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出巡的过程,让她和达德利的感情与日俱增,他们之间的亲密变得越来越明显,当然两人之间暧昧的传闻,也传得更为热烈。如果达德利之前曾成为众矢之的,现在更可以说是英国的全民公敌。各种妒忌与怨恨全都聚集在他身上,他的对手认定他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人格下流,刻意援引他家族的背叛史,希望达到政治目的,他们意有所指地表示这是诺森伯兰家族的竞赛,“看谁的阴谋比较厉害”,准备要迈向执政英国之路。这些流言中伤众所周知、非常普遍,甚至在达德利触怒女王的短暂时期中,伊丽莎白女王也曾提醒他,别忘了他的祖先“三代人都是卖国贼”。
在达德利背后,威廉·塞西尔也表达了怨妒、不信任与恐惧感。他怨恨达德利控制了女王,不相信他有能力给予女王政治上的建言,又害怕他与女王的关系会走向什么方向。达德利是已婚男子,他与伊丽莎白女王之间的情感,可能引发最负面的揣测。若他的妻子真的死于传说中的疾病,女王又嫁给了他——塞西尔就只能说再见了。无论如何,英国王位与社会福祉都会受到威胁。塞西尔光是想到达德利坐大的情景都感到难以忍受。宫廷之中已然出现派系之争,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但这可不是件好事。为了捍卫自己的未来,捍卫伊丽莎白女王,也捍卫英国王位的延续,塞西尔开始积极协助促成与哈布斯堡王朝的联姻。
平心而论,尽管威廉·塞西尔有许多优点,他对女王的忠诚度也没有任何疑点,但罗伯特·达德利却有制造敌人的天分。他的态度高傲,从不隐瞒野心,还是个虚伪的双面人——但却不至于在“朋友”背后中伤他们——因而让人倒尽胃口。令多数的臣子们最生气的,在于现在想要谒见女王,首先都得恳求罗伯特大人,而罗伯特则可能——而且他也真的会——要求报偿。他为人并不光明正大,总是偷偷在背后搞鬼,让女王所有的婚姻协商破局。为了破坏协商,他会光明正大地在女王面前破坏对手的名声,或是表示联姻之后对英格兰不见得有意义,而加以阻挠。许多人都看穿了他的把戏,这些人的推断相当正确——达德利一切的手段,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若伊丽莎白女王成婚,他的权势将不复存在。
伊丽莎白女王对“潇洒甜美的罗宾”(她在亲密书信中如此称呼他)的情感和宠爱之深,我们可以从女王的态度得知:女王向来相当在意子民们对她的观感,但对于他们对她所宠爱的达德利所表现出的憎恶,却全然视若无睹。但她也没有提升达德利在宫廷中受欢迎的程度——她太珍惜自己的声望,她根本不想与任何人分享。事实上,她非常享受被达德利依赖的感觉,这种依赖,某种程度就代表了他的忠贞度。
有一个人对罗伯特·达德利并不迷恋,但却为伊丽莎白女王的名声感到担忧,此人就是前家庭教师凯瑟琳·艾希莉,她曾经因为遭控协助与煽动女主人和西摩将军的秘密恋情,而身陷囹圄,她对于现况的忧心,自然也不难理解。那年八月,艾希莉太太扛下重任向女王抗议,她慎重地下跪“乞求女王以神之名早点结婚,结束这些肮脏的流言,她向女王陛下表示女王与骑士统领之间的行为引起许多邪恶的传闻”。
女王对此大为反感,立即反驳,表示自己只是对达德利亲切一点,“他正直的个性与举动,才让我对他如此亲切”。这已经超出“谁敢反对我们的友情”的范畴了,“毕竟她的身旁总是有寝宫侍女陪伴,她们二十四小时监视着她与骑士统领间是否有不名誉之事”。然而她也大胆表示“若她铁了心肠要做这种不名誉的事,或甚至觉得这种事很有趣——若非神届时还能容忍她——她也不知道谁胆敢阻止她;但她相信神不会容忍有这样的一天”。
艾希莉太太回答女王,表示流言蜚语让女王的名声大受伤害,同时透露自己非常担心这件事可能会在女王的臣子间造成分歧,甚至激起内战。伊丽莎白女王并不想搭理这样的说法。她对艾希莉太太提出劝说的勇气大加赞赏,但依然坚持,若非权衡过各项利弊,绝不会轻易结婚。
若是这样,艾希莉太太回道,女王陛下是否该与达德利保持距离呢?伊丽莎白女王回答时似乎有点动了气,她反驳表示自己必须常常见达德利,因为“在这世界上,她必须面对许多苦痛与磨难,这是她唯一的乐趣”。
不知是艾希莉太太或是谁将女王这一席话转述给布鲁纳男爵听,他认定伊丽莎白女王说的是实话。尽管这些话语处处受到转述,两人的绯闻热潮依然没有退却。布鲁纳男爵深信,这都是因为罗伯特·达德利一直出现在女王左右——毕竟他有个太太,“他的太太是个优秀的女人,什么都给他最好的”,但他却很少回去探望太太。
