目的幸运女神。”我说,这顿饭的目的需要表达清楚。
“你是故意破坏我的胃口么?”他却皱眉。
“那酒我会去报销。”我继续说,“我请你来不是为叙旧。”
他放下筷子靠上椅背,沉默片刻,终于说:“希望我做什么?”
“Eric说你的意见多多少少能影响他们的决定。”
“我明天的飞机回去,参加不了第二次提案。”他却说。
“?”我吃惊,好一会儿没能反应过来,明天?这么快!
“目前除了你们,还有一家也会再做一次。据我所知,我们这个新任媒体总监个人比较偏好古朴简约风格,比较不喜欢太花哨的。”
“是么,但这是电子产品……”我犹豫。
“如果是谁都做得出来的东西,花大钱请你们做?”
“是。”
“下次提案别集体变成哑巴,你也许真能成一回幸运女神。”
“……”
“现在可以叙旧了?”
我有些恍惚,“叙旧?你……明天就走?”
“嗯,为出这趟差跟上头费了不少口舌,这几天已经是极限。”他说。
“什么?”我不能很好地理解他的话。
“我来,是为见你。”
“什么意思?”我用手指按压眉心,这几年来养成这个习惯,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埋头压住眉心,静下来,想一想。
“不是凑巧么,那么突然就出现。”我自语。
“是凑巧,那时候凑巧看到你们公司递上来的资料,你的个人简介在里面。”
“所以就来见见我?”我抬头望向他,心里就有些发凉,“我该感到欣慰吗?或者,你觉得我该做出什么反应?”
“你成哑巴了。”他微微歪头,脸上是看不懂的表情。
“那阵子压力很大,工作没停歇,头天没睡好觉,又突然见到你…这个朋友,多年没见我有些吃惊……”我为什么非要说这些?越解释越奇怪,嘴巴必须就此打住,“仅此而已。”
“为什么和我睡?”他欺身过来,隔着小小的桌子盯视我。
我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这么直接,压迫式的,我一时愣住。
他想知道什么?他又期待什么答案?无论什么答案,重要么?
“一时冲动。”我说。
“这之前对谁也没冲动过?”他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还要追问,“你不是随便的人。”
“那又怎么样?”我感到我的情绪又开始变坏,一直极力控制的平静的心绪又要烦乱。他纠缠这个问题做什么,他想要我承认什么?得寸进尺也要有个度。
我把杯子里的酒一点点咽进喉咙,把情绪稳一稳,说:“年纪大了总归会变,随便一点挺好,你都因为凑巧看见我的资料特意回来见一见我,我一时冲动和你睡一觉不是挺好么?”
他的眼睛眯了眯,那证明他恼了,我赢了,我或许该笑一笑。
我扯起嘴角。
“你以为这是在搞辩论?”他说,声音里也带上怒意,“如果是怪我不联系你,我道歉。”
我摇头,这场对话真是乱得可以,我闹不清逻辑在哪里。
我又用力按压眉心,眼前有些发黑,“我想我没有什么立场怪你的,你又不欠我什么,也没承诺我什么,我就是有再多的力气也没有着力点……你就算再隔10年20年,哪怕一辈子不联系我,我也找不到理由怪你啊。”
我放下手,再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黑黑的竟似有漩涡在打转。
“难道是因为糊里糊涂睡了觉么?都什么年代了,”我再摇摇头,“没关系,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永远都和以前一样。”
菜都凉了,却一筷子还没动,我拿起筷子,“吃吧,杨恒。”
“小多,”他并不拿起筷子吃饭,声音沉沉的硬邦邦,“如果我想和以前不一样呢?”
他起身,来到我的身侧,黑蒙蒙的眼睛里透出异样的情绪,那是什么?他是在害怕吗?
害怕什么?
“如果我说我爱你,我们还有可能吗?林多悦。”他说。
45遥远的彼方
沉默太久了,我该说点什么……
“你爱我……吗?你刚才说。”我仰着脖子,舌头变得有些僵硬。
“是。”他说。
我放下手中的碗筷,也站起身,一定是哪儿出了岔子,我端详他的眼睛。
“不是玩笑?”我说。
“不是玩笑。”
我往后退离两步,和他拉开一些距离,扭头找见窗户,望见窗外的灯火,闪闪烁烁。
“就在刚才?爱上我了?”我回转头,“心血来潮吗?这六、七年来我一直试图忘记,你知道我试图忘记什么,是不是?”
他这会儿不说话了,咬住腮帮子闷着。
“我记得你说我们最好一直做朋友,你叫我留下看你和初恋情人重修旧好,你不记得你说的话了?”我真的困惑极了,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忘了曾经对我的请求,他怎么好意思这样厚脸皮反悔那之前的一切,又对我提出另一个要求……我问他:“现在是怎么回事?你们分手了觉得寂寞了?忽然想起我来,回头说你爱我?”
