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大臣塞西尔加油添醋地,用女王与宠臣之间的故事来娱乐瑟洛摩顿爵士与其他英国驻外使节,暗示他们若可以向女王表达他国政府的不满,或许稍有帮助让女王能停下脚步思考。
八月三十日,英国皇室的脚步移往温莎。前一周,苏格兰国会废除了罗马天主教廷的权利,并且立法规定若在苏格兰进行弥撒仪式,将处死罪。然而在英国,伊丽莎白女王则以法律手段,将新教教会中的加尔文教派立为官方宗教。苏格兰贵族们则开始希望促成艾伦侯爵与伊丽莎白女王的婚事,更加巩固苏格兰与英格兰之间的关系,而无视于伊丽莎白女王对此婚事毫无兴趣。苏格兰方面下定决心“誓死”也要达成任务,但在双方展开协商之前,却发生了一件事情,让英国许多事务几乎全面停摆。
* * *
罗伯特·达德利从未拥有自己与太太的私有住宅。他就住在邱园,这是女王赐予的宅邸,但伊丽莎白女王清楚表明,任何有关艾咪·达德利的一切,她都讨厌,而且总是突然召唤她的宠臣,所以艾咪从未到过邱园。因此她大部分的时间,都住在亲戚或朋友家。
达德利与他的太太虽已结褵超过八年,但他们却很少见面。女王坚持他必须住在宫廷中,因此他很少回家。历史上有记录艾咪曾造访宫廷,但显然她的出现并不受欢迎。在那个年代,臣子的妻子们单独住在乡下,而丈夫则住在宫廷中的状况并非罕见,妻子们随之住在宫廷中,也是不无可能,但这样花费惊人,而女王又不鼓励臣子们这么做。她喜欢宫里的男性都绕着她打转,而不是以妻子为中心。
一五五八年到一五五九年的冬天,艾咪·达德利都住在林肯郡与柏立圣艾蒙的朋友家。春天来临时,她前往伦敦南部的坎伯韦尔,拜访她母亲的亲人们,而他们都是苏格兰人。在那之后,她似乎主要都住在阿宾登附近的丹契沃斯一带威廉·海德(William Hyde)的家,这个遗址至今仍在,但当年艾咪居住时的模样已不复见。达德利送礼物过去,礼物的样式全都详细记载在他的账簿中:一顶风帽、金纽扣、些许香料、鹿肉、缝纫用丝绸、许多针织品、一副眼镜和襞襟用的荷兰亚麻布。她向来不要求这些物质上的回馈,但达德利却认为这样就可以满足她。他偶尔会去找她,但到了一五六〇年时,他的造访简直就是偶然。
从历史上的记录,很难推断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他们两人膝下无子,从文献上也找不到艾咪曾怀孕的证据。和所有同阶级的女性一样,丈夫不在时,她总是悉心打点他的一切,包括土地与农田等。她一定听说了丈夫与女王之间的八卦传闻,但我们无法知道她受到多少影响。
在一五六〇年的仲夏之前,艾咪再度动身,原因不明,这次她搬到库姆纳宫,房东则是达德利家族之前的管家安东尼·佛斯特(Anthony Forster),他也是达德利家族当时的账房与阿宾登地区议员,这幢房子属于威廉·欧文(William Owen),他是前宫廷御医乔治·欧文之子,经历过亨利八世、爱德华六世与玛丽女王的年代。欧文先生至今仍住在公寓中。
现已找不到原址的库姆纳宫,当时就位于连接牛津与阿宾登的要道上,靠近大村庄,是个中古世纪的小屋,于十四世纪时用灰石砌成,它一度曾是宗教基础的一部分,是阿宾登修道院院长夏日的居所,也曾是许多修士的静养地,还曾是某栋建筑杂草丛生的四角中庭房舍之一。部分文献记载,库姆纳宫是单层楼式的建筑,但至少有三名房客住在大厅楼上,因此它应该还有上层。坐落在美丽的院落中,库姆纳宫修缮得十分好,这一切都要感谢佛斯特先生的改建,居住起来也非常舒适,他后来买下了这幢房子,他死后则葬在附近的教堂中。
艾咪付钱请了许多佣人,身旁还有侍女普戈太太(Mrs. Pirgo),也称普托太太(Mrs. Pirto)或品托太太(Mrs. Pinto)服侍,以及一个朋友欧丁赛尔太太(Mrs. Odingsells),她是威廉·海德那守寡的姐姐,也是之前艾咪住在丹契沃斯时的旅馆老板。当他们在库姆纳宫中安顿好后,这个宅邸显得相当拥挤,住在这里的除了佛斯特夫妇之外(他们是泰晤士威廉公爵的外甥,在玛丽女王在位期间,都与当时的伊丽莎白公主维持友好关系),还有威廉·欧文那垂垂老矣的母亲欧文太太。艾咪与欧丁赛尔太太住在西翼房中,也就是大厅的正上方,及欧文老太太的隔壁,佛斯特夫妇则和欧文老太太一样,也有独立的起居空间。佛斯特家、海德家和欧文家长年与达德利家族交好,彼此联姻,当然也都是地方上的要人,达德利太太当然也是。安东尼·佛斯特原是个友善的房东,是个有教养又开过眼界的人,他喜欢音乐、很会唱歌,而且弹得一手小键琴。
