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想象:
神存在吗?
神存在吗?我们能够证明他的存在吗?我们这么说吧:我们唯一能对神做出的有意义的想象,是一个无限巨大而且完美无瑕的本质。因为所有其他想象似乎就不是神了,至少不会是基督教意义上的神。我们可以说,神就是极大值,我们无法想出什么东西超越他。不过,如果“拥有一切伟大属性”属于我们对神的想象的话,那么“他是存在的”也就是其属性之一,因为如果他不存在,那么他至少就会缺乏一个属性,也就是“存在”,而他就不是神了。也就是说,必须存在一个东西,是我们想象不出有什么比他更伟大的了,否则这个想法就会是荒谬的。因此我们可以得出的结论是:神存在!
我不知道读者觉得这个说法是否有说服力,但是如果你的答案是否定的话,我得说明责任并不在我,因为这个“上帝存在论证”当然不是我想出来的。这个思想来自一个终生都在法国度过的意大利人,不过他却因为一个英国城市而闻名:坎特伯雷(Canterbury)的安瑟伦(Anselm)。安瑟伦原名安塞尔默(Anselmo),1033年前后出生于意大利北部的奥斯塔(Aosta)。15岁时,他进入附近的一间修道院,不过他那望子成龙的父亲对他有着更远大的计划:他觉得自己这个天资优异的儿子应该在政治上一展宏图。23岁时,安瑟伦到法国各地生活了三年,法国北部让他深深着迷。早在100多年前,诺曼人就不断把弗兰克人排挤出法国北部,并在当地发展出丰富的文化;他们继承了前人的法语以及基督教。在诺曼时代计划建立的修道院超过120座,使其成为文化、经济和精神高度发展的所在。
即使在教堂艺术方面,诺曼底也是法国最丰富多彩的地区之一。其中最著名的寺院和修道院有圣旺德里耶(St-Wandrille)、蒙达耶(Mondaye)、瑞米业日(Jumieges)、韩贝(Hambye)以及位于索里尼(Soligny)的特拉普教派修道院和位于勒贝克(Le Bec)的本笃会修道院。当安瑟伦来到诺曼底时,勒贝克的修道院最著名的学生兰法朗(Lanfranc)正把这座修道院扩建成诺曼底最重要的属灵中心。安瑟伦在经过短暂的犹豫后,也于1060年进入了勒贝克修道院。三年后,兰法朗转到较大的卡昂(Caen)任修道院院长,而安瑟伦则承接他主持勒贝克修道院。兰法朗与“征服者威廉公爵”之间的熟稔关系决定了他往后的命运。1066年,威廉征服了英格兰,而兰法朗随即成为坎特伯雷的大主教。那座后来闻名世界的大教堂在诺曼战争中被焚毁得只剩下断垣残壁,于是,兰法朗将曾经在勒贝克完成的成就在坎特伯雷复制。他从废墟中建造出一座雄伟、带有十字形翼部和圣坛的罗马式教堂框架。而当兰法朗在坎特伯雷建立英国最重要的文化和宗教中心时,安瑟伦也在勒贝克继续着他的扩建工作。
这个男人细微的侧脸轮廓可以在唯一一幅清楚的中古绘图上看出:棱角分明的头部线条、大鼻子、光秃的前额以及后脑门白色的长发。事实证明他是这个职位最理想的人选。他所领导的修道院越来越兴盛,而这间修道院同时也是培训领导干部的神学和修辞学学校。他开始撰述自己的哲学与神学著作,1080年前后,他完成了《独自篇》(Monologion)和《论证篇》(proslogion)。前述的“上帝存在论证”便出自《论证篇》。
“神就是无法设想比他更伟大的那一位”,这句话是哲学史上最受广泛讨论的论证。安瑟伦的论证被视为第一个证明上帝存在的存有学论证,“存有学”(Ontologie)意思是“关于存在的科学”。而一个“证明上帝存在的存有学论证”也就是一个从思考直接推论出上帝存在的论证。我们还记得论证的重点是:由于神是所能想象中最伟大的,因此他不可能不存在。因为如果他不存在,那么就会严重贬低了上帝的伟大。如果可以设想出更伟大的东西来的话,就会抵触“无法设想比他更伟大的东西”的概念;因此我无法真的想象神是不存在的。