“给我机会,小多。”他说,语气竟似乞求。
“这几年来,好多朋友结婚了,生孩子了,或者有了固定恋人。家里人一直催着我结婚,生子,你想过我或许去年,前年,或任何一年结婚了,你再碰巧看到我的名字,还回来吗?说你爱我?”
我的语气这么平静,话从嘴里慢悠悠地飘出来,一点情绪也没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曾经幻想过不止10遍,20遍,100遍他对我说出那句话……那是在好久以前,即使在幻想里我都忍不住高兴得要哭,可现在这是怎么了……等得太久感觉钝了?锈了?
哦,我是早就放弃了,那么高兴的情绪也忘得差不多了。大喜大悲真伤神。
我叫他走,离开这儿,离开我的视线。
我要好好想一想我是不是该为他的话再高兴起来,是不是该把感觉再磨利了,把锈去了……
是否,还要来一次?
***
周末回到家中,我有些后悔回到家中,应该谎称公司加班,回不来。
老妈纠缠不休。
怎么小恒回来你都不见人,无论多忙也该抽空回家一起吃顿饭,人就这么回去了饭也没给吃,多没礼貌,当年你去你杨叔家都白吃了。
我说我请他吃过饭了。
那怎么能一样,在外面那是请外人吃饭,小恒是外人吗?
我无奈,是不是外人反正已经走了不是吗?
被吵得头疼,我躲进房间,关门反锁。
反正已经走了。我突然意识到,他人在遥远的另一片土地上,家在那里,工作在那里,那么成功,事业蒸蒸日上……他的一切都在那里,他和我说那些话究竟想干什么?搞一场柏拉图爱情?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再打开电脑,视频里见一见早起的他么?
还是认为我会同那时候一样,什么也不管不顾,一门心思无论天涯海角都要追随他去?
门外老妈喋喋不休,老爸有一声无一声地应着。那絮叨有时真烦人,但我想我再离不开了,一星期一次也好,两星期一次也好,我总要回来听听它,年纪越往上长人却更依赖那些琐碎日常,不像16岁18岁翅膀将硬未硬之时,总想着要离开,要独立,最好远到世界边缘去,好证明我什么都可以。
老妈备妥午餐来敲门,‘嘭嘭嘭’一叠连声,“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躲在里面做什么,也不出来陪爸妈说说话,你这孩子好没心。”
我叹气,出门应战。
餐桌上。
“忆勋一直没空吗?怎么也不来吃顿饭?”
“……”饭到嘴里没法咽,“人家和你很熟吗?什么忆勋,他是我领导。”
“你得加把劲儿,哪天把人家带回来了那就不是领导了嘛,那人真不错,一表人才不说,教养也好得很呐。”
“带不回来了。”
“什么什么?”老妈的脸立马垮塌,“你们谈崩了?上次见到他不还好好的嘛,你说怎么回事?”
“我们没谈,也没崩,妈你别操这个心了,让我好好吃顿饭。”
她却把筷子一拍,发火了,“亏你还吃得下饭,你是打算做老姑娘了?不打算结婚了?挑来挑去挑花眼,给你介绍的一个都相不中,领导这样的还不谈,你是要找三只眼的还是四只耳的?”
“你冷静一点,说什么胡话。”老爸看不过眼,劝说。
“怎么冷静,我为她的事晚上都睡不好觉啊,都快28了谈还没谈呢,这是要到什么时候去?你养的好女儿,年纪一大把了还不让人省心,我可……”
……
我想……反悔一下,要是可以躲去世界边缘……大概挺好的。
.
饭后我躲去房间翻书看,嫚婷寄来的书,一本短篇集。这是她几年来写成的集子,出了书就给我寄过来,据说还拿了欧洲某个国家设立的文学奖项,又因此获得一笔奖金,虽然我孤陋寡闻没听说过那个奖,奖金也为数不多,但她仍然高兴极了,她说她的付出得到回报,梦想在一点点实现,梦想能被实现是人生最快乐的事。
她仍未婚,游荡在世界边缘、中心、各个角落。她的故事里也出现爱情,或多或少,她不再避而不谈爱情这个东西,也不再认为那样的故事很肤浅,她明白那是生活的一部分,或多或少总要出现。
我的故事里参杂了太多要紧的、不要紧的人,我其实想更多地谈谈情说说爱,但老妈这个要紧——还是不要紧——的人老是出来搅局。
“哎,这个香水好闻吧?”
