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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艾莉森·威尔 当前章节:152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4

南安普敦伯爵指称,自己是因为太过敬重小艾赛克斯伯爵才会误入歧途,他也遭到死刑宣判,但女王陛下十分心软,最后将刑罚改为在伦敦塔中终身监禁。但女王死后,英王詹姆士一世就还给他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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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出席庭讯的人都认为,若小艾赛克斯伯爵愿意哀求女王怜悯,女王一定会饶过他一命,但小艾赛克斯伯爵可以说是说到做到,高傲地连一点“卑躬屈膝的服从”都不愿表现出来。尽管枢密院派出了诺里奇司祭长道德(Dean of Norwich)劝说,他仍不愿认罪。就算他愿认罪,他的存在,对女王陛下的安危依然是很大的威胁。在判决确定的同一天,伊丽莎白女王竟不像以往般拖拖拉拉,直截了当、毫不犹豫地签下了他的死刑执行令;而这份生死状目前仍在大英博物馆中展出。

二月二十一日,罗伯特·塞西尔、诺丁汉伯爵、艾格登爵士与巴克赫斯特勋爵,再度前往伦敦塔探视小艾赛克斯伯爵。小艾赛克斯伯爵的男仆凭空捏造一些在地狱中等待他的极刑,警告他若不认罪,这些就在眼前,于是成功地达成连司祭长也无法达成的任务,因痛悔自责而痛苦不已的小艾赛克斯伯爵,于是要求在枢密院全体参事面前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自白。他以极度谦卑的态度,表示自己“是英国史上最可恶、最卑鄙又最不懂感恩的叛徒”,并承认“只要自己活着的一天,女王陛下定无法安全生活”。接着他详述自己的罪行,毫不犹豫地牵连了所有的朋友,甚至还有他的姐姐。他要求要见亨利·卡夫,当这位秘书步入会堂时,小艾赛克斯伯爵随即指控他是“陷我于对女王不忠境地的幕后黑手”。

小艾赛克斯伯爵夫人写信哀求罗伯特·塞西尔向女王陛下说情,饶过丈夫不死,表示若失去了丈夫“我再也不想活了”。看到小艾赛克斯伯爵式微,罗伯特·塞西尔事实上也感到相当难过,但这次女王的态度毫不宽容。后来她告诉法国大使,若能在不危及王权尊严之下饶过小艾赛克斯伯爵一命,她绝对非常乐意,“但就连小艾赛克斯伯爵自己都知道,自己不值得饶恕”。但女王仍仁慈地同意让小艾赛克斯伯爵接受私下处决,保全颜面。

二月二十三日,在给予罪犯许多时间自白而延迟行刑后,小艾赛克斯伯爵的死刑执行令还是送往伦敦塔典狱长手中,但伊丽莎白女王随即派人送来命令,下令将死刑执行延后一天。

这一年的忏悔日是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二;女王照常出席宫廷中的忏悔日宴会,并观赏了莎士比亚的一出剧作。这天夜里,她派人送上讯息,下令要伦敦塔典狱长翌日处决小艾赛克斯伯爵,并下令由两位刽子手来押解犯人:“就算其中一个刽子手昏厥了,还有另一个在神宽恕他的灵魂之下可以处死他。”接着女王便返回寝室中独处,隔日一整天都待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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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艾赛克斯伯爵之死衍生出一则传说,且广为传颂,那就是伊丽莎白女王一次曾在龙心大悦之下,送给小艾赛克斯伯爵一枚戒指,告诉他若陷入困境,就赶紧将戒指交给她,她便会出手相助。一枚宝石上浮雕着女王人像的金色戒指,据说就是这个信物,目前依然存放在西敏寺教士会堂博物馆中。十七世纪曾出现过这样的传闻,那就是小艾赛克斯伯爵在伦敦塔中时,曾将头探出窗外,将这枚戒指抛给一位男孩,要他将戒指交给斯葛洛普小姐(Lady Scrope),再请她转交给女王;但这个男孩误认了斯葛洛普小姐的姐姐,也就是小艾赛克斯伯爵的政敌诺丁汉准将的夫人,于是准将心怀恶意,命令斯葛洛普小姐留住这枚戒指。这个传闻显示,最后在一六〇三年伊丽莎白女王弥留之际,她曾向女王坦承这枚戒指的事,女王因此愤恨地告诉她:“愿上帝宽恕你,夫人,但我永远也不会。”

但事实上这是个捏造的故事。一六二〇年,在约翰·韦伯斯特的作品《魔鬼的诉讼》中,首度提到这个传言,后又在《著名的伊丽莎白女王与小艾赛克斯伯爵秘辛,最可信的证人》中详尽阐述,这是一本一六九五年发行的小说。伊丽莎白女王最著名的传记作家威廉·康登,也听说了这项传闻,并对这一不实内容大加挞伐,且历史上绝对有证据支持康登的说法,因为事实上是伊丽莎白女王为她的挚友诺丁汉伯爵夫人送终,女王甚至因为她的死而哀伤欲绝,进而大大地影响了身体健康。

* * *

二月二十四日的晚间,小艾赛克斯伯爵已经准备好赴死,他向看守他的狱卒们表示,很抱歉自己无以为报:“我已身无分文,所剩无几的一切,都得在明晨全还给女王。”

