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花园:
快乐学得来吗?
对某些人来说,他是所有哲学家中最有处世经验的一位,某些人则认为他是“那头最不道德的猪”。伊壁鸠鲁出生于公元前341年希腊的萨摩斯岛(Samos)。他在世的时候就是个传奇人物,死后传奇性更是有增无减。然而,关于他的生活至今仍有许多不解之谜,因为我们所知的关于他的一切几乎都来自单一的资料来源,而其传记作者的生活年代比伊壁鸠鲁晚了500年。据说伊壁鸠鲁18岁时来到雅典,当时的统治者是亚历山大大帝。亚历山大死后,雅典人起义失败,于是伊壁鸠鲁随着父亲来到位于今日土耳其的以弗所(Ephesos)。35岁时,他再次回到雅典并买下一座花园——著名的克波斯(Kepos)。这座花园很快便成为雅典重新绽放的民主的中心。社会各阶层的人都聚集到伊壁鸠鲁那里,一个形同教派的秘密社团过着财产共有的群体生活。这个花园也欢迎妇女和奴隶,因而惹恼了许多雅典人。人们议论着这位大师和他的怪异行径,狂欢纵欲和集体性交的谣言不胫而走。然而真正到过伊壁鸠鲁的花园的人都知道,入口的小门上写着一句话:“进来吧,陌生人!一位友善的主人将以丰富的面包和饮水款待你,因为你的渴望在这里不是被激起,而是被满足。”直到他于公元前270年去世为止,伊壁鸠鲁维持了他的花园将近30年。而后克波斯成为一个机构,且继续存在了近500年。
我们只能从侧面间接得知伊壁鸠鲁究竟在他那神秘的花园里做了并教导了些什么,因为这位大师的著作里只有少许断简残篇。反而是他的众多信徒和同样为数众多的反对者的作品保存了详尽的记录。由于门生和敌对者勾勒出的形象差距极大,因此很难分辨何者为真。后世(尤其是那些疑神疑鬼的基督教徒)更进一步将伊壁鸠鲁的名声扭曲至荒诞的地步。
伊壁鸠鲁思想的极端性和超越时代性,在于它以一个在哲学里少见的方式,完全只信赖感官可经验的生活。伊壁鸠鲁拒绝一切超感官的事物,神与宗教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认为,就连“死亡”的意义也不应该在日常生活里过度强调:“你要习惯去相信死亡对我们而言并无价值。因为一切善的和一切恶的都是感知的问题。……只要我们存在,死亡就不存在;但如果死亡来到的话,我们也就不存在了。”对伊壁鸠鲁来说,唯有以经验的方式才能认识世界;他虽然很看重逻辑的理性,但是他认为我们所有的想法都和我们的感官认知理解有关,而不愿意探究经验世界以外的领域。伊壁鸠鲁不想像许多希腊哲学的前辈一样,去设想一个世界本质、存在和状态的总体计划。事实上他根本不想完整解释任何事,因为他随处都能发现知识的漏洞和解释的不足。他没有简单地解答,而是提出以下问题:在人类有限可能性的框架里,什么是成功的人生呢?伊壁鸠鲁的聪明才智足以让他知道,这个问题并没有简单的答案。他必须考虑人类矛盾的天性。
人类生来就是要享受“乐趣”的。乐趣是好的,而无趣是不好的。从每个小孩子的身上都能看出人类的情绪,对乐趣的追求就像“火产生温暖、雪是冷的、蜂蜜是甜的”一样,是毫无争议的。成年人也同样追求乐趣,然而大多数的乐趣,性爱、美馔、醇酒,都不能持续很久。幸福的小岛无法扩建成为一块大陆。这些东西并不适合作为长久快乐的基础,虽然我们还是应该去享受它们,却绝不能高估它们。此外,伊壁鸠鲁也不相信过度的乐趣,过度的享受总会很快失去价值。细细品味一小块干酪,可能比一顿盛筵的乐趣更多。为了持续提高生活乐趣,我们应该克制如孩子般的贪得无厌。换句话说,我们必须节制需求,让乐趣能够长久维持下去;不过那唯有借助理性才能做到。这个认知帮助我们发展出可靠而稳定的策略,使我们避免持续依赖短暂而快速的刺激。
其中一个方法,是提高感官的敏锐度,不仅享受重要的时刻,就连生活中许多片刻也同样用心去感受。另一个方法在于逐渐消除恐惧。既然强烈的乐趣无法经常发生,那么我们至少可以试着降低无趣的感觉:如减少对未来不必要的恐惧、抑制野心、限制对金钱和财产的需求;因为上述种种所带来的乐趣不多,反而会造成有害的依赖:“我们也把不依赖外在事物视为是非常有益的……因为我们坚信,那些沉溺无度的人所需要的其实是最少的;而一切自然的东西都很容易取得,无意义的东西则很难取得。”伊壁鸠鲁认为,能带来长久快乐的不是财富,而是社会关系:“人生快乐幸福的智慧提供的一切中,友谊是最重要的。”
