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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作者:德-理查德·大卫·普莱斯特 当前章节:659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斯巴克先生恋爱了:

何谓感觉?

公元2267年,恒星时间3417.3。星舰企业号正在前往执行一项新任务的途中。米拉星三号殖民地(Omicron Ceti Ⅲ)的情况危急。来自宇宙的一道强烈的贝尔托射线将这个星球上的动物毁灭殆尽,而企业号的任务就是寻找当地殖民者的下落。然而他们的希望非常渺茫,因为米拉星三号殖民地暴露在贝尔托射线下已有三年的时间了,不可能还会有幸存者。然而当寇克舰长带着一个登陆小组来到这个星球时,却惊奇地发现,所有的殖民者不但都还活着,而且健康状态极佳:一种神秘植物的孢子让这群人免于射线的伤害。问题是这些殖民者不仅抵抗力提高了,甚至连他们的价值观也在孢子的作用下发生了变化。只要是吸入孢子的人,都会突然变得无比温和,并且希望能永远留在这个星球上。在这银河的香格里拉中,连原本感情冷漠的瓦肯人斯巴克也发生了变化。“感觉”在他原本只能理性思考的脑中接管了主导权。斯巴克爱上了当地一个年轻女子:于是这个无可救药的理性主义者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所有企业号舰员最后都屈服于自己的情感,只剩下寇克舰长独自与神秘植物所释放的情感吸引力奋战着。眼见下一个任务正等着他们去执行,舰员们却不愿意回到岗位上。就在此时,寇克发现了一个中和孢子效应的方法:提高肾上腺素。他找个借口诱骗斯巴克回到舰上,并费了一番力气将这个瓦肯人激怒。随着肾上腺素升高,斯巴克渐渐回到了现实的理性状态,接着他与寇克共同想出了一个对抗孢子效应的办法:他们传送强烈声波到星球上,这种声波让还在那里玩乐游荡的企业号舰员发怒。这个方法奏效了,所有人都被治愈并恢复清醒,可以再度翱翔于宇宙之中。

这个小故事出自电视剧《星际迷航》第一季,拍摄时间为1967年。但直到1988年,这部电视剧才在德国的电视台播放:原本饶富哲学意味的英文片名“天堂的此岸”(This side of paradise)被翻译成了“假的天堂”。然而,哲学家参与其中的不仅是片名而已。首先,斯巴克先生即代表了一个理想,一个自笛卡儿以来的理性使徒最爱的形象,因为斯宾诺莎(Baruch Spinoza)、莱布尼兹(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贝克莱(George Berkeley)、康德或费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等哲学家所想象(或至少希望)的人类,正是像这位情感冷漠的瓦肯人一样。此外,这个终于让人类摆脱理想幻境的故事本身也是个很好的启发教材:告诉我们不要受制于感觉、令人目眩的和平假象、爱情与快乐,因为这一切都只会蒙蔽我们!在真实的人生中,每个人都应该理性地坚守岗位,完成其任务和义务!

当我们观察得更仔细点,却又会开始怀疑。斯巴克先生这个人物的可信度究竟有多高?相对于地球人,瓦肯人不会表露他们的感觉,而他们也不会受感觉控制。但是至少感觉的“设备”无疑是存在的。如果斯巴克受到孢子影响而能够去爱,那么他必须具备所有能够爱的先决条件,否则它们也不会被促动。而我们在这整套影集中也都能看到:斯巴克不断表现他的感觉。他最主要的感觉状态是个显明的责任感。这位瓦肯人忠实、乐于助人,为了能够权衡矛盾的状况,他必须知道在不确定时什么是更“有价值”的。他必须权衡人命和风险、命令和命运。所有这些思考的发生都以价值为基础,而道德价值永远都不可能是无关感受的(我们在后面章节还会探讨)。换句话说:斯巴克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或许有些古怪,但是他却和你我没什么两样。虽然他原本是被塑造成没有感觉的,但最终仍证明了: 一个有人性或是接近人类的生物却又没有感觉,那是无法想象的。

理由非常简单:感性和知性并不相互对立。它们的关系不是彼此抗衡,而是在我们的行为里并肩合作;它们是心灵工作的伙伴,有时候很忠实,有时候争吵得不可开交,但是它们永远是焦不离孟。在某种情况下,感性或许还可以不需要太多的知性,但是知性如果没有了感性,就有麻烦了,因为只有感性才能告诉思想该往哪里走。缺少了情绪的推动力,也就不会有思想的活动,而没有了承担义务的感觉,便不会存在策略性思考的斯巴克先生。