二十五日凌晨,一批精挑细选后的贵族、骑士与市府参事抵达伦敦塔。他们受到邀请准备观看小艾赛克斯伯爵处决过程,于是在伦敦塔中彼得皇家礼拜堂前的断头台附近就座。身为皇家卫队队长的莱礼爵士必须在场,引起许多人的反对,因为许多人都知道,莱礼爵士与小艾赛克斯伯爵是死对头,甚至还有人看到他抢着坐在前排,于是指称他幸灾乐祸。他只好退到伦敦塔白塔中的军械库,从那里的窗户观看处决过程。不久后,他甚至表示自己难过地流下泪来。

在三位神职人员的协助下,小艾赛克斯伯爵在八点整以前被带往断头台;他穿着紧身上衣与黑色缎面的裤子,外罩黑色天鹅绒服装,并戴上黑色毛毡制的帽子。他慢慢地步下台阶,脱下帽子,对观众们鞠躬。在英国的传统中,即将遭到处决的人,在离世前有权发表最后的感言,小艾赛克斯伯爵则以相当凄苦的语调发言,“他表示非常感谢神,也知道自己已被君主拒于门外”。接着他又说:

我犯下的罪行比我的顶上发丝还要多。我年轻的时期,都在放纵、淫欲与不贞之中度过,显得骄傲自满、自负虚荣,只懂得追求这世间的声色之乐。对此,我诚心地恳求慈悲的基督,为我向永恒万能的主祈求原谅,尤其是我最后的罪过,如此巨大、如此血腥、如此显著、如此邪恶的罪,拖累许多爱我的人一同冒犯了神、冒犯了君主、冒犯了整个世界。仅盼神能宽恕我们,宽恕我——最微不足道的人。

他也求神保全女王,“我从不愿伤害她,也不愿侵犯她本人”,同时他也要求在场的所有人“发自灵魂深处与他一起祈祷”。最后他则求神原谅他的死对头。

语毕他脱下外衣与襞襟领,跪在断头台上。一名神职人员鼓励他别因为死亡的恐惧而昏厥过去,于是他表示,出外征战时,他多次“感到肉体上的虚弱,因此在冲突中总会求神协助他、让他坚强”。再度望向天空,他热烈地为君主祷告,并背诵出主祷文。接着负责行刑的刽子手跪下,依据惯例请求受刑者原谅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早已准备好允诺,接着再随着神职人员复诵使徒信条。起身后,他脱下紧身上衣,只留下长袖鲜红色的马夹,他俯身以就刑台,并表示自己张开双手时便是准备好了。此时,许多观众都已流下眼泪。

“主啊,请怜悯你忠心的仆人!”小艾赛克斯伯爵祈祷着,然后在刑台上将头歪向一边。“主啊,我将灵魂交付你的手上。”一位神职人员嘱咐他要复诵第五十一篇赞美诗,但才念了两节,他便大喊:“刽子手,给我个痛快吧!”接着张开他的双手,继续大声祷告。刽子手砍了三刀才截断他的颈部,但第一击时他可能就已经死了,因为在那之后他就没有任何动静了。随后刽子手抓住他的头发、举起他的头颅,大喊:“天佑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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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其他的共谋,包括布朗特爵士、丹佛斯爵士、麦瑞克爵士与卡夫也都被处决。剩下的人,在罗伯特·塞西尔的建议下,女王便饶过他们一命。其中四十九人遭到监禁与罚款——有些人甚至仍冥顽不灵,于一六〇五年参与历史上知名的火药阴谋事件——至于瑞奇小姐和另外三十人则被无罪释放。小艾赛克斯伯爵夫人随后再嫁,而布朗特爵士遗孀莱蒂丝·诺利斯则活到九十四岁。安东尼·贝肯因失去老朋友而崩溃,在反叛事件三个月后便去世。他弟弟弗朗西斯·贝肯则因服侍女王有功,获得一万二千英镑的奖赏。

许多一般平民为小艾赛克斯伯爵之死哀悼,许多人则以流行民谣思念着他的作为,包括《小艾赛克斯的最后一夜》《英国美丽的骄傲已逝》《呜呼哀哉》,而亲自下令送他上断头台的伊丽莎白女王,也以个人名义为他哀悼。尽管如此,女王仍认为他罪有应得,英国没有了他就更稳定、安全了。

[1] SX,等同Essex的念音,即艾赛克斯。——译者注

26 日落西山终有时

处决了小艾赛克斯伯爵后,伊丽莎白女王始终未展现出任何悔意。对她来说,这么做只是伸张了正义。但想起他,女王仍会伤感,她的余生都戴着小艾赛克斯伯爵送她的一枚戒指。

小艾赛克斯伯爵死后,全英国权力最大的人就是罗伯特·塞西尔了。他是个高明能干的政治人物,但他始终不受欢迎,人民总认为他与莱礼爵士,是害死小艾赛克斯伯爵的刽子手。“小塞轻松来去,掌握宫廷国君”[1]成了当时的一句顺口溜。这个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因为女王仍全面掌控政务,但社会大众显然不这么想。“若女王下令,我知道全国上下没有第二个人胆敢提出异议。”罗伯特·塞西尔表示。唯一会这么做的人已经死了,宫廷中总算出现难得的平静,就连自命清高的莱礼爵士都无法搅乱一池春水。伊丽莎白女王知道莱礼爵士嫉妒罗伯特·塞西尔的权力,但同时也清楚,他那“天杀的骄傲”得保他永远不会是个麻烦的对手。

