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会喜欢我的裹尸布,但自古以来,统治者怎么可能关照将继位的孩子呢?”伊丽莎白女王如此断言,“我姐姐在位期间,我对这种事情的体会可多了,有多少人渴望让我掌权?又有多少人忙着想要陷害我?身为一个统治者,身系家国希望,永远都寝食难安。若让各国知道未来谁将接下我的王位,我就永远不得安宁了。”
从玛丽·斯图亚特的观点来看,这个答案无法满足她;尽管如此,对于她的要求来说,伊丽莎白女王已经摆出最友善又合理的态度,这也为两位女王开启了更多真诚交心的机会。
九月十七日,伊丽莎白女王再度去信给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要求她核准《爱丁堡条约》,但威廉·梅特兰在第二次谒见伊丽莎白女王时,态度显得更为强硬,他对伊丽莎白女王提出警告,若玛丽·斯图亚特无法成为英国王位的继承人,可能会采取强制行动。他提醒伊丽莎白女王:“尽管女王陛下认定自己的地位合法,但欧洲各国显然不是这么想。”梅特兰大使如此赤裸裸的要求,仿佛想要从她身上强行得到她愿意重新考虑并更改《爱丁堡条约》的保证,显然这让女王感到不安。塞西尔自然也对此感到不悦,毕竟《爱丁堡条约》是他的心血。而正因为苏格兰女王的天主教信仰与对英国王位的觊觎,塞西尔一点也不信任玛丽·斯图亚特,他也曾坦率地直接向伊丽莎白女王挑明这一点,伊丽莎白女王旋即对于自己透露太多口风感到后悔不已。
到了十二月份,她不断要求,希望与玛丽·斯图亚特尽快一会,以讨论彼此之间的分歧,她再度执笔写信给玛丽·斯图亚特,亲自提议两人相见。玛丽·斯图亚特以热情的态度响应,表达自己对于与“最亲爱的姐妹”当面相见,感到欢欣期待,并且不断向托马斯·伦道夫询问有关伊丽莎白女王的问题,包括“她的健康情形、活动状况、饮食习惯与各式各样的问题”。看着表姑的画像,她表示“希望两人其中一人是男性,这样就可以通过联姻一统两国。”
“我想只要她们两人更熟稔以后,女王便可以就宗教问题,跟她(玛丽·斯图亚特)进行更多讨论。”梅特兰大使充满希望地告诉塞西尔。但他并没有说出他最担心的事,玛丽·斯图亚特的才智并不及伊丽莎白女王,这一点也是玛丽·斯图亚特的智囊们最大的顾虑。但要让两人见面,并非一夕之间便可成行,在接下来数月的书信往返与外交协商下,两国的女王都越来越等不及,她们非常期待能够见面。
梅特兰大使写信给塞西尔道:“我国女王醉心于欢欣的情绪中,一直期待着能够与她表姑会面,完全不需要任何劝说,但她的意念实在太坚决,顾问们都不敢提出建议。”苏格兰与英格兰的贵族们,对于提供资金让玛丽·斯图亚特正式出访英国,皆激烈反对,伊丽莎白女王的智囊们也用法国政界反玛丽·吉斯的声浪来警告她,显然法方也反对玛丽·斯图亚特此行。但伊丽莎白女王并不听从,对她来说,和玛丽·斯图亚特相见可以得到的好处很多,这份希望早已超越冒犯法国的风险。
伊丽莎白女王如此渴望会见小表亲,背后其实也有令人得以信服的个人因素。伊丽莎白女王是个极度自负的人,她非常好奇地想要知道,玛丽·斯图亚特是否如传闻中的那么貌美,而且她非常希望答案是否定的。对于玛丽·斯图亚特那使欧洲男性倾倒追求的名声在外,伊丽莎白女王很是嫉妒,她无法忍受玛丽·斯图亚特的争宠。当一名德国籍大使告诉她,据传玛丽·斯图亚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时,伊丽莎白女王立即回嘴表示不相信,因为“她绝对比苏格兰女王还要优越”。
* * *
在英国方面,伊丽莎白女王顺利度过了达德利丑闻的灾难,继续维持声望。一五六一年九月八日,当她准备入住伦敦的圣詹姆士宫时,约有一万人来到现场想要亲眼看看女王,“这些人都非常高兴,也非常喜欢她”。
那一年的秋天,瑞典埃里克王再度提出要求,盼能与伊丽莎白女王共结连理。尽管那一段时间伊丽莎白女王积极鼓励他,但根据夸德拉大使表示,女王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避免埃里克王将目标转向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但要不了多久,就连这个勇敢无畏至今不渝的追求者,也对她失去了兴趣,放弃了追求。七年后芬兰约翰公爵罢免埃里克王,并在一五七七年谋杀了他。
