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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秀透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2:06

不说这事如依早就忘了。虽然她曾经有留意过大衡二年的铜板,但仅是找到了几百个,杯水车薪,只好作罢。

如今提起来,她立刻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即将落下的铜板,一气呵成,仿佛怕他抢一样,将铜板翻过来,背面赫然刻着大衡二年。

“这铜板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心里暗道,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也看不出玄妙之处在哪里。可为何云慕偏偏要这个年代的铜板?难道他有预知的能力,准备着日后升值?

云慕似乎看懂了她的心思,将铜板从她的手中抽走,悠然一笑:“大衡二年,共铸铜板十万个。”

“什么?”如依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被坑了!他要这个铜板根本不是有什么特殊目的,他的目的是她。因为,如果她筹集不到他要的数量,就只能当他四十年的下人。

即使是天王老子,在铜板流通七八年之后都不可能能找回之前数目的十分之七,更何况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直到如今,她才明白这个九九九九九的含义,不是长长久久,而是等于四十年。

如依只想朝他竖起中指,大吼一声:“尼玛的老娘不干了!”

但是她这句话只能腐烂在肚子里,一双怨恨的眼神瞪着眼前一脸轻松的男人。男人一脸笑意,用手轻轻抚着她的乱发,发出温和的声音,因睡觉而弄乱的秀发在他的手指间显得无比的柔顺。些许时候,他开口道:“小依依,跟我走吧。”

这是他今天的目的,这是他第三次提。

如依不满地撇过脸,当做没听见他语气中的请求:“我在这儿有事。”

云慕坐在她的旁边,侧过脸注视着她,每次她撇过脸,微眯起眼的时候,他都会看不见她脸上时常带着的懒散,这时下巴会显得尖一些,上挑的眼角,会让人觉得这个人有些冷漠。

“如果是为了找太子报仇,你大可不必这样。”云慕望着她,语气中多了一股怅然,“他成不了大事业的,迟早有一天会死在别人手里。”

如依没有留意他说这些话时眼里的哀伤,冷冷笑道:“既然要报仇,我就要他死在我手里!”她已经不是曾经的杀手,不需要赌命地去争取活下去的机会,她原本决定不要再回头,不要再回到那个血腥的世界中去。但现实告诉她,如果她不杀人,别人就会杀掉她。依然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即使没有枪林弹雨,也还是一个你死我活的战场。

“真是了不得的任性!”云慕坐直了身体,双手用力把她的身子掰过来,面对着自己,不带感情般地说道,“如果你杀了他,我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如果有其他任何一个人杀了他,我也无所谓,但是你,如依,我不希望你杀人,因为我一直喜欢你,我希望你能够幸福。至少,我相信,我能给你幸福。”

那样令人心动吊件。

那个充满温柔的眼神。

如依好像不认识他一般,眼睛紧紧看着他,扯开唇角,露出一丝装作不在意的笑容:“公子,我今年已经四岁了。骗三岁小孩的话收一收吧。”

两人都瞪着对方。

沉默了半晌,云慕揉揉额角,叹气道:“好像是呢,我确实忘记你已经长大了一岁。”

如依“扑哧”一声笑出来,从他身旁下了卧榻,一面整理仪容,一面往外走,走了几步,她似乎想到什么,回头笑道:“不过,我可以考虑考虑。”然后走出了出去。

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一直在她脑中回响,就如咒语一般,她捏了捏太阳,继续前进。

即使秋天来了,外面还是留着夏季的热气,阳光躲在山后,留下烈日的残渣还紧包着肌肤。

正要拐弯,对面却突然冒出一个人来,直直堵在了她面前。

如依后退了一步,见到是桂娘,不禁笑了,“正要找你呢!”

桂娘只是点点头,脸色有些低沉,没有看如依,目光越过她,看向她的身后。如依诧异地回过头,云慕刚好站在那里。因为在卧榻上纠缠了一阵,他的精致的衣裳压出些许褶皱,连头发也垂落了几缕。

如依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的模样可能和他差不多,急忙拉了拉衣摆。

桂娘收回眼神,略一屈膝,行了个礼:“妾身参见沐王。”

沐王?如依愣了。

【第一卷】 050 香迹

【感谢安君烈童鞋滴香囊O(∩_∩)O么么】

前些时间她几乎在床上度过,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她离开后晓春晓城发生的一切,事后又没有人向她提起,连银多多也没有和她多说一句。因此,她一直以为云慕是与安宁在一起,把她抛到了脑后。

可眼前看来,不是那么简单。如果云慕是沐王,那么朝野传得沸沸扬扬的被软禁的主角又是谁?难道有第二个人?这不太可能。

云慕这个人足够神秘莫测,单是他建立破晓,就不是普通人能办得到的,如果他是沐王,那么一切就能解释清楚了。

但是,他在这个时间跑到这个地方来,为的是什么?