斐利公爵和夸德拉大使曾多次在不同时期指出,有流言传说艾咪·达德利“乳房有疾患”,而且可能已经到了晚期。这个传闻可能是真的,但我们唯一能掌握她的健康状况,就是在一五六〇年九月时,她显得情绪非常低落。这种忧伤的情绪,可能是因为听闻丈夫正在等她离世,以娶女王为妻,但也有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久人世而哀伤。
艾咪情绪忧伤的证据来自两处,第一个是女佣的证词,但这个证据来得较晚,第二个则是来自知名度不高的手册——《莱斯特协会公报》。一五八四年,一位未具名的天主教作家,对达德利发动非常狠毒的攻讦,也是十六世纪时达德利名誉受损以及所有跟随着他的污名最主要的消息来源——而消息往往是错误百出。到了现代,这些文献早已被当代学者列为拒绝往来户。《莱斯特协会公报》针对一五六〇年九月发生的事情大加渲染,当然对于其中的信息,我们必须谨慎处理。但其中部分讯息可能是真的,包括它宣称佛斯特家与库姆纳宫的其他住户看到达德利太太“伤心又沉重”都显得十分担忧,因此提笔写信给一位贝利大夫,他是女王在牛津大学的医学教授,请他开立处方给达德利太太。贝利大夫断然拒绝:他也听到了流言,并且“认为一个好太太不需要吃药,而且(他之后曾表示)他怀疑且忧虑这些人会以他的处方之名下毒谋害达德利夫人,那他就成了这些罪人的代罪羔羊”。一五八四年,《莱斯特协会公报》发行后,随即声名狼藉,贝利大夫当时仍在世,且以精湛医术闻名,但他并未对报道加以否认。此举显示此报道可能为真,若真是如此,这个现象等于证实了女王与达德利的八卦散布的有多么广——还有多少人信以为真。
九月六日星期五,西班牙大使夸德拉主教抵达温莎古堡。十一日时,他写信给菲利普国王的姐妹帕尔玛公爵夫人(Duchess of Parma),报告一桩周末发生的事件,但他并未在信中详细提及事情发生的日期;但从他对此事的报告中,还是可以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七日星期六这天是伊丽莎白女王的二十七岁生日,夸德拉大使想要替主子献上祝贺之意,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讨论。“在狩猎结束的返程中,伊丽莎白女王告诉我,达德利的太太死了,或是快死了,然后要我什么都不准说。”女王陛下没有多透漏些什么,夸德拉大使可能认定,艾咪即将死于长年来传闻中的乳癌。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这样的推断合情合理,伊丽莎白女王不让夸德拉大使多嘴也很自然。
周日,在这场会面之后,威廉·塞西尔抛掉平常的小心翼翼,向夸德拉大使吐露心事。他向天主教西班牙的大使吐露的事情不仅不寻常,而且有其重要性,随后很快就不证自明。
夸德拉主教写道:
就在我与女王的那番谈话后,我遇见了英国宫廷国务大臣塞西尔,我知道他近来失宠了。另外我则发现罗伯特·达德利正力图取代他的位子。我毫无困难地将话题引导到此议题上,在我多次保证对他即将告诉我的事情守口如瓶后,他告诉我,女王近来的行为,让他兴起退出政坛的念头。女王不是个好船长,他说,看到眼前有暴风,却不愿靠岸,对他来说,女王与罗伯特·达德利走得太近,可能引发的灾难显而易见。罗伯特·达德利自命为国家要务统领,也是女王的人,这对王权是极大伤害,而且甚至想要与女王成婚,为了健康与安全着想,女王在宫中绝对不敢提及此事。
塞西尔这一席话背后的含意并不清楚,这段时间,伊丽莎白女王天天出外骑马寻欢——她生日这天,达德利表示女王每天从早到晚都与他在外狩猎——但塞西尔指的可能是女王镇日单独与达德利相处,可能让自己置身险境中。
全国上下都会容忍这桩婚事,但他说他不吃这一套。因此他决定告老还乡,只是他认为自己可能走不成了,最后只能沦落到伦敦塔中蹲苦窑。他哀求我,看在神的恩典上,帮忙告诫女王,说服她完全抛弃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记得自己亏欠自己与臣民的一切。
至于罗伯特·达德利,他说了两次,觉得他上天堂还比较好一点。他告诉我,女王根本不在乎什么欧洲王子。她根本不觉得需要他国的奥援。她负债累累,却丝毫不去思考该如何走出泥淖,她在伦敦的信用早已破产。