在奥格斯堡的哈布斯堡君主,也听到了破坏伊丽莎白女王名声的最新传闻,同时也下达命令要求布鲁纳男爵用最谨慎和最严厉的态度,去了解传闻背后有几分真实。八月六日,布鲁纳男爵在回信中写道:
我雇用了一个密探,弗朗西斯·伯斯(Francis Borth),他与女王寝宫的所有侍女都非常熟稔,也认识女王身边所有的人,以及所有陪伴女王长大的人。他们全都对神发誓,女王陛下绝对没有忘记贞操的重要。然而他们也指出一个很重要的现象,那就是女王陛下对罗伯特·达德利表现出的喜爱,似乎胜于她自己的名声与威严。
没错,对曾经向布鲁纳表示自己对工作苦恼不已,根本没有时间思考感情生活的人来说,她似乎并未尽力消除自己正与达德利恋爱中或坠入爱河的印象。
* * *
当月稍晚,瑞典埃里克王子准备航向英国,盼望能得到女王的心,却在半路上遭到北海风暴击退。伊丽莎白女王旋即宣布,这就是上帝保护她的证据,然而埃里克王子并没有那么容易退却。不久后,他再度出海,但又碰上另一场风暴,船舰受到严重毁损,让他不得不憔悴地返家,但却因此更坚决。为了安慰自己,他用拉丁文写了好几封情书给伊丽莎白女王,信中写着,尽管“命运之神如钢铁般冷酷,如战神般无情”,让他无法穿越海上风暴来到她的身边,但他一定尽快在第一时间内飞越所有的艰难到她身旁,因为“她最深情的埃里克”早已“心系着对她永恒的爱”。尽管他在信中表示要马上见面,但他却很快派出弟弟来到英格兰,希望他的求婚可以得到“好的答案”。
八月二十八日,艾伦侯爵詹姆斯·汉米尔顿秘密抵达伦敦,偷渡进塞西尔位于西敏区的宅邸,寄宿在那里。隔天他在汉普顿宫秘密谒见女王,两天后便在托马斯·伦道夫的护送下,离开英格兰前往苏格兰。他们的计划是让艾伦侯爵领导新教反叛军,对抗摄政王太后政权,转移苏格兰与法国的注意力,让他们不要将野心与焦点放在英国身上;与伊丽莎白女王联姻的说法,至此几乎全断了线,显然女王对艾伦侯爵一点也不感兴趣。艾伦侯爵的故事最后以悲剧收场:他几乎陷入疯狂,无法享受本来就属于他的权力与威望。
看来想要得到女王的心,在外国势力之中最有希望的,莫过于查尔斯大公了。
* * *
八月底时,伊丽莎白女王移驾到温莎城堡,整日在温莎大公园中骑马奔驰与打猎,而达德利则随侍在侧。夜间,他们会一同坐在窗边谈笑风生,弹奏音乐唱着歌——一把达德利送给伊丽莎白女王的吉特琴,现正收藏在大英博物馆中。他们似乎完全不理会,这么公开地展现情谊,可能带来流言蜚语的杀伤力,宫中的流言盛传他们两人可能相爱,也可能是床伴。甚至一度有传闻指出女王怀了达德利的孩子,但时间还是证明了流言纯属子虚乌有。塞西尔用宫中的各种流言警告过伊丽莎白女王,同时要求女王更谨慎,但却只得到她的一笑置之。
依据现在的情势,阿伦德尔伯爵和彼格林爵士,在与女王的爱情游戏中,显然已经出局了,但这两人偶尔仍会就彼此的领先地位争吵。突然杀出的程咬金罗伯特·达德利,让他们相形失色,在挫败中黯然退场。不过,在这不久前,彼格林爵士曾警告夸德拉大使,“他很确定(女王)自始至终都会维持处子之身”。彼格林爵士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维持独身,健康每况愈下,直到一五七五年。
身旁总有一群男人围绕着,让伊丽莎白女王感到十分享受。那年秋天,一度有十几位外国使节长驻宫中,盼能透过两国联姻创造外交邦谊。进展如何?塞西尔酸溜溜地表示:“只有天晓得,我不知道。”对于女王善变的情绪,夸德拉大使也感到费解:有时她装作对哈布斯堡王朝联姻之事完全冷漠,但隔天又仿佛快要成为定局般,认真与我讨论。夸德拉大使在恼怒中写下这封信给斐利公爵:“阁下一定知道,要和这个女人相处是多么‘美好’的事情,我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是由成千上万的恶魔组成的,尽管她总是说自己想要当个修女,整日在单人小室中祷告。然而她的生活却是一片虚假与浮华。”
到了九月初,达德利的姐姐,同时也是伊丽莎白女王最宠爱的寝宫侍女玛莉·西得尼小姐(Lady Mary Sidney)暗访夸德拉大使,并告诉大使,该是重新展开哈布斯堡王朝大公追求的时候了。她要夸德拉大使将女王陛下表面的拒绝摆在一边,“女王就和一般的女孩一样,除非用开玩笑的方式强迫她接受,不然绝不会点头同意”。但接下来几天,要说服伊丽莎白女王就容易多了。枢密院也会要求她答应——因为枢密院成员也受够了她的推托与谎言。夸德拉大使大可放心,若此事不真实,玛莉小姐绝不敢捏造;事实上,她的行动都是受到女王的指示。伊丽莎白女王绝不可能自行谈论婚姻大事,但她盼望查尔斯大公造访英国的心,绝对不假。
