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各地对此事的谴责声浪纷然四起,许多人甚至认为达德利已私下与女王成亲。德国的新教君主更是惶恐,过去他们将英国视为盟邦,但现在伊丽莎白女王却不顾一切地走向自我毁灭之路。
夸德拉大使向瑟洛摩顿爵士表明:“阁下的女主人伊丽莎白女王是个自重的女人,却不太尊重王权,现在也将不再有人建议她摆脱此愚行。”没有人敢要求她放弃达德利。尽管女王知道各界对两人的流言蜚语,但除了愤慨外却采取无视的态度,尤其在瑟洛摩顿爵士派遣秘书罗伯特·琼斯(Robert Jones),要求议会想办法对法国方面的流言采取行动,同时希望可以劝阻女王下嫁达德利时,更为明显。
看在琼斯眼里,他认为女王看起来“一点也不沉重,也不认为这是重大事件。但罗伯特·达德利发生了这件事,她的确甚感困惑”。她告诉琼斯此行无意义,但他却不顾一切地持续尝试说服女王下嫁达德利有多愚蠢,而只惹得女王暴怒并表示:“这我已经听过了!”当他再度向女王提及达德利家族与诺森伯兰家族七年前试图另立珍·格雷为王的阴谋时,伊丽莎白女王却嘲笑他。绝望之余,他只好透露法国王室对女王与达德利的看法,但女王却轻描淡写地表示:“此事已经过审理,显然传闻内容与事实不符。”当妻子死亡时,达德利人在宫中,他的手下也全都“没有试图进入他妻子的住所;事情已经发生了,请不要影响我的臣子与我的尊严”。
伊丽莎白女王所说的“试图”被许多人视为一种证明,认定她也不相信调查结果为意外死亡,或甚至更糟的是,可能是她说溜了嘴,达德利夫人之死,她可能知情。但也有可能是听到琼斯回报的法国宫廷传言后,在未经思考之下脱口而出的响应,只是假设艾咪之死可能是人为。再者,女王提及“他妻子的住所”,此事可能不尽正确,但当时她怒火中烧,说话时可能并未拘泥细节。
但流言似乎永不止息。传闻直指女王早已私下许配给达德利,或甚至大胆揣测她已珠胎暗结。时间早已证明这些流言的虚假,但艾咪·达德利之死仍继续遭到夸张渲染,最后甚至成为乡野传奇。在十六世纪末时,达德利的政敌多次试图搬出这件丑闻,每次的细节都被形容得更丑恶。就连伊丽莎白女王的继位者上任后,伦敦的一出戏剧中都提及此事,台词写着:“要一个女人闭嘴最好的方法,就是扭断她的脖子;政治人物就是这样做的。”几世纪后,在华特·史考特(Sir Walter Scott)的虚构小说《凯尼尔沃思古堡》中,艾咪·达德利之死的谣言几乎完全被神化,作者将艾咪死亡的时间定在一五七五年伊丽莎白女王走访凯尼尔沃思古堡时,然后以最扭曲的阴谋诡计来描写这个事件。直到今天,乡野间都还流传着有人要神职人员到库姆纳宫中,为一个水池驱魔,据说那个水池被艾咪·达德利可怜的鬼魂纠缠。
* * *
是年十月,英国宫廷结束了追悼仪式,有关女王是否将与达德利成婚的流言四起。“对这些人来说,作最坏的打算才是明智之举。”夸德拉大使这样告诉帕尔玛公爵夫人。只有萨赛克斯伯爵鼓吹支持这段婚姻;虽然他非常憎恨达德利,但他十分忧心王位继承问题,他认为对女王来说,随便找个丈夫,都比没有丈夫来得好。然而并没有其他人支持这样的观点。
流言蜚语之外,若女王决心让达德利做她的配偶,那就是将自己隔离在欧洲的婚姻场域之外,断绝自己透过婚姻关系,为英国带来政治经济利益的机会;就算走到这一步,要重新考虑与查尔斯大公或艾伦侯爵大婚,让自己远离达德利,也不算太晚。最重要的是,对她来说,婚姻是她手上最大的王牌,透过这个手段,她可以让欧洲各国的贵族对英国亲善友好,平衡欧洲势力。
达德利究竟适不适合做个丈夫,也有其疑问;在他妻子去世之前,他便已处处不受欢迎,若女王下嫁臣子——这件事可能会在宫廷中引起心结与派系内斗,甚至引发内战,让大众对宠臣的负面观感更严重——就世界的观点而言,她等于是在贬低贵族的身份。
在一五五四年丈夫遭到斩首后,女王的表亲萨福克公爵夫人嫁给了管家亚德利安·史卓克斯(Adrian Stokes),最后却蒙羞,地位尽失。伊丽莎白女王非常在意自己至高无上的王权,她认为自己的地位崇高,绝对不愿贬低自己。尽管爱达德利至深,她也知道达德利的地位没有资格成为自己的伴侣。
最重要的是,若嫁给达德利,她会招致不少危险,并违背她过去厌恶婚姻的宣言。维持独身,她便能掌控全局,在这段感情上占上风;一旦结了婚,两人之间的角色关系将对调,就算她是一国之君,伊丽莎白女王依然将失去独立地位视为畏途。除此之外,若她不嫁给达德利,就可以证明传闻所言不真,让自己远离丑闻风暴。
对个人来说,从丑闻事件爆发以来,伊丽莎白女王对达德利的感情丝毫不变。当他重返宫廷时,两人之间仿佛从未发生任何事情,流言八卦丝毫也不能让两人动摇,罗伯特·达德利就和往常一样骄傲有自信。死因调查正式还他清白后,他已经成为自由之身,他认为自己追求女王没有丝毫不妥。他的行为让关于两人将结婚的传言不减,在此同时,另一派的揣测出现了,有人认为女王即将宣布接受异国婚姻。伊丽莎白女王最喜欢成为他人讨论的焦点,针对这两项传闻,她一如往常地不置可否,令人难以捉摸。