她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而他却避而不见,疏远有礼地对桂娘道:“夫人不必多礼。”

如依询问而不得,怒气一下全开,转过身挽起桂娘的手,道:“桂娘娘,你认错了。他啥也不是。”说完,快步离开。

桂娘回头看了云慕一眼,欲言又止,等转过假山,看不见云慕的身影了,她才开了口:“依依,虽然现在我们是与破晓合作,但沐王,我们还是少惹为妙。”

“我没有理他,是他自己来的。你随便找个人撵他出去好了。”如依几乎是负气般说道,书房,“啪”地关上门。

云慕是沐王。

一旦打上“王”这个标签,就等于将人硬生生拔高了三尺,居高临下,睥睨众生。这些如依都不在意,但她介意与当权者打交道。

不管什么样的人,那个圈子都会染得一身黑。

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沾上了这层关系,就会鸡犬升天,同时也会兔死狗烹。

倒不是她害怕,她只是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最初离开黎昕,为的就是不用卷入皇室的斗争。

宫廷斗争对她来说是一种致命的危险。

身为杀手,一旦被卷入宫廷之斗,就意味着随时会成为别人垫罪羔羊,被上沉重的黑锅。对皇室来说,也最喜欢让杀手来背黑锅,因为不会有人了解,也不会有人出来替杀手翻案,是最佳的人选。

混蛋!她用力捶向桌子,桌子发出“砰”的一声,拳头隐隐作痛。她看向桌子,忽而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的设计稿呢?”

桌面整整齐齐的,左上角摆着笔和砚台,右边是空白的卷轴,但原本放在中间的设计稿不见了,只有几张抛弃了的白绢被纸镇压着,风从窗外吹进来,边缘不断地被拂起,又落下。

如依把视线转向窗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唇角慢慢浮起一丝冷酷的笑容,抓起一片白绢,大步往门外走去。

没有声张,她只是在丫鬟中轻飘飘问了一句:“刚才谁去过我的书房?”

丫鬟不知何故,纷纷摇头道:“小姐,怎么了?”

如依耸耸肩,笑道:“没事儿,就是不小心碰到了桌旁的钉子,扯开了丝,我怕你们衣裳破了不知道,特来知会一声。”

丫鬟们纷纷看向其他人,在人群中寻找丝谁的衣裳破了。

如依着扫了她们一眼,又问:“小舟呢?”

一个丫鬟道:“这个时候想是去了厨房,负责您的膳食。”

如依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过桂花树时,见下面一只黄毛的土狗在树下尿尿,模样长得和狼有些相像。

她把白绢往狗眼前挥一挥,那狗一下转过身来,朝着她乱吠。

“真不知好歹。”如依笑骂道,把白绢扔在它面前的地上,它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跟着那块白绢嗅来嗅去。

过了一会儿,便朝着前方跑去。

她急忙跟上。

“怎么?一点小事还需要找狗帮忙么?”银多多带着笑意的嗓音蓦然响起,他似乎凭空出现一般,突然就站在了他面前。

“你的香料被人偷了。”如依无辜地耸耸肩,“要知道,今天上午我不小心把它打翻在了白绢上。”

“你真是太不懂珍惜了!“银多多做出夸张的心痛表情,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不过,就算是打翻的羊乳,兄弟也能帮你收回来。”

两人默契地相视而笑。

天衣绣庄是柳依依的家,但不是如依曾经的家,对于安全危险,她完全凭借自己多年当杀手的敏锐感觉。早在进来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即使是柳依依曾经,也是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更何况天衣绣庄?