这一席话显然夸大其词,但塞西尔希望能让夸德拉大使了解,伊丽莎白女王如何为了宠臣自毁前程及她的王国。
最后,他提到他们考虑要杀害达德利夫人。“他们不断放出风声表示她生病了”——到了这个地步,夸德拉大使是否想起女王前一天说的话呢?——“其实她根本没有生病,她健康得很,只是得小心被人下毒。他深信,神绝对不会允许人们犯下这样的罪,也不会让这样的阴谋得逞。”
也许塞西尔只是在煽动夸德拉大使,但他也有可能蓄意在大使那想象力丰富的心里营造某种想法:女王——他服侍多年,未来也将持续以忠诚和热情听任差遣的女主子——与她的爱人正策划一场谋杀。塞西尔非常清楚,他的一字一句都将被大使忠实呈报,并且在欧洲各国政府间流传;消息也将很快传回女王与达德利的耳中。若塞西尔真的担心伊丽莎白女王的声誉,就会知道这件事是毁灭女王的一记重击。但这件事中的危险与塞西尔一改往常小心翼翼的态度,却让夸德拉大使显得心烦意乱。事实上,塞西尔只是不择手段,想要用各种方式劝女王清醒一点。这一刻,不仅是他的政治生涯,就连英国的未来与新教的稳定都开始动摇。
塞西尔非常明白,若艾咪·达德利真的遭到谋刺,她的丈夫将恢复自由之身;他也知道这样会造成民众强烈反弹,让罗伯特·达德利终生不得娶女王为妻,届时就算他并没有这么做,但多数人依然会认定他是弒妻凶手。塞西尔这么大胆的举动,就是为了避免达德利与女王成婚。最讽刺的是,弒妻原本能让宠臣达德利恢复自由之身,步入皇室婚姻中,但现在却成了他达成目的最大的绊脚石。
夸德拉大使在震惊中听完了国务大臣的话后,认定没有不相信他的理由,并试着与女王谈论此议题,尽管女王至今从未采纳过他的意见。但就在他谒见女王之前,发生了更重要的事情。
* * *
传统上称作“圣母集市”的活动,于九月八日星期天正式在阿宾登展开,艾咪·达德利让所有的仆人都去放松一下。不知为何,她非常坚持仆人们该去市集逛逛,尽管有些人认为,周日不该是逛市集的时候,但她却坚持要仆人们遵从她的命令。尽管如此,欧丁赛尔太太却冥顽不灵,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去那种要和许多下人与粗人摩肩接踵的地方。对此艾咪感到愤怒不已,但欧丁赛尔太太只说,若她去逛了市集,库姆纳宫便空无一人,没有人能和艾咪一起吃饭了。艾咪生气地反驳,表示反正欧丁赛尔太太并非她的仆人,她想怎样就怎样;无论如何,欧文老太太可以和她一起吃饭。事情至此,欧丁赛尔太太便回房,而艾咪的其他仆人则前往阿宾登的市集。
上午十一点左右,艾咪与欧文老太太的午餐时间到了。库姆纳宫并非空无一人,因为除了欧丁赛尔太太外,佛斯特太太当时也在,这两位太太的仆人们也都还在。但库姆纳宫相当安静,每个人都留在自己的房里。
当天,当艾咪的仆人游览结束返回库姆纳宫时,看到了令人震惊又困惑的一幕,艾咪·达德利的尸体冷冰冰地躺在房间通往大厅的石梯尽头,脖子整个扭断。后来《莱斯特协会公报》表示她的帽子与服装依然完整,丝毫不紊乱,但这项指控并没有任何当时的记录支持佐证。同一位作者则指出,艾咪的遗体应该是在“另一个阶梯”才对,例如中间有平台的阶梯,就和当时的其他证据相符合。
他们马上派遣一名叫鲍尔斯(Bowes)的男仆前往温莎古堡通知达德利。隔天早上,仿佛巧合般,他在路上遇到达德利家的重要干事托马斯·布朗特(Thomas Blount),当时他正朝着反方向前进。布朗特之墓至今仍在基德明斯特基督教会。他是达德利的远亲,有时会帮达德利夫妇传递口信;那天早上,达德利派他从温莎古堡去库姆纳宫跑腿。
鲍尔斯告诉他主母“摔下楼梯”不幸已死的消息时,他并没有回头,反而决定继续朝库姆纳宫前进,没有加快脚步,甚至还在阿宾登的一家旅馆过了一夜。他的确可能前往库姆纳宫,但他后来告诉主子,他只是想去看看“在那个乡间流传了哪些消息”。
晚餐时间,他与一位房东说上了话,假装自己是要前往格洛斯特的旅人,不经意地询问“当地的传闻”。除了不到一英里外发生的“不幸的意外”之外,这位房东也不敢说些什么。布朗特表示,艾咪家的人应该有更详细的内幕,但房东却表示这些人也不知道,因为艾咪死时,这些人全都在圣母集市中闲逛,“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知道艾咪下令要求这些人去逛市集,“她想要自己在家静一静”。
布朗特觉得事有蹊跷,但他态度十分保留,同时又想要询问房东的观点,于是他问:“民众的看法是什么?”