夸德拉大使感到难以置信,因而向达德利查证,达德利拍胸脯保证自己的姐姐绝无说谎。事实上,他自己也想报答菲利普国王,因为一五五四年他锒铛入狱,被关在伦敦塔时,菲利普国王释放了他。伊丽莎白女王的财务大臣托马斯·派瑞,也证实了玛莉小姐的说法,表示女王“深信现阶段婚姻的必要性”。
夸德拉大使能够理解这一点:他非常明白法国对英国造成的威胁,玛莉小姐又告诉他八月份时阿伦德尔伯爵在无双宫密谋毒害伊丽莎白女王与达德利一事,甚至表示担心女主人的安危。事实上,根本没有这起阴谋事件;这都是女王陛下凭空捏造的,想要对夸德拉大使开个玩笑。玛莉·西得尼小姐夜访夸德拉大使,也是女王在背后教唆,希望可以策动夸德拉大使重启哈布斯堡王朝联姻协商大门,因伊丽莎白女王觉得她无法在公开场合与夸德拉大使谈这个话题。
九月十日,正当女王要前往温莎时,布鲁纳男爵在听到夸德拉大使简报后,搭乘驳船前往汉普顿宫。原本满心期待能受到殷勤的招待,却发现女王完全不想接见他,因而恼火不已。但三天后,伊丽莎白女王来到怀特霍尔宫时,夸德拉发现女王的态度和顺多了,只是她依然大声反驳,表示自己并不想嫁给查尔斯大公,或其他外国王子;她只愿意嫁给她见过的人。查尔斯大公不来英国也好,因为横竖她都无法逼迫自己走入婚姻嫁给他。
“真是浪费唇舌。”夸德拉大使不禁抱怨。既然无法避免,女王陛下首先得先决定自己愿意嫁人,然后邀请查尔斯大公来英国拜访她;他已经向她保证,无论如何她都不需要勉强步入婚姻。哈布斯堡王朝君主此刻也愿意配合——他实在太盼望两国能顺利联姻——希望事情能顺利发展,这样若伊丽莎白女王拒绝了他,查尔斯大公也不至于尽失颜面。伊丽莎白女王依然犹豫不决,很长一段时间绝口不提这档事。
“我该直话直说,告诉你实话吗?”她问。“如果哈布斯堡王朝君主这么希望我成为他的儿媳妇,就应该二话不说,直接派他的儿子来到英国,同时免去如此多的保护。我的肚量没有那么小,要让君主牺牲尊严来迎合我。”
夸德拉大使便回报:“就她所说的话和她说话的态度,我知道这件事的结局并不为难,为难的是过程。”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伊丽莎白女王完全地拒绝邀请查尔斯大公前来英国——毕竟无论是女王或一般仕女,请求任何人来当她的丈夫,这样的行为都不妥当;她宁愿千刀万剐而死。哈布斯堡王朝君主必须采取主动。夸德拉大使向女王保证,此事并不困难。很快,女王便改变态度,表示自己很愿意接待查尔斯大公。女王询问查尔斯大公会说的语言,并且用“和以往谈论自己结婚意愿低落时大相径庭的态度”跟夸德拉大使说话。夸德拉大使深信自己赢了这一仗。
但当大使问到查尔斯大公应该公开来访还是私下来访时,伊丽莎白女王变得十分惊慌,并要大使不要再苦苦相逼。查尔斯大公只要做他觉得妥当的事情就可以了——女王并不想涉入太多,而且他必须明白,女王并没有主动邀请他。女王不断重申此举并非允诺要嫁给查尔斯大公;事实上,她根本还没有决定到底要不要结婚。夸德拉大使认定女王这样的行为“只是维持矜持。我不认为玛莉·西得尼小姐和罗伯特·达德利有错,而且达德利甚至说,他从没想过女王会如此认真。”
这些事情很快在宫中传了开来,很快便有流言指出伊丽莎白女王将在圣诞节与查尔斯大公成婚,但夸德拉大使出奇地冷静:“她是个女人,活泼顽强的女人,我们必须考虑感情因素。”对他来说,查尔斯大公应马上参访英国:只要见到大公本人,女王就很难拒绝他的魅力。而且她可能也会考虑不敢冒犯哈布斯堡王朝君主而就范。十月二日,夸德拉大使写信给费迪南德一世,催促他不要再拖延派儿子来英国的时间。
* * *
是年秋天,在怀特霍尔宫,罗伯特·达德利抱怨自己居住的房间离河道太近太潮湿。女王便将一楼自己房间隔壁的套房给了他,此举让各界的闲言闲语更上一层楼。“人们对于这件事感到羞耻不已。”夸德拉大使对此战栗不已,但他和多数人一样,在没有证据之前便下了定论。
夸德拉大使表示,尽管罗伯特·达德利的敌人很多,但“诺福克公爵四世却是他的劲敌”。汤玛士·霍华认为,达德利长伴左右,便是女王婚姻协商永远无法成功的原因,同时也公开批评伊丽莎白女王“轻浮又不懂国政”,更进一步警告达德利,若不尽快弃绝“他的虚伪与放肆,可能会不得好死”。