一六〇一年三月,罗伯特·塞西尔开始为苏格兰王詹姆士六世继位与自己在新王朝中掌权的未来铺路,于是他开始与苏格兰王保持通信。这一切自然得严加保密,罗伯特·塞西尔也向詹姆士六世表示,千万不要期待他会做出什么违反伊丽莎白女王王权的事情。但只要詹姆士六世愿意听信他的建议与指示,时机到了,他就能确保英国政权安然移交到他手上。詹姆士六世自然乐得乖乖合作。

到了五月,他派遣特使向伊丽莎白女王提出请求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属意的继承人是谁,但罗伯特·塞西尔却向英国驻爱丁堡大使表示:“女王陛下只给了负面的答案,因为这个要求让女王陛下觉得很刺耳。”目前只要听人谈起继位话题,她都会病态性地反弹,就连苏格兰王闻此消息对她的反应气愤不已并准备联合外国势力来支持他时,也无法让女王下定决心解决这个问题。于是她再一次向詹姆士六世重申,她可以确定的是,在她的葬礼上一切都会有答案;因此,一直到伊丽莎白女王任期届满为止,她与詹姆士六世的关系都相当紧张。尽管如此,在她的信件中仍可以清楚看出,詹姆士六世在伊丽莎白女王心目中,比其他候选人的地位还要高。她只是不敢公开宣布。但她曾私下告诉哈林顿爵士,“还猜不出苏格兰皇室会是英国王位继承人者,简直愚蠢到家。”

小艾赛克斯伯爵死后数月,伊丽莎白女王总感厌烦、悲伤,受到情绪忧郁的困扰,常让她想躲回阴暗的房间,才能好好哭泣。精力枯竭的她,开始无心治理国事,也变得健忘。执政的最后两年,她的意志力被完全摧毁,她这一代的老臣所剩无几,无人能理解她被孤立的苦。这一年夏天,她向法国大使表示“她非常厌世,现在什么也无法满足她,带给她欢乐”。谈起了小艾赛克斯伯爵,女王“不住地叹气,还几乎要掉下泪来”,但仍坚持因为他不听从她的警告,才会自己走上毁灭之路。“胆敢戏弄君权者,不值同情。”女王如是说。

因为女王的情绪起伏大,“忽视了政务,因此让人民开始群起质疑老女人当政的后果”。小艾赛克斯伯爵陨落后,尽管政府不断努力,伊丽莎白女王人气仍直线下滑。“至今,”康登在新王朝开始后写下这些记录:“只有少数人认为(小艾赛克斯伯爵)犯下了杀头罪。”经济问题拖累了国政,与西班牙的战争仿佛永无止境,改革的必要性逐渐清晰。尽管部分说法不实,但伊丽莎白女王仍大受批评,尤其是她大删宫廷预算,让许多宫廷人士面对不断上涨的物价几乎入不敷出,于是许多人开始期待继位者能拯救他们。此时宫廷中弥漫着贿赂与贪腐的恶习,女王陛下也已无力驱赶这些乱象。“现在到处都是如狐狸般奸诈的人,想要找到值得信赖又善良正直的人,几乎很难了。”女王不住地抱怨。

八月份,伊丽莎白女王接见了专事古物研究的威廉·兰巴德,他也是伦敦塔的文件管理者,他进宫是为了呈交在他照料之下的档案目录复本。伊丽莎白女王显得非常有兴趣,甚至大声阅读部分文件,并告诉他“尽管她到了这个年纪,还是可以做学问,并表示不要轻视她用剩余的岁月来学习”。但当她翻阅理查德二世时代的文件时,显然小艾赛克斯伯爵背叛带来的伤痛阴影,依然在她心里挥之不去,她转向兰巴德说:“我就是理查德二世,你懂吗?会忘了神的恩典的人,也会忘了自己的恩人。这种悲剧,已经在公开的街道上或平民的家中多次上演。”对于她意有所指的话,兰巴德了然于心。但伊丽莎白女王最后还是相当有风度地命他退下,并说:“再见了,良善正直的兰巴德。”两周之后,他便离世了。

这一年夏天,女王出巡来到瑞汀,接着进入汉普郡,在前往桑迪斯勋爵官邸前,她便在汉普郡贝辛的维恩宅邸住进温切斯特侯爵家中,接待法国大使彼林斯上将(Marshal Biron),为此她甚至从汉普顿宫与伦敦塔带来盘子与挂饰。有人听到她吹嘘,表示英国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君主像她一样,在出巡时与在臣子的宅邸中“如此庄严地接待他国大使”。

彼林斯上将的同事苏利公爵(Duck de Sully),对于伊丽莎白女王对国事的渊博知识,感到印象深刻:

我深信这个伟大的女王,与她远播的威名绝对符合。她告诉我许多合情合理的事情,让我既惊喜又钦佩。有远谋的君主常见,但像她一样一步步稳定迈进,能预见障碍、排除万难的统治者就少见了,当问题发生,他们不需要多做些什么,只要拿出预先计划好的解决方案就能度过危机——这是多数君主缺乏的能力。就短时间内发现的各种功绩,想要称赞英国女王,三言两语实在难以形容,但这些特质都来自她的心思与智慧。

在这次出巡的途中,伊丽莎白女王的臣子们,发现年轻俊美的爱尔兰克兰里卡德侯爵(Earl of Clanricarde),与小艾赛克斯伯爵有那么一点神似,于是他们刻意制造机会,让女王注意到克兰里卡德侯爵,希望能让她振作一点,但女王对他似乎一点兴趣也没有,并表示只要想起小艾赛克斯伯爵,她就感受到无尽的伤痛。