达德利的命运依然在走下坡。一五六一年十一月时,有人看到伊丽莎白女王乔装打扮,从后门溜出怀特霍尔,去看他的射箭比赛。十二月二十六日,伊丽莎白女王让他的兄弟安布洛斯·达德利恢复华威伯爵(Earldom of Warwick)的地位,这是过去达德利的父亲与已故兄长的爵位。此外,女王还赐予华威城堡与英国中部的大片土地,而十二月二十二日时,达德利成为伦敦律师学院中的内殿律师学院成员,并在一场土地纠纷中提供证据。五天后,他在律师学院的大厅主持了一场壮观的集会,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件事,让女王得以嫁给达德利。
达德利本人则时常希望丑闻能有雨过天晴的一天,但萨克森公爵派出的大使曾向主公转告,伊丽莎白女王向他透露:“从未想过与达德利结婚,但她对他的喜爱,比起其他人更甚,因为在她姐姐在位期间,所有的人将她孤立时,达德利对她的友善与注意力却从未减过一丝一毫,甚至还卖掉自己的财产,在经济上援助她。她只是认为,针对他的信赖与持续的关怀,自己应该涌泉以报。”
但达德利要的不只这些。一五六二年一月,他再度寻求夸德拉大使的帮助,要求菲利普国王写封推荐信支持他追求伊丽莎白女王。这次他并未再用假装自己要改信天主教的手段来欺骗西班牙方面,只是暗示法国方面提出一份丰厚的贿赂,希望他运用自己在女王面前的影响力。但夸德拉大使才不想被骗第二次。他只是圆滑地表示,女王陛下知道菲利普国王非常希望看到她出嫁,同时女王也知道,菲利普国王对达德利有很高的期待。因此要请主公写一封推荐信,绝对是无意义之举。在夸德拉大使的眼中,两人成婚最大的绊脚石其实是女王在婚姻议题上捉摸不定的心意;但若达德利希望的话,大使愿意再与女王谈谈这个话题。
达德利的确这么希望,于是不久之后,夸德拉主教便向女王询问,在婚姻议题上她是否已经下定决心。
“我与初生之日一样,在婚姻关系上孑然一身。”她告诉他,同时强调,自己已经决心不接受任何素未谋面的追求者,这也代表她非常清楚,自己可能只能嫁给英国人了,“也就是说,她认为找不到比罗伯特·达德利更适合自己的人了”。她继续表示,自己最希望的就是接到友善的他国国王来信,像是菲利普国王,建议她嫁给达德利,这样她的臣子们才不会指责,她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选择达德利。这一点,她表示,也是达德利所希望的。
毫不令人意外的是,夸德拉大使对她的动机感到十分怀疑,并且“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回避了她的问题,还建议她不要犹豫太久,应该赶紧满足达德利的要求,而且他知道菲利普国王将因此感到欣喜。事实上,夸德拉大使与菲利普国王都知道,伊丽莎白女王一旦下嫁达德利,将会牺牲地位与名望,动摇她的王权,甚至让天主教有机会在英国复辟——就像现在英国以北的苏格兰一样。
就在此时,伊丽莎白女王将当年他父亲的许多封地,全都归还给达德利,让他能够维持自己的地位。当年稍晚,女王授予他一份利益丰厚的执照,让他可以免税出口毛料。此举再度引起新一波的流言,认为女王将嫁给他。但到了六月时,伦敦出现传闻,指称女王与达德利在友人潘布鲁克伯爵(Earl of Pembroke)于伦敦的住处贝纳德城堡秘密结婚。女王觉得这样的传闻非常有趣,同时以取笑夸德拉大使为乐,告诉他寝宫侍女们都在询问,现在他是否该像亲吻女王一样亲吻达德利的手。而达德利本人则公开表示,伊丽莎白女王已经应允要嫁给他,“只是不在今年”。
英国国会指控夸德拉大使为散布谣言的始作俑者,但他否认这样的行为,仅表示自己因为无法告诉大家女王已婚的讯息,甚感抱歉。
* * *
一五六二年春天,莱诺克斯伯爵夫人与儿子达恩里勋爵,终于脱离在伦敦家中遭软禁的惨况,再度成为女王跟前的红人。但莱诺克斯伯爵夫人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不久之后,她又开始积极做媒,想撮合达恩里勋爵与玛丽·斯图亚特,借此融合两股问鼎英国王位的势力。然而这样的可能性早已触动伊丽莎白女王的敏感神经,只是这次莱诺克斯伯爵夫人实在太过火了,她的计划暗示着要推翻女王。计划很快便曝了光,而她那疑似叛国的计划,让她遭到逮捕成为伦敦塔中的囚犯。
到了五月,经过数月的协商触礁,玛丽·斯图亚特再度派遣威廉·梅特兰大使前往英国,要他带上口信,希望促成英方尽快邀请她进行外交访问。伊丽莎白女王告诉梅特兰大使,她绝对不会让任何事情延宕与玛丽·斯图亚特的会面,心情大好的玛丽·斯图亚特于是去信给吉斯公爵:“我猜你想象得到,当世界看到我们俩——英国女王与我——相处得如此融洽,会有多么震惊!”