“有些人不愿说,有些人的想法邪恶。”房东语带保留。“至于我自己,我认为这是个不幸(意外),因为这件事竟然发生在最正直的乡绅家中:他的正直,消弭了许多人的邪恶思想。”布朗特这下明白,其他人的态度可能并不这么宽容。
鲍尔斯总算在九月九日星期一的清晨抵达宫中,却发现达德利与女王在一起,于是将消息告知两人。根据夸德拉大使的记录,当时伊丽莎白女王非常惊愕,甚至一度无语。
达德利对于妻子之死显得十分困惑。从鲍尔斯之处听闻布朗特已经在库姆纳宫,当天晚上,他紧急加派一名信使,带一封信给布朗特,指示他详查妻子死亡的内幕。
“布朗特表哥,”他写着,“这个不幸来得如此巨大,如此突然,在得到你的详细报告前,我仍会感到费解,未来会有多少邪恶的念头降临我的身上,这世界还会有多少的恶意指向我,让我无法喘息。我知道这个恐怖的世界将以各种邪恶的说法来指控我,让我怎么也洗不清,但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一个真相,我请求你,就如同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爱护般,帮助我,给我片刻安宁,现在我只能信任你,信任你会用尽各种方法为我找到真相,毕竟我无法信任任何人了。”他想要深入调查艾咪之死背后的真相,而且希望调查工作“由最谨慎、最实在的人来进行,至少能就他们的知识,必须要能够彻查到底,同时依着他们的正直,能够认真诚实地进行调查工作。竟然有人能犯下这么恐怖的罪行,我的心中感到无限悲凄,因此我一定要透过这样的调查手段,向全世界证明我的清白。”
此时,达德利派遣另一位信使前往诺福克郡,向妻子的亲友们宣布死讯。艾咪的哥哥约翰·艾柏雅德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库姆纳宫,展开他自己的调查行动。
* * *
九月十一日星期二,夸德拉大使在向帕尔玛公爵夫人回报的信件中,附笔写上伊丽莎白女王已经下令,将达德利夫人的死讯公之于世,官方对死因的说法为意外致死。女王接着用意大利文向大使透露,艾咪摔断了脖子,同时强调:“一定是摔下楼梯造成的。”
臣子们对此事的反应,女王早已了然于心,因此她在第一时间下令验尸调查,同时也猜测到达德利将身陷风暴,她马上与这起意外切割,坚持要达德利离宫回去住在邱园宅邸,在那里等待验尸官的判决。
罗伯特·达德利对于这一切感到极为震惊,也对自己的未来忧虑不堪。他和多数人一样,认为艾咪是遭人谋杀,尽管对妻子之死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惋惜之情,他依然非常积极地调查背后的死因,这不单单只是因为他想要将犯人绳之以法,他还希望可以还身为主嫌的自己一个清白,排除任何共谋关系。因此他不断坚持要进行最精密的调查,他知道,证明自己无罪唯一的方式,就是找到真凶。
但空想总是比实际成果容易。九月十日,托马斯·布朗特抵达库姆纳宫,却发现等着他的不仅有主公的信,还有准备调查死亡现场的验尸官与陪审员。布朗特告知达德利最迫切的希望,要他们不择手段彻查到底。他回报主公达德利,表示承审法官“尽管是个乡下人,但在我见过的人之中,算是聪明有能力。我对他们的调查行动有信心,就算有任何缺失,也能表现完美,和他们的聪明才智一样。我听说调查小组中,有人与安东尼·佛斯特为敌。因为他们的智慧,上天让他们产生歧异”。坊间则早已出现传闻,指佛斯特是达德利的共谋。
接着,布朗特与住在库姆纳宫的人士,讨论这场悲剧。但他唯一能向达德利回报的,就是这些人说的都和稍早前房东说的一样,宣称女主公“非常坚持要她的仆人们都去逛市集,借口想要留下的人都会引发她的怒火”。于是他又重述了一次达德利夫人与欧丁赛尔太太之间的争吵,显然,仆人们也认为,艾咪当天的行径不太像她自己。布朗特写道:“主公,尽管我才来到这里不久,但听到她的各种行径,让我不得不认定她是一个心智怪异的女人。”
布朗特特别侦讯了艾咪的侍女普戈太太,“她似乎非常爱护女主公”,而且当询问普戈太太对此事件的看法,是意外或谋杀时,她表示打从心底认为是意外,绝对不是遭到谋杀或自杀。达德利夫人品行优良,是个贞洁的妇人,每天都会潜心祷告,普戈太太常常听到她不顾一切地向上帝祈祷。“但我想,她心中可能还是有邪念。”换句话说,她也有可能自杀。
“不,亲爱的布朗特先生,”普戈太太赶紧说,“请别这样评断我的话语;如果你一定要如此猜测的话,我很抱歉自己透漏了这么多。这起事件的始末,已然超出人的评断能力了。”在那个年代,自杀被视为道德上的罪,将受到永恒的诅咒:绝对是绝望到了尽头,才有勇气做的事情。布朗特似乎觉得,普戈太太并未否认艾咪自戕的可能性,但对于她向他透漏了这一点,却感到十分懊悔。而布朗特本身显然也认为不能排除自杀的可能性,因此他在写给达德利的信件中断言,达德利应该转忧为喜,因为他是无辜的,相关调查很快就会证实这一点,“那些怀抱恶意的人很快就会散去”。