感性是把我们凝聚在一起的接着剂,可以说是不可或缺的。而它们也并不像许多哲学家所想或所说的那样有害、烦扰、蒙昧或迷惑本性。当然,感觉有可能会让人受不了:太强烈的感觉会对思考造成些微阻碍。比如当我觉得被猛烈抨击时,当下经常想不出好的论点反驳,等到平静时想起来,却已于事无补;或当我在学校含情脉脉地看着心爱的女孩时,整个脑袋里只装满她,就连一个拉丁文单词也塞不进去了。不过即使我们常常希望感觉能远离,人生若是缺少了感觉还真将会是场灾难呢。我们宁可被喜悦“占据”、被愤怒“掳获”或被醋意“鼓动”,也不愿放弃品尝这些我们生命里的灵药。因为如果没有了情绪,我们就会变得笨拙。没有感觉的人类会是个可怜至极的生物,他们会完全没有行为能力,也全然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他们的神经元将失去发动机和汽油。因为就连“要变得完全理性、不再听从感觉”的这个决定,也是一个感性的决定。思想永远都是带着情绪色彩的,因此我们才有好玩的点子、抑郁的想象、沮丧的认知、惊人的想法、浪漫的念头和冷静的思路。

但是,感性是什么呢?它们从何而来,又通往何处?它们当下正在做些什么?自古以来哲学家们都在思考着这些问题,虽然他们也都必须承认:感性并非他们最爱的主题。因为感性实在太难用思考的方式来理解了,而许多哲学家喜欢遵循的原则就是:只有他们能用渔网网住的才是鱼。而那些掉落在思维滤网之外的,不是完全不予讨论,就是遭到鄙视。

尽管如此,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却早已勇敢面对并探究感性了。他们用来代表感性的词是“pathos”和“passio”,在意义上大约等同于“激情”,因为感性的确也会带来痛苦。“情绪”(Emotion)这个词听起来较为中性,但是它源自拉丁文“movere”,意为“推动、挪动”,也指出感觉是可以“推动”人的。“感觉”(Gefühl)这个德文词直到17世纪才出现,而且是从法文的“sentiment”翻译而来的。在这里,复杂的感受和单纯的刺激大多被清楚区分为“sentiment”和 “sensation”。

因此,感觉首先是身体的激动。身体的激动是很重要的,因为情绪(例如恐惧感)在危急时刻甚至可以让我们活命。逃离危险的本能反射,在一般灵长类的生活中是不可或缺的,而它们也经历了时间的考验。在种系发生学上,不论是原始或是派生的情绪,都有个共同点:它们都有助于保命以及适应环境与其他同伴。我们试着想象一个缺少了某种基本感觉的人:一个不会感到恐惧的人很可能活不长;一个不会感到恶心的人可能容易中毒或染病;一个对任何事物没有好感的人将于群体中孤立;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则会引起他人的猜忌和怀疑。

因此,热情、本能、直觉和冲动都具有重要的生物学意义。它们都有让个人存活以及凝聚团体的作用。不管是饥饿、睡眠和保暖的需求、逃遁、攻击或是性爱,在所有重要的感觉上总是只与两件事有关:我肯定是在追求什么,否则便是在逃避什么。而这并不仅限于外在事物。情绪一方面让我能对外界的刺激做出适当的反应,另一方面也能使我调节内心的状态。如果感觉过于激烈地朝着一个方向摆荡,那么几乎总是会有一个反作用来让感觉的状态重新得到平衡。大概没有人能够整整一个星期从早到晚都处于生气或是兴奋的状态;而即使是最沉重的悲伤和最痛苦的失恋,在经过了几个月后,也不会完全像第一天那样严重了。

对许多人来说,“感觉”之所以讨厌或麻烦,是因为它们很难加以关闭或启动。例如有些被讥为感情冷淡的人总希望自己能更随性,更热情些;而很多情绪容易激动的人也希望自己能酷一点,沉着一点。要控制感觉并不容易;相反的,是感觉在控制着我们。更确切地说,感觉不只是在控制我们而已。就像我们并不是把脑部作为一个媒介来思考;我们本身就是一个脑部的状态;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就是我们的感觉。然而问题是,在什么意义上呢?