整个中古时期直到近代初期,安瑟伦的上帝存在论证都有着重要的地位,虽然这个论证只有一页的篇幅。当然,这个论证也一直引起诸多批评。他的第一个思想反对者是蒙蒂尼(Montigni)的伯爵,这名伯爵在经历了一段骇人听闻的人生后,于卢瓦尔河(Loire)边杜河市(Tours)附近的马穆提修道院(Marmoutiers)出家,成为高尼罗(Gaunilo)教士。他给安瑟伦的信写道:不能用杂技式的概念释义来推论出某物存在的结论。高尼罗复制安瑟伦的论证,只把“完美的本质”改成“完美的岛屿”,并用安瑟伦自己的话来证明它的存在,就如同神无与伦比的卓越性证明了他的存在,那么这个岛屿无与伦比的卓越性也同样能证明自己的存在。
安瑟伦沉着冷静地答复他。他辩护说,他的论证只是一个特例,并不适用于岛屿或其他事物。从“完美性”推论出“存在”,只适用于绝对完美的东西,也就是神。而一座岛屿却永远不可能是完美的,从它的本质来看也不会是所能想象中最伟大的。安瑟伦非常认真地处理高尼罗的批评,甚至坚持其他教士若要抄写或传播他的上帝存在论证,就一定得附上高尼罗对他的批评以及他的回复。这个做法颇能表现出安瑟伦的强烈自信,而关于上帝存在论证的意见分歧更让他声名大噪。
兰法朗于1089年去世,这位著名的勒贝克修道院院长便是继任坎特伯雷大主教理所当然的人选。不过威廉二世,也就是征服者威廉的儿子和继承人,却犹豫了四年才把这位聪明而自信的安瑟伦接到英国来。国王的怀疑后来证明是有道理的。虽然坎特伯雷大教堂在安瑟伦的主持下在许多方面都经历了辉煌的时期,例如教堂建筑大规模扩建,教育水平也持续提高。但是这位强硬的国王和他那位自视甚高的大主教很快就开始在王冠和教堂的权力上激烈较劲。在威廉眼中,安瑟伦是个不忠的大主教。安瑟伦任大主教四年后,在一次罗马之行结束后欲返回遭拒。于是他在里昂(Lyon)待了三年,直到威廉的继承者亨利一世即位,才让他重返英国,当然只是为了于1103年再次将他放逐,而这次的时间是四年。安瑟伦于1107年回来,在坎特伯雷度过了生命中最后两年的时光,以76岁的高龄去世。这位相信自己证明了上帝存在的人于1494年被封圣。
安瑟伦过世150年后,一位在名声上远远超越坎特伯雷大主教的神学与哲学家深入研究了安瑟伦的上帝存在论证。和安瑟伦一样,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von Aquin)也是意大利人,于1225年出生在阿奎诺(Aquino)附近的罗卡塞卡城堡(Roccasecca),父亲是一位公爵。他5岁时就被送进修道院,19岁时成为一名道明会修士。他曾到科隆、巴黎、维泰博(Viterbo)和奥尔维托(Orvieto)学习和任教,并于1272年在那不勒斯(Neapel)建立了一所道明会学校。虽然他于1274年以年仅49岁辞世,却留下了数量庞大的著作;中世纪没有任何哲学家像托马斯一样对当代思想产生如此深刻的影响。
自安瑟伦以后,于文章开头就对上帝存在的问题尽可能清楚阐明,便属于神学论文写作的惯例,不过这位聪敏的道明会教士却无法认同安瑟伦的上帝存在论证。托马斯以不指名道姓的方式批评安瑟伦过于轻率地从对神的想象推论出确实存在的结论。他认为从“我设想一个完美无瑕的神”,只能推论出“神存在于我的想象里”,并不代表他确实存在。而托马斯所想到的还远不止于此,他认为讨论“一切所能想象中最伟大的”根本没有意义,因为“所能想象中最伟大的”若非大到我完全无法想象,那就是太小了;不管我想象出的是什么,我永远都还可以想象出比它更大的东西来:在最大的已知数之上,总是还有“加一”的可能性。因此,安瑟伦的上帝存在论证一开始就失败了,因为“所想象中最伟大的”根本不存在。
托马斯完全无意指出上帝不存在;相反的,他想要阐明如何提出一个最好的上帝存在论证。和安瑟伦不同的是,他认为上帝的存在的伟大,非人类的想象力所能及,因此,他另辟蹊径去证明上帝的存在。托马斯从原因和结果的逻辑去解释上帝,他的上帝存在论证是一个因果关系的上帝存在论证。由于这个世界存在,因此它必然是在某个时间点形成的,因为没有什么是无中生有的。必定有第一因造就了一切或启动了运作;而这个初始的“东西”本身是不动的,否则它就不会是那个初始,因为它自己也得有一个起因。照他的说法,一切的初始是个“不动的原动者”——这是托马斯沿用希腊哲人亚里士多德的概念。