举大事之前,确认自己的感觉尤其重要。而银多多初次与天衣绣庄初次合作,心中谨慎,因此两人一合计,用香料布下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如依打翻香料是假,但把香料涂在白绢上是真。她不舒服的那段时间里,因为要离开破晓,凤翔在云慕的要求下做出了这种香料,因为有镇定作用而被银多多用来帮她安眠,绣庄之后,她一直在用。

因为它独特而持久的气息,因为它难以被人发觉的微弱存在感。

她相信,天衣绣庄早已形成自我靛系,有没有柳依依,都不重要,她此时突然回来,只会让某些人感觉到威胁和压力。

夜幕降临了。

天衣绣庄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如依和银多多在天衣绣庄里转了两圈,最终停留在西北部墙边的小院子前,那只狗赫然也在扒着门,不停地吠着。

“想不到我们居然和狗一样。”银多多踮起脚尖望了望,天衣绣庄的墙很高,当然不是他踮起脚尖就能看到的,但他立刻分辨出此时的方位,道:“墙外是海天街,京城最著名的贫民窟。”

如依诧异地看向他,他只是笑笑:“要过去吗?”

如依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很好。”话出口时,如依的身体便腾空而起,银多多一手揽着她的腰,施展轻功跃上围墙,围墙之外,低矮的瓦房,被瓦房墙壁包围起来的窄巷,阴暗低沉,是一个连正午阳光都无法的空间。

也许在某个街道的死角中,还有一些流浪汉住在那里。

银多多没有皱起眉头,而是下了地,在里面慢慢前行,两侧的墙壁不知被哪家的小孩涂鸦得乱七八糟的,早已褪了色,一股发霉发臭的味道钻进鼻中。

如依抬起手,用宽阔的流云袖遮住了口鼻。

巷子里没有人走动,连狗吠的声音也没有。

一圈,两圈,三圈……

在狭窄的巷子里逛了三圈之后,两人相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个不安的念头:糟了!

【第一卷】 051 二人世界

【谢谢安君烈童鞋的香囊——话说亲,你当时不是说是荷包吗?骗人!不过,是亲给了偶继续写下去的动力,没有什么能比听到读者说一句“我喜欢”更令人感动了,^_^所以,今天两更,为报答安君烈童鞋的喜爱之情。下一更在今天晚上,但还不确定时间

么】

银子当机立断,伸手揽住如依的腰身,如白鹤冲天,跃上屋顶,屋顶就像临时搭建的一般,主干是竹子,上面铺着干枯的茅草。有一瞬间,如依觉得自己会重得压破屋顶,掉到屋子里去。

幸而那屋子的横梁是木头,只是“嘎吱嘎吱”响了两声。

如依才站稳,银子便把手放到唇边,打了一声口哨,就像夜莺的鸣叫,短促而急切,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有些尖锐。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的回应,远远望去,只能看到部分平房黑色的小窗子中闪出几许微弱的亮光。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了一声长哨,声音千回百转,和前一次俨然不像同一个人发出来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呀?学鸟叫么?如依不解地看向银子银子完全没有说话,两人的并肩站着,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两个人就在彼此的身边,却都没有开口,如依主要是在过于沉默的环境中,没有说话的。

而银子一直凝神远望,眼瞳却没有焦距,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状况貌似有些令人不安——但如依没有觉得难受,她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她会觉得这种沉默很温暖?尤其是在吹着夜晚的秋风时。

但,突然间,她感到一股寒意,直觉地认为,这样迎风而站,完全是给狙击手当靶子。

“银——”如依开口喊了一声,银多多仿佛从梦境中醒过来一般,抓起她就跑。就在他们刚离开的瞬间,八支箭同时从八个方向射出,他们只要差一秒,就会被刺成窟窿。

银子的速度可以用风驰电掣来形容,快如离弦的箭,轻就像一只掠水的燕子,从屋顶上闪过,迅速、轻盈、平稳。

如依只觉得风呼呼地从耳旁刮过,吹起头发向后飞扬。她不由得再次赞叹这个世界的能力不是她曾经可以比拟的,要在这个世界有所成就,武力与智慧缺一不可。

正想着,她的杀手直觉又冒出来,凝神道,“有人跟踪!”

银多多脚步不停,却也不在意,“几个小猫小狗,怕什么?”在暗黑的夜色中,他几个回落,上上下下,在高高低低的建筑中绕起圈来,如依自诩方向感不错,但被这样绕法,不禁晕了晕,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银多多停下来时,后面的尾巴已经甩掉了。

等待在他们面前的是两匹黑色的骏马,安静地站在路旁的树下,仿佛与黑夜融为了一体,若不仔细看,还不一定能留意到。

“走,我们去莫愁。”

银多多一跃上马,姿势干净洒脱,就如他的人一般,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如依走到另一匹马前,踩着鞍准备上,可那马瞪着她,脸拉得老长,双脚高高抬起,想要踩下来,她吓了一跳,急忙退开,那马喷着气,竟跟着她,似乎要把她驱逐出境。