在返回伦敦的途中,女王造访了中殿律师学院,在学院中以“金鹿号”上拆下的木材建造的大厅中,女王主持了一场宴会,并观赏莎士比亚剧作《第十二夜》的演出,而宴会上她所坐的桌子至今依然在原址。

* * *

伊丽莎白女王任期内第十三届也是最后一届国会,在十月份一个乖戾的天气中展开了,这次的主要目的,就是希望能破坏专卖权的卑鄙手段,这是导致许多人陷入经济困境的主因。[2]当女王正式召开国会时,几乎没有人依照惯例问候:“天佑女王陛下”。在女王的国会演讲上,穿着沉重的礼袍、戴着皇冠的女王突然间微微地颤晃了一下,身边许多卫士连忙冲上前去扶住她,以免她撞到地板,这件事短暂地引起骚动。但女王随即恢复,于是典礼继续照常进行。

女王离开国会议事堂后,整个前厅挤满了人,“几乎水泄不通,(接着)女王只好挥动双手才能挪出空间,于是一位领宾员便大喊:‘退后,各位议员,让个位子。’结果一位议员在背后大声说:‘若您要断我们的生路,我们也无法让路。’女王似乎没听见,但她还是抬起了头,望向了说话的人的方向”。

在粮食缺乏与饥荒之中,更严重的问题是,伊丽莎白女王当政的太平年代让英国人口急速上升。圈地运动更是让英国贫穷人口大幅增加的关键,这些人曾受到教区的修士与修女妥善的照顾,但一五三〇年代,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的法令破坏了许多人的宗教生涯,为国家徒增沉重负担。伊丽莎白女王任期将届之际,乞丐成了英国街头的重大问题。

一五九八年,英国国会通过了著名的《救贫法》,于一六〇一年十一月正式上路,将地方上的乞丐托付给当地教区照顾,法律规定教区有责任协助这些人。过去,英国各级城市与自治市镇都有贫民收容所——后又称为济贫工作院——而这个制度则由地方赋税系统来负担支出。

英国下议院决心终结遭权力人士滥用的专卖权,于是提交一项补助案,盼能让女王同意通过一项限制她封赠专卖权的法案。在他们展开行动前,为了避免引起王权上的争端,伊丽莎白女王发布了一项声明,宣布要马上终结当前的体制。下议院闻此全体欢呼,甚至有议员流下欣喜的眼泪,在下议院议长约翰·克洛克(John Croke)带领下全体议员一同为女王祝祷时疯狂大喊:“阿门!”

国会决定派代表向女王表达臣子们最深的感激与欢喜。当他们要决定由哪位议员作为代表时,有些人大喊:“全体议员!全体议员!全体议员!”伊丽莎白女王只好派人表示,尽管宫廷空间非常有限,但她仍希望见到每一个人。下议院全体一百五十位议员都接受了女王的邀请。

十一月三十日,伊丽莎白女王便在怀特霍尔宫的会议室中,端坐王位上接见了他们,同时也证明了旧时的魔法依然有效,她发表了被后代称为“黄金演说”的演讲,而这次演说也成了她与最爱的人民最后的诀别。议员们跪在她的面前,而议长作为全体议员代表,则开始表达他们诚挚的感谢,但女王坚持要说些话。

她说:

议长先生,我知道阁下的来意,是为了感谢我。请记得,我得到诸位诚挚的感谢,内心的欢喜,绝不亚于赠送如此珍贵心意的你们。我向诸位保证,这世上没有任何君主对臣民的爱,能像我一样多。我从未拥有如此价值连城的珠宝,我会珍藏这件宝物:也就是你们的爱。我对它的尊重,超越了任何有价值的稀世珍宝;诸位的忠诚、爱与感谢——对我是无价的;尽管神给了我超越凡人的地位,但我依着你们的爱来统治国家,这才是王权荣耀的本质。对于神命定我为英国女王,我内心的欢乐从未胜过受到如此多人的爱戴与感激,也能在神的指引下,保护人民生命安全,远离危险。

女王要议员们起身,因为她还有更多话要说,她感谢议员们让她知道人民对专卖权体制的不满:

议长先生,你向我道谢,但我内心的感激远超过你,因此我命令你,代替我向下议院全体人员表达感谢,因为诸位,我才能得知这些事情,我的内心着实感激不尽;若我未能得到诸位的点醒,便可能堕入错误的深渊中,感谢诸位以真正的民意相响应。只要王权的行使依据人民的意愿,并适当地压制特权行使的本质,王权的尊严绝不会受损。是的,听到这样的消息后,一直到能拨乱反正前,我始终无法放下紊乱的心绪,而滥用王权慷慨赠予者,也应了解我绝不通融。

至于我自己,容我为自己辩护:我从不贪婪,也非性好剥削,不是个严苛、独断的君主,也从不挥霍;我向来不爱世间财,只为臣民着想。臣民赠予我的东西,我绝不私藏,而是留待日后再度回赠诸位;是的,我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人民,都是为了人民所用,盼诸位能体认我的用心。

女王向议员们保证,她“除了盼能看见英国再度繁荣外,并不想再活得更久,这也是我唯一的希冀。身为女王,我从未以对臣民良好有益作为借口、托词,实则赋予他人重权,事实上这一切皆为侍奉王权的老臣应得之利”。若这些人滥用了专卖权体制,她促请:

盼我错误的命令不会触犯天意。在旁观者眼中,带着王冠君临天下的荣耀,比起在位者实际感受到的乐趣还多。就我而言,若非为了履行神加诸我的道德责任,维护神的荣耀并保护人民的安全,而我自己则宁可退位让贤,并为自己不必再为了荣耀而不辞劳苦感到欢喜;我并不想活得太久,也不想统治太久,治理国家一切都是为了人民。尽管过去到现在,诸位曾见过更伟大、更睿智的君主上位,但绝不会有任何一位君主,像我一般爱民。

除了君主光荣之名与女王独有的权力外,我从未感到如此积极,对于神选择了我作为他的双手,维护他的真理与荣耀,保护这个国家不至于陷入危险、污辱、暴政与压迫之中,我甚感欢欣。在诸位的面前,这一切的功劳用来赞美神,而与我无关;因为我——噢,主啊,我又是什么呢?——噢,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您更显荣耀呢?但愿上帝不要让这事发生!

会面到此结束,女王请所有代表上前行吻手礼,接着从王位上起身,在喇叭的吹奏下缓缓离开会议室。

没有人质疑,她这次的演说是史上最精彩的一次;一名国会议员表示,这篇演说绝对值得镌刻在黄金之上。更重要的是,她的宽宏大量与迅速响应国会请求的态度,让她节节下滑的受欢迎度再度回升,民众心里对她的敬爱,甚至超过了以往,也让下议院在没有任何反对票的情形下,史无前例地投票通过,给予女王四倍的补助。

十二月十九日,当伊丽莎白女王宣布会期告终,上下两院的议长表示,英国孤立在欧洲大陆边陲地带,一直到女王执政后才享有稳定政府,于是议长代表全体议员,感谢女王“赐予快乐、宁静、甜美又令人安心的和平现况,这是全体人民共享的丰硕果实,一切都要感谢神与女王陛下的恩赐,我们至今仍感激享受。”

伊丽莎白女王则表示,议员们应返家告诉身边的人们,“你们的统治者对你们身家性命的重视,比她自己还要多,她也会天天祈求神,那些为你们的和乐安康祈祷的声音,永远不会只是徒劳”。

* * *

这一年的圣诞节出奇平静,留在宫中的人不多,“就连观看戏剧表演与余兴节目时,守卫都不需要紧守门口”。但庆典还是不能少,十二月二十四日,蒙裘依勋爵在金沙尔大胜了泰隆伯爵,让一千二百名叛军战死沙场。泰隆伯爵逃逸无踪,而前一年秋天抵达苏格兰协助泰隆伯爵的西班牙军队将领则举白旗投降,希望能与英方和谈。一六〇二年一月二日,西班牙军队正式向蒙裘依勋爵投降,并准备返回西班牙。英国则完全掌控了爱尔兰。

女王曾写下这一段话,形容这场胜利“是神赐给我们最好的一场意外”;她希望西班牙全军覆没,但这已经是次要的问题了。蒙裘依勋爵触犯王权一事早已被遗忘;伊丽莎白女王已经开始定期写下许多充满情感的信件给他,信末还自己署名“你最亲爱的女王”。一次,蒙裘依勋爵抱怨女王将他当佣人使唤,女王甚至亲笔写下长篇大论的信件支持他,而信件的开头竟是“亲爱的厨房女佣……”在获得大胜后,女王的慰问信则写着:“我差点忘了称赞你的谦卑,在担任女王的厨房女佣后,仍不避讳地担任叛徒的佣人。愿神祝福你平安喜乐。”

一六〇二年六月,当理查德·雷维森爵士(Sir Richard Leveson)领军的小舰队,在十一艘大帆船与一万名士兵的戒护下,挟持了一艘满载着宝藏的葡萄牙武装商船时,德瑞克爵士当年在海上英勇争战的年代,仿佛又要再次降临。然而经由伊丽莎白女王派遣,前往西班牙海岸径行掠夺的舰队,却无功而返。这就是伊丽莎白女王任内最后一次的海上冒险了。

一六〇二年,英国爆发了天花疫情,导致许多人丧生,但伊丽莎白女王仍计划前往布里斯托出巡。只是,英国的天气再度陷入大雨与风暴之中,臣子便以接待她会造成人民在遭受七年饥荒之余更加不便为由,劝退了女王。没想到天气就此好转,这一年英国农作物大丰收,这个迹象显示英国几年来的粮食短缺已经过去。贸易活动再度兴盛,人们也因此显得精神奕奕。

八月份时,伊丽莎白女王宣布,自己的健康情形比过去十二年都好。有一天她甚至骑行十英里,接着还去打猎。回到宫中,她显得精疲力竭,但隔天却又长途健行,许多宫廷人士还以为经过前一天激烈的活动,她一点也不累。此时,罗伯特·塞西尔送了她一副红宝石与黄晶镶嵌的珠宝,刚好衬托“她那活灵活现的眼睛与鲜红的唇色”;当时人依然称颂她是永恒青春的美丽女神。