不幸的是,法国爆发了一场天主教与胡格诺教派之间的冲突,尼可拉斯·瑟洛摩顿爵士与罗伯特·达德利便呼吁伊丽莎白女王全力支持遭受到胁迫的胡格诺教派人士,之后这些人也许就能协助她夺回加莱港以实现她内心最渴望的一个梦想。瑟洛摩顿爵士提醒她,与天主教忠仆玛丽·斯图亚特见面,或是与吉斯公爵的任何关联,在此时都不合时宜。
玛丽·斯图亚特发现计划可能有变时,明显感到不悦,但伊丽莎白女王丝毫不想卷入他国内战的纠纷中,便毅然决定继续与玛丽·斯图亚特的会面计划,理由是两人会面可带来极大利益。然而枢密院在最终要通过两国元首外交访问计划时,强烈建议她不要在当时与玛丽·斯图亚特见面,因为这样一来,会加强各界对她与吉斯家族联手的观感,为理应受她救助的法国新教徒带来更多劫难。但是,除非瑟洛摩顿爵士强烈建议她另寻他法,否则,她宣布自己将“维持原案”与玛丽·斯图亚特见面,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玛丽·斯图亚特出访的准备工作已然展开,但却遇上这个季节罕见的潮湿天气,让道路难以通行,导致出访行程受阻。事情也出现不令人意外的发展,有人——亨利·西得尼爵士——语带抱怨悲叹,捎了一封紧急信函给瑟洛摩顿爵士,表示只有他能说服女王放弃这灾难性的决定,要求瑟洛摩顿爵士好好运用他说服女王的能力。但在瑟洛摩顿爵士回应这封信前,六月二十五日,法国的宗教冲突就以不稳定的和平现况作结,两国女王的会面再无阻碍。
两周后,伊丽莎白女王与威廉·梅特兰大使为玛丽·斯图亚特出访之事进行计划的最后讨论,两位女王将在约克或任何一个英国北方城市会面,以苏格兰女王方便为主,时间则定在八月二十日到九月二十日之间,接着梅特兰大使则回到北方,向玛丽·斯图亚特确定细节。在约克这边,市政单位已经买进大量存粮以供两国统治者之用,并且着手计划一连串的活动,两国的贵族们也开始定制新装,但同时也对此开销大感不满。
六天后,瑟洛摩顿爵士发出紧急讯息通知英国政府方面,尽管凯瑟琳·梅迪奇努力维持和平,但法国内战再度开打。这次,伊丽莎白女王知道,她绝不能再让胡格诺教领袖孔德王子(the Prince de Condé)与加斯帕德·科利尼将军(Admiral de Coligny)孤军奋战或对法国的事态坐视不管。对于玛丽·斯图亚特公开鼓舞天主教派人士推翻胡格诺教派,伊丽莎白女王感到十分不悦。七月十五日,她不情不愿地派出亨利·西得尼爵士前往苏格兰,通知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她的英国行可能要暂缓一年。玛丽·斯图亚特对此次会面充满期待,暂缓出访的影响就是让她整日瑟缩在床上哭泣,直到亨利·西得尼爵士告诉她伊丽莎白女王跟她一样失望透顶才重新振作。
玛丽·斯图亚特与伊丽莎白女王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她决心再嫁,并且倾向嫁给位高权重的天主教国家统治者,足以胁迫伊丽莎白女王重新权衡《爱丁堡条约》,并将条约内容改为对玛丽·斯图亚特有利。伊丽莎白女王对她的意图心知肚明,而这些意图着实也对伊丽莎白女王造成严重的威胁,因为苏格兰女王的吸引力不仅可能动摇她现在的地位,还可能影响未来英国王位的继承问题。若玛丽·斯图亚特嫁给了西班牙王朝、奥地利王朝或法国王室的某位王子,天主教的势力威胁就可能延伸到伊丽莎白女王自家的门户。而她最大的梦魇,就是苏格兰将被利用以作为他国侵略英国的跳板。
伊丽莎白女王因此决定,要运用自己微妙的说服力量来影响玛丽·斯图亚特,让她选择一个威胁性较低的丈夫,最好由伊丽莎白女王来为她做选择。她甚至向梅特兰大使建议,让玛丽·斯图亚特嫁入英国贵族之家,但他断然拒绝这样的提议,表示女主公绝对不会考虑任何可能削弱她名望的配偶。
事实上,玛丽·斯图亚特心目中的理想人选是菲利普二世未来的继承人唐卡罗王子(Prince Don Carlos),她从法国宫廷的传言中得知,唐卡罗王子是个勇敢的豪侠;但事实上,他是个残酷成性的性变态,还患有癫痫症。她对查理九世毫无兴趣——他年纪实在太轻,她也不喜欢奥地利的查尔斯大公——他实在太穷了!