如依眉头一皱,又退开几步。

“不会骑马?”银多多的唇角微微上扬,形成令人无法抵抗的形状,他把手伸向她,掌心朝上,“来,我带你。”

如依瞪他一眼,见他带着调侃的笑容,不由得气从中来:“果然是一家的,一个表情。”

银主大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喜不怒,那双深邃的眼中,似有明媚的阳光,照耀在山涧飞流而下的瀑布,水意清新,明亮深邃。他连缰绳也不用,双腿往马肚子一夹,马匹立刻飞奔了出去,那恣意昂扬的样子,就如对生活充满朝气的少年。

如依见他走了,顾不上其他,硬着胆子手忙脚乱爬上马背,马嘶鸣一声,跟在银主大人的身后飞奔,差点把她甩下来。

她急忙抓紧了缰绳。

其实她有学过骑马,但骑的是最温顺的小马驹,而且是盛装舞步,慢慢悠悠的,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来,完全不像眼前这般,拿烈马当代步工具。

大约跑了十来丈的距离,银子回过头,见她跌跌撞撞,随时会跌下来的模样,不禁摇摇头,道:“你要坐前面还是后面?”

如依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银子便从马背上一掠而起,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个圈,精准地落在她的身后,握住她手中的缰绳,动作一气呵成。如依这才想明白,原来他问的是这个。

寂静冷清的街道上,马蹄达达的踩在青石板路上,只剩下一个声音,简洁而有规律。不过,马背似乎有点太小了。

他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随着马的走动而耳鬓厮磨,好死不死的,他的手还抱着她的腰,她的头发拂到他的脖子上,香味钻进他的鼻子中。

气氛明媚而暧昧。

如依只觉得续加快了不少,但随即在心里鄙视自己,他刚才不也抱了?为什么那时不觉得,现在却要想入非非?是月色太美好了,还是他这样的姿态太迷人?

脑海中闪现出云慕公子那受伤眼神,心里混乱不已,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呀?!

银子见她一脸纠结的模样,伸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半途,似乎又觉得不妥,于是又收回去了,扯着缰绳道:“坐稳了。”

大约过了个把时辰,月色升到了屋檐的角度,清清爽爽,格外皎洁。银多多放慢速度,忽而想起什么一般,怅然道:“公子他今天特意过来……其实是希望你不要淌进这潭浑水。”

对他意味深长的话语,如依只是怔了一怔,随即露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这样吗?”

银多多用眼神告诉她:“是的。”顿了顿,他出声道,“如果你现在要回头,还是来得及的。”

如依坚定地摇摇头:“不了,我不能在他的羽翼之下过一辈子。”

这时撒下来的月华看起来如银光一般,染透了她的侧脸。银子不禁续了一下,撇开脸,“那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混?”说话时,他的表现和平常没有两样,就好像在问,“那要不要一起用膳?”

【第一卷】 052 莫愁门前

【花了好久才把这章可怜的丢失的文文再码回来,希望明天有时间两更,么】

或许已经习惯了银子这样听起来漫不经心的话语,如依反射性地想回答“我现在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但想想,总觉得这样的答案过于暧昧,便换了口气,淡淡道:“和谁在一起,都没关系吧。”

“真的没关系吗?”银子不确信地问道。

如依转头看向他,他的脸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表情,如依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话题到此为止。

银子不再开口,如依在心里掂量许久,终于想到怎么回答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如果这样突兀地说出口,会显得很奇怪吧。于是,她也没有再开口。

苍郁的月光将夜晚化成浮雕,静谧的街道只剩下达达的马蹄声。

大约过了一刻钟,银子突然“吁”的一声勒马,道:“到了。”

如依抬头一看,在她面前的是一座有着高墙的建筑,厚重的朱门,的大柱子,张牙舞爪的石狮子,门上的牌匾上是烫金的字体:莫愁。趾高气扬的样子令她的眼睛感到起来。她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以她的性格来说,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战争,但这一切,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夜闯敌营,似乎有些过于莽撞了。

然而,来到了就不能回头。

银子一跃下马,一副轻松的表情道:“走吧。八成在这里。”

如依跟着下了马,在马背上颠簸了那么久,她的臀部有些疼,但她不好意思让银子看见,便偷偷把手伸到后面揉了揉,纠结着脸道:“怎么连门也没开?”她走上前,抓住门上的铜铃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喊道:“有人在吗?”