汤玛士·霍华是诗人萨里伯爵亨利·霍华之子,也是诺福克公爵三世老汤玛士·霍华的孙子;而这位老汤玛士·霍华公爵则是女王的祖父辈的亲戚,他们家族自然也与那罪不可赦的诺森伯兰家族为敌。老汤玛士·霍华公爵的孙子是英国显要的贵族,是当时贵族中唯一的公爵,从出生那天起,他就准备享有女王的恩惠与任命,也将担任女王身边的顾问。但达德利总是从中阻挠,他就永远无法如愿。更糟糕的是,宫中的流言蜚语指出,女王总有一天会嫁给达德利。“公爵与其他贵族根本无法忍受眼睁睁地看着达德利称王。”夸德拉大使下此定论。尽管达德利已婚,夸德拉大使还是无法摒除这样的念头,也许有一天,达德利将恢复自由之身,下一步就是迎娶伊丽莎白女王——这也是诺福克公爵四世与其他贵族最害怕的一件事。
十月初,“谦恭有礼又高贵”的芬兰公爵约翰(John,Duke of Finland)抵达英国,他是瑞典埃里克王子的弟弟兼特使,他造访英国的目的,就是希望可以谈定英国伊丽莎白女王与他那昏庸的哥哥的婚事。伊丽莎白女王之前一再表示自己不喜欢埃里克王子,但这似乎也阻挠不了他的决心。虽然瑞典这个国家并不富裕,但埃里克王子却信仰新教,他一直心存幻想,认为伊丽莎白女王会因此嫁给他。
宫廷礼节使得伊丽莎白女王不得不殷勤接待他国君主的弟弟,于是她派遣达德利到克切斯特接待约翰公爵,没想到约翰公爵竟将此事误认为任务成功的象征,英国皇室的臣子们只好透过各种外交手腕,让他认清事实。在那之后,他显然对英国的风俗感到印象深刻,当然还有英国女王,因为女王对他展现了友谊与爱护,对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大为赞赏;不久,便出现各种传闻,指女王可能不嫁给哥哥埃里克王子,而嫁给约翰公爵。达德利对约翰公爵非常和蔼可亲——十月十九日,甚至以约翰公爵之名,举办了宫廷晚宴——但他肯定不欢迎约翰公爵踏上英国土地。
约翰公爵带来的礼物,极尽浮夸与豪华之能事,但他的礼物中却藏着许多伪币。他的许多行为,都让布鲁纳男爵感到仿如芒刺在背,不得不迫使女王绞尽脑汁让两人不要见面。但当下的情势让女王满意极了,女王玩弄两面游戏的手法,显然十分熟稔。她略施小惠,仿佛就要做出承诺,又在最后一刻收手,让挂心此事的人既困惑又无奈。而就在他们准备放弃之时,她又再度表现出渴慕之情。这个游戏必须要能精准敏锐地掌握时机,这是女王最爱的游戏。她仿佛在追求者面前垂钓着一丝希望,但同时又维持着女性魅力、自由、不允诺的神秘,同时与多位王子维持友好关系,让他们抱着一线想象。
“这里简直就是求爱者度假中心,还有许多爱情纷争要处理”,这年秋天,塞西尔写了这样一封信给尼可拉斯·瑟洛摩顿爵士。他又这样告诉拉尔夫·赛德勒爵士:“我宁愿看到女王陛下选择其中一人,其他人则光荣地战败。”除了查尔斯大公与瑞典埃里克王子之外,又来了一个丹麦王,他的使者在宫中装模作样地穿上深红色天鹅绒紧身上衣,上面绣上一颗被箭刺穿的爱心,“展现丹麦王对英国女王的爱意”。但对于丹麦王的追求,没有人认真以对,而持续追求女王的萨克森公爵与荷尔斯泰因公爵(the dukes of Saxony and Holstein),也都受到相同对待。在夸德拉大使的记录中显示:“女王陛下漂浮在这些散漫又轻浮的想象中。”在这十到十二位等待女王芳心的追求者派出的使者中,只有奥地利与瑞典使者,较有达成任务的希望。“这两个人献殷勤的态度令人叹为观止”。不久,他们完全无视于伊丽莎白女王的阻止,开始彼此辱骂,甚至准备大动干戈。此事让伊丽莎白女王感到警醒,严格禁止两人同时进入宫廷,“以避免两人在女王面前厮杀”。
夸德拉大使生怕伊丽莎白女王接受埃里克王子而放弃查尔斯大公,但哈布斯堡王朝联姻协商最大的威胁,其实距离女王更近。索尔兹伯里主教约翰·叶威(John Jewel,Bishop of Salisbury)表示,女王可能会表现出想要与他国联姻的模样,但事实上,她希望“与国内的人成婚”。
十一月初,法国大使安托万·诺阿耶(Antoine de Noailles)颇有兴味地看着这样的画面,女王身边两大追求者的使者,夸德拉主教与约翰公爵左右夹击,女王则泰然自若地坐在怀特霍尔宫的长廊上,看着她传闻中的爱人达德利与她的表哥亨斯顿勋爵在竞技场上与各个追求者决战。达德利表现得很好,而亨斯顿勋爵则发现,伊丽莎白女王对此兴趣盎然。
布鲁纳男爵感到十分沮丧。多亏了达德利,看来女王根本不想嫁给查尔斯大公了。布鲁纳男爵于是伤心地告诉女王,自己没有待在英国的意义了。这件事触怒了伊丽莎白女王,她显得“镇日心烦乖戾,说话没好气”。她知道,若布鲁纳拂袖而去,达德利将成为罪人。“大体而言可以说,”布鲁纳男爵写道,“女王不婚都是他的错。”夸德拉大使也不断抱怨,达德利“根本就在破坏我们的好事”。女王身边的亲信,此刻却成了过街老鼠,布鲁纳男爵甚至表示:“他到现在都没遭到暗杀,还真是令人惊讶。”许多宫廷之人强烈谴责达德利对女王的影响,同时也十分担忧,伊丽莎白女王会为了他错过一段好姻缘。