验尸官正在进行调查工作时,女王减少在公众面前露面的机会,大多时间都关在房中,隐藏她的焦虑不让臣子们看见。几次出现时,她都显得苍白又激动。
至于在邱园这边,达德利也焦虑得发愁,为即将揭晓的调查结果,感到激动又无助,宫中流言漫天,他的政敌则擅自揣测定论,坐看达德利发愁。达德利发现日日赋闲在家也是一种折磨,因为他有幸得以见客,可以听闻到各种传言,其中一位访客是他的裁缝师,来为他定做丧服。他最害怕的,不是永远成为弒妻案最大的嫌疑犯,尽管这已经是够严重的后果,他最怕的是女王再也不愿意见到他。和已婚男子小小暧昧是一回事,但与臭名昭彰的弒妻凶手牵扯不清,又是另一回事了。
布朗特的信在十二日送交到达德利手上,此时威廉·塞西尔竟也意外来访,自从宠臣达德利被踢出宫的那一天起,女王对塞西尔的态度便恢复了:此时宫廷陷入了危机,女王自然必须向最睿智又值得信赖的国务大臣征求意见与支持。塞西尔掩饰胜利的快乐,既然来到了达德利家,他表示自己的目的,是要向达德利阁下表达最诚挚的哀恸,此行大多数的时间,他都喃喃说着一些那个年代的风俗与礼仪规范下的陈腔滥调。
达德利为塞西尔的挂心所感动,并对他的支持感激不已,于是他赶紧提笔写信,感谢政敌表现出的宽容,并且要求塞西尔帮忙向女王询问是否能让他回宫:
感谢阁下来到寒舍,阁下展现出的友情,我将没齿难忘。当然希望阁下能再度大驾光临,但我更希望能与您一起在宫中共事。我只能奢求您给我点建议,觉得我该怎么做最好。若您有疑虑,我请求您,帮我了解我何时能(离开邱园)回到宫中,我将感激不尽。对于我的态度突然大转变,我感到抱歉,但我已经回到邱园一段时日,梦中想起过去,那多么遥远啊!与我心之所向距离多么遥远!请你帮我求得我的自由,脱离此等束缚。请勿忘我,就算无法见面,我也会记得您的恩惠,不会令阁下失望。
同一时间,达德利回信给托马斯·布朗特,要求他提供最新消息:“除非我得到你的消息,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然我无法平静。”接着他写信给验尸官的陪同人员,要求他们尽其所能地详查,不要惧怕也不要偏颇。
九月十三日,布朗特捎来令人振奋的消息,调查人员找不到“推测为加害的理由。若我的判断是对的,我认为事件应该稍息了”。此时,布朗特显然认定“此事件是不幸的意外,再没有别的原因”。正在等待判决的达德利因而提笔写信给陪审团主席史密斯先生,想要了解一点官方调查的进度。但史密斯先生却含糊其辞。
在这段时间,达德利先生收到了妻舅亨丁顿伯爵寄来的慰问信,上面写着:“透过信件,听闻了您妻子的不幸。尽管如此,但这不啻是一件好事,让一个痛苦的人变得开怀,从有限的生命升华为不死之身,从惴惴不安的生命中,总算得以安宁,只要敬爱着神,他将会为我们选择最好的道路。”这些都是对痛失亲属者常用的话语,也不难看出,艾咪的家人对于她死亡的消息,抱持着一种从痛苦中解脱的态度。
达德利受到的折磨,并没有笼罩他太久:几天后,验尸官宣布艾咪的死因为意外身故——我们并不知道正确的判决用语,因为这起调查的所有文件都已不复存在。一名顾问表示,女王方面认为这份判决不容置疑,至于塞西尔与其他臣子,包括罗伯特·达德利的妻舅、亨利·西得尼爵士看法也一致。
但对达德利本人来说,这样还不够。他希望调查结果能找到杀害艾咪的凶手,还他清白。他认为此事件可能还有让人另作他想的空间,因而十分忧虑,于是他提名第二位陪审员进入陪审团名单,让调查行动持续进行。然而女王明显地宽心许多,她认为一次调查行动便已足够,尤其是验尸官早已宣告达德利与此意外完全无关。女王毫不犹豫地将达德利召回温莎古堡,恢复了对他完全的宠爱,同时清楚表明,对她来说此事件已经落幕。但为了表达尊重,她要求宫廷上下为艾咪·达德利致哀一个月。
然而,其他人对于达德利是否无罪,就不是这么肯定了。大多数的人都对他妻子之死感到震惊不已,但少数人却不太意外——毕竟流言纷飞。多数人都认为,呈在法官面前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女王的宠臣无罪,意外事件“背后真正的真相”正等待世人去解开。九月十七日,一位大名鼎鼎的清教部长托马斯·列佛(Thomas Lever),他是柯芬特里教区牧师,也是舍伯尔尼医院院长,写信给地方议会,通知他们“在英国的这个地方”,到处充满了“对达德利夫人之死,严重又危险的臆测与怨言,请务必要进行最彻底的调查,找出背后的真相”。
尽管达德利厚葬了夫人,民众的观感依然持续。许多人认为达德利夫人的遗体,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被埋葬在库姆纳宫附近的教区,但因为教堂资料遗失,已经找不到证据。九月二十二日,艾咪的遗体静静躺在牛津的格洛斯特学院,就在那里,就在那天,她在牛津的圣玛丽教堂下葬。女王派了好友诺利斯小姐代表她出席。达德利并未参加太太的丧礼,因为当时英国的惯例,规定追思的人必须与死者同一性别。一五八四年时的《莱斯特协会公报》,指称丧礼中的牧师在演说中提及“这名女子遭到谋刺身亡,令人惋惜”,然而现代留存的资料中,并没有提及这一点。到了二十世纪,有人寻得艾咪·达德利的棺木,将其掘出,开棺验尸,但却只看到一堆灰尘。