塞西尔的信心与日俱增,他认为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过去几周来,伊丽莎白女王情感上的挣扎,他都看在眼里,但他知道政治上的判断,对女王来说比以往更要紧,尽管她并不想缺少达德利的陪伴,但她已经不可能嫁给达德利了。塞西尔非常清楚,任何对达德利意有所指的批评,都不受女王欢迎,因此他很聪明地不用过多的建议来增加女王的负担,而是给她更多时间去思考各种选择。
他也去信提醒瑟洛摩顿爵士,停止向女王施压,因为他早已发现诸侯多次向女王表明,罗伯特·达德利并非适合的伴侣人选,但却只是让女王勃然大怒,让她更加决心宠爱并保护他。凯瑟琳·艾希莉的丈夫最近的一席话贬低了达德利,伊丽莎白女王则在一怒之下将他赶出宫廷,随之而来的是艾希莉太太只好向达德利哭诉,并说服他帮忙向女王求情,让丈夫回宫。
伊丽莎白女王的确感到心碎,但她意识到自己对王权的责任与义务,于是在进行决策时,她的理智依然凌驾于情感之上。但要做出决定也并不太困难:达德利身为已婚男子,比起恢复自由后,对伊丽莎白女王的吸引力更多,威胁更少。在瑟洛摩顿爵士与其他臣子们为未来忧心的同时,她的心中已悄然做出决定。
到了十月十五日,塞西尔向夸德拉大使透露,女王已经向他表明绝对不会嫁给达德利。十一月时,女王宣布将拔擢达德利晋升贵族地位;其实达德利一直纠缠着女王要求提拔,女王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于是便开始起草英王制诰,直至授予爵位那一天,根据罗伯特·琼斯的说法,女王做了一件震惊四座的事情,也让达德利惊吓不已,女王拿起一把剑“将圣旨划成碎片”,表明因为达德利家族三代以来都是叛国贼,因此上议院中再也不能容忍达德利家族的人存在。这显然不是冲动而做做样子,而是女王精心策划,要向全世界——以及达德利——宣告,伊丽莎白女王非常在意民众观感,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因此下定决心绝不嫁给达德利。
达德利怒视着女王,哀求她不要在众臣面前辱骂他。女王却只是拍拍他的脸颊,揶揄地表示:“不,不,熊与粗木的后代不会这么快被抛弃。”女王这一席话,意指达德利的父亲与兄长在担任华威伯爵时的徽章图案。女王这一大动作很快地传了开来,臣子们看见达德利的挫败一片欢欣鼓舞。达德利的部分朋友与支持者,试图要说服女王抛下一切顾忌嫁给他,但她却“啐了一口”,表示自己绝不可能嫁给臣子。当这些说客们反对,并提议女王可拔擢达德利为王时,她的回答是:“不,若我答应你们,便是不智之事。”她曾暗示将在主显节时立达德利为莱斯特伯爵,但随后马上改变心意,同时决定此事现在不宜。
从此之后,在每次的爱情游戏之中,伊丽莎白女王便不曾再让个人情感破坏自己的理性。她再清楚不过,无论何时,只要她放弃了身为女王的道德与权威,就会失去尊重与威信,甚至失去王位。至此雨过天晴,十一月都还没过,罗伯特·琼斯就发现相关传闻已几乎要消失殆尽。达德利依然在女王身边,两人有实无名,但伊丽莎白女王已然掌控全局。她拥有达德利的陪伴、忠诚与他的鼓舞。让人不得不认为,其实她想要的从来就不超过这个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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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时,另一个宫廷丑闻正悄悄成形。尽管伊丽莎白女王很不想承认,但在亨利八世的继承法中,凯瑟琳·格雷小姐竟是伊丽莎白女王身后的继任人选。
凯瑟琳小姐是格雷三姐妹中最漂亮的一个,现已年届二十岁。女王向来就不喜欢她,甚至将她和姐姐玛莉·格雷小姐,从寝宫侍女贬为谒见室侍女;无论凯瑟琳小姐如何抗议都无效。她是个野心十足的年轻女性,赢得连续几任西班牙大使的支持,期盼透过她能让天主教在英国复兴。尽管凯瑟琳小姐成长过程中受到新教的熏陶,但在玛丽女王执政的过程,她发现信仰天主教有机可乘,随后在伊丽莎白女王继位后,斐利公爵暗中策划让凯瑟琳小姐嫁给菲利普国王的儿子唐卡罗王子(Don Carlos),接着引发政变,让凯瑟琳小姐成为英国女王,这样就可以将英国纳入西班牙版图中。由此也不难理解,伊丽莎白女王为何将这个远房亲戚视为一种威胁。