十一月时,诺福克公爵杠上了罗伯特·达德利,警告他自己将会竭尽所能促成女王与哈布斯堡王朝联姻。
“建议女王嫁给外国王室的人,便不是好国民,也不是忠臣。”达德利傲慢地反驳,尽管有阿伦德尔伯爵与其他贵族的支持,此话依然让诺福克公爵暴怒得跳脚。
夸德拉大使告诉伊丽莎白女王,查尔斯大公可能已经出发了,因为她开出的条件都已经达成,她只好回答自己还不打算结婚,但等到她看到查尔斯大公,说不定会改变心意。
夸德拉主教生气地表示,是她要求查尔斯大公前来相会,而女王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自己只是想要见见追求者,彼此互相了解一下,以免未来哪天她真的想要结婚。夸德拉大使内心充满愠怒,接着说了玛莉·西得尼小姐跟他说的话。伊丽莎白女王则表示,内宫许多侍女都常常这样说,她们的出发点都是善意,但自己绝无指示要她们这么做。很快夸德拉大使就知道自己被耍了,并且准备要撤销他努力斡旋已久并期待美好结局的联姻协商。“我不想假装了解女王陛下”,他写道,“对于她,我已经放弃任何希望。”
他也必须面对伊丽莎白女王可能嫁给罗伯特·达德利的问题,他坚信就算不采信坊间传闻,两人依然是门不当户不对,这是“一位时常提供我可信情报的人”告诉我的事情,同时在十一月十三日,夸德拉大主教也将此事回报给菲利普国王,那就是达德利“正密谋毒杀妻子。显然女王对我们与瑞典方面所做的事情,以及未来对于婚姻协商可能采取的态度,都是想让达德利的对手与英国全国上下猜测不已,直到他们完成刺杀达德利夫人的恐怖任务”。但若此传闻为真,达德利谋害妻子的手段,实在可以说是短视近利,毕竟矛头很快会指向他,接着女王会因为害怕牵涉其中,而永远无法嫁给他。但显然夸德拉大使认定两人都有犯罪的动机,他预言两人若胆敢结为连理,地位的崩解便近在眼前。
流言自然不只局限于英国。长驻在菲利普国王于布鲁塞尔行宫的大使托马斯·查伦纳爵士(Sir Thomas Challoner),在听闻女主人遭到“如此恶劣的中伤”后,感到震惊不已,因此便提笔写信警告塞西尔,但却没有提到任何细节,毕竟写下这样的文字实在是大不韪。托马斯·查伦纳爵士强调,他知道流言为假,但仍要请求女王面对男性时行事更谨慎,并尽早成婚,若女王膝下无子,我们又有什么希望呢?
到了十一月二十四日,伊丽莎白女王指派达德利为温莎古堡的总督与总管。他已经提拔了不少友人与支持者,成为宫廷要角,同时也成为新教最大的拥护者。以此而论,他自然对西班牙抱持敌对态度,而倾向法国那一方。对他来说,英国政府理应成为新教革命的领导者,同时也该放弃与菲利普国王的邦谊。虽然在一五五九年一月份时,他曾被推举为英国国会议员,但在枢密院中却毫无地位,许多人讨厌他对高层政治干涉太多。根据夸德拉大使形容,甚至有人在背后抱怨,表示不想再被女人统治了。
然而,许多英国人面对这个可能成为统治者的男人,纷纷开始大献殷勤,视达德利为领袖及激进派宗教改革先驱,许多虔诚的教义都以他为本。他对宗教的忠诚不容置疑:“尊贵全能的神就是我的准则。”他曾写下如此词句,“自幼接触宗教后,我从未改变心意……自小,我就在神的襁褓中成长。”
在达德利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塞西尔在一份私人备忘录中记录下这个小团体的成员,其中也包括了罗伯特·达德利的妹夫亨利·西得尼爵士(Sir Henry Sidney)、他的兄弟安布洛斯·达德利(Ambrose Dudley)及詹姆士·克洛斯特爵士(Sir James Croft)——这些人都是玛丽女王时期伊丽莎白公主的支持者——以及达德利夫人的哥哥约翰·艾柏雅德(John Appleyard)。在达德利的势力坐大后,塞西尔开始感到自己在宫中地位一日不如一日。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对待达德利,对他友好亲切。背后他则转而与诺福克公爵交好,他是女王的宠臣最大的敌人,进而成为反达德利派领导人物。