伊丽莎白女王自然不乐见玛丽·斯图亚特嫁入天主教西班牙王朝,因此郑重警告玛丽·斯图亚特,若她真的接受西班牙方面的追求,伊丽莎白女王此后将成为她永远的敌人。“权衡你的每一步”,这是伊丽莎白女王的忠告;若玛丽·斯图亚特选择英国方面认可的丈夫,伊丽莎白女王将成为她永远的朋友。
* * *
两个月后,伊丽莎白女王签署一项条约,矢言协助胡格诺教派,为了回报英国,胡格诺教派人士须拱手让出纽海芬(后更名为勒阿弗尔)给英国,以担保英国重掌加莱港的可能性,这是英国希望从敌人手中夺回的权力。
伊丽莎白女王的爱国情操,因重掌加莱港的希望而熊熊燃烧。一五六二年十月份,她下令召集六千名精兵,并指派指挥官为华威伯爵安布洛斯·达德利,将派遣他们起程前往纽海芬与迪耶普,以支持当地的胡格诺教派人士。
然而她都还没有机会下令指挥士兵们前往法国,伊丽莎白女王便罹患重病,生命几乎危在旦夕。
8 后继无人
在伊丽莎白女王执政前期,天花异常猖獗,一五六〇年代初期甚至演变为大流行,仿佛要淘汰掉“老弱妇孺”一般:贝德福德伯爵夫人与数百位贵族都相继患病。天花是种令人畏惧的疾病,除了威胁病患的生命外,病后痊愈的人外貌通常也都大受影响。托马斯·伦道夫便形容天花的早期症状为“头部剧痛,胃肠不适与剧烈咳嗽”。
一五六二年十月十日,伊丽莎白女王开始感受到身体不适,当时她正在汉普顿宫中。她与当时许多人一样,认为泡个热水澡,然后到户外走走就会好;但结果她反而感冒了。几个小时内,她便因高烧只能卧病在床。
伯考特医师(Dr. Burcot)是颇受敬重但脾气暴躁的德国医师,他被召入宫中医治伊丽莎白女王。他诊断为天花,但伊丽莎白女王身上连一颗疹子都没有,女王认为他不学无术,因而将他赶走。发疹情形被视为是天花大爆发的前兆,但却一点也没有,经过一天多的时间,女王高烧的情形加剧。十月十六日时,她已经病得非常严重了,首先是无力说话,接着更渐渐陷入无意识之中,这个状况维持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宫廷御医担心女王的末日将届,紧急从伦敦召来了塞西尔。
隔天晚上,危机蛰伏,伊丽莎白女王恍恍惚惚地在意识边缘弥留,英国枢密院紧急仓促地召开集会,对于继位问题悬而未决,枢密院成员们都感到恐慌不已。若伊丽莎白女王如多数人所想般在此时离世,谁能接下英国王位呢?根据夸德拉大使的回报,接下来几天,枢密院与顾问们进行紧急磋商,政界意见分歧:激进派的新教人士赏识凯瑟琳·格雷小姐,温和派的新教团体则支持与女王血源甚远的亨丁顿伯爵。剩下的人则希望由大法官来裁决。没有任何人提及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的名字。但毕竟政界并没有任何共识,也暗示着未来将出现分歧与厄运。
就在英国皇室准备着手进行女王追思仪式的同时,亨斯顿勋爵说服了顽强抵抗的伯考特医师——有人说他说服的筹码是一把尖锐的短刃——再度为女王进行治疗。他依据阿拉伯人最先采用,也是英国中世纪医师加德斯登的约翰(John of Gaddesden)建议的治疗方法,将女王包裹在红色法兰绒中,再让她睡在火炉旁的草褥上,接着服下一剂医师的特效药。两小时后,伊丽莎白女王奇迹般地恢复意识,甚至能开口说话。
宫廷顾问们忧心忡忡地聚集在她的病榻旁。此时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病重,“死神紧紧地扼住了我,使我动弹不得,”随后她向国会代表表示,接着,她最忧心的部分,就转移到死后该如何维持政府运作。濒死之际,她只能将一切寄托在她最相信的人身上,她下令宫廷顾问们指派罗伯特·达德利作英国护国公,每年可得两万英镑的丰厚薪资。她也要求让达德利的贴身随从,就连睡眠时间都在达德利房中的坦沃斯(Tamworth),得到每年五百英镑的退休金。过去直到现在,许多人都认为,女王此举是为了封口,坦沃斯可能就是两人每次幽会时的看门狗,然而伊丽莎白女王认为能扭转定论,宣称“尽管她一直深爱着罗伯特·达德利,但有神作为见证,两人之间绝无见不得人的举动”。她当时显然认定自己即将面对最终审判,针对此事肯定不会说谎。
尽管宫廷顾问们对于她的命令感到愤怒,“但他们答应了她的任何要求”,因为她大限将至,没有人想要与她争论,让她感到为难,但夸德拉大使表示:“她的愿望不可能成真”。指定达德利为护国公只会引起政坛的权力斗争。
不久之后,伯考特医师带着一些药来到伊丽莎白女王的寝宫,就在此时,伊丽莎白女王一边呻吟着,一边发现第一波天花发疹出现在手上。
“天降瘟疫!”伯考特医师告诉充满威严的病患。“哪一个比较好?手上长了疹子,还是要长在脸上,或甚至长在致命的心窝?”他告诉焦虑不已的宫廷顾问们,出疹是个好现象,代表最糟的状况已经过去了。脓包很快会干燥,接着形成痂皮然后褪去。
从那之后,枢密院与多数臣民皆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伊丽莎白女王的健康情形大有进展——托马斯·伦道夫留下她仅卧床六天的记录——但死神之手曾那么接近,心怀感激的臣子们甚至发行硬币来纪念女王康复。对女王的生命与死神擦肩而过,“盲目的怒火与激烈的憎恨”如排山倒海而来,这样的气氛在和平稳定的政府与王位延续的不确定间一触即发,甚至有引发内战之势。恐惧让枢密院成员与国会议员们决心迫使女王尽早结婚,为国家生下一个继承人,不再犹豫,也不要再有冗长无结果的追求关系与外交协商。