在离开英国之前,斐利公爵嘱咐凯瑟琳小姐千万不能嫁人,要一直保持单身,直到斐利公爵为她与欧洲皇室缔结姻缘。然而在一五五九年初,凯瑟琳小姐与母亲一同前往密德塞克斯的汉沃斯,在索美塞得公爵夫人(Duchess of Somerset)家中做客,公爵夫人是爱德华六世时期的护国公遗孀,而凯瑟琳小姐就在此行中与公爵夫人的大儿子赫特福德伯爵爱德华·西摩(Edward Seymour,Earl of Hertford)相遇相恋。萨福克公爵夫人看在眼里,提议两人成婚;当时她已经在密谋,让其中一个女儿坐上王位,恢复家族荣耀的光景,她认为年轻的赫特福德伯爵,可以让人们忆起他的父亲,因而受到欢迎。凯瑟琳小姐一时被热恋冲昏了头,于是便开心地接受了母亲的安排。
但两人想要成亲,眼前却横亘着一个难以跨越的障碍:由女王对待继位顺序离她最近的人态度看来,她是不太可能答应这门亲事。在一五三六年亨利八世通过的继承法中,规定凡有皇室血统的人,若在成婚前未得到统治者的同意便属通敌叛国。因此萨福克公爵夫人决定向女王请愿,然而她还来不及这么做,便不幸在一五五九年十一月因病离世。凯瑟琳小姐实在太害怕女王,根本不敢接近她,更遑论提及此事;西班牙方面野心勃勃地想要利用她的阴谋,也已传到伊丽莎白女王的耳中,凯瑟琳小姐行事更需谨慎。
但塞西尔却意外发现她与赫特福德伯爵之间的事,认为让两人成婚可以破坏西班牙的阴谋。于是他准备伸出援手帮他们一把。
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毁灭性又无依据的传言,说凯瑟琳小姐将要嫁给艾伦侯爵,让英格兰与苏格兰王权就此结合。事情至此,伊丽莎白女王因为害怕将表妹推入敌人手中,决心不能一直排挤她,因而恢复她原本的职位,继续作寝宫侍女,同时压抑各种情绪,设法对她和蔼可亲——“才能让她闭嘴。”夸德拉大使讽刺地说。“女王甚至考虑要收养她”,夸德拉大使着重表示,凯瑟琳小姐现在可以说是女王陛下的“女儿”了。夸德拉主教也听到了部分传言,将凯瑟琳小姐的名字,与另一位危险的追求者连在一起,那位追求者就是亨丁顿伯爵。
凯瑟琳小姐对这些体面的婚姻关系,一点兴趣也没有;她时常躲过女王的监视,私下与赫特福德伯爵见面。他的姐姐珍恩·西摩小姐(Lady Jane Seymour)也是伊丽莎白女王的未婚女官之一,她对于弟弟有机会迎娶王位未来的继承人,感到兴奋不已,因而成了两人之间的中间人,夜夜陪着凯瑟琳小姐到西敏区肯侬路爱人的家中。当赫特福德伯爵来到怀特霍尔宫时,珍恩·西摩小姐则设法让两人独处,让出自己在侍女寝室的狭小房间。也就是在这里,赫特福德伯爵秘密向凯瑟琳小姐求了婚。“我爱你,也爱你的提议。”她回答,“我愿意嫁给你。”
一五六〇年十一月底至十二月初的某个早晨,女王远在肯特郡艾森打猎,这对小情侣抓住了这个机会。凯瑟琳小姐借口牙痛离开了皇室舞会,凯瑟琳小姐与珍恩小姐一同沿着泰晤士河来到肯侬路,这一天赫特福德伯爵也为了凯瑟琳小姐的到来,而支开所有的仆人。珍恩小姐安排了一位神父到家中进行结婚仪式,但神父却没有出现。珍恩小姐毕竟交游广阔,顺利找到另一位据说是天主教的神父,她自己则当唯一的见证人,结婚仪式就这样开始了。神父离开后,珍恩小姐“赶他们入洞房”,让这对新婚的恋人独处了两小时,接着才回来与凯瑟琳小姐一同返回怀特霍尔宫。一回到宫中,她们就与宫廷人士一同用晚膳,没有人料到她们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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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十一月,法国国王弗朗西斯二世的耳朵患了严重的感染。经过几周的苟延残喘,他于十二月六日逝世,接着由十岁的弟弟查理九世(Charles IX)即位。然而实权却落入新的摄政王手中,她就是王太后凯瑟琳·梅迪奇,吉斯家族随即陷入弱势中。
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守寡之时只有十八岁,她的未来悬而未决。年轻丈夫之死让她悲痛不已,但经过一段恰当的服丧时间后,没有人会质疑她再嫁的决定。同时,她也必须统治一个国家,而且没多久,王太后便开始妒忌玛丽·斯图亚特的地位与影响力,不断催促她尽快返回苏格兰。玛丽身为吉斯家族的人,让许多人争相想成为她的丈夫,但凯瑟琳·梅迪奇却全数否决,因为她知道玛丽·斯图亚特婚后将继续留在法国国内。
在英国方面,伊丽莎白女王的表亲,莱诺克斯伯爵夫人玛格丽特·道格拉斯小姐(Margaret Douglas,Countess of Lennox),听说了弗朗西斯二世死亡的消息,马上想到要推荐自己的儿子达恩里勋爵亨利·史都华(Henry Stewart,Lord Darnley)成为苏格兰女王未来伴侣的候选人。在未告知伊丽莎白女王的情形下,她要儿子前往法国表达追求之意,但这对玛丽·斯图亚特来说还太早了,她还没调适好心情接受新的丈夫。更严重的是,伊丽莎白女王发现了莱诺克斯伯爵夫人的诡计,当达恩里勋爵回到家中,女王立即下令将两人软禁在伦敦家中。