“嗯。”我应声,仍低头看书。
“你要不要把你的也打开闻闻?这两个不一样。”她把香水递到我眼前,挡住书页。
“哪来的香水?”无法,我只好拿起来看。
“咦?没和你说吗?小恒送的礼物啊,我一瓶你一瓶,那孩子可真贴心。”
“是嘛。”我把香水放到一边,把视线落回书上。
“他和你同岁是吧?比你大几个月我记得,年纪也不小了,说也还单着呢。”
“嗯。”
“唉,他要是在这里就好了,你俩凑成对两个就都解决了不是?”
“……”
“小时候看着感情挺好,还以为你俩能看对眼,两家亲上加亲呢。”
“……”
“那孩子也真是怪可怜,没爹没妈的,想想都叫人心疼,小多你啊,要惜福……”
“妈你瞎说什么啊,”真是越说越离谱,我抬头,“杨叔不是好好的嘛,怎么说晦气话。”
“……”她愣住,竟似没明白我的话,片刻醒转,“哦,你说老杨啊,老杨是个顶好的人了,当年要不是他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呢,小恒那孩子更要吃苦头。”
这话怎么越说越怪,我合上书本,好像……哪里不对头?
“你说什么?你说如果没有杨叔,会怎么样?”
老妈诧异地望着我一会儿,然后‘哦’一声道:“是没和你说过,那时你年纪小不懂事,你到是一直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究竟是什么事没和我说你倒是快说啊!”我感到莫名的心惊,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一直蒙在鼓里么?怎么都不告知我!
“你急什么,老早的事了。”她又叹气,缓了缓,说道:“小恒她妈当年不是在英国失踪吗?那不是失踪,是跑回国来了,那可真是急坏好多人,警察查到出关记录才知道的,但她回国归回国,又没回娘家,大家就猜啊她是去找小恒他爸了。”
“他爸?你是说,杨叔不是杨恒的爸?!”
“不是的,不是亲生。老杨和小恒他妈是大学同学,一直对她有意,谁知她呀偷偷和小恒他爸好着,那时候家里不同意,他外公家是做官的,要求门当户对,可她妈喜欢的那个穷小子天天捣鼓什么石头,雕刻,什么艺术,不干正经事,也没正经收入,饱一顿饥一顿,他家怎么能允许这桩婚事啊。”
“但……她怀孕了,却怎么和杨叔结婚了?”
“做官的那是面子大过天,怀孕了也不让嫁,大概是逼她打掉孩子。可怜啊,她那时候精神就不怎么好了,还寻过短见,你杨叔看不过去,为了保住大人孩子就说服她结了婚。唉,好景不长,她就惦记着那个穷小子啊,竟然把孩子扔下不管又去找他。”
“打掉孩子……”我不由狠狠吞咽喉咙,涩得发疼!
杨恒他……竟然会有这样的事!
是,是了!他总叫杨叔老杨,从来也没听他叫过‘爸’,我一直以为他那是入乡随俗学别人叫名字,难道是因为……
“杨恒都知道这些吗?”
“这个不清楚,我们肯定不能和他说长道短,但那孩子聪明,恐怕多少是知道的。”
我用手擦着额头,那里没有汗,但我却心惊肉跳得厉害。我怎么都料不到会听到这样一个故事,怎么会这样……
“那后来怎么样了呢?他爸妈现在在哪里?从来都不找他去吗?彻底把他丢在一边不管了?要是杨叔也不管呢?叫他一个人饿死吗?太过分了,怎么会有那样的爸妈啊!”我越说越觉得愤怒,气恼,后怕,“幸好,幸好有杨叔……”
“别提了,那穷小子钻牛角尖,一门心思要弄艺术,又弄不出名堂来,穷得叮当响,机票都买不起怎么养儿子?小恒他妈身体弱,精神又一直不好,家里人知道她回来就更断绝来往,见死不救,也真亏那家子做得出来!到后来啊就是3年前,50岁都没捱到就过世了,去年他爸也一场大病去了。一直不如意,老伴走了那是活不长的。”
“杨恒知道吗?”
“两人去世的时候都知会了老杨,他告诉没告诉小恒,这就不清楚了。”
46心有余悸
老妈的话像颗炸弹一样在我跟前炸开,好几天里我都觉得心有余悸,我无法想象如果这样的事发上在我的身上,我会成长为什么模样,或者也能像他那样,至少表面看来都好好的吗?
他从来都不示弱……或许,他只在那个若伊面前坦白他的不安、不满吗?可她却在半途离开了,逃离他的世界,宣称他的依赖剥夺她的自由。那时候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若伊,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总像根刺,哪怕只是想起它都使我感到苦闷,其实,我多嫉妒她,多遗憾那时候在他的生活里占据那么多篇幅的人不是我呢。可生活它不管这些,它不那样安排,我不过是一年里那两个月的光阴,我懵懵懂懂,愚蠢无知,以为全天下的小孩都应该是积极的快乐的,我把他的孤独和防备归为不合理的怪脾气,我以一腔热情要纠正他的怪脾气。
我什么都不知道,到头来他都在想些什么我又明白多少……
若伊曾是他的救命稻草,而我呢?天真无知又自以为是的笨蛋。
可他说他们没有在一起了,为什么?那些年他分明是在等她,等到她回来最终却分开,发生了什么吗?