银子本来打算强闯的,只好作罢。他干脆什么也不做,双手闲适地插在口袋中,侧着头看着如依。这天他穿的是她的四季经典款——月绫青竹绣袍,黑色鹿皮靴子,配着他那善意的微笑,纯粹的姿态,怎么看都像一副赏心悦目的水墨画。

如依纠结地看了看他的口袋,那是她特意加上去的,本来是为他方便放东西,却成了他耍帅的道具。

虽然很郁闷——不过,很适合他。她在心里点评道,给自己的作品打十分。

这时,厚重的朱门开了一条缝,两个门卫满脸疲惫地走出来,后面一个还在打着哈欠。前一个也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懒洋洋道:“哪里人呐?报上名来。”

如依看向银多多,他的嘴唇连动一下的倾向也没有。如依很明白这个道理,他堂堂一个宫主是不屑与一个门卫讲话的,于是自甘当起小弟来。

她先是在右侧的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支只剩下三寸长悼笔,又从左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白净的丝帛,用炭笔在上面画出三个工工整整的字:银多多,然后细心地叠好,双手捧到右侧门卫的面前,恭恭敬敬道:“银多多来访。”

右侧门卫脸色一白,抑制不住冷冷地打了一个寒颤,偷偷看向银子,银子没什么反应,他更加害怕,抓着丝帛急急忙忙往门里跑,情急之下,没留意高高的门槛,竟一脚绊了,差点跌个狗吃屎。

眼前只剩下一个门卫,这下,他也不打呵欠了,也不瞌睡了,只是满脸惊恐地瞪着银多多,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自己贴在门上了,仍毫无所觉。

银多多这三个字有那么吓人吗?如依询问地看向抬头望天的银主大人,银主大人只是细不可微地耸耸肩,充满了无奈。

少顷,厚重的朱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两列侍卫,各个手持长枪,神情肃穆,他们次第在门口两侧站好,“咚”的一声,整齐地放下枪。

如依在心里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来抓人的。

侍卫之后,是两列提着灯笼的丫鬟,灯笼中的火光透出轻薄的纱面,显得格外温馨和秀气。丫鬟在门口停下来,同时向门内行注目礼。

门内,一个穿着双宫纱鹅黄色长裙的少妇莲步轻移地走出来,顺裁的纵深交领甚至开到了以下的位置,影影绰绰的锁骨神韵非常,若隐若现的无比。

如依只觉得眼熟,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一般,但到底在哪儿,她却想不起来。

美妇微微欠身,含笑道:“银当家大驾光临,妾身不及远迎,尚请恕罪。”她的话说得很客气,但眼神中一点客气的意思也没有。银多多只是轻微地抽了抽嘴角,像个沉思者的石雕,也不回话。

如依从她的穿着三寸绣花鞋的小脚一直往上看到她高挽的发髻,再结合她说话的声音,才回忆起过去见过的人——莫菲,莫愁手下的头号领事。

破晓的三宫之首前来拜访,只派一个领事出来迎接,真是太不懂礼貌了。如依知道这时候又得开口了,于是上前一步道:“你们的家主呢?”

大概是莫菲觉得他们太眼中无人的缘故,脸色冷得发白,“家主外出未归,恕不能招待。”

如依得到答案,转头对银子道:“宫主,你不是说莫愁在与宣王黎昕商议大事吗?她怎么说不在家?”

银子眼睛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进去看看不就知道?”

“嗯,我也觉得。”如依点点头,一副很受教的样子,道,“如果把今夜某事某刻莫愁与黎昕洽谈的消息卖出去……”

银子还没等她说完,就无情地打断她的话:“十两银子都不值。”

如依恼怒地瞪他一眼,大声道:“如果卖莫愁与黎昕此时正在商讨的内容呢?”

“至少值十万两白银。”银子笃定道。

莫菲脸色赫然一变,杀气顿现。周围的侍卫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霍”地全部举起枪,对准他们两人。

如依似乎很吃惊,抚着道:“干嘛要说出来呀。这下可进不去了!”那语气,就像一个任性的小姑娘。

银多多丝毫没有在意观众的看法,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道:“既然如此,那叫就他们出来好了。”

莫菲的脸上立刻露出鄙夷的神情,不知是看不惯如依这样的行为,还是鄙夷银多多没眼光,带着一个出不了门的女人。也许,她更鄙夷的是银多多的口气,试问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还有谁敢对莫愁说这样的话?想在她的眼皮底下卖出莫愁的消息?简直是开玩笑!