在她缠绵病榻期间,伊丽莎白女王坚持只让她最宠爱的侍女贴近身边,没有人比她的好友,亨利·西得尼爵士的妻子与达德利的妹妹玛莉·西得尼小姐更全心全意地照顾她。女王身上天花留下的麻子最终褪去时,玛莉·西得尼小姐却得了天花,而且留下十分丑陋的疤痕,以至于她从此未再于宫廷内现身。玛莉·西得尼小姐生病期间亨利·西得尼爵士都在国外,后来他写下:“当我前往纽海芬时,我留下她孑然一身,她是个美丽的淑女,至少在我眼中是最美的,当我总算回国,我发现天花侮辱了她的美貌,这都是因为她不断地照顾女王陛下。而现在她只能被孤独囚禁。”
伊丽莎白女王为玛莉·西得尼小姐的悲剧感到遗憾不已,于是与她仍维持友好关系,她偶尔会在肯特郡的彭斯赫斯特庄园私下与她见面,这是西得尼家族乡间的住所。女王也会在非常罕见的情形下,说动玛莉·西得尼小姐前往皇宫,玛莉·西得尼小姐会一直躲在房里,而女王则放下所有皇室的惯例与礼仪,到她房里找她。
至于差点成为英国统治者的达德利,在十月二十日这天,伊丽莎白女王才刚赐予他每年一千英镑的退休金,同时终于将他拔擢为枢密院成员;为了维持和平,女王也将同样的荣耀赐给他的对手诺福克公爵。尽管两人之间的敌对关系一如往常地紧张,但现在在公开场合上,两人都表现出“亲密的样子”。至于达德利,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忠诚又勤奋的枢密院士,他终其一生都比他人还要勤于参与院会。
到了十月二十五日,伊丽莎白女王总算恢复处理日常政务,然而对于国会将对她提出的部分要求,她也了然于心:国内的气氛与枢密院的态度,让她无法忽视大众的呼声。因此她只好设法推迟国会开会的时间,但他的顾问们一点儿也不想忍受她的拖延政策。十一月时,她与之前曾追求她的阿伦德尔伯爵亨利·菲查伦发生了火爆冲突,她也因此愤怒泪流,他坚持己见,并坚持王位继承权一事攸关全国利益,因此贵族们有权干涉。当月稍晚,伊丽莎白女王需要国会通过一笔预算,因此在毫无选择的情形下只好召开国会。
* * *
当伊丽莎白女王第二任的国会于一五六二年一月十二日召开时,国会议员们早已决心就此解决英国王位继承的棘手问题。在国会开议的仪式中,圣保罗大教堂司祭长亚利山德·诺瓦(Alexander Nowell,Dean of St. Paul's),在达德利的命令下首先提及此事,指控女王不婚。
“就如玛丽女王的婚姻对英格兰造成的灾难一般,现在伊丽莎白女王的婚姻问题,也造成一样大的灾难。若您的父母也有相同的想法,何来有您?”他这样问女王,“呜呼!我等从何而来?”此后,伊丽莎白女王对他再也没好气。
但上下议院的议员们却一面倒地支持诺瓦,并且随即决定上下议院联手,要以委婉语气的请愿书上呈给女王陛下,呼吁她尽快成婚,或指定继位者,“让宫廷顾问们将担惊受怕,或让臣民感受到无尽的欢喜”。塞西尔非公开地支持这份请愿书——“这个问题太过深入,是我无法触及的范围”,他记录下这样的心情,“但神给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两份请愿书的用字遣词皆谦卑,以伊丽莎白女王卧病期间对臣子们造成的恐慌为题,提醒她若未立继承人便离世将可能造成问题:
恐怖的内战、他国统治者的无情干涉,国内还可能有各派系野心勃勃的臣子叛乱暴动,贵族世家惨遭毒手,生灵涂炭,城镇遭到烧杀掳掠,人民拥有的一切包括生命与财产都会受到影响,公民权利遭到剥夺,叛国与各种灾祸将接踵而至。
臣等忧心国内异教派系,那异议不断且心怀不轨的天主教徒。自诺曼人征服英国后,大英帝国就不曾出现后继无以为定的景况。请女王陛下三思,若得后代子孙,将可带来安稳、确定与愉快的生活,也足以消弭各种阻碍与疑虑。
伊丽莎白女王总是认定,她的婚姻大事和英国王位继承问题与臣子们无关,是她的私人问题,但她无法失去国会的支持,因此只好诉诸模糊焦点与拖延战术。在一月二十八日的晚膳过后,女王在怀特霍尔宫回廊中接见了下议院代表。下议院议长单膝下跪呈上了下议院请愿书,女王“以感谢的心情”接下请愿书,接着发表了“一场完美的演说”,在演说中,女王允诺议长与议员们,自己对继位人选问题的关心与外界一致,尤其自大病初愈以来更甚之。并借由透露自己自病愈以来,继位问题便萦绕心头不去,赢得臣子的怜悯。“我最重视的不只是自己的安危,当然还有你们。”
她告诉臣子们自己非常努力,扛起难忍的重大责任。臣子们要求她指定一位继位者,但在经过审慎商议之前,她无法着手进行如此重要的问题,于是她宁愿考虑选择正确的接班人。若她的选择引发内战,臣子们都有失去性命的危险,“但我却更可能赔上性命与灵魂,”她说自己的任何行为都得为神负责。
为接班一事请愿并非臣子们的职责,女王如此劝说,但她能辨明出自爱与忠诚的人与那些挑拨离间的人之间的差异。她不想听到臣子们谈论她的身后事,毕竟她知道,自己一直都是个生死有命的凡人。她答应臣子们会多方采纳意见,给臣子们一个交代。