.
他那天离开后一直没再联系我。他是否对我的犹豫和冷淡感到失望?
他可明白我的失望呢?在我最渴望的时候你把我推开,而今我收拾好我的感情,几乎将之遗忘时,你出现说出那种话,你要来就来要走便走,你是真的爱我并且尊重我的感情么?
***
前天做了第二次提案,那之前我把我所得到的一点信息告知Eric,大家便参照那个方向做出方案,做得十分精彩。今天Eric告诉大家,我们赢得了这个项目。
公司请大伙儿吃大餐,去了高级西餐厅,一众人大快朵颐,不知这一顿预算多少,看来,Eric虽然老奸巨滑却并不太小气,他当然懂得,该奖的时候好好奖,干起活来人才肯卖力。
饭后大家各自续摊,领导约我就近喝一杯,我便同他去到附近的酒吧里,坐下来,我点了一小杯扎啤,他要了加冰威士忌,小酌。
领导轻轻晃着手中的杯子,等着冰块化开一点,昏黄的灯光下,他显得稍稍有些疲惫。
“多悦,想好了没有?”
“嗯,想过了。”
他喝下一口酒,微微笑道:“让我猜猜看。”
我做了个深呼吸,也吞下一点啤酒,等他说出答案。
他把玻璃杯底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叩……叩……叩……’眼睛那么认真地注视着我,好像真在严谨而审慎地判断着什么……
忽地,他咧嘴哼笑:“厌烦我了?”
“不是,”我也笑,摇摇头,“怎么会!”
“这几年做得还高兴吗?”
“感谢上帝让我遇见你。”我说,尽量使语气更加轻快一些。
“这句话难道不是该我说?”
他的笑容一点也不勉强,我一直喜欢看他这样宽容又温和的笑。
“也许以后我们会在同一个案子里碰上,真有些期待。”
“一点也不期待,最好永远别发生啊!”我咽下一大口啤酒,咽得艰难,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背脊生寒。
他看着我仍在笑,杯中的冰块时不时‘哐当’撞击杯身。
笑是同样的笑,这时看在眼里却有点儿叫人肉跳了有没有……
“万一真碰上,手下留情!”我赶紧好话说在前。
“你知道我不会。”他微微扬一扬嘴角。
我吸气,他不会的,商场如战场,他当然不会放水,这下好了,当师傅变成敌人,且不可能手下留情……
我有点儿想改变注意了,这点破本事,你到底有没有能力独立啊?
“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欢迎,门一直开着。”他说。
我跳下高脚凳,做个手势请求他也站起来。
他起身。
“变成敌人之前,能给徒弟一个鼓励的拥抱吗?”我深深呼吸,仰视这个高大俊朗的师傅。
他伸长手臂,将我整个人带过去……说做就做,这都能这么雷厉风行!
他的声音在我的耳后响起:“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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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酒不能开车,领导仍然坚持送我,打了车把我在小区门口放下。我站着看车子驶离,车子渐行渐远……独立,独个儿带领一个团队,说不怕是骗人的,但凡事都有个开始,有第一次,也许搞砸也许能干得漂亮,谁知道呢,有机会就去试一试吧,你不可能一辈子躲在什么人的后面。
酒果真能壮胆,晚餐时就喝了红酒,酒吧又吞啤酒,酒劲儿上头竟然问领导要到个拥抱。有时候啊,酒还真是好东西。
有点儿晕,不过走路还稳,进了电梯按下楼层,眼睛盯视数字变化的时候人就恍惚得差一点睡过去。
慢吞吞走到门口,门旁有个人。
吓了好大一跳,困意就给惊跑了,我睁大眼睛仔细看……我其实是在电梯里睡着了在做梦吧?
“加班到现在?我明天去炸了你们公司大楼。”杨恒倚坐在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上,背靠墙壁,后脑勺也抵着墙,眯细眼睛哼哼,一副累惨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儿?”我惊问。
“开门让我进去,”他把眼睛都瞌上了,“求你。”
我赶紧摸索钥匙,“干嘛不打电话?”
“想给你惊喜。”
“……你这是惊吓!”开门进屋。
他慢悠悠把行李拖进来。
“等多久了?”我问。
“8点到的。”
我看一看表,这会儿已经12点了。
“你可以去酒店啊,干嘛非等在这里,哦,对了,你不去酒店吗?”我突然意识到,他这样拖着个行李等在这里,到深更半夜,这是要干嘛?
“不住酒店。”他倒在沙发里,四仰八叉,“那种冷冰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