“怎么叫?难道放火烧吗?”如依没好气道。这句话的直接后果是,她被银多多狠狠地敲了一下脑袋,“小姑娘,别这么粗暴。”

话音刚落,突然从建筑从传来几声叫喊:“着火了,快救火!”

随着这些话语出现的,是腾空而起的火焰。

莫愁真的着火了!

【第一卷】 053 罪魁祸首

【谢谢安君烈童鞋滴小恶魔,扑倒,亲一下。貌似今天两更有点难,尽量吧,么么祝亲愚人节快乐哈O(∩_∩)O】

莫菲背对着火光,镇定自如,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验证是不是真的,便冷笑道:“银当家只有这点小伎俩么?”

银多多还没有回答,就有人回答了她——是莫愁府里传出来的呼喊声、尖叫声和骏马的嘶鸣声,门口距离着火的地方不太远,依稀还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泼水声。

侍卫毕竟还不够老练,当下白了脸色,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当然,所有人都希望这只是银多多两人的开玩笑,可现实是血淋淋的——着火的地方赫然是莫愁平时议事的书房方向。

莫菲突然意识到这是真的,但还是拼着一股耐力站着不动,不知是生气还是其他,双手微微起来,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她的怒气,但她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冷怒道:“阁下真是好本事,找不到人就纵火!从今日开始,莫愁与破晓势不两立!”

如依闻言,诧异地看向银子:“是你放的火?”

银多多摆摆手,微眯着眼睛看着火在燃烧,眼神中多乐一股深思,但他隐藏得很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道:“我一直在这里,难道会分身不成?”

莫菲狠狠地剐他一眼,对周边的人下令:“你们回去救火,这里有我。”

侍卫和丫鬟来不及行礼便跑着离开,带走了照明的小灯笼。门前立刻暗下来,只有远处的火光或明或暗地照到一些,背光里,莫菲的脸色黑如铁,整个人充满了肃杀:“你想怎样?”

银多多终于有了一丝讲话的,开口道:“不是我们想怎样,而是你们想怎样。依依的图稿呢?”

“哈哈哈……”莫菲仰天大笑起来,声音充满了讽刺,“图稿?你就为了两份图稿烧了这里?银多多,难道你不怕天下人笑话?!”

如依与银多多相视一眼,心中了然,能说出是两份图稿,肯定是在莫菲手里了。如依只觉得这个女人有些不可理喻,皱着眉头道:“你们家被纵火我们的事,你说,那稿要怎样才肯还?”

莫菲斜睨如依一眼,对这个不懂行内规矩的人,连废话都不想多说一句。情报组织不管拿到什么情报,都不可能会白白拱手让人,唯一能让他们卖出情报的是——钱。

银多多比如依要上道得多,弯起眼睛笑眯眯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道:“十万两银子。”

如依错愕了一瞬,拿十万两银子买两张随手画的东西,是疯了还是傻了?她不解地看向银子,但银子没有理会她,只是注视着莫菲。莫菲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借一步说话?”

“我们忙着呢。”银多多抬眼看了看上到头顶的月亮,月亮的忙光在他身上加了一层光圈,清冷优雅。

莫菲也没办法,咬了咬牙:“加一倍。”

如依大概猜到什么事情不对劲了。两张图稿,她随手都能照着原来的样子画出来,因此,图稿的价值不在于画的东西,而在于这两份东西本身。

难道是关于她的身份?虽然她没有太多感觉,但从宣王府到破晓到天衣绣庄,只有一个解释:她是柳依依。

现在很多人都在猜测她的身份,这两张图稿能确定她的身份。某些有心人到时就有名目地把她列入不守妇道之列,嫁给黎昕,又勾引云慕,如今又跑回娘家。到时候,黎昕和云慕必然会成为茶余饭后蹈资,尤其是云慕,沐王的身份若被爆出来,恐怕不是软禁一两个月就能解决的了。这年代对妇德看得极为重要,工作与生活不分。而天衣绣庄即使对她再好,如果有人拿这个来做文章,她在天衣恐怕连立足之地也没有。

更严重一些,则是没有政-治立场,背叛了宣王府,又背叛破晓——这样的人简直是人人得而诛之。

总而言之:这两份图稿打倒的绝不止一方势力,这里面牵连的人,不计其数。

她忍不住冷泠泠地打了一个寒颤,这两张图稿:二十万两买回这一切,并不过分。但是,她哪里有二十两银子?她连二两银子都没有!