“因此我向诸位保证,”她以此作结,“在我死后,你们将可能经历许多继任者,但再也不会有向我如此天生自然的国母了。”
两天后,她又接见了带着上议院请愿书的代表,请愿书中同样敦促女王尽快成婚:“只要您愿意大婚,找一位适合与之成婚的人选,尽快成婚。”就算她选了罗伯特·达德利,他们也认为,选他总比不结婚好。若她拒绝婚姻,他们便只能请求她指定继位者,“毕竟统治者一死,法律随之衰败”。上议院的议员们都希望能尽快阻绝玛丽·斯图亚特的野心:“身为天生的英国人”,他们并不希望“在异邦统治者下俯首称臣”,而玛丽·斯图亚特“是个陌生人,依据英国法律,并没有接任英国王位之权”。曾经历都铎王朝四个统治者的拉尔夫·赛德勒爵士(Sir Ralph Sadler)就表示,若玛丽·斯图亚特统治英国,“就连路上的石板都会起而抗之”。
女王脸上明显表现出不悦,并告诉上议院代表,她已经答应过下议院代表,而且她已经发现“许多穷忙的人,脑袋中不断运转着不切实际的想法与无谓的判断”,但她期盼在如此重大的议题上,上议院有比强迫她更好的想法。要她结婚并非不可:“臣子们在她脸上看到的纹路并非皱纹,而是天花的遗毒,尽管她年纪大了点,神依然能如同圣依撒伯尔般,赐予她一个后裔,而议员们对于自己的提议最好深思熟虑,因为若她宣布了接班人,英格兰可能面临流血命运。”
一开始,上下两院被她展现的感激之情与雄辩的话术所蒙蔽,并没有发现这是伊丽莎白女王再度拖延的诡计;他们深深相信,女王定会逐步解决婚姻与继位问题,但事实上,她所说的话根本没有任何效力。随之而来的,是国会停止讨论继位问题,一直到二月十二日,下议院逐渐失去耐性,再度写信给女王,提醒女王上下议院都在等待她的答案。但伊丽莎白女王只是在争取时间,直到国会投票通过她的补助案。
此时,国会已然将焦点转向其他议题,如通过法案保护一五五九年的圣公会法案。这些法案从各种面向延伸了英王最高权威,并对向罗马教皇致敬与反对英国国教的人士予以惩罚。到了二月,宗教会议通过恢复亨利八世订定的圣公会三十九条信条(取代爱德华六世的四十二条信条),将英国国教的基本教义奉为圭臬:最后在一五七一年由英国国会通过。
是年四月十日,英国国会进行了休会典礼,得到了补助后的女王出席了休会典礼,并给了国玺大臣尼可拉斯·贝肯爵士一封亲笔信,里面是她针对上下议院的请愿回复的答案。因臣子们冒失的举动而愤怒不已,伊丽莎白女王先前拟了两份手稿,里面表示上下议院上呈给她的是“两大册文章”,但后来她怒气渐消,于是改掉了这些文字。最后她的亲笔信是这样的:
既然我已起誓并做出决定,若在座有人质疑我不想透过政治交易去过婚姻生活的决心(例如我的独身主义),就请他们停止这样的异议,你们必须相信那是错误的想法。那是我认为对喜欢独处的女人最好的选择,但我心里也忖度这定不符他国贵族的标准。但若我改变自己的喜好迎合诸位,我就不可能有这样的心思了。我仅盼此生能在宁静中“安然逝去”,若无法得到诸位一丝的保证,就算我身后也是无法安宁。
就是这样了。英国国会就在伊丽莎白女王形容为“没有回答的答案”中休会了,这对议员们精心起草的请愿书来说,是十分不满意的答案。
* * *
拒绝了玛丽·斯图亚特成为伊丽莎白女王的接班人,英国上议院议员们,等于是暗中支持凯瑟琳·格雷小姐作为下一任英国女王。她支持者众多。凯瑟琳小姐与赫特福德郡勋爵自一五六一年八月起便一直在伦敦塔中,但他们并没有受到任何不好的对待。凯瑟琳小姐的牢房中悬吊着华美的帘幕与绣帷,她生活舒适,房里甚至还有土耳其地毯,她可以睡在坚固的床上,使用柔软的羽毛床垫。她的每一餐都是在牢房中由人伺候,而且她还养了一只宠物狗做伴。这一切的安排,女王全都知情,而且也都经过女王同意,但女王不知道看守凯瑟琳小姐的狱卒为了怜悯她和她的丈夫,让这对年轻的恋人时时见面,甚至在夜里还同睡在那张羽毛床上。
一五六二年秋天凯瑟琳小姐再度怀孕,在一五六三年二月生下了第二个儿子托马斯。这件事当然逃不过伊丽莎白女王的法眼,女王怒火中烧,于是下令无论如何,不准凯瑟琳·格雷小姐和赫特福德郡勋爵再见面。两人从此再也无缘相见,凯瑟琳小姐则将生命中的黄金年代,都用来为失去的爱哭泣。
赫特福德郡勋爵则被送交皇室法庭审理,他因“恣意摘取伊丽莎白皇室的处子血脉”被判有罪,甚至“一犯再犯”而加重其刑。他被判赔一万五千英镑,后下调为三千英镑。至于爱德华·华纳爵士(Sir Edward Warner),伦敦塔那位让这对小情人不时见面的好心副官,则遭到了解雇。
夏日时分,伦敦塔中出现了黑死病疫情,女王将这对年轻夫妇送往乡间,并派人严加看守,分别软禁在不同处。至此事态已然明了,伊丽莎白女王显然是将凯瑟琳·格雷小姐视为王位继承人,然是年稍后,传言凯瑟琳·格雷小姐密谋让两子合法化,消息一出,女王再度将姨甥女关回伦敦塔中,唯恐她成为叛乱者的目标。两人血缘相近,凯瑟琳小姐又育有两子,对伊丽莎白女王的王权造成非常大的威胁。此后凯瑟琳小姐便一直被囚禁在伦敦塔中,只能偶尔离开,短暂地在守卫陪同下返回萨福克郡,到克菲尔德宅邸副官的家中。赫特福德郡勋爵屡次可怜地要求能与她见面,却总是遭到断然拒绝。