在达德利夫人死亡到丧礼前的那段令人忧虑的日子里,夸德拉大使发现,想要得到进一步的消息难上加难。宫中的臣子都不愿与他说话,他只能听到一些毁灭性的流言和古怪离奇的臆测,因此他与当时许多人一样,心中笃定认为女王与这起谋杀脱不了关系。“可以确定的是,这起案件背后必充满耻辱与丑恶。英国接下来可能因此发生革命。英国女王将沦落到伦敦塔中,而亨丁顿伯爵将可望坐上王位,他也是个异端分子,背后有法国的团体支持他。”显然,若伊丽莎白女王此时下嫁达德利,将会让自己陷入莫大的灾难之中。至于达德利,在艾咪死前就已经有流言蜚语指称他会谋杀妻子;可想而知,多数人都无法接受她是意外身亡的答案。
* * *
艾咪·达德利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的死因是颈椎被扭断,这一点毋庸置疑。她被人发现死在楼梯底下,最容易的推论,就是因为她摔落楼梯而被夺走性命,达德利的支持者则断定,这是上天的决定。但在当时就有人表示,艾咪摔倒的那个阶梯实在太短浅,不可能造成致命的伤势,因而许多人揣测,一定是有人怀着恶意,蓄意将她的脖子扭断,然后将她的遗体置放在楼梯底下,让这起死亡事件看来像是一场意外。就如同我们所见,她的丈夫是主嫌。[1]
《莱斯特协会公报》公开指控达德利为杀人凶手,断言他肯定是买凶杀人,并指称一位叫作里查·佛尼(Richard Verney)的人就是凶手。里查·佛尼是欧文老太太的外甥,过去曾是达德利的男侍,对达德利忠心耿耿。《莱斯特协会公报》断言,里查·佛尼在达德利的“命令”下,在(九月八日)当天都与她(艾咪)独处,另外还有一个人命令家中所有仆人都到两英里外的市场去。但这个推断是错误的,因为命令仆人们离开的人是艾咪,而且他们是去参加市集。尽管如此,这位无名作者依然主张佛尼与那个和他同伙的男子,“绝对知道艾咪是怎么死的”。这可以说是便宜行事,当时佛尼因为“对着我熟识的一位受人尊敬的人”胡言乱语一些邪恶的事情而早已经葬身伦敦,另外那位神秘的共犯,则是因为其他罪行而入狱,最后因为企图“公开”艾咪之死背后的真相,而在狱中惨遭杀害。
如此一来,几乎难以确定事件的细节,因为各项事证都模糊不清。九月八日那天,佛尼的行动与行踪也难以追溯。当年,能将佛尼与达德利名字相连的记录,要回溯到前一年四月,达德利派人去找佛尼,但佛尼无法过去,因而提笔写信解释并道歉。他在信中提及:“未来有机会为您效力,或是您有任何吩咐,我将会竭尽所能,全力为您达成使命。”太过深究这些文字背后的意义,是非常不明智的。
当然,佛尼的阿姨欧文老太太,也有可能秘密参与了这场谋杀;当天只有她与艾咪一起用餐,她也可能是艾咪生前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艾咪命令仆人们去市集时,也许早就已经与欧文老太太约好午餐了。欧文老太太是不是想方设法说服她让两人独处呢?艾咪对于欧文老太太在家,却没有因此生气这一点,可能是关键。
当时的艾咪显然急躁着要摆脱所有的仆人。她是不是有秘密访客呢?这个访客是不是丈夫派来要讨论婚姻失效的问题呢?当年英国盛传两人婚姻走到这个地步,以及考虑到谣言可能造成的伤害,罗伯特·达德利自然也会坚持要艾咪私下接见访客,也许还有谨慎的欧文老太太在旁见证或陪伴。抑或是有人误导艾咪,让她以为有访客前来,但背后其实是一桩精心设计的阴谋?另外,我们也预期得到,她在如此忧郁的情绪下,加上可能缠身的疾病,她非常渴望平静与安宁,她只是想在没有仆人干扰的情形下,向某个热心的朋友吐露这样的忧虑。
当然我们也要将欧丁赛尔太太的行为纳入考虑,她坚持顽固地不想去逛市集,简直令艾咪苦恼不已。她是否与伤害艾咪的人连成一气,或甚至与欧文老太太联手呢?毕竟我们对这两个女人不甚了解,她们是否可能协助共谋完成谋杀呢?欧丁赛尔太太是否负责让佛尼进门,同时欧文太太忙着让艾咪留在餐桌上,又或许一边玩着西洋双陆棋?(据传这是她死前最后玩的游戏)这些问题只是揣测与理论,也都找不到答案。
若艾咪是先遭到杀害,接着才被摆放到楼梯底下,这又是怎么办到的呢?库姆纳宫在解散修道院时期改建为一位男子的宅邸时,进行了许多修建工程,许多门都被封闭起来。在艾咪死后不久,曾出现这样的传闻,认为她被人说动——至于是谁,没有人清楚——住在一间在床头后方有秘密通道的房间。传闻中,杀害她的凶手就是从这个秘密通道来到房里。但也有可能是在她与欧文老太太用餐时,杀手便来到她的面前。
艾咪逝世一段时间后,安东尼·佛斯特因为贴心服侍罗伯特·达德利,因而分别在十五个郡获得土地,佛斯特甚至买下了库姆纳宫进行改建。无论是过去或现在,都有不少人相信,佛斯特是达德利谋杀妻子的共犯,这些就是他的报酬,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证据。一五七二年佛斯特死时,达德利从他的后人手上买回这间房子,而这桩买卖也在佛斯特的遗嘱中提及。为什么达德利想要买下拥有这么多黯淡回忆的库姆纳宫,没有人清楚。