银子对如依粲然一笑,转头朝莫菲道:“好。我——”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门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大声道:“我的东西,我不同意!”

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穿着绿罗裙的小姑娘,做丫鬟打扮。如依看得分明,这是上午还在照顾她的小舟。

小舟看见如依,眼中露出一股恨意,咬牙切齿道:“我不同意卖给他们。”

莫菲转头看了小舟一眼,皱了皱眉头:“但你已经承诺卖给我们,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小舟“切”的一声,扭过脸:“那又如何?钱还没给!”

银多多生平最恨不守交易规则的人,冷笑道:“你想怎样?”

小舟大声道:“我不想怎样。我只要——”她伸手指向如依,声音充满了恨意,“我只要她身败名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根本不是柳依依,柳依依早已经死了!”

原来根本不是要证实她是柳依依。

如依脸色变了变,在她及柳依依的记忆中,都不曾出现过对小舟这个人做过什么坏事,怎么会小舟会怎么恨她?而且,为什么她能如此确定柳依依确实是死的了。难道孔雀胆的毒是她下的?!

银多多瞟了如依一眼,对小舟皮笑肉不笑道:“你的名字叫赵云舟,是吧?传闻有言,柳舟右下颊上有一个黑痣,是胎记。父亲赵天宇,曾是柳元帅做下的护旗将军,元帅逝世后,想举兵反叛,但被左右先锋拦住,无奈之中,只得随大流一起建下天衣绣庄。因为你和柳依依年龄相仿,便被派到依依跟前,和她一起玩。你看她没有什么大志向,于是想取而代之。于是,你投靠太子,并在依依的合欢酒中下毒。”

小舟吃惊地连续后退了三步,满脸恐惧道:“你怎么知道?你……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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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054 努力

【加更,么么】

对银多多知道这一切如依一点也不感到好奇。作为买卖情报的第一把手,银多多的脑袋就像一本无字天书,只要放进去的东西就不会忘记,只要是对他有用的,他随时都可以翻出来。她刚到破晓时,银子便把她的过去查了个彻底,对她身边的人——赵云舟,自然也要顺藤摸瓜。

赵云舟慢慢地镇定下来,靠着门站定,色厉内荏道:“你即使知道这些又如何?天衣绣庄是我的,不是她柳依依的,更不是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的!”

如依冷冷地盯着赵云舟,她感觉得到柳依依身体中的怒气,毕竟曾经柳依依待她很不错,真的很不错。但如依没有顺从柳依依的意愿,只是扯了扯银多多的衣角,淡淡道:“不过是两份图稿而已,她要证明什么随她去吧。”

银多多想了想,点头道:“好,我们走吧。”

两人就这样扬长而去,赵云舟气急败坏道:“柳依依,你站住!”

但如依和银多多已经走远了,留给她们的,只有寂静黑夜中达达的马蹄声。待两人完全融入夜色中,莫菲斜眼看向赵云舟,冷冷道:“对不起,这次交易失效了。你把图稿拿回去。”

赵云舟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莫菲微微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看起来有一股冷峻之意:“情报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的秘密性。你已经把秘密透露出来,这两张图稿便是一张废纸。莫愁不是收废纸的地方,你拿给收破烂的人吧。”

·

两人走了一段路后,银多多的脸上又恢复凝重的神情。沉默了少许,他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如依心情很好,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从容应对。”

银多多翻了个白眼,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废话。”他的气息扑过来,如依感到颧骨处一阵燥热,她想她一定是脸红了,“反正天塌下来比我高的人能顶着。”

“不能透露?”银多多看起来有些受伤,“不能相信我,还是不希望我帮你顶起天?”

“差不多。”如依把视线转向别处,当做没听到。

“喂!”银多多生气了,拧着她的胳膊道:“朋友贵在坦诚啊,我们好歹也是同坐一匹马的。”

“谁说我把你当朋友了?没必要分享全部吧。”如依心不在焉地说,“又不是夫妻啊那个啥的。”

“哈,原来你是想嫁给我?”银多多忽然笑起来,“我还想说,要慢慢来呢,先相处一段时间之类的。”

如依翻了个白眼,手肘往身后一撞,“再乱说,我可要扁你。”

银多多双手交叠抱着她的腰,作势道:“哇,好凶的女人。你看看,还有谁敢娶你。”