伊丽莎白女王自然对法国统治者轮替的事情感到戒慎恐惧。弗朗西斯二世与玛丽·斯图亚特总是不愿正式批准《爱丁堡条约》,而且一直在使用英国军徽,英法两国关系至此更陷僵局;但随后情势逐渐明朗,法国新政权显然没有兴趣也没有资源造成伊丽莎白女王的烦恼。
这一年十二月,伊丽莎白女王的皇室主管会计,垂垂老矣的托马斯·派瑞爵士也逃不过死神之手。他同时也兼任宫廷监察官的肥缺,达德利垂涎此职务已久,但一五六一年一月份,伊丽莎白女王经过审慎思考后,决定将此重责大任交给威廉·塞西尔。接着在三月份,贝德福德伯爵因此表示:“各界惯于谈论与某人相关的事件,看来已然落幕,偶尔传言会再起,但时冷时热。”
达德利显然已经开始感到自己受到冷落。塞西尔告诉瑟洛摩顿爵士:“无论何种传闻与舆论,我都已确定罗伯特·达德利此刻的恐惧多于希望,这也是女王对他的态度。”但达德利并没有放弃迎娶伊丽莎白女王的希望,他公开地招募自己的追随者。他知道女王最在意的,是西班牙方面对最近一起丑闻的反应,但他也知道菲利普二世知道伊丽莎白女王有下嫁臣子的可能,而菲利普国王自然会想要与这位臣子友好,才能在英国更加推广天主教信仰。因此,达德利大胆决定寻求菲利普国王支持他与女王的婚姻。伊丽莎白女王可能同意这个计划,甚至在背后指挥,她的动机有很多:她知道若天主教强权国家误以为她私心想要在英国推广旧宗教,就不会再煽动要将她逐出教会。
一月时,达德利派遣妻舅亨利·西得尼爵士向夸德拉大使表达他的立场,若他顺利与女王成婚,英国便将恢复天主教信仰,达德利“从那之后也愿意如下属般,听任(菲利普国王的)差遣”。西得尼爵士向夸德拉大使透露,伊丽莎白女王对“塞西尔的专横”已感厌烦,且非常积极想要“解决宗教分歧”;他也强调“女王多么想要这一桩婚姻”,并强调若菲利普国王尽可能地说服她,重新思考嫁给达德利的可能性,等于是帮了大忙。这对一个早已自视为新教信仰胜利者的男人来说,真是一个奇怪的立场,但达德利野心至上,他并未停下脚步仔细思考:若他的诡计被拆穿,将造成什么样的局面。
尽管夸德拉大使一向认定达德利的丑闻让他不适合成为女王的伴侣,但他却从未想过,若两人成婚,英国主政的新教精英们将会在宫廷中掀起派系斗争巨浪,英国政府便不会将钳制天主教的政策放在优先地位。尽管如此,对于亨利·西得尼爵士揭露这令人吃惊的真相,他却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针对此事之所闻,我完全不敢向国王陛下提及一丝一毫,女王或达德利也并未允诺让我执笔,”他拘谨地表示,“我无法猜测女王陛下的心意,尽管我的主公总是努力想要帮忙,他的建议却一向不受到采纳。”
亨利·西得尼爵士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但仍然辩称若夸德拉大使“对达德利夫人之死的真相感到确定”,他不知道为何夸德拉主教不愿将达德利的允诺回报给菲利普国王,既然女王与达德利“陷入热恋中,结婚就是最终目标了”。夸德拉大使指出,尽管达德利已从弒妻丑闻中得到清白,但许多人依然不相信他无罪。西得尼爵士也同意此事为两人成婚最大的阻碍,但同时也强调,他确信艾咪·达德利之死绝对是意外——“他非常仔细地调查死因,也清楚明白社会大众抱持着相反的意见。”
亨利·西得尼爵士继续点出,若缺乏菲利普国王的支持,不仅伊丽莎白女王与达德利的婚姻将难以达成,英国对天主教的禁令也将无松绑的可能性。只要能够得到菲利普国王的支持,“此事将全面翻盘,女王与达德利将即刻全力投入天主教复兴的运动中”。
虽然夸德拉大使认为西得尼爵士是诚实的人,但他却无法忘怀,在查尔斯大公的联姻协商中,玛莉·西得尼小姐在伊丽莎白女王的默许下欺骗了他,因此他心存芥蒂,认为这次的事情背后一定又有阴谋。但在二月十三日时,西得尼爵士带着达德利前来,与夸德拉大使私下一会,女王的宠臣达德利亲自证实了西得尼爵士所说的一切。在这次会面后,夸德拉大使便深信不疑,于是在接下来给菲利普国王的回报中提及,要是达德利娶了女王,对天主教绝对有利。
菲利普国王也十分赞同这个计划,但他并不相信伊丽莎白女王,于是坚持要夸德拉大使在进行下一步之前,得先得到“女王亲笔签名以证实”。夸德拉大使正式谒见女王,但当他表明,对于女王考虑下嫁达德利一事感到十分开心时,女王却支吾其词。
“经过几番遁辞后,女王表示要坦诚以对,因此告诉了我她心底的秘密,她说自己并非圣人,也无法否认自己对罗伯特·达德利的感情,毕竟他拥有许多优点,虽然知道自己的婚姻大事重要性与日俱增,但女王从未想过要嫁给达德利或任何人,但为了迎合英国观点,她一定得嫁个英国人。”
“菲利普国王怎么看呢?”她问,眼里闪烁着光芒,“若我嫁给了自己的侍从呢?”