许多人,像是布朗特,都将艾咪之死归咎于自杀。她一直有忧郁倾向,而且她的女仆说,死前艾咪的情绪已经到了最极端。长期遭到达德利的忽视,加上达德利与女王公开出双入对,可能都与她的忧郁有关,但也有可能是艾咪的乳癌已经发展到最末期,终日面对无尽的痛苦,也为她带来情绪上的创伤。因此,她自杀的假说的确有一定的可信度,也解释了当日她为何匆匆将仆人赶出屋外。
当时没有人认为艾咪是自然死亡,但从一九五六年以后,依恩·艾尔德教授(Professor Ian Aird)提出了一个新的理论后,许多现代的历史学家便开始相信这一点。艾尔德教授认为,艾咪罹患乳癌的可能性非常高;“她的乳房患了病”这样的说法,于一五五九年四月份,第一次由夸德拉大使提及。这个疾病在逐渐发展之下,因为癌症的侵蚀而突破原本的肿瘤范围,顺着血液沉积在骨头上,因而会让百分之五十五的患者骨质变得脆弱,尤其是脊椎会变得非常易碎。因此,若艾咪的乳癌已经来到末期,只是走下楼梯稍微使一点力,就有可能不经意地造成脊椎断裂。但就算这个推论是正确的,却也无法解释,死亡当天艾咪不寻常的举动。另外一个更罕为人知的现代推论,也是一样,这个理论认为她罹患主动脉瘤,心脏附近的大动脉不正常扩大,导致胸部疼痛肿大与心理失常——包括忧郁症与突发的愤怒,主因是大脑血流不稳定所致。突然轻微增加的压力,也可能造成动脉瘤破裂,让患者瞬间死亡。就艾咪的案例而言,因此而摔倒,也有可能让她跌断了脖子。
无论是否自然死亡,艾咪·达德利之死显然便宜了许多人,但最讽刺的是,得利的并不是大多数人认为的既得利益者。大多数人认定,她的丈夫为了与女王双宿双飞而杀了她,这一点他的确有动机。但就连他这么迟钝的人,都没有笨到以为自己逃得过制裁,若她真的罹患癌症濒临死亡,他只要袖手旁观便可。在她死亡的前一天,伊丽莎白女王恰好告诉夸德拉大使,达德利夫人死了,或是快死了。若伊丽莎白女王涉入此阴谋中,在她确定受害者已死前,她显然不太可能提前让受害者曝光,甚至也不可能提到她——毕竟女王是如此聪明睿智。但若是达德利告知女王两人见不得光的日子即将告终,女王主动谈及此事的行为就显得合理了。女王与达德利在接到消息时的反应显得十分震惊,而且感到困惑,同时两人也都尽可能地要求艾咪之死经过彻底通盘的调查。
达德利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能洗脱罪名,针对的是人们的闲言闲语,这一点不难理解,而且事实证明,他非常清楚此事件可能带来的后果;此外他也知道,若没有一个合理的解答,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灾祸。他的妻子自然死亡,对他最有利,许多事证也显示,达德利夫人离死亡也不远了。因此达德利显然不会甘冒如此大的风险杀害她,或让她的遗体成为谜团的风暴中心。
女王并没有插手调查过程,但可以理解的是,她可能在判决出炉后开始想展开损害控制,毕竟调查结果并未阻止可畏的人言,甚至因为她与达德利关系匪浅,而开始用想象判她的罪。现在达德利已恢复自由身,若女王真的曾想过要嫁给他,此刻她也无法在步入婚姻的同时,保有她的王位。许多臣子们都知道,目前为止她一直是婚姻的逃兵,他们认为达德利夫人之死,对她并非好事,毕竟罗伯特·达德利可能开始认真追求她,就算她爱着他,可能也不想这么快就放弃自由之身。这场僵局可能造成冲突,原本女王享受来自各国追求者相争求爱,当碰上了她心仪的对象时,这场爱情游戏可能就无法进展得一样顺利。
实情是,根本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能够指证女王与达德利涉入达德利夫人死亡案。但除了麻烦与不名誉之外,他们什么也没得到,一片认定他有罪的声浪,让达德利痛苦得发狂,直到死亡那一天。
* * *
但有一个人因艾咪·达得利之死而得利,那就是威廉·塞西尔。达德利夫人死亡的消息一出,他随即恢复往昔地位,而对手达德利则遭到宫廷的放逐,当他前往邱园拜访达德利时,他早就胜券在握,风水轮流转,现在他居上风。在这样的状况下,当然也就能表现出宽大为怀的精神。
在一五六〇年的权力斗争中,塞西尔有最强的动机置艾咪·达德利于死地。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若艾咪·达德利如一般人所料死得离奇,质疑的矛头将无情冷酷地射向她的丈夫——而这个目的自然也达到了。塞西尔当然也知道,伊丽莎白女王的内心是如此保守,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名声有污点的男人,甘冒赔上民心与王位的风险。