凯瑟琳·格雷小姐一五六八年在克菲尔德宅中死于肺结核。女王出资为她在索尔兹伯里大教堂举办丧礼,从此对赫特福德郡勋爵不再抱着怨恨,并让他离开了伦敦塔。赫特福德郡勋爵之后至少再婚两次,而且非常长寿。至于他与凯瑟琳小姐所出的两个儿子,后来都由塞西尔负起教养之责,甚至与自己的孩子一同养育了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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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三年二月,玛丽·斯图亚特也闹出了丑闻,自从返回苏格兰后,她对法国便起了思乡情怀,她雇用了一位年轻的法国人作为秘书,皮埃尔·德·沙特拉尔(Pierre de Chastelard)。玛丽·斯图亚特非常不智地展现了对这段畸恋的热爱,这个小伙子随即展开行动响应女主公的热情,苏格兰贵族们早已妒忌他的影响力,后又在玛丽·斯图亚特的床上发现了他,这严重地影响了她的名誉。皮埃尔·德·沙特拉尔随即遭到逮捕,于二月二十二日被处以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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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女王从天花病情中康复后,华威公爵安布洛斯·达德利带领的精兵终于出发前往法国,成功夺下了纽海芬。然而在一五六三年三月,胡格诺教派领袖落网,加上吉斯公爵遭到谋杀后,凯瑟琳·梅迪奇总算结束了这次宗教冲突。这批英国精兵显然成了冗员,但伊丽莎白女王依然拨款给他们,希望可以顺利夺回加莱港,并要求他们继续待在法国直到达成任务。只是法国恢复平静后,天主教与新教便联手转向对抗英国入侵者,致使纽海芬遭到封锁。英国的这支精兵中,竟然又出现严重黑死病疫情,严重削弱战力。过了几个月,围城态势不减,眼看夺回加莱港的希望更是渺茫。
就在此时,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却固执地要支持她那“亲爱的姐妹、温柔的表姑与朋友”,她抗拒了吉斯派系拉拢她的所有诱惑。十一月二日这一天,玛丽·斯图亚特写信给伊丽莎白女王,表达对听闻表姑康复感到松了一口气,同时表示:“你那美丽的脸庞将依然完美无瑕。”玛丽·斯图亚特依然积极想见伊丽莎白女王,甚至更渴望表姑将她立为英国王位继承人。伊丽莎白女王也执笔写了一封文情并茂的信,表达对吉斯公爵之死的遗憾,在英国国会休会到四月后,伊丽莎白女王下令羁押约翰·黑尔斯(John Hales),这名律师写了一本册子嘲弄玛丽·斯图亚特对英国王位的觊觎,公开支持凯瑟琳·格雷小姐,并将册子广为流传。伊丽莎白女王也暂时解除尼可拉斯·贝肯爵士的圣职。
苏格兰大使威廉·梅特兰依然努力在为玛丽·斯图亚特争取成为预立继承人一事,然而伊丽莎白女王再清楚不过王位继承权是棘手的问题。王位继承权不是她能用来册封他人的礼物,这是攸关英国法纪的权利,而且就如同我们所见,竞争者间谁呼声最高也时有争议。若要英国国会接受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为伊丽莎白女王的继承人,首先玛丽·斯图亚特就必须先表现出关心英国利益的态度,但她的婚姻关系到目前为止对此毫无帮助。伊丽莎白女王不住地向塞西尔抱怨,针对玛丽·斯图亚特与英国王位继承权的问题,她仿佛“身在迷宫中”,根本不知道该选哪条路好,但塞西尔也无法安抚她。伊丽莎白女王非常清楚,玛丽·斯图亚特的天主教倾向,致使塞西尔完全无法信任她,然而塞西尔曾警告过她,若将这个表亲完全从继承权上除名,最后两国只能走向战争这条路。塞西尔最不受欢迎的建议,就是要伊丽莎白女王尽快成婚。
由于对那残酷的性格完全不知情,玛丽·斯图亚特依然希望能与唐卡罗王子缔结姻亲,英国方面则将此举视为与英国利益不符。伊丽莎白女王最大的期望,就是让玛丽·斯图亚特嫁给忠贞不贰的英国子民,大约就在此时,她首度提出让罗伯特·达德利与苏格兰女王结婚的念头。一开始,这似乎是要报复他煽动国会向她施压,要她尽速结婚的手段。但随后她开始发现这件事情的重要,于是认真以对。
这件事并不如想象中荒谬。若要说在北部的邻邦促进英国利益,达德利是伊丽莎白女王唯一能信任的人;达德利近年来迅速掌权,获得如贵族般的地位,这一切都要感谢伊丽莎白女王,而且就算他对女王并非出于爱情,也不可能忘记这个他曾动心过的女人。达德利渴望成为统治者,而且特别喜欢红头发的女人;只要玛丽·斯图亚特嫁给了他,就等于是在欧洲的婚姻市场上出局,外国势力介入苏格兰政治的可能性也就退去大半。英格兰与苏格兰的邦谊便可更进一步。达德利身为新教徒,加尔文教派自然愿意接受他,他们自然就能好好观察苏格兰天主教派的一举一动。唯一的坏处,当然就是伊丽莎白女王得要放弃达德利,但眼下看来,她似乎已经准备好终生独身,虽然与达德利断绝关系并不容易,但只要坚信这样对她和英国都好,就比较容易说服自己。更重要的是,王室联姻协商需要一段时间,不下数年也要好几个月。