“无论您选择什么对象,主公都将为您找到归宿而开心,毕竟这对贵国非常重要”,夸德拉大使向女王保证。“我非常确定,菲利普国王陛下听闻达德利阁下有此荣幸,将会非常高兴,我知道菲利普国王对他一向关照,对他也十分尊重。”夸德拉大使补充说明,当时的伊丽莎白女王“在以她身份地位所允许的程度内,表现出十分欢喜的样子。”
然而塞西尔对此事的发展,就一点也不开心了。三月份时,他向夸德拉大使要一份菲利普国王支持女王与达德利成婚的信。他解释道,女王并不想做出任何事情影响臣子的善意,可能会用这封信作为借口召开国会,将此作为提案。塞西尔知道,国会方面没有讨论余地,一定会拒绝菲利普国王提出的任何人选。夸德拉大使也明白,于是他转而疑心此事是要败坏天主教名声的陷阱。到了四月中旬,他的猜疑显然得到了证实,他遭人指控涉入一起天主教对付女王的阴谋;几位拒绝服从的主要人物都遭到逮捕。欧洲各国四处流传着,只要伊丽莎白女王愿意承认罗马教皇的地位高于英国教会,菲利普国王便将支持她与达德利成婚。此事引起一阵喧闹自然也不令人意外,但其实当时只有极少数的证据,能证实此阴谋的存在。最有可能的状况是,此事为塞西尔凭空捏造以中伤达德利,避免他迎娶女王。
接下来几周,塞西尔成功地在宫廷中引发反天主教浪潮。达德利很快就发现,若他与夸德拉主教接触的事情曝光,他可能将要面对丧失地位的窘况。他知道自己的阴谋已经被发现,要西班牙方面正式支持他与女王成婚已经不可能。
尽管伊丽莎白女王向夸德拉大使保证,她并不认为大使涉入天主教谋叛事件,但塞西尔却持续用计为难夸德拉主教。就连夸德拉大使的秘书也被买通来监视他,夸德拉大使的信件都遭到拦截、阅读,访客则遭到跟踪与监视,同时也遭到指控,表示他在致西班牙的信件中有毁谤意图。
在沮丧中,达德利只好向友人讨教该如何是好,甚至有人建议他离开英国,到外国避居。但当女王在格林尼治宫中的房间隔壁赐给了达德利一间房时,他的情绪又大为振奋,激起了他——不幸的是,还有其他人——遐想的空间,认为她此举是要让两人能私下享受亲密时光。对达德利来说,一五六一年的夏天,就算没有西班牙的帮助,依然是成功晋身为女王伴侣的好时机。到了五月份,他已经全然放弃与天主教方面的斡旋,自此之后,他便维持新教忠诚派的形象,甚至夸张地自吹自擂:“放眼整个英国境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我还要努力推动真正的宗教信仰。”
事实上,这一切并不如表面看来那么简单,借由操弄宗教狂热与爱国情操,达德利希望能就此表明自己是适合女王的伴侣,同时还要证明自己的影响力和塞西尔不相上下。某种程度上他的确做到了:尽管艾咪·达德利之死没有被遗忘,但从这个时期之后,人们已经不再只将他视为女王的宠臣,如塞西尔一辈的政治人物都开始认为,与达德利保持友好关系对自己有利。然而塞西尔从未停止对伊丽莎白女王可能有一天会改变心意而决定下嫁达德利的恐惧,他总是被迫祭出狡猾手段以破坏达德利的企图。
至于伊丽莎白女王方面,则让达德利——和所有人——费疑猜。六月份的一个夜晚,夸德拉大使是皇家驳船上的座上宾,女王出席了泰晤士河上一场华丽的水上庆典。“女王、罗伯特·达德利与我单独在船中,两人便开始笑闹,她对这种嬉闹的喜爱胜过了政治。他们的玩笑非常夸张,达德利甚至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我就是在场的神职人员,可以为两人证婚,女王似乎一点也不恼火,她只说不知道我懂的英文够不够多。”尊贵的主教可一点也笑不出来,让两人嘲弄了一阵后,他冷冷地向女王表示,她应该要远离专横的塞西尔与其他顾问,重新恢复天主教信仰。若她能这么做,就能尽快嫁给达德利,因为在菲利普国王的支持下,绝对无人胆敢反对两国联手。伊丽莎白女王并不愿失去菲利普国王发出的善意,只好装作对他的提议兴致勃勃。
那年夏天,多数的观察家都认为,女王对达德利的爱已然“到达最高点”。尽管有消息传出,瑞典埃里克王准备动身前往英国,继续追求伊丽莎白女王,但多数人都认定,认真追求伊丽莎白女王的人,其实只有一个。而女王在看到埃里克王的全新画像后,特别为了刺激达德利而表示,若埃里克王真如画像显示得这般英俊,绝对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拒绝得了他。
对达德利的爱感到如此安心,伊丽莎白女王甚至会口出残忍讥讽。几年后,查理九世派遣大使前来告诉伊丽莎白女王与达德利,他认为两人应尽速成婚,同时希望可以见见达德利,伊丽莎白女王却反驳:“派新郎去见这么伟大的国王,简直是太不尊重了。”接着她微笑着说:“我简直离不开罗伯特啊,他就像我的爱犬,无论他出现在哪里,人们都会认为女王驾到。”