就在这一个月,伊丽莎白女王离开了格林尼治宫前往奇斯威克,接着造访掌玺大臣艾格登爵士位于密德塞克斯·海菲尔德公园的家,尽管当地正下着倾盆大雨,女王陛下依然受到豪华的招待,更被赞为“我们所有这群人之中最棒的女主人”。艾格登爵士举办了宴会、假面剧演出、音乐幽默短剧演出、乡村祭典、欢乐的游行与早就内定好结果的摸彩大会,女王当然是最大奖的得主。几天后,艾格登爵士便发行了有关这场盛宴的宣传小手册,而民众也都踊跃收藏。因为大雨与天花疫情的关系,女王的出巡行程也被迫缩短,女王也在欧特兰住了一段时间。

九月份是女王的六十九岁大寿,根据斯德丁公爵在欧特兰花园中的观察,“女王健步如飞,仿佛还是个十八岁的年轻女子”。有人告诉他,女王“已经有好几年没这么有活力,心情也没这么开心了”。伍斯特勋爵则告诉士鲁斯柏立勋爵:“宫中一片歌舞升平;女王端坐在谒见室中,看着许多人跳着乡村舞蹈,这让她开心又欢愉。”现在她已经很少公开跳舞了,但偶然仍能看见,她趁着四下无人之际,私下就着笛声与小鼓跳舞。

这一年的九月,富尔克·格雷维尔告诉士鲁斯柏立勋爵夫人:“我要报告夫人一个好消息,女王的身体健康与心情、状态都非常好。我已经多年未见她这么好的光景了。”

女王依然幽默。她发现德比伯爵夫人戴着一串有罗伯特·塞西尔画像的项链,于是伸手将它拔下,边笑边将项链系在他的鞋上,后又改挂在他手臂上,让大家都能看到。罗伯特·塞西尔以正面态度看待,甚至还以此吟诗,甚至谱上曲献给女王,让女王龙心大悦。她有时也许臣子们亲近得过分。当一名旅居国外多年的英国人被带到女王跟前跪下时,女王“揪住他的头发要他起立,并假装打了他一记耳光”。

但女王的记忆力也明显开始衰退。十月八日,皇室移驾格林尼治,四天后,部分宫廷人士才抵达,准备向女王致敬。尽管女王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一直到其他官员提醒,她才想起自己册封过他们。同时她也发现自己开始难以专注于政务上,而逐渐退化的眼力,则让问题越趋严重。罗伯特·塞西尔则不断提醒枢密院办事员,一定要记得将信件大声阅读给女王听。

* * *

十一月十七日,伊丽莎白女王再度于怀特霍尔宫欢庆登基纪念日,对于“当天一如往常地有庄严的仪式,许多人报以热烈的掌声,仿佛他们从未见过女王”。宫中弄臣盖瑞特,骑着一匹比狗大不了多少的小马进入比武场,“觐见女王后,让女王开心之至”。十二月六日,女王前往罗伯特·塞西尔位于斯庄特的新家一起用餐,随后观赏一位处女、一位寡妇与一位夫人间让彼此皆大欢喜的“巧妙对谈”;可以想见,最后最幸运的自然是处女了。女王离开时表现出“非常满足的样子,却在临去之际扭伤了脚”。之后就没有相关记录了,显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伤。当月稍晚,女王分别前往亨斯顿勋爵与诺丁汉伯爵位于伦敦的家中,接受招待。

这个时期,因为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在与年纪拉扯的这场马拉松赛中,她永远是输家,于是女王又再度陷入重度忧郁中。许多人都开始了解,她的时间不多了。哈林顿爵士于圣诞节前后,对于女王的改变感到震惊不已,因而写信给太太:

我们亲爱的女王、我最挚爱的皇室教母,也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母亲,逐渐展现出人类的弱点;那要与我们争夺她性命的恶魔,太快找上门来了;但若要她从无止境的痛苦与悲伤中解放出来,时间似乎又漫长得发慌。我知道有些人对于我们即将失去的一切,完全不在意,他们只在意在她大限之后的未来。但我的记忆之中,无法抹去女王陛下对我所有的好:她对我母亲的情感,她改变了我父亲的命运,她看护着年少轻狂的我,她喜欢我的即席演说,也欣赏我在学识与诗作上那微小的成就,这些都是她命令我达成的境地。若我不为她此刻的状态掬一把泪,简直就是玷污了赐我恩情的一切源头。

因为女王“陷入令人怜悯的状态”,几乎食不下咽,因此哈林顿爵士为她读了一些自创的玩笑话,希望能振奋她的精神,尽管女王仍能虚弱地微笑以对,却要哈林顿爵士住口,她说:“汝等若知已走到命运尽头的大门处,此等愚蠢言行也难令人发笑。为此我更无食欲。”

当女王问哈林顿爵士是否见过泰隆伯爵时,哈林顿爵士一阵惊愕。“于是我毕恭毕敬地告诉她,我与国王代表一同与他见过面;她抬起头来,以惋惜又气愤的表情看着我说:‘噢,是的,现在我记住你与这个人见过面了。’”但忧郁的情绪起伏,让女王非常难受,“于是她掉下泪来,不断捶胸顿足”。哈林顿爵士忧心,这意味着她记忆的丧失。“但谁能说,是女王陛下忘记了呢?”他问他的妻子。

这个圣诞节,女王陛下就在怀特霍尔宫中一如往常地在绚烂之中度过,她似乎变得较有精神了。“宫廷显得比以往更热闹。除了舞蹈、斗熊与各种戏剧外,还有很多经典剧作”——罗伯特·塞西尔因为玩牌而输了八百英镑。接着爱尔兰方面又传出更好的消息:泰隆伯爵表示,若女王陛下愿饶他不死,他就愿意投降。蒙裘依勋爵不断敦促女王接受这个条件,让爱尔兰战争画下句点。

