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梭的谬误：
我们需要其他人吗？
我偶尔会在一家电台工作。那里有个门房，是个面容憔悴的老妇人，以无礼和不友善出名。她的心里应该非常寂寞。但是，她非但不乐于交友和助人，反而因为直肠子而得罪了大部分的人。不过，每当她见到我的小儿子奥斯卡，总会突然间变了个人一样：她的眼睛焕发光彩，脸上堆满灿烂笑容，对奥斯卡又抱又吻。而她也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热情并没有得到我儿子的任何回应。即使当我们开门离去时，她依然感到幸福而满足。
我对这位妇人的私生活一无所知，但是她肯定没有太多的好朋友。也许她虽然有份工作，却仍然感到十分寂寞。一般人应该会觉得，这真是个让人感到沮丧和郁闷的处境。我却想到有个人大概会反驳这个看法，那就是哲学家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
他的确是个怪人。卢梭于1712年出生于日内瓦，曾在一名雕刻匠身边做过学徒。不过他没做多久就开溜出去游历。他立志成为音乐家，却不会任何乐器。他从这个梦想得到的唯一结果，是一种没人感兴趣的奇怪的新音符系统。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大多依赖女人接济。虽然他性格如此疯狂，但那一头深色卷发加上棕色大眼，还是让他看上去颇为俊美。不过卢梭从不在一个地方待上太长的时间。他在巴黎认识了启蒙运动的一些领导人物，却并不受他们欢迎。
1749年10月的某一天，37岁的卢梭经历了人生中的一次重大转变，使他日后将这一天作为茅塞顿开之日来纪念。那次“茅塞顿开”是发生在一条马路上。这位漂泊不定的乐评家正要从巴黎漫步到东南方的文森城堡。城堡成为国家监狱，囚禁了一些非常著名的人士，如米拉波伯爵（Graf Mirabeau）、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和启蒙运动者狄德罗（Diderot）。卢梭想要探望的是狄德罗，因为卢梭正为他那著名的《百科全书》写一篇短文。他在路上看了一份巴黎最具影响力的杂志《法兰西水星》（Mercure de France），发现了一篇由第戎科学院刊登的征文启事，题目是：“科学和艺术的修复是否有助社会风俗的净化？”卢梭于日后以慷慨激昂、如宣教般的语气，在一封信里写下了他对这个题目产生的反应，我们可以看出，谦虚和矜持并不是他的长处：
第戎科学院的问题吸引了我的目光，给了我写作的动机。如果曾有任何东西可比作骤然的灵感的话，那便是这次的邂逅。突然间我感到自己的精神璀璨炫目。无数个生动的想法沛然莫可御地涌进我心里，让我心醉神迷。我的脑袋如酒醉般，一阵强烈的心悸几乎令我窒息，我无法呼吸，便一头栽倒在路旁的一棵树下。就在这激动中度过了半个小时，当我再度站起来时，才察觉到我的背心都被泪水沾湿了。喔，天啊，假如我当时能够把我在这树下所感受到的写下来，哪怕只是其中的1/4，我将能多么清楚地论证出社会秩序里的矛盾，证明人性本善，只因为我们的制度才让人败坏。我于树下那15分钟内顿悟到了如此巨大而丰富的真理，却只能掌握住其中的一小部分，并且以不充分的形式写在我的主要著作里。在未经考虑下，我就这么几乎违背本意地成了作家。
卢梭的那次非宗教性的顿悟让他声名大噪，但更著名的是他对于征文题目的惊人回答，那回答肯定完全超乎出题者的意料。不过，他的回答却完全符合他好辩的个性；他给予这个问题否定的答案，认为文化和社会并不会让人变得更好，反而会让人堕落：“人类是恶的。我们不必去证明，因为那正是我们不断在经历的悲惨经验；然而，人性本善，这点我相信我已经证明了。我们再怎么赞叹人类社会，都无法改变社会必然造成的（人类彼此需求的交集越大，憎恨就越强烈）的事实。”
卢梭的这篇文章引起骚动。他得到首奖，一夕之间成为巨星。然而是什么让他成名的呢？在他看来，人类其实“生而”就是顺从、和平以及善良的；但是无论我们怎么看，到处都充斥着谎言与欺骗、谋杀与残害。那么就有了个问题：恶从何而来？这个问题卢梭回答得非常直接简短。他认为人天生是不合群的。就像其他动物一样，合乎自然本性的人类也不喜欢争斗。遇到冲突时总是想回避，而除了自我满足的欲望以外，人唯一的强烈感觉就是对他人的同情心；然而可惜的是，人类完全无法和平地单独生活。外界的情况（如自然灾害）迫使人类聚在一起。但是群居生活却又造成人类的相互竞争，于是他们变得猜疑和妒忌。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比较让每个人的自爱都变成夸张的自私，使得如“天生对良善的喜爱”的自然本能失去了效用。