当然一些难看的意外插曲也不会少。一名外交使节就质疑英国是否穷到无法雇用杀手,让达德利一刀毙命,而且在这个时期,似乎真的也有人密谋要除掉他,其中有两人——威廉·朱瑞爵士(Sir William Drury)是一名士兵,他的兄弟德鲁(Dru)是位宫廷官——还因此沦落到伦敦塔好几个月,他们的罪名是杀人未遂。这些指控背后的真实程度无法考究,因为后来是由达德利本人将他们保释出狱。十二月时,诺福克公爵公开指摘达德利干扰国家机要,导致两个男人发生严重龃龉。达德利直接向女王诉苦,一周之内,诺福克公爵遭到贬谪,前往英格兰北部与苏格兰边境担任中将一职。这可不是个闲缺,当月,伊丽莎白女王违反与玛丽·吉斯签订的条约,派遣英国舰队协助苏格兰的新教头子对抗苏格兰王太后以及应她召唤而前往助阵的法国军队。
* * *
圣诞节的脚步渐渐近了,伊丽莎白女王与皇室沉浸在轮番的舞会、晚宴、化装舞会与狩猎派对中,伊丽莎白女王完全无视坊间败坏她名誉的传言。
幸好查尔斯大公还没出发前往英国,因为夸德拉大使和布鲁纳男爵已经知道,伊丽莎白女王完全不想嫁入哈布斯堡王朝了,而且他们心中也已有定论,认定女王只是在利用他们“与其他各国为求婚而前来的特使”;他们猜测伊丽莎白女王让他们雾里看花真正的心态,就只是为了牵制法国的侵略,同时要让她的臣子们以为她认真思考婚姻大事。“只要我们在这里,她就可以推诿各界要求她结婚的声浪,用各国王宫贵族的追求作为分身乏术的借口,对她的王权有其帮助。”
十二月时,布鲁纳男爵任务失败离开了英国。这一刻,他对伊丽莎白女王的了解,并没有比一开始多,布鲁纳男爵将她易变的性格归咎于青少年时期的经验,“有时她的身份不合法,有时候又逆转。她在宫廷中长大,然后又被放逐,在登基之前甚至还有被俘下狱的经验。得到王位后,她就仿佛得到一笔大遗产的乡下人”,变得非常骄傲自大,认为自己任何奇怪的念头都该得到满足。“但她错了,若她嫁给了罗伯特·达德利,她一定会引来许多敌意,可能某天晚上就寝前仍是英国女王,隔天就只是个伊丽莎白小姐而已。”
然而伊丽莎白女王似乎也算计到这一点。一五六〇年一月时,夸德拉大使回报,伊丽莎白女王的臣子们,对于女王可能下嫁达德利十分反感;他认为英国的臣子们可能会“设法拨乱反正。英国上下没有任何一个人,不将他视为女王身边的祸因,因此愤慨地要求女王三思”。现在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女王不会嫁给别人,只会跟达德利在一起”。
是年三月,传闻达德利试图终止他的婚姻。夸德拉主教听到达德利吹嘘自己“再过个一年地位一定就不同了。他的触角越来越广,每天都在各项事务上扮演更出色的角色。每天他都觉得自己能得到更多,现在则有传闻指出他将与妻子离婚”。尽管如此,这些传闻依然是空穴来风,达德利最终并没有终止其婚姻关系。
* * *
新年刚过不久,奥地利使者赫尔芬斯坦伯爵重返英国,希望可以重启哈布斯堡王朝联姻协商。哈布斯堡王朝的诸侯,波希米亚王与巴伐利亚公爵,皆派来使者呼吁伊丽莎白女王重新考虑,同时也建议查尔斯大公跑一趟英国,亲自追求英国女王,然而伊丽莎白女王对婚事漠不关心的模样,触怒了哈布斯堡王朝君主,他坚持若伊丽莎白女王不预先表态,就绝对不会让查尔斯大公动身前往英国。协商陷入僵局,时间来到二月份,两国联姻协商明显破裂。二月十九日,夸德拉大使断言女王的策略将招致大祸,因为失去哈布斯堡王朝的支持与邦谊,“不仅法国将会摒弃她,她的人民也会,她终将陷入无助之中”。
二月份时,伊丽莎白女王抛弃了另一位外国的追求者,那就是刚接下父亲王位的埃里克王子。伊丽莎白女王在二月二十五日写信给埃里克王,表示虽然自己无法怀疑“您对英国的诚意与热爱,但非常抱歉,我们无法用与殿下同样热切的情感回报”。她宣称自己“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如此热切的情感”,同时请求埃里克王“好好控制自己的情感,不要让它超出了友谊的界线”。她坚称:“若神指引我步入婚姻,我也不该选择一个总是会缺席的丈夫,无论这个丈夫是多么有权势、有身价的王者。而我也总是这样回答殿下的弟弟,我心中从未怀有嫁作人妇的想法,而是想要保持独身,希望殿下不要再浪费时间等待我的响应。”信末的附笔,伊丽莎白女王恳求埃里克王打消造访英国的念头,“在这段追求之中,殿下除了期待之外,无法得到任何响应,我也非常担心您如此浩瀚的爱,可能会变成一种负担,这对我们来说都会是一种难以承受之痛”。
一开始,埃里克王无法接受伊丽莎白女王的拒绝,经过几周后,伊丽莎白女王的态度依然没有软化,埃里克王只好不情不愿地将约翰公爵召唤回国。
而英国国内则开始出现质疑的声音,罗伯特·达德利的成功之路,将会就此一帆风顺吗?