哲学家们对这个问题几乎可说束手无策。难怪近几年来主要是脑部研究领域在关心这个主题,因为自从我们能透过核磁共振以及电脑断层成像观察脑部的活动状态后,情绪便成了神经生物学家争相研究的对象。而他们已习惯区分情绪和感觉,就像法国人提到“sensation”和“sentiment”一样。脑部学者对于情绪的理解,是化学和神经元反应两者复杂的交互作用。这些情绪有特定的模式,而且在人类和动物身上看起来极为相似。情绪是颇为刻板而自动化的过程;感觉则复杂得多,因为总会有部分的意识参与其中。例如我们可以隐藏感觉,试着不让别人看出来,但这在情绪方面却很难做到,因为我没有控制它们的影响力。感觉是情绪和表象的特殊混合物,含有非常个人的成分,可说是产生于内心私密的空间里。壁虎、鹊鸟和蝙蝠虽然和我们一样有饥饿感和逃离危险的本能反射,却八成不会有我们的失恋、思乡情怀和忧郁。

19世纪下半叶,在时间上比脑部学者要早得多,当时新兴的心理学便已开始关心并有系统地研究这些被哲学家们严重忽略的“感觉”。而当时心理学做了一般心理学家们很喜欢做的事:列出目录!关键点在于:有哪些情绪存在?它们一共有多少种?因为无疑地,情绪有一套固定的内容,一组基本的戏码,而且那是全世界不同文化的人类共有的。这些情绪出奇地少,因为我们几乎无法再发展或发明出新的情绪来。

即使如此,心理学家们还是无法达成共识。威廉·冯特(Wilhelm Wundt)于19世纪20世纪之交找出了三个核心的对立组:快感和不快感(Lust-Unlust)、激动和抑制(Erregung-Hemmung)、紧张和松驰(Spannung-Lösung)。不过问题是,这些对立组难道不是经常彼此发生交互作用吗?快感和激动两者总是能被区分开来吗?于是后继的心理学家便发展出“基本情绪”的列表来取代对立组。20年代出现了一个12种情绪表:快乐、悲伤、愤怒、恐惧、厌恶、感谢、羞耻、爱、骄傲、同情、憎恨、惊吓。在过去几年里,美国旧金山加州大学的人类学暨心理学家保罗·艾克曼(Paul Ekman)倡言有15种情绪。他加上了轻蔑、满意、轻松、罪恶感,并且认为“悲伤”过于复杂而剔除之。这个游戏可以用不同方式继续玩下去,但是我们或许不必太认真,因为所有这些情绪都受限于语言的翻译。并不是每种语言都有完全相同的意思,例如中国人或东非马赛人很可能会有不同内容的列表,虽然他们和艾克曼先生受制于相同的基本情绪。

脑部学者在说明和描写情绪与感觉时,也会有这种翻译上的问题。对他们比较容易的方式,是找出引起我们情绪的化学物质。而在此特别重要的是负责传送的物质,也就是将信息从一个神经细胞传递到另一个神经细胞所谓的“神经传输器”。在情绪方面则是引起激动的传输器,主要是乙酰胆碱、多巴胺、血清素和去甲肾上腺素。

这些传导物质都有惊人的能力,其中有些能力甚至尚未完全研究出来。乙酰胆碱的角色类似传输器中的运动员或教练。它在神经和肌肉之间传输刺激,也能够刺激汗腺作用。不过它还有更多的功能,因为它显然也参与了学习的过程,并因此与阿兹海默症有直接的关联:患者的乙酰胆碱值严重降低;多巴胺是个煽动者和鼓励者,它在血液供给上扮演重要的角色,另外还能调节荷尔蒙。血压过低的状况可透过提供多巴胺来改善。至于荷尔蒙方面,它与精神病和其他障碍也有密切的关系,一般认为精神分裂症是过高的多巴胺值造成的;血清素是一个外交家和调解员,它能帮助血液循环和调节血压,在肺脏和肾脏使血管紧缩,在骨骼肌肉中则能使血管扩张。此外,它还能调节睡眠和苏醒的周期以及平衡压力的状况。血清素若是出现不规律的情况,则会产生好与坏的结果。比如人们大致相信在恋爱中的人身上能测出较高的血清素值,因为它会提供幸福和满足感。然而,血清素若是出了问题却又可能导致偏头痛。去甲肾上腺素是个赛车手和加速器。它主要作用于动脉,和多巴胺一样能够提高血压。它在重症治疗上被用来处理休克状况,并于麻痹性中毒时加速血液的流动。