就算达德利对女王这样的对待感到厌烦,他也未曾表现出来,多年来他也未曾考虑再娶。伊丽莎白女王大施恩惠,让达德利一直在她身边守候——一五六一年十月份,她赐给达德利一年一千英镑的抚恤金——包括有利可图的职务、特权,让他虽非官员却握有政治实权,证明女王对他的宠爱及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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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一年三月,在赫特福德伯爵前往法国执行外交任务时,凯瑟琳·格雷小姐发现自己有孕。三月二十三日,她的好友兼共犯珍恩·西摩小姐去世,死时芳龄二十,死因可能为结核病。伊丽莎白女王下令,在西敏寺厚葬珍恩·西摩小姐,但她死后便留下凯瑟琳·格雷小姐独自吞下仓促成婚留下的苦果。
她匆忙地去信给丈夫:“我就快要有孩子了。请你尽速返家决定我们两人该何去何从。”同时她还得强装笑颜,每天继续在宫中处理琐事,并暗自祈祷不会有人发现异状。
但到了七月份,这份希冀很快破灭。当月女王预备前往东英吉利出巡,凯瑟琳则被选中要随侍在侧。当一行人抵达伊普斯维奇时,凯瑟琳对于宫中女总管异样的眼光,感到极度苦恼,因此于夜间擅自到达德利的房中求见,她知道唯有达德利能让女王从盛怒中缓和下来。她跪在达德利的床边啜泣着,将一切和盘托出,哀求达德利帮助她。达德利知道凯瑟琳·格雷小姐所说的一切,对英国王位继承将造成灾难性的影响,于是要她离开。在万念俱灰之下,凯瑟琳只好转向另一位家族老友桑特罗夫人伊丽莎白·卡文蒂希(Elizabeth Cavendish,Lady Saintlow)的房间,她从玛丽女王执政的年代起,便是伊丽莎白公主的宫女,后来她声名远播,成为大名鼎鼎的哈维克的贝丝(Bess of Hardwick)。然而凯瑟琳却只得到贝丝小姐盛怒下的言辞攻击,贝丝小姐怒指她愚蠢,并且拒绝涉入此事,以免引起女王不满。
隔天早上,达德利向女王报告她的姨甥女所犯下的滔天大罪,在那之后,凯瑟琳小姐便成为皇室的耻辱。伊丽莎白女王认为,凯瑟琳小姐除了让英国王位继承陷入危机外,还因为软弱而屈服于内心的情感,因此就王位继承问题而言,她绝非适合的人选,而她也认定两人暗通款曲等于是对英国王权的谋叛,只是并没有证据能证实这一点。塞西尔则认定,凯瑟琳小姐腹中那不合法的孩子,就是上帝反对格雷家族入主英国王位的象征。
八月份,宫廷人士返回怀特霍尔宫时,凯瑟琳小姐成了伦敦塔的阶下囚,而赫特福德伯爵则被召回,他承认了与凯瑟琳腹中胎儿的关系,接着便与太太一同沦为囚犯,两人被囚禁在不同的牢房中。两人遭到禁见。在九月二十四日这一天,凯瑟琳小姐生下了一个儿子,艾德华·西摩。在王位继承顺序中突然出现一名男性候选人,让女王对这对夫妻更感愤慨,担心凯瑟琳小姐生下了一个儿子会让她成为人民心中更适合的女王人选。为了让这个婴儿无法与她争夺王位,伊丽莎白女王下令由坎特伯雷大主教主持一个调查行动,了解两人婚姻的合法性。
调查小组用严厉的态度分别审问了两位囚犯,甚至要求两人提供“那无耻的谈话”及各项证据,以证明两人并非“假结婚”,但当然都没有。唯一的证人已经死亡,而帮他们证婚的神父又不知去向。赫特福德伯爵为了遗产问题,而指凯瑟琳为妻,但她早已失去财产继承权。一五六二年,在历经几个月的调查后,调查小组宣布两人婚姻无效,因此两人所出为非婚生子女,同时因为两人“奸淫和不正当的私下婚配”,这对违法夫妻被判牢狱之灾,此举自然也合了女王的意。幸运的是,女王并未要求完全依照法律将两人以叛国罪处置。
然而凯瑟琳·格雷小姐使皇室蒙羞,意味着继伊丽莎白女王之后,她要接下王位的可能性已成云烟,这个事件也让女王更加相信,绝不能提前公布继位者。是年九月,她向苏格兰大使莱星顿的威廉·梅特兰(William Maitland of Lethington)表示,他认为臣子们“总是要求我在生前就要立下接班人”并不合理。
只是,还是有不少人对凯瑟琳小姐感到怜惜;他们认为她与赫特福德伯爵的婚姻有效,同时觉得英国政府对两人的处置“太过严苛”。他们的支持者认为,若女王完成了身为统治者的义务,结了婚生了孩子,那么用法律来惩罚这对年轻夫妇就显得多余了。
7 争议之源