5 恶意的指控
一五六〇年二月,诺福克公爵与苏格兰新教头子们和解,为了避免苏格兰王太后玛丽·吉斯引法军占领苏格兰,只要苏格兰女王愿意待在法国,伊丽莎白女王就愿意保护苏格兰的安全。不久后,伊丽莎白女王派遣英国舰队封锁福斯湾,避免来自法国的援军与苏格兰摄政王太后会合。玛丽·吉斯于是出手报复,双方在利思引发激烈冲突,最后英军被击退,折损不少兵力。
伊丽莎白女王当时并不受法国人欢迎,这一点当然不令人意外,四月份时,英国驻法大使尼可拉斯·瑟洛摩顿爵士写信向女王提出警告,表示“可能进行会危害社会的恐怖手段”,玛丽·吉斯阴谋策动一名叫史戴方诺(Stephano)的意大利人,企图毒杀伊丽莎白女王,史戴方诺“是个留着一脸乱胡的魁梧男性”。塞西尔随即起草一份备忘录,要求宫廷上下“对女王的起居饮食加倍留意”,希望可以帮助伊丽莎白女王躲过遭毒杀的危机。“请勿接受陌生人致赠的香水、香水手套或食物。”备忘录中写着这样的句子。
女王面对法国与苏格兰的威胁时的那股勇气,让夸德拉大使印象深刻。他看过伊丽莎白女王与伦敦骑警们骑着她的那不勒斯名马,他发现女王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与豪气干云的英姿”。就在此时,罗马教皇庇护四世(Pope Pius IV)写信给伊丽莎白女王,嘱咐她尽快回到天主教廷的怀抱,但女王下令教廷使者到了布鲁塞尔便不得再前进。对于梵蒂冈方面的呼唤,她终其一生都采取装聋作哑的策略。
六月十一日,玛丽·吉斯因水肿逝世,法国方面随即表示追求和平意图。伊丽莎白女王决定派遣威廉·塞西尔到苏格兰去进行协商,希望与苏格兰和法国谈定有利于英国的三方协议。瑟洛摩顿爵士听闻女王的决定后,开始感到焦虑:没有塞西尔在旁敦促,女王可能会草率行事。“谁有这个能力又愿意在女王的决策过程中,很快地站出来反对或质疑呢?谁又能很快地解决悬而不决的窘况?”伊丽莎白女王的决策过程之缓慢是出了名的。“谁能够快速决策?”
塞西尔本人也不想离开宫廷。他怀疑是达德利要女王派遣他到苏格兰去,以免他坏事,他也坚信只要自己一离开,达德利将取代他在宫中的顾问位置。他偷偷告诉瑟洛摩顿爵士:“派遣我前往苏格兰的举措非常奇怪,也引发诸多争议。我一定是遭到出卖,才会被女王派遣出使。”但另外,此行让他得以远离他早已厌倦的宫廷中伤与阴谋的戏码,好好喘一口气。然而在前往爱丁堡时,他仍不禁心情沉重,因为他已经看到自己不在宫廷的日子,有一个人将慢慢挖空他的权力,而这个人也会将英国推向快速毁灭之途,这个男人的名字,与许多流言蜚语永远分不开。
一五六〇年六月,在艾赛克斯有个女修道院院长,布伦特伍德的安妮·道(Annie Dowe of Brentwood),最喜欢和密友们肆无忌惮地大谈来自伦敦的有关伊丽莎白女王和达德利的八卦。她听说达德利送给女王陛下一件红色衬裙。
其中一位朋友也听过这个消息,马上回嘴表示:“你真以为是件衬裙吗?不,他给她的是个孩子哪!我拍胸脯保证。”
安妮·道快乐地将这个宝贵的八卦散布到邻村去。
“亲爱的罗伯特·达德利和女王玩出了火花,”她意有所指地说,“他可是她孩子的父亲哪!”
吓坏了的村民则应道:“为什么?她没有孩子啊!”
“没错,她没有,”安妮·道说,“那孩子正在成形呀!”
这些八卦消息被上呈地方政府,安妮·道也因此遭到逮捕定罪,是年八月沦落下狱。当地地方法官坚持此案必须在密室中审判,以免她编造的故事误传到大众耳里。但官方的动作实在太慢了:八卦消息早已散布到艾赛克斯以外的地方,就算事情过了十年,还是有人认定伊丽莎白女王与达德利有孩子。有一个叫作亨利·霍金斯(Henry Hawkins)的人,就因为制造了“亲爱的罗伯特·达德利与女王陛下有五个孩子,而且都由产婆接生”的流言,而遭到刑罚。此时,英国政府逐渐失去耐心,这么多年来,许多制造谣言的人都因为谣言中伤女王而遭到割耳之刑,或面对与安妮·道一样的命运。
可是,就算用这么残酷的刑罚,也无法停止流言蜚语,各国大使——尤其是西班牙大使——在伊丽莎白女王继位后的这个时期来到英国宫廷中,听到这些私生子的宫廷秘辛,纷纷相信这些传言。一名年轻人于一五八〇年代出现在西班牙,宣称自己是伊丽莎白女王与达德利之子;夸张的是,菲利普国王甚至想要确认消息正确性,后来证实这是诈骗一桩。但许多人都愿意相信这些流言,直到今天,尽管许多证据都反对这些传闻的真实性,依然有人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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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〇年七月二日,英格兰与苏格兰因为签署了《爱丁堡条约》,战争总算结束——对塞西尔来说,是经过几周来迂回曲折的讨价还价后,总算在外交上得到的一大胜利。在条约的规范下,法国同意退出苏格兰,将苏格兰的国家管理之责交还给苏格兰议会,英格兰与法国都不准干涉。以玛丽女王之名,法方派出的代表承诺她将不再与伊丽莎白女王争夺王位,也不会与英格兰争相部署兵力。最后,法国在条约中也同意承认伊丽莎白女王为英国女王。看来,事情至此,和平总算露出一线曙光,战争威胁之云雾也消散了。更重要的是,在欧洲各国的眼中,伊丽莎白女王更添威严。塞西尔对于自己的成就感到颇为满意。