如果我们接受伊壁鸠鲁的思想,那么一名“伊壁鸠鲁信徒”就是个平和稳定的人,他能从生活中的许多小乐趣里找到快乐,克服内心恐惧并且与他人和睦相处。直到他后来的反对者,尤其是基督教徒,才把不信神的伊壁鸠鲁歪曲成道德败坏的大师,并将他的观点扭曲得面目全非。然而从心理学来说,伊壁鸠鲁已远远超越基督教的思想;因为他发现了身体和精神、肉体和心理之间不可分的交互作用,并以它作为自己哲学思想的中心。他教导世人的,我们今天还可以在“正向心理学”(尤其在美国甚为普遍的现代研究方向)的看法里找到。正向心理学的代表们寻找让人快乐必须满足的条件,他们设计一些可训练人们变得快乐的方法,因为心理学家和伊壁鸠鲁都认为,快乐是可以也必须去积极创造的,快乐不会自行产生。光是没有疼痛、压力和烦恼并不足以构成快乐。有许多人生活无虞,却一点也不快乐,反而感到无聊。换句话说:快乐虽好,但仍需付出代价。研究快乐的学者把这些代价整理成一系列实际的规则,在此请读者不必太过严肃,容我为大家一一介绍。
第一个规则叫作“积极性”。我们的脑部渴望被操练。脑力停滞会让人情绪不佳,我们只要休息一天,就会有大量的神经元死亡。不动脑会造成智力减退,而这个过程一般会产生无趣,因此慵懒无力会很快发展成忧郁症。我们的荷尔蒙会因为多巴胺供应不足而受到不良影响。我们虽然不需要一刻也不停地积极活动,但是过于慵懒对快乐是没有助益的。比方说,运动就是很好的事,因为大脑会以建造新的神经元来奖励身体的锻炼。兴趣也会提高生活的乐趣。例行公事虽然有时可能是有意义的,长久下来却不会使人快乐。不同的调剂和新花样可以是快乐的来源。由于维特根斯坦对追求快乐抱持着怀疑的态度,因此他遵奉的信条完全相反:“吃什么根本无所谓,所以只要总是吃一样的就行了,”这可以说是不快乐的指导原则。
第二个规则叫作“社会生活”。伊壁鸠鲁无论在私人生活或是公共生活上都并不汲汲于成为焦点。但是他发现,几乎没有什么快乐泉源比社会关系更持久。友谊、伴侣和家庭能够创造出让我们很舒服的氛围,和伴侣、朋友或是孩子共同经历一些事情,可以提高快乐的经历。男人在觉得安全的时候,其体内会释出催产素,女人则会释出抗利尿激素,也就是前面曾提到的平原田鼠荷尔蒙(见“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不可思议”)。生活在紧密社会关系中的人,也就不会独自面对烦恼和困境。难怪一个好的伴侣关系和比较频繁的性爱,对于生活乐趣来说比金钱和财产更为重要。
第三个规则叫作“全神贯注”。伊壁鸠鲁花了很多时间来教导他的学生们如何享受当下:花朵的香气、万物形体的美丽、一块干酪的滋味;专注的享受能够提高生活乐趣,这不仅适用于事物,也适用于人际关系。我们与某人的交往越密切,我们的感觉和同理心也就越深刻;从脑部研究的观点来说,就是要尽情享受你的意识状态,至少是那些对你有益的意识状态。无论我们做什么事,我们都应该全心全意去做。一个在享受美食时想着自己会变胖或是在谈话间不断看表的人,会错失许多体会。偶尔想一想未来,可能是有必要的,但是不断想着未来,却会破坏当下。生活是什么呢?就是人们面对当下事物,却热切想着别的计划。
第四个规则叫作“切合实际的期待”。能否快乐视我们的期待而定。经常出现的错误是过高或过低的自我要求,而这两者都会导致不满意:对自己苛求的人必然会有压力;自我要求过低的人则会因缺乏多巴胺而“缺少动力”“漫不经心”,而缺乏热情可能又会造成自我要求过低的恶性循环。
第五个规则叫作“正面的思想”。这可能就是最重要的规则了。伊壁鸠鲁和正向心理学都同意快乐的感觉并非偶然,而是“正确”思考和感觉的结果。他们认为正确的思考可以产生乐趣、避免无趣。心理学家有个特别的窍门,也就是要求:“假装你自己是快乐的,那么你就会变得快乐!”这说来容易,然而我若是过得不好的话,我将很难提起劲来假装自己的心情很好。俄国作家、同样也是敏锐的心理学家陀思妥耶夫斯基(Fjodor Dostojewski)曾经一针见血并语带诙谐地说明这个正面思考的道理:“一切都是好的。一切!人之所以不快乐,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快乐的,仅此而已!就是这样,没错!谁能够认清这点,就会立刻快乐起来,而且是马上,就在当下。”