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从一五五八年起,便认定自己是英国王位的合法继承人;事实上她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接下英国王位能带来的利益,因此她始终拒绝核准《爱丁堡条约》,这份条约完全断绝她在伊丽莎白女王之后,“英国王权第二顺位”的可能性。她也拒绝承认伊丽莎白为英国女王,甚至将英国军徽用在她的部队上。因为这些因素,一五六一年的夏天,伊丽莎白女王拒绝在玛丽·斯图亚特过境英国返回苏格兰时,给予安全通行权。女王后来随即改变心意,但到了八月十九日,玛丽·斯图亚特已经从法国搭船出发抵达爱丁堡的利思港。玛丽·斯图亚特回到暌违二十多年的王国,在许多方面都让伊丽莎白女王烦躁不已。除了因为她的表亲在欧洲天主教派的眼中是比伊丽莎白女王更适合的女王人选,而对伊丽莎白的王朝带来实质的威胁外,国境之北还有宗教冲突的阴影潜伏着:玛丽·斯图亚特告诉罗马教皇,她想要在苏格兰王国内重建天主教信仰。
对个人而言,伊丽莎白女王将玛丽·斯图亚特视为对手:她比伊丽莎白女王年轻,据说也较为貌美;而玛丽·斯图亚特的寡妇身份,代表英国女王不再是欧洲贵族追求的唯一对象。欧洲各国都认定玛丽·斯图亚特一定会再婚,因此她的择偶对表姑伊丽莎白女王来说,也是一大担忧,她担心欧洲的天主教强权进驻邻国。最重要的是,一个觊觎英国王位的天主教徒,距离如此近,让伊丽莎白女王感到芒刺在背。这些事情,加上两位女性执政者之间的角力,在接下来的四分之一个世纪内,一直都是英格兰与苏格兰之间关系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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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于一五四二年,玛丽·斯图亚特在出生一周内就继承了父亲詹姆士五世遗留下的王位,为了逃避亨利八世“强行逼迫”她成为儿媳妇,也就是成为后来的爱德华六世的妻子,年仅五岁的她就被送往法国,和亨利二世的孩子一起接受教育,也因此与王储弗朗西斯(Dauphin Francis)订了婚。童年的时光,她都在豪奢稳定的环境中成长,和表姑伊丽莎白公主的成长过程大相径庭。
玛丽·斯图亚特受的教育,在许多方面都走传统路线。她深受礼赞天主教信仰的影响,并且接受一名身家良好的女性应该要有的才艺教育与可取的知识。和伊丽莎白女王不同的是,她并不爱炫耀学识,反而喜欢弗朗索瓦·拉伯雷(Rabelais)的讽刺文学,或法国文艺复兴诗人皮耶·龙萨(Ronsard)那温文儒雅的诗句,以及拉丁与希腊沉重的文学作品。她从小就学会用法文说写,如母语般流利,但她对意大利文、西班牙文和拉丁文只有一知半解的程度,虽然听得懂,但却无法书写。当她返回苏格兰时,她只记得简单的苏格兰文,只能与尼可拉斯·瑟洛摩顿爵士及约翰·诺克斯礼貌性地寒暄,但她仍非常努力地在语言能力上精进。尽管亨利二世想把玛丽·斯图亚特栽培成法国、苏格兰与英国未来的女王,但他一直认为让玛丽·斯图亚特学英文不太恰当,因此一直到她成年后才开始正式接触英文。
返回苏格兰国境中的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从各方面看来都是美丽优雅的法国女子,会吟诵时髦的十四行诗,也懂得精美的针线活与刺绣,而她的部分作品甚至流传至今,她的字体也非常好看。她总是精心打扮,喜欢音乐、跳舞、芭蕾舞与舞会,同时精通马术。
因为在法国宫廷成长的经验,她相当世故精明。她对男人很有吸引力,这一点毋庸置疑,就连个性阴郁乖张的约翰·诺克斯都形容她“迷倒众生,令人销魂”。尽管玛丽·斯图亚特的名声很好,但她那天生的浪漫与冲动,使她无论多么纯洁,总是勾引着男性,也因为她对人性的判断力不佳,后来都导致许多严重苦果:有些人得寸进尺,其他人则带给她深深的伤痛。更重要的是,尽管她非常懂得运用自身魅力,就连最正直的男人也无法抵挡,但提到统治国家时,她却认定另一半只能扮演她配偶的角色。苏格兰驻英大使莱星顿的威廉·梅特兰,便曾告诉托马斯·伦道夫,在玛丽·斯图亚特身上看不到伊丽莎白女王拥有的成熟判断力与政治经验。
在那个人类平均身高都比现在矮小的时代,身高六尺的玛丽·斯图亚特算是相当修长。她的体型纤细,皮肤白皙,拥有栗色的卷发与棕色的眼睛。在她偏东方风味的脸孔上,却有过长的鼻子,这都是父亲的遗传。举止仪态高雅尊贵,她已经决定要成为最亲民的统治者。她对朋友大方忠诚,因此下属们都很欣赏她。
玛丽·斯图亚特是不屈不挠的女性,十分坚持自己的信念,也有捍卫信念的勇气,但在政治这门艺术上,她却缺乏实战经验。她常任由情绪摆布,易受到心情变化的影响,而且也从不隐藏自己的感受。情势发展良好时,她快乐得雀跃不已,但挫折与压力却容易让她陷入忧郁的悲伤中,一名英国大使不得不以“病态疯狂的女人”字眼来形容她。他人不客气的态度就能让她濒临崩溃边缘,她甚至还有多次因紧张压力而多日卧病在床的记录——这对许多当代人来说,都是非常怪异的行为。与伊丽莎白女王不同的是,玛丽·斯图亚特并不喜欢健康的体能活动,因此常常生病,而她的病因常是体侧不明疼痛。但这些疾病可能都是情绪歇斯底里造成的结果。