* * *

尽管伊丽莎白女王拒绝任命继承人,但年纪越大,各种传闻也就甚嚣尘上。多数人都期待由苏格兰王詹姆士六世继位,因为他信仰新教、已婚,还育有两子。尽管人民对伊丽莎白女王爱戴又钦佩,多数贵族与士绅都不希望再让女王当政:那个年代的男人依然抱持着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作为女性执政者的臣子是一件丢脸的事情。许多人也担心,“世上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女王了”。至于伊莎贝拉·克拉拉·尤金妮亚及高特的约翰在欧洲的其他后裔,包括布拉甘萨公爵与帕尔玛公爵,英国人都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就连势力旗鼓相当,也觊觎英国王位的菲利普三世也一样。

至于英国内部有权继位的人选,凯瑟琳·格雷的儿子因为身份合法性问题而相当不受欢迎,当然,雅贝拉·史都华身为女性,自然也不被看好。

一五八七年,雅贝拉曾一度进宫,然而她的傲慢触怒了伊丽莎白女王,最后被踢出宫,回家与老祖母哈维克的贝丝小姐住在一起,一直到现在。此时的雅贝拉已经二十八岁了,性格神经质又不稳定,目前仍未婚。贝丝小姐一直是个严酷又吹毛求疵的监护人,雅贝拉因此非常讨厌她,一六〇二年左右,自觉仿佛在坐牢,因而迫不及待想要逃脱祖母的掌控,她因此托人带了讯息给凯瑟琳·格雷的鳏夫赫特福德伯爵,表示愿意嫁给他的孙子。赫特福德郡伯爵之前因企图与凯瑟琳·格雷结婚并让婚姻合法化,而惹上一身麻烦,立即将此事通报枢密院,他知道伊丽莎白女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意这对年轻人的婚事,毕竟这两人身上都流着皇室血液,彼此婚配会引起大麻烦。

当一位皇室代表抵达雅贝拉的家询问相关问题时,对于孙女策划出逃的计划仍完全不知情的贝丝小姐,气急败坏地差点就要毒打雅贝拉一顿;后来她则是以恶毒的话咒骂她。哈维克的贝丝小姐也赶紧写信给伊丽莎白女王,向她保证自己对于雅贝拉的“大胆妄为”“完全不知情”,并恳求女王解除她监护这个女孩之责,同时强调:“现在已无法像过去那样掌控她了。”但伊丽莎白女王坚持,雅贝拉必须继续与祖母同住,而祖母则必须更努力地找到控制她的方法。两个月后,雅贝拉再度因试图逃脱被逮,但此时的伊丽莎白女王已经没有心思管这件事了。

但就算全国各阶层的人民,都对伊丽莎白女王逝世后的未来感到焦躁不安,英国王位继承问题也始终是个禁忌。“王位继承!”曾有一位士绅这么说,“哪个不要命的敢说这种话?”

* * *

一六〇三年一月十七日,看来“一切安好”的伊丽莎白女王,与诺福克公爵的小儿子,也就是她的“好汤玛士”汤玛士·霍华勋爵,在查特豪斯共进晚餐,并册封他为沃顿·霍华勋爵(Lord Howard de Walden)。四天后,约翰迪用女王的星座排了命盘,在他的建议下要女王不要继续住在怀特霍尔宫,皇室便从怀特霍尔宫迁往里奇蒙德宫,“女王冬日最温暖的角落”,中途在波特尼停留,让女王得与一位布商约翰·雷西(John Lacy)共进晚餐,两人相识已经多年。此时的天气比往年都来得湿冷,伴随着冷如刀锋的东北风,女王却坚持穿着夏服,更拒绝搭上皮草。小伯利男爵托马斯·塞西尔提醒弟弟罗伯特·塞西尔,女王陛下应接受“年纪渐长,应多照顾自己的事实,以及不知足于被关在年老躯壳中的年轻心灵”。

在前往里奇蒙德宫的路上,诺丁汉伯爵策马护卫着女王座驾,依仗着女王向来对他好声好气,于是斗胆问她是否愿透露继位者人选。女王回答:“我的位子就是王位,绝不会传给任何恶霸无赖;除了真正的王者之外,还有谁有资格继承我的位子?”诺丁汉伯爵与许多宫廷人士,都将这句话视为在暗示她要詹姆士六世继位的暗号,但女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二月六日,罹患严重风湿的伊丽莎白女王,接见威尼斯特使乔凡尼·斯嘉拉梅利(Giovanni Scaramelli),他是她任期内第一位威尼斯驻英大使,这也成为她人生最后一次公开露面。高坐在讲台上,身边围绕着臣子们,伊丽莎白女王穿着一件银白相间的塔夫绸搭配金色绲边的服装,服装设计是旧式的宽下摆长裙搭配低胸线,还镶着珍珠与珠宝,还有她那“向来不自然的清淡发色”,头上则戴着王冠。斯嘉拉梅利特使从她的脸上能看得出“历史,但仍不掩她的美丽”。当他弯下身去亲吻女王的裙摆时,女王将他扶起,接着伸手让他行吻手礼。