对于两国间的关系,大多数人的观点都与伊丽莎白女王不同。只有塞西尔明了让玛丽·斯图亚特与达德利成婚能带来的益处。对塞西尔个人而言,他巴不得达德利离得越远越好,因此非常支持这个计划。在一五六三年的春天,伊丽莎白女王首度向梅特兰大使提及此事,在一次单独会晤的过程中,女王突然脱口而出,表示想要提出一个人选与他的女主公成婚,“此人天生风度翩翩,若她允诺下嫁,绝对会发现此人胜过任何欧洲诸侯”,尴尬不已的梅特兰大使已然猜到这个人选,他想要把它当作贵族间的笑语,一笑置之。然而,他随即发现女王的态度非常认真,于是结结巴巴地表示“这是伊丽莎白女王对女主公的赏识,才会愿意做出如此珍贵的赠予,然而他非常明白,女主公绝对不希望,将表姑身边带来如此欢喜与慰藉的人抢走”。但要劝退伊丽莎白女王并不容易。女王表示,很不幸,华威伯爵并不像他的弟弟如此俊帅,否则定让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与安布洛斯成婚,而自己则成为罗伯特·达德利的太太。梅特兰大使则表示,女王陛下还是可以下嫁达德利,“等到女王陛下蒙主宠召时,便可将英国王位与亲王留给苏格兰女王继承;这样一来罗伯特·达德利便能让其中一人,或甚至两人都生下继位者。”
塞西尔也将达德利捧上了天,他写信给梅特兰大使表示:“罗伯特·达德利出身贵族世家,不受任何出身尊贵者时有的诱惑所蒙蔽,性格优良,身家丰厚与王子可拟,此说仅出于尊敬,而非要冒犯任何贵族,但他绝对比任何贵族更好。罗伯特·达德利非常尊敬﹙塞西尔在这里写了一个‘喜爱’的字眼,但后来又划掉﹚女王,因此女王认为除此殊荣,实在没有什么能再册封馈赠给他了。”梅特兰大使则私下认为,伊丽莎白女王强行推荐被她抛弃的爱人——还只是个平民——给苏格兰女王,这简直就是侮辱,尤其是各界普遍认为他背负着卖国贼与弒妻凶手的罪名,梅特兰大使回到苏格兰后,完全没有向玛丽·斯图亚特提及伊丽莎白女王的提议。但他将此事告诉夸德拉大使,夸德拉大使则将之转述给菲利普国王,不久,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苏格兰与法国。大多数的人都将这件事视为笑话,没有人相信伊丽莎白女王是认真的。
然而伊丽莎白女王决心继续朝此方向前进,若达成目标,她也能原谅莱诺克斯伯爵夫人了。一五六三年春天,伊丽莎白女王下令释放莱诺克斯伯爵夫人,唯一的条件,是要夫人答应永远不再密谋让儿子与玛丽·斯图亚特成婚。而且六月份时,伊丽莎白女王写信给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要求解除莱诺克斯伯爵之前被剥夺财产和公民权利的命令,让他能返回苏格兰家乡。
达德利的权力声望依然在顶峰。六月时,伊丽莎白女王将华威郡的凯尼尔沃思城堡册封给他,这是一个庞大的中世纪堡垒,十四世纪时,高特的约翰(John of Gaunt)将它改造为华丽的宫殿。诺森伯兰公爵曾短暂拥有这座堡垒,达德利多年来一直盼望能将它要回来。现在,他自己在乡间也有宅邸,就在哥哥安布洛斯的封地华威城堡南边五里处,得手后,罗伯特·达德利不浪费丁点时间,随即着手进行精美的计划,重新修缮整顿凯尼尔沃思城堡,以便用来为女王找乐子。整顿计划很长,还要再过十年凯尼尔沃思城堡才能接待女王,但它即将成为伊丽莎白女王麾下最华美的一座宫殿。
尽管达德利享受着少数人才有的豪奢生活,他依然花费无度。他的骄傲,让他时时想要炫耀女王赐予的荣华富贵,让那些对他的权力垂涎不已的人,全都围绕在他的身边。结果,与他合作的人与跟随他的人便增加了,让他形成了自己的小团体。对于不欢迎自己与不支持自己的人,达德利总是能敏感察觉,他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报复那些不报答恩赐的支持者,但对那些忠心耿耿的仆人则坚定不移又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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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威伯爵安布洛斯·达德利依然在纽海芬,努力在资源不足,部队又疫病丛生战斗力锐减的情形下与法国对抗。七月份,伊丽莎白女王同意,在别无选择的情形下,他只能将纽海芬拱手让给法国,但在英法双方协商的过程中,他的腿却遭到敌人以一记毛瑟枪击中。七月底,在面子尽失的状况下英军撤离法国。华威伯爵总算回到英国,但他的腿永远无法复原,终生都得拄着拐杖行走。罗伯特·达德利特地南下普兹茅斯迎接他的哥哥,但女王却派了信差警告他,返国士兵身上带着黑死病疫情,可能传染给他。达德利违抗了女王的命令,当他见到因疼痛而卧床的哥哥安布洛斯时,伊丽莎白女王大为震怒,要求他不准回宫,以免带回传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