上述四种传导物质都经常可以在边缘系统中发现,虽然它们的作用并不仅限于此。边缘系统的三个主要组成部分——中脑导水管周围灰质、下视丘和杏仁体,是负责天生情绪状态和行为方式的中心。举例来说,中脑导水管周围灰质控制我们的性行为、攻击、防御和饥饿感,而它显然是唯一主司因疼痛引起的喊叫、呻吟和哀号的单位。下视丘也负责饮食的摄取、性行为、攻击和防御。此外它还参与睡眠和苏醒的周期以及循环系统的调节。关于我们的性生活特别有趣的是,下视丘的一个核心——内侧视前核,在男性身上比女性更显著,这是两性在脑部解剖学上少许的明显差异之一;而它在攻击行为和性行为上都扮演重要的角色,而这两者也在这里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杏仁体虽然很微小,但是对我们感觉的重要性却难以想象。目前它是大部分脑部学者最喜欢研究的对象,因为尽管已经进行过多方面的研究,它仍然颇为神秘。高浓度的去甲肾上腺素和血清素集中于杏仁体,但是特别高的是乙酰胆碱的浓度。在杏仁体中隐藏着脑部的害怕和恐惧中心。我们也已知杏仁体在学习过程中有其重要性,特别是在情绪学习的方式上,因为情绪是有学习能力的,例如第一次让我感到惊讶的事,到了第十次就不会再令我惊讶了。

我们的感觉、思想和行为都借助于化学的信号物质产生,因为所有感觉和刺激的品质都受限于神经化学的条件且由其控制。如果斯巴克先生在米拉星三号殖民地,是因为肾上腺素的释放让他脱离脑内啡和血清素造成的幻境,那么这样的解释可说是非常合理的。前提是他必须和每个正常人一样,都具备相同的神经化学的基本配备。若是如此,那么这个配备也必然和他更高的脑部功能,也就是他的思想相联结,除非瓦肯人具有封锁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能力。不过这个可能性并不大,因为那将顺带使得斯巴克等人变得憔悴、慵懒和漫无目标。

关于情绪和感觉的解释到此就足够了吗?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只有想法天真的脑部学者才会在此刻就靠着椅背松口气说:没错,就是这样了!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其实只解释了感觉的“语法”,而这个语言的声调和其意义的丰富性都还没有解释。虽然具有推动力的多巴胺分子、具有平衡力的血清素分子(斯巴克分子)以及具有激动力的去甲肾上腺素分子都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它们却不会自己启动而作用。它们像是被从一个神经细胞派遣到另一个神经细胞,从一个脑部中心派遣到另一个脑部中心的大使一样,在到达了指定的地点后,便引发特定的反应,也就是延缓、加速、激励或阻挠。简而言之:这些传导器虽然在其中传递着意义,并且在到达目的地时引发出意义,但是它们自己并不会进行思考。

然而,一个完整的感觉却是由复杂的“多声部”共同作用产生的。参与其中的有特定的脑部区域或中心、神经细胞的发送和回复特性、传导器,以及其他脑部结构复杂的联结模式,当然还有透过感官影响该系统的一切环境刺激。为什么有的音乐让一个人感到舒服,另一个人觉得是噪声呢?为什么有些人喜欢牡蛎的味道,有些人却觉得恶心?而我们又为什么会在某些时刻对我们所爱的人产生恨意呢?从化学的角度上,感觉是容易解释的,然而要探究它的形成、出现和消失却又十分困难。有时候,不少脑部学者会希望事情能够容易些,也就是变得更“瓦肯人”些。这类学者的主要代表人物就是企业号成员中的皮勒博士(Dr.Pille)。当斯巴克受到孢子影响而以充满感情的语调和态度对着通信器说话时,皮勒的反应十分惊奇:

皮勒:这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斯巴克。

寇克:你不是说过,你宁可他多点人性吗?

皮勒:我从来没这么说过!

如果说,将我们凝聚在一起的接着剂真的不是像瓦肯人那样的理性,而是由感觉所组成的,那么感觉不就决定了我们的本质吗?管理我们的,难道不是意识,而是潜意识吗?而潜意识又究竟是什么呢?

德文中Leidenschaft(热情、激情)一词可拆解为Leiden(痛苦)和schaf(f)t(创造、产生),即“创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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