“欢迎来到英国,外交大臣先生。”女王说的是意大利文。“威尼斯共和国此时派人来拜访一个总是以王权为荣的女王,可说是时机相当恰当。”针对前后任的总督,女王陛下斥责他们四十五年来都未能提醒对方她的存在,并表示自己非常清楚,性别“不是这个过失的主因,我的性别不掩我伟大的声誉,也绝不冒犯那些对待我如同其他君王般平等的人”。特使知道女王打破了总督的偏见因而阻止了一场策划精细的外交政变,也让总督从此不敢再冒犯罗马教廷,因此他以正面的态度看待女王所说的话,并表示见到女王陛下“身体如此强健”让他感到开心不已。语毕稍停,等待女王同意的响应,但女王无视于此,随即将话题一转:“我不知道自己的意大利文说得好不好;但我想应该不差,因为我从小便开始学习,至今仍不敢稍忘。”

十天后,在多次威胁罗伯特·塞西尔之后,女王写信给蒙裘依勋爵,同意接受泰隆伯爵输诚,给予豁免权,但前提是他须接受最严苛的条件。女王也许老了,是个“孤寂”的老女人,但她想要在任期即将结束之际,得到最后一次的胜利。

到了二月中,伊丽莎白女王的表侄女,也是她的挚友,诺丁汉伯爵夫人,即已故的亨斯顿勋爵之女,在里奇蒙德宫过世。女王来到床边为她送终,哀伤地下令举办国葬,并陷入深深的低潮中,直至生命的终点都未能复原。此时她的加冕戒指因为她手指肿胀而卡住,导致她疼痛不堪,只好将戒指锯下——这件事对她来说,就像是打破了女王终生嫁给人民那神圣的誓约。她已预料到死神就在不远处等她,因此哀伤地写信向法王亨利四世表示:“我登基后建立的一切,都一点一点地逐渐逝去。”

二月二十六日,法国大使伯蒙特请求谒见女王,时因诺丁汉伯爵夫人刚过世,女王便要他稍待几日,“因为她哭得太过伤心,担心不能自已”。之后她再也未公开露面。“她仿佛突然间消失般,只愿独处,她人生的最后几年,与过去的意气风发,显得天差地别。”斯嘉拉梅利特使说。

此时来到宫廷中的,是女王陛下的表侄罗伯·凯利(Robert Carey),已故的亨斯顿勋爵的小儿子,也是诺丁汉伯爵夫人的兄弟。身为女王陛下的亲属,在一个周末的夜晚,他得以进入一个房间,发现伊丽莎白女王

待在一个客厅中,坐在地板上的一块座垫上。她要我过去。我吻了她的手,告诉她,看到她健康平安就是我最大的快乐,也希望她能继续维持。她执起我的手,紧紧地拧着,告诉我:“不,罗宾,我一点也不好。”接着将她心中的不适全都告诉了我,她说十到十二天以来,她的心很伤感,非常沉重,在这么短的句子中,她就叹了四十到四十五次的气,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模样,让我也非常难过,在这之前,除了苏格兰女王遭斩首之时,我从未听过她叹气。

女王下令要议事堂准备好,让她隔日一早能前往做礼拜。隔天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正等待着女王到来。到了上午十一点,传令员表示要我们准备好御用厅堂;女王决定不去议事堂了。我们又在那里等了很久,最后她决定在寝宫中祈祷,而厅堂的门则敞开,让她能聆听礼拜程序的进行。从那天以后,她的状况就越来越差了。

最主要的问题似乎是喉咙些微的肿胀——可能是溃疡,接着伴随着感冒上身。到了三月初,女王出现发烧的症状,她的睡眠质量奇差,吞咽困难。到了三月九日,伯蒙特(Beaumont)表示:“女王觉得胃部有烧灼感,始终感觉口渴,让她随时得喝点东西减轻痛苦,避免又硬又干的浓痰让她窒息。她在病中相当坚持,不断拒绝医生开立的任何处方。”这些问题,可能都是流行性感冒与扁桃腺炎的症状,因为她的忧郁而症状加重,但臣子们问她在烦恼些什么时,她告诉他们,“她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忧心。”

罗伯特·塞西尔预料到女王大限将至,因此清楚地知道,让苏格兰王詹姆士六世和平无虞地接下政权将会是他的责任。到了二月底,他命令罗伯·凯利做好万全准备,只要女王陛下停止呼吸,随即转达苏格兰王要继位的消息。

到了三月十一日,女王陛下暂时恢复了健康,接着症状再度复发,女王“陷入呆滞状态,仿佛一下老了很多”。伯蒙特表示,她“非常懊悔、厌世,尽管参事与御医们强烈要求她同意接受治疗,以减轻痛苦,女王仍坚持不从”。尽管年老,但她依然精神可嘉,她向跪在她床前哀求要她遵照医生指示的罗伯特·塞西尔及惠特吉夫大主教表示,“她比任何人清楚自己的体力与体质,她并不像他们想的病得那么重”。她也不愿意吃任何东西,只是镇日躺在地板上的软垫上,思绪飘散在“挥之不去的忧郁”中,也不愿跟任何人说话。显然她已经不想活了。

“女王的状况越来越糟,因为她并不想康复,她身边没有任何人能说服她到床上休息。”罗伯·凯利表示。

罗伯特·塞西尔持续劝说:“女王陛下,请依从人民的心,您一定得到床上休息。”女王陛下却喝道:“小伙子,不准对君主使用‘一定得’这个字眼。若你的父亲仍健在,定不允许你这么说,但你知道我要死了,就变得如此狂妄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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