然而伊丽莎白女王却不这么想。在送往爱丁堡的连续几封信中,对于塞西尔没能确保夺回加莱港,也没有要求法国偿付英国在苏格兰对抗法军的战争费用,女王严加斥责。原本洋洋得意的塞西尔,瞬间黯淡了下来;他认定女王的诸多抱怨,都是达德利在背后搞鬼,只有达德利才会让他遭到中伤。这件事背后可能有其真实性,也有可能是伊丽莎白女王对塞西尔出使的任务抱持负面观感,但这一点随即证明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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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伊丽莎白女王正享受着一生中最光辉的夏天。从战争的威胁中解放后,她让自己在达德利的陪伴下,享受一段狂欢的时光,无视每天积压下的政务。到了七月底,她决定离开格林尼治下乡出访,沿着泰晤士河的南岸缓慢地旅行,并住在泰晤士河沿岸的许多豪华宅邸。身为骑士统领的达德利显然也在,但在他的任期结束后,据传他仍待在女王身边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几乎天天外出骑马打猎,伊丽莎白女王总是骑上最有生气的马匹,到了晚间他们会一起跳舞、享受音乐。尽管之前女王曾在达德利面前和其他男人打情骂俏,但现在她全心全意地对待他,就算被指为荡妇或淫妇也无惧。小道消息指出,他们镇日关在私室中独处,一名臣子出言劝诫:“全英国上下人人无不拉起嗓子骂道,这家伙简直就是为了虚荣毁了国家啊!”
一名西班牙驻安特卫普特使曾回报,英国宫廷上许多臣子对“看到有人得到这么多宠爱,但女王却完全没有结婚念头”表示反感不已。
对于女王“完全没有结婚的念头”,塞西尔感到十分忧心:与女王婚姻相关的问题,以及王位的继位人选,永远都是他心头的大事,就算是在爱丁堡,他也不断写信表达自己内心的期待:“神定会为您的心指引方向,为了子嗣找到一位父亲,您的孩子将为世代子孙祝福。”许多臣子深信伊丽莎白女王接受了塞西尔的建议,但同时也强烈反对女王的选择。
到了七月底,远离政务将近两个月后,塞西尔终于返回宫中,本来他预期会得到君主的热烈欢迎。但除了其他议员们的温暖道贺外,伊丽莎白女王的态度却是出奇地冷酷疏离,达德利则是违反他自己公开宣称的原则,大权在握,企图获取夸德拉大使的友谊与支持,以便得到西班牙撑腰,让他能抗衡塞西尔的影响力——这一切女王都看在眼里,同时默许。女王甚至宣布要征召一名能力与她的“文书官”相当的“剑客”。
塞西尔的心沉到谷底,他明白自己离开太久了。于是他做出定论,在他出使期间,女王与她的宠臣间的关系,已经有了最基础的改变。无论怎么想都触动了他的警觉性,但女王对他的态度却没有多大的改变。对他在爱丁堡的贡献,女王完全没有表示任何谢意,甚至直接表明就算塞西尔为了她盘缠散尽,她也不会支付塞西尔出使的费用。接下来,每当他想要与女王讨论政务时,就会听到女王身边的人说她与达德利在骑马。这些现象在暗示着,只要达德利终止婚姻,女王便可能会下嫁达德利。
有关达德利会离婚——或甚至更糟的揣测——仍甚嚣尘上。一名皇室持火炬手欣然散布他亲眼所见的事实,一天晚间女王前往邱园拜访达德利回宫后,便心花怒放地告诉身旁的侍者关于达德利值得嘉许之处,同时宣布她将赐予达德利更多荣耀。此事引得流言四起,各界开始猜测达德利可望得到公爵爵位,或是等到他成为自由之身,女王便将与他成婚。这一切都回报上呈枢密院,也让塞西尔忧心忡忡。他无法预测伊丽莎白女王与达德利的感情到底到了哪个地步,但他早已发现女王不顾一切地毁坏自己的形象,造成宫廷危机。
枢密院成员间针对此事进行辩论,对于女王之前未能嫁给一位身价极高的追求者,感到深深惋惜。有些人说这是因为她不喜欢男人;另外则有人认为她想要借由婚姻来与欧洲邻国协商;但多数人认为与他国联姻根本没用,因为欧洲各国皇室心中早有定夺,他们认为女王会嫁给达德利。情势变得十分紧急,夸德拉大使甚至认为宫廷内会有一场叛变,因而表示:“他们的要求是不想再由女人做主,哪天早上醒来,这个女人可能会发现,自己和男人都进了监狱。”
塞西尔认定自己的政治生涯告终,他开始变得极度沮丧,一个月内便认真考虑提出辞呈,他在一封信中暗示了贝德福德伯爵(Earl of Bedford)。他想要从巴黎召回尼可拉斯·瑟洛摩顿爵士来取代他国务大臣的位置,因此去信表示:“你必须赶紧回国。我不敢写下我想说的话。希望神能让女王陛下了解她自己需要些什么。”换句话说,就是与他国联姻的婚姻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