如依狠狠剐他一眼,手掌往后挥去:“你才凶呢,你全家都凶!”但手伸到一半,就被银多多握住了,“好可怕呀,我一辈子还没被扁过呢。”

“你是说我伤不了你?”如依气怒地从马背上转过身,面对着他坐,眼睛上下打量着,寻找下手的地方。

“不,相反。你可以害得我很苦。”银多多放开她的腰,往后面退了退,拉开距离。否则,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一起,太暧昧,也太考验他的意志力了。

如依瞪着他,很想笑,但想到他话语中的含意,脸又热了,急忙把身体再赚回来,匆匆回了一句:“瞎说。”

银多多再次把手伸过来,抱着她的腰,这一动作又挑起了她内心的某种情绪。她把心中的感觉硬压下去,坦诚道:“银主大人能否帮我一个忙。”

银多多是不可能不帮的,即使是天大的忙,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小忙。

回去之后,如依急匆匆吃了两块葱油饼,便在案前画起来,把丢失的两份图稿完完全全照着原来的样子画出来。要打破赵云舟的计谋很简单,提前一步散发出去就可以了。当然,那不是以图稿的方式——而是成衣模式。

画稿银多多是帮不上忙的,做衣裳他也帮不上忙,他能做的是,把破晓的如依的助手和绣工全搬过来,叫人找她需要的材料,自己顺便当模特,而且当陪工——就是在她身边陪着。

一夜奋战,油灯枯竭,天将亮。如依拿起两系列衣裳,眼球充血。她疲惫地打了个呵欠,对前来的桂娘道:“桂娘娘,我求你一件事。”

桂娘娘早就发现她的房间亮着灯,偷偷前来看过,但看他们是在忙着做衣裳,也不出声打扰,又回了房,天亮才过来,如今听她这么说,不禁笑道:“有什么事值得这么拼命?你先去睡一觉,其余放在一边。”

“不,一定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完成。”如依急道,“这几件是我自己设计的衣裳,很重要,非常重要!”

桂娘诧异地拿过衣裳,打开看了看,眼中露出一丝炽热的光芒:“这是你自己设计的衣裳?”

如依不明白她脸色为何会如此怅然,只是点点头,不说话。桂娘娘沉沉叹了口气,手慢慢睇抚摸着铜氨丝质地的羽毛长款外袍。铜氨丝的质地手感舒服,领口各处是细腻温顺单牛毛,做成羽毛的模样,比普通的羽毛更优雅传神,不但品质优良,更重要的是贵。面料到绣花线,没有一处不透露着华丽和高贵,从款式到裁剪,处处透着流行与新颖。她不禁问道:“做这件衣裳你花了多少钱?”

如依想了想,回答道:“大概有百来两银子吧。”

先不说所有的材料都是银多多利用破晓的强大网络一夜之间从各处搜罗而来。单是这些面料的价格已经是人咋舌。顿了顿,她又道:“生产的话,大概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的成本价再加上设计价和运费,卖价大概在一百两银子。桂娘沉吟道:“会不会太贵了?”一百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用一年,卖得动吗?

“不会呀。”如依笑着回答,“走贵族定制路线。”

京城贵族流行奢华与个性,面对这群人,价格永远都不是问题。

桂娘拿起另外一件,是麻布所做,但经过洗水,中有一种硬感,用麻线做出的树叶效果栩栩如生,令人惊叹不已。

如依见她看得入神,解释道:“这一系列走平民路线,成本不到一两银子,可以大范围生产。”

桂娘点点头,但随即又摇摇头,转头把衣裳递给门外的副手:“拿下去,每件衣裳做五份。”

副手领命而去。

桂娘回过身来,注视着如依,怅然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你会走这条路。”

【第一卷】 055 千夫所指

[今天更迟了,因为某些原因,不好意思哈,所以更多几百字吧。么么】

如依愣了愣。

桂娘伸出手指,揩去眼角的酸涩,沉默了一阵,又道道:“以前我一心想培养你成为巾帼英雄,可以继承元帅未竟的事业。但你没有上心。”

如依有些懵然,曾经的记忆告诉她,柳依依是那么活泼那么爱笑的一个小姑娘,下水捉鱼、爬树摘果子,就像个假小子。认识黎昕后,才勉为其难地成为一个淑女。可她一颗心完全扑在黎昕的身上,仍然没有静下心来学习。从五岁到十五岁一共学了十年武术,还是花拳绣腿,连一只狗也伤不了。绣花她倒是学得不错,那是想亲手做嫁衣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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