认真说来,重点是我至少可以自由评价我生命里的事件。当然,这个自由的程度有多大,是见仁见智的。在自己的生命之书中,我宁可逗留在美丽的抑或是悲伤和无趣的篇章?有些人能找到人生比较积极正面的部分,有些人则相反。有一条可能的道路,就是在评价自己感觉时了解知性所扮演的角色。为什么我要陷在负面情绪里这么久呢?虽然我无法自由选择事物给我正面或负面的感受,但是我仍然多少可以自由“评价自己的感受”,而且这是我可以努力得到的自由。要在感受当下或是在随后整理自己的情绪,是一门很伟大却可以习得的艺术(见“行动、存在、行动、存在、行动”)。
有个方法是,当负面感觉出现时,立刻把它写下来。这些负面感觉会一开始就被脑部皮质彻底透视而有所减弱。写下一些相反论点可能也会有所帮助,正向心理学家还鼓励我们写一本快乐日记,就可以学习记得美好的事物。另一个快乐心理学的智慧格言是:“别太严肃看待自己,要能跳脱出来笑你自己!”不过这也是知易行难。我们难道不是得先具备这个能力,才能将其付诸执行吗?不过这句格言总是让我想起我的朋友路兹。在一次管理训练营中,心理训练师要求所有学员更随性一些;这时我朋友的一名瑞士同事果真掏出了圆珠笔,在他那画有格线的笔记本上认真记下:“要更随性些!”学会笑自己是个很有益却又非常有挑战性的目标,也是对自己很高的期待。避免某些不快乐的来源,则比较容易习得。最常见的来源是“和人比较”。而在此有个不变的定律是:你一旦开始去比较,就注定输了!我看起来不像杂志里的模特(也许她“本人”也不是长这样);我的收入不如事业成功的同学;我不像许多其他人那么风趣;或者更糟糕的:我不像我的兄弟姐妹那么快乐。只要你是这么想的,你就不会快乐。
第六个规则是“不要过度追求快乐”。泰然面对不幸是很高超的艺术。在许多不幸当中也还是有些好事。有些生重病的人说,他们自从有了病痛之后,反而活得更深刻。危机、困难,甚至厄运,也可能是有益的;有些危机可能是个转机,而我们常常不知道“它们的好在哪里”。一般人总会抱怨无法改变的事,而快乐心理学家特别要我们避免如此。
最后,第七个规则是“乐在工作”。它与第一个规则“积极性”关系密切。工作能够使我们积极主动,而大部分人都需要这个压力,好让自己有足够的事做;当然,这并非适用于每一种工作,不过却经常是这样的。工作是最好的心理治疗,而失业的痛苦正是在心理上缺乏自我治疗。不工作的人容易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颓废、萎靡不振,也就是多巴胺和血清素都过少。对此弗洛伊德也有相同的看法;他认为快乐在于“能够爱和工作”。
以上是快乐的七个规则。当然,关于其中一两个规则还有它们的功效,我们可能会有所争议,因为这些规则并非如此简单,只将它们点出来并不够。快乐心理学家至今忽略得最严重、同时也是最有趣的问题是:我自己个人的游戏空间究竟有多大?虽然正向心理学充分利用脑部研究的每一项新的研究结果,但是“我可以要我想要的吗?”这个基本议题却经常被避而不谈。如果我没有实践的自由,那么再聪明的格言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处呢?这个问题似乎仍然是个非常值得探讨的领域。
关于快乐的问题就这样说清楚了吗?在哲学上也许是的,在心理学上却还有许多事情有待发现。为什么有些人过着如此一成不变的生活,让人很难相信他们不是已经这样过了好几辈子了?为什么有些人总是知道做什么会让自己感到舒服?为什么大多数人似乎只是懵懵懂懂、不明所以地随波逐流?也许这不是因为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懂得快乐,因为生活一成不变的人并不总是比较快乐的人。快乐被我们高估了吗?快乐的人生和成功的人生,两者最终是否根本不是同一回事呢?是否存在比快乐更重要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