对玛丽来说,经历了在法国宫廷中精致豪奢的生活,苏格兰王国为她带来不少文化冲击。苏格兰位处欧洲偏远地区,与文艺复兴带来的文明影响完全沾不上边。苏格兰气候冷冽,住在原始城堡与塔形城堡的贵族们皆未经开化、充满暴力倾向。这里的宗教充满加尔文主义,尽管臣子们热烈欢迎她返国,但不久,她便因公开在礼拜堂中聆听的弥撒仪式中充满“偶像崇拜”,而遭到约翰·诺克斯告诫。约翰·诺克斯的训斥让玛丽·斯图亚特因愤怒而哭泣,但他十分担心新任女王会想要反宗教改革;然而主政派的新教人士早已准备好要容忍她的天主教倾向,毕竟在他们的眼中,伊丽莎白女王与艾伦侯爵未能成婚,无法一统英格兰与苏格兰,让他们仿如受到冷落。说起玛丽·斯图亚特,她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苏格兰人民,也不知道经过与她的母亲玛丽·吉斯对抗后,人民有多么怨恨与法国有关的一切。在多数人眼中,她其实是个外国人。
然而她愿意让步,她很快宣布臣民在礼拜仪式中可享自由。此举安抚了苏格兰国会缙绅们,迅速地,她便在这些政治人物中号召了一批支持者。
在统治苏格兰的前几年,玛丽·斯图亚特的主要顾问,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詹姆士·斯图亚特(James Stuart),一五六二年她正式册封哥哥为莫雷伯爵(Earl of Moray)。莫雷伯爵是国王詹姆士五世众多的私生子之一,后因进入主圣会并于一五六〇年主导苏格兰宗教改革而崛起。除此之外,莫雷伯爵甚至主动以苏格兰女王之名对抗约翰·诺克斯,并坚持女王可以在自己的小礼拜堂中聆听弥撒,而他也因此得到了玛丽的信任。此后玛丽·斯图亚特一直到再婚前,都以莫雷伯爵的建议来统治苏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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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女王对玛丽·斯图亚特有着矛盾情结:一方面将玛丽·斯图亚特视为危险的对手,另一方面又因为两人都是女性执政者,还有表亲关系,而认为两人十分相似。因此,伊丽莎白女王宣布,若玛丽·斯图亚特放弃争夺英国王位,伊丽莎白女王就愿意与之交好。虽然塞西尔对此大表反对,但伊丽莎白女王依然坚持要与苏格兰女王一会,她认为两人面对面,就可以一起解决英国王位继承这个令人苦恼的问题,以及《爱丁堡条约》中可能存在的误解。
不久后,玛丽·斯图亚特也有了相同的想法。她有许多怨恨伊丽莎白女王的理由,毕竟伊丽莎白女王在自己的王国中,一手建立了新教霸权,但玛丽·斯图亚特知道,若自己与伊丽莎白女王建立彼此之间的友好关系,绝对有利无害。她始终不愿核准《爱丁堡条约》,主要是因为害怕若放弃英国军徽的使用权,可能会损害自己未来超越伊丽莎白女王的机会。莫雷伯爵与苏格兰领主们,一直希望她能与表姑伊丽莎白女王达成共识:只要玛丽·斯图亚特放弃争夺英格兰王位,伊丽莎白女王便可能将她预立为王位接班人作为回报。当有人将此事呈报伊丽莎白女王时,她一如往常地闪避回答,塞西尔私下则为伊丽莎白女王身后可能再有女性执政者感到万分恐惧。
玛丽·斯图亚特派遣大使威廉·梅特兰到英格兰表达友善的问候,并询问伊丽莎白女王是否有改变《爱丁堡条约》内容的计划。经过一番热情欢迎,威廉·梅特兰完全不浪费任何时间,马上将玛丽·斯图亚特是否能成为英国下一任女王事宜搬上台面。而伊丽莎白女王明显露出失望神色。
“我原期待着贵国女王有其他要事,”伊丽莎白女王说,“这些花言巧语我听多了。”“不,”她继续表示,她“并不想讨论有关王位继承问题”。
“我死了以后,谁最有合法性,就由谁来继承王位,”她当场宣布,“若贵国女王恰好符合这个条件,绝对不会让她失望;若他人有更高的合法性,要我伤害这样的合法性,一点也不合理。”虽然她勉强承认自己并不知道有谁比玛丽·斯图亚特更适合,但她还是不想公开自己的意图,这样可能会危害自己的安全,毕竟“人们膜拜的是旭日东升,而非夕阳西下”。她并不反对立玛丽·斯图亚特为王位接班人,只是亨利八世的继承法可能会妨碍她这么做,且无论玛丽·斯图亚特提出什么样的主张,都得经过国会讨论。“毕竟我是嫁给了这个王国,当我宣誓时,便已无法改变国家法律。”伊丽莎白女王如此提醒威廉·梅特兰。女王继续表示,最好是让苏格兰当个友善的邻居,这样就可以赢得英国民心;他们就更有可能将她视为合法的王位继承人。
尽管如此,此事依然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