但是我们该如何想象“不动的原动者”这个概念呢?如前所述,他其实是不可想象的。因为他之所以能够是他,就必须具备这个世界所没有的一切属性:他必须是绝对的、永恒的、真实的、具有不可思议的智慧并且是完美的。人类必须一点一滴地去除所习惯的想象,才能设想一个上帝的形象。我越是能够抛弃人类的想象,这些想象就越无法迷乱我的认知。我必须设想一个不是由物质组成、不受时间束缚的本质。神是全知全能的,他也是无穷尽且深不可测的;他的意志是绝对且完美的,他有无尽的爱,而且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幸福。
对于像托马斯这样的哲学家来说,他们的目标是尽可能调解理性和信仰的冲突。上帝存在论证的艺术就在于解释人究竟如何以及从何得知“上帝是谁或是什么”。中世纪没有任何重要的哲学家怀疑过“上帝确实存在”这件事。他们只是要指出,我们对上帝的认知如何融入我们的知性里。
康德于1781年在《纯粹理性批判》中便持完全相同的看法。康德说:我对世界的一切想象都是存在于我脑中的想象(见“我心中的法则”)。我以感官获得经验,我的知性塑造观念,而我的理性则进行分类和评价。凡是超出感官经验世界的,我都一无所知。康德认为这就是每个上帝存在论证的困难所在。如果我要设想一个完全完美的本质,那么这就是我的一个想象,这一点安瑟伦也承认。但是如果由我的想象推论出“现实存在”是神的完美属性的话,那么还只是我脑袋里的一个想象而已!这一点安瑟伦显然并没有看到,对他来说,上帝已经从脑中跳进了世界里。不过事实上安瑟伦只指出了上帝必定存在的想象如何在他的脑中形成罢了,不多也不少。脑中一切的定义都和经验之外的世界完全没有关系。
康德对整个上帝存在论证的逻辑的批评从“存有学论证”开始,而他所认识的存有学论证是与安瑟伦非常接近的笛卡儿版本。康德的影响无远弗届。虽然后来仍然有人试图证明上帝存在,但是存有学论证却在很长的时间里被认为是站不住脚了。
令人惊讶的是,关于上帝存在论证的科学讨论,竟在我们的时代重新出现。而支持该论证的,竟然就是平常显得很理性的脑部研究;今日脑部研究不仅在各个领域都让“感觉”有发挥的空间,有些脑部学者甚至相信他们已经发现了上帝的秘密。第一位认为自己有所突破的,是位于萨德伯里(Sudbury)劳伦森大学(Laurentian University)的现年62岁的加拿大神经学家迈克尔·波辛格(Michael Persinger)。他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进行了一连串十分怪异的实验。他让受测人员待在大学里一间有隔音的地下室里,让他们坐在沙发椅上,并给他们一副深色的眼镜。接着他为他们戴上一顶稍经改装的机动车安全帽,上头附有能发出相当强烈脉冲的磁性线圈。受测者头上的磁性不仅可以让我们测量到脑波,甚至还可以影响脑波。许多受测者都感觉到一个“更高的真实”或“存在”,仿佛突然还有个人出现在地下室里一般。波辛格提出报告说:“有的人声称感觉到了他们的守护天使、上帝或者类似的东西。”对这名大胆的加拿大人来说,这个实验结果清楚说明了宗教感受显然是在磁场的影响下产生的。波辛格认为,当地球磁场发生断断续续的波动,例如地震时,我们尤其可以看到类似情况。我们不是经常听到有神奇的经历伴随着自然灾害发生吗?特别是颞叶很敏感的人,对这样的磁场影响是很没有抵抗力的。因此,至少从波辛格的观点来看,上帝和地球磁场之间的关系非常密切。不过,可惜还没有其他脑部学者成功重复该实验,因此在脑部学者当中,这名来自萨德伯里的科学家至今仍被视为特例。
相对来说,宾夕法尼亚大学年轻的安德鲁·纽博格(Andrew Newberg)就成功多了。20世纪90年代末,这名内科、核子医学以及核子心脏病学的专科医师,设计了一连串实验来探索信仰的奥秘。他只选择灵性感受特别敏锐的人做实验:天主教方济会的女性教徒以及男性习禅者。纽博格让他们接受核磁共振谱仪测验,并观察他们脑部血液的供给状况。受测者开始默想并全神贯注于信仰,如果受测者达到某个静态的瞬间,就按下一个快门;这时纽博格便检视屏幕画面改变的情况。观察结果中,产生变化的主要区域是顶叶和额叶:当顶叶的活动力下降时,额叶的活动力则相对提高。因此对波辛格而言,上帝触碰我们的地方是颞叶;对纽博格而言则是额叶。