这本书可说是件惊世骇俗的丑闻！虽然大多数启蒙运动者都认同卢梭对当时西欧封建社会的批评：18世纪中期的贵族的确生活奢靡，而农夫却得在田里忍饥挨饿。然而却几乎没有人愿意接受“社会及文化是让人类成为恶的理由”的想法。启蒙时期的作家都热爱艺术和社交活动，并且也都歌颂和支持科学的进步。他们认为，科学应该是要让中产阶级挣脱贵族的统治。许多启蒙运动者的梦想是让一个喜欢从事讨论的“知识社会”来取代一个几乎无所不在的封建社会。
对此，卢梭愤怒而激动地捍卫自己的观点。他是个天才作家，他的许多著作都颇受欢迎。他也是当时欧洲学术界中最常被讨论的哲学家；然而，他却完全无法接受批评。他越来越孤僻，在西欧四处游荡，所到之处总是引起冲突。他在扮演父亲的这个角色上也是个十足的失败者，他为数不少的孩子都流落到孤儿院，大概也都在那里死去。卢梭晚年非常孤僻，甚至想要用自己的生活来证明自己的理论。他寂寞地藏身于巴黎近郊的爱默农维勒城堡（Ermenonville），唯一的活动只是搜集和分类植物。
在他一生的主张里，有哪些是正确的呢？人性本善吗？人基本上真的不需要其他人就能快乐吗？其实，“人类是在群体中生活还是单独生活才更快乐？”这个问题根本不是哲学问题，而是心理学问题，并且长久以来几乎无人研究。直到20世纪70年代初才确立了一个名为“寂寞研究”的学科，其创立者为罗伯特·韦斯（Robert Weiss），任职于波士顿马萨诸塞大学。他认为寂寞是大城市里最严重的社会问题。那里的人是否因为不必跟其他人来往而感到快乐呢？
韦斯肯定这并不正确，卢梭的看法完全错了。寂寞的人苦于没有人或是只有极少的人关心自己，而且他们最大的痛苦就是没有人和他们感同身受。这在从前就是个众所周知且不难想象的事实；但是韦斯还确定了另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比缺少“同情”更加令人沮丧的，其实是自己“无法给予别人的同情”。不被爱是很可悲的，但“没有人来让自己去爱”却更严重。韦斯用这个理论来解释，为什么一只狗或一只猫对许多孤独的老人来说这么重要，甚至扮演了情人的角色，虽然猫狗无法和人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那位门房。她见到我儿子时很快乐，虽然我儿子完全没理会她，更别说是以爱来回应她了。对她来说，能与我儿子接触，对他微笑，抚摸他，用赞美的话语讨好他，似乎就足够了。爱一个人或非常关心一个人，是让自己感到自在的好方法。而卢梭所言“人其实只有在寂寞时才能真正快乐”的理论在此也就彻底被推翻了。
人类天生是爱好群体生活的，这其实与别的灵长类并无二致。在超过两百种的猿猴中，没有一种是完全离群索居的。当然有些人和其他人相较之下会显得更为合群，但是完全不和群体接触的人却显然是有行为障碍的；他们可能因为沮丧和失望而愤世嫉俗，以致行为不再像“一般人”。一般人总是会关心他人，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对他人感兴趣。他们这么做，是因为“对他人感兴趣”让他们自己感到比较自在。一个只将自己局限在小世界里的人，其生活必然会导致心灵的枯萎。许多寂寞的人在自己的生活里有类似对空间恐惧的现象；他们把自己的小世界建构得非常狭窄，使自己变得没有弹性和灵活性，而他们处理来自外界影响的能力也非常差。由于缺乏与其他人比较感受的机会，因此他们对于其他人，甚至还有自己，都经常做出错误的论断。
愿意与他人交流或关心他人，其实是跳脱自我局限的方法。为别人做些事情，对于自己的心理感受是很重要的。例如，挑选一个好礼物并看到收礼者欢喜的样子，其实也就等于同时给自己送了一个礼物。给予的乐趣以及做好事的乐趣都具有悠久的历史，它们可追溯到人类的根源。然而这种参与社会生活的兴致、乐于助人的意愿和做好事的乐趣，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这是否同时意味着人类是“善”的，就如卢梭所说的一样？他是否至少在这一点上是对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