一五六〇年九月,塞西尔看见达德利逐渐得势,自己的未来却逐渐崩解;他不仅害怕经过多年的努力及对都铎王朝的忠诚后,自己却仍失去优势;同时也忧心英国的未来与圣公会新法。若女王与达德利结发,她在位的时间恐怕成为难以挽回的颓势,最终甚至可能导致她遭废位;或更糟的,让外国势力介入,以天主教徒玛丽·斯图亚特取代她。塞西尔早已警告过伊丽莎白女王,她正一头栽入灾难之中,但女王丝毫不听劝,让他为她担心不已,担心她可能下嫁达德利,破坏塞西尔如此努力才得到的成就。因此,威廉·塞西尔可能因此决心走向一条不幸的道路,逼迫女王停下脚步深思,也就不令人惊讶了。
塞西尔非常实际,也爱管闲事。最有可能的状况是,当他听闻达德利与女王漏了口风,表示艾咪病得非常重时,便决定尽快采取行动:让人们以为艾咪遭到谋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塞西尔并非心狠手辣,也许他认为艾咪本就因疾病的痛苦而濒临死亡边缘,而缩短她受苦的时间也算是一种怜悯。因此在决定计划后,他便在九月八日早上告诉夸德拉大使,伊丽莎白女王与达德利说的不是事实:艾咪·达德利其实好得不得了。他知道,接下来他说的话会传遍欧洲,他透露达德利密谋弒妻,于是在事发之前,便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他请求夸德拉主教劝阻伊丽莎白女王嫁给达德利的想法,但此后当然不需要这么做,而夸德拉大使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若库姆纳宫中有同谋,对塞西尔来说就更轻而易举了——也许是欧文老太太,也许是欧丁赛尔太太——随便托词,在八日中午将艾咪留在家中。既然她的健康情形不佳,塞西尔雇用来的杀手,不消多少时间就能扭断她的脖子,将尸体置于楼梯底下。塞西尔不常寻求暴力手段,但他也许认为这个方法带来的益处,可能不仅是公平而已。
当然,以上理论都没有直接证据能佐证,但实情就是,塞西尔的确有动机谋杀艾咪,而且在艾咪死后,得利最多的就是他。然而他是个爱国人士,致力于服务国家,他想必认为英国与女王才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1] 事发后,艾咪·达德利同母异父的哥哥——约翰·艾柏雅德曾扬言他手上握有妹妹死亡的秘密线索,但是因为顾虑到当时已成为莱斯特伯爵的前妹夫达德利,所以才将消息压制下来。这句话似乎暗藏玄机,颇耐人寻味;但他的动机很明显是为了钱,可能是想要达德利付他一笔封口费,或者是想从达德利的政敌那边拿到一些好处。一五六七年,约翰·艾柏雅德怀疑这是一场骗局,便向佛里特监狱要求提出有关达德利夫人死亡的相关证据;而委员会也提供了一份验尸官的报告复本给他。最后,他很快撤销了控诉,并且宣称他非常满意这份调查,而他妹妹的死亡纯属意外。——作者注
6 无耻肮脏的传闻
关于达德利疑似弒妻的传闻迅速蔓延开来,传到全国各地的教士耳中,宗教人士“反复散布流言,几乎要危及女王的尊严与对女王的忠诚”。
很快,欧洲方面也出现耳语。十月六日,尼可拉斯·瑟洛摩顿爵士从巴黎致信给塞西尔,要求要了解艾咪·达德利“离奇的死亡事件”。其实在法国宫廷中,这件丑闻早已传了开来,法国方面甚至下了极度不堪的定论,在写给北安普敦侯爵的信件中瑟洛摩顿爵士透露:
这一刻我希望我死去,便不用听闻关于女王这些下流不名誉的丑闻,让法国的贵族们喜不自胜,认为自己总算成功地贬低了英国国格——不让欧洲继续传述女王等人的事情,那会让我头发倒竖、怒火中烧。有人耻笑我们,有人威胁我们,也有人辱骂诋毁女王。甚至也有人说:“这是什么样的宗教,让一个臣子弒妻,君主不仅不追究,甚至还想嫁给他?”若无法消弭这些谣言中伤,或证实传闻为真,英国国格将从此被践踏在地,各国兴战,最终推翻女王与英国王朝可能势在必行。
尼可拉斯·瑟洛摩顿爵士表示,女王的传闻让他的心在淌血,因此为了英国的安全、尊严及女王的名誉,他祈祷女王千万不要忘记这一切,贸然下嫁达德利——英国其他的驻外使节也有同样的心声。
托马斯·伦道夫则从爱丁堡来信,表示自己“心中无限难受,从未感到如此巨大的悲伤”。十月底,对法国宫廷贵族的毒舌感到厌烦的瑟洛摩顿爵士,认为时机恰当,应该告诉塞西尔,法国王室普遍认定艾咪·达德利是遭到丈夫杀害;玛丽·斯图亚特则恶毒地表示:“看来英国女王即将嫁给帮她养马的下人,这个人为了娶她还杀了妻子!”因为知道大多数的人都认定伊丽莎白女王是这起谋杀案的共犯,因此瑟洛摩顿爵士强调“停止艾咪·达德利死亡案的调查,对女王的尊严有多深远的意义”,同时提醒塞西尔:“谣言已经让我们快要成为笑柄和憎恨的对象,这件事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若这种情形真的发生,神与宗教,我们国家的基础将不再受到尊重,女王与国家的声誉将遭到败坏、谴责与忽视,国破家亡,成为列强的嘴边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