不过,波辛格小心谨慎之处,也正是纽博格大胆和感到兴奋的地方。这位现任的放射学教授认为,如果在脑中存在一个负责宗教情感的中心的话,那么它不可能是偶然出现的;若不是上帝自己,又有谁会配置这个中心及其能力呢?纽博格把实验著书出版,该书在美国极为畅销,书名为《超觉玄秘体验》(Why God Won’t Go Away)。字面意义的书名其实应该叫“为什么上帝不会离开我们”,因为这正是纽博格的观点:就因为上帝是停泊在我们脑中,所以他总是与我们同在,我们也无法摆脱他。
传说中哲学家第欧根尼(Diogenes)在木桶里的顿悟,现在却是由教徒们在核磁共振谱仪里找到。不过,波辛格在颞叶、纽博格在额叶里认定出人类的宗教情感中心,则充分显示了研究人员有限的知识。颞叶的主要功能是负责听觉以及语言理解的韦尼克区;此外它在精确的记忆上也扮演重要角色;额叶则操控我们的肢体动作以及我们的活动与行为计划。这两个脑区的共同点是,它们主要都负责“更高的”意识工作,但是它们的任务却十分不同。批评者对波辛格和纽博格的看法一样,都不认同他们在做结论时的坚决态度,因为这些具有重大意义的结论背后的实验基础都太少了。与我们的宗教情感相关的,难道真的就只有一个脑区吗?而就算确实存在纽博格认定的那个接受宗教信息的“信箱”,谁又能宣称真的有个名叫“上帝”的寄件者以这样的方式对我传道、开示呢?这一切是否也可能是我在无意识情况下自己制造出来并将自己挤爆的“垃圾邮件”,就像是演化错误操纵下的结果呢?
这么说来,“神经神学”的上帝存在论证也并不很站得住脚,最多只能指出我们感觉到的宗教在神经化学上是如何发生的;但是上帝是否真的对人说话,则依然是个推想。因为即使证明脑中有负责宗教经验的中心,也仅是停留在脑部,并不会跳出脑部的范围而进入超感官的世界。康德便曾批评“上帝存在论证”不当地从自身的经验世界跃入一个其声称的客观世界。
康德的批评不只是针对存有学论证,也适用于“神经神学”的论证。然而,它是否也适用于因果论证呢?如前所述,因果论证并不是从想象出发的,它是在“为什么世界存在”的问题上寻求答案。难道我们不必把神看作让一切开始运作的那个第一因吗?我们可以,但是我们并不一定得这么做。“没有东西是无中生有的”这个推论指出了“第一因”的存在性,但是这个“第一因”一定就是上帝吗?
对有些人来说,设想一个永恒的上帝比设想一个永恒的物质来得容易,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则正好相反。毕竟我们知道物质是存在的,却不知道上帝的存在,至少不是经由类似的感官方式。“物质可以是永恒的”这个想法让罗素(见“玻璃瓶里的苍蝇”)怀疑“第一因的必然存在性”。因为如果一切都有个动力因,那么就不会有“开始”的存在,不会有物质的开始,也不会有“第一个”上帝。罗素冷酷地描绘了一个想象的画面:也有可能存在着许多依序被造的神。
因此,托马斯认为上帝是第一因的理论,并不是真正有说服力的上帝存在论证。也许他应该更坚持对安瑟伦的批评,也就是任何对上帝的想象都必然是太小的。任何无法完全进入我们经验里的,都不应该被认定为规范性的普遍准则。基于这个论点,也有许多神学家反对任何的上帝存在论证。例如,新约神学家鲁道夫·布特曼(Rudolf Bultmann)就认为:“想以上帝存在论证来说明上帝真实性的人,所论述的其实根本是个幻象。”我们哺乳类动物的脑部无法直接通达超感官的世界,否则它也不会是“超感官”了。因此,我们无法认知上帝,而只能透过不同方式体验到(或体验不到)上帝,这正是世界的本质所在。
不过那些仍然想证明上帝存在的人,口袋里还有最后一张王牌:如果我们基于上述的种种理由无法直接证明上帝存在的话,难道不能间接证明吗?选择这条路的,正是今天于美国再次引起热烈讨论的“自然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