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柳依依本人也想不到,日后会是这样的局面。
如依撇过脸,看向窗外奠空,轻声道:“生活这种东西谁知道呢?说不定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
用完早膳,如依照例回到书房,将自己捣鼓出来的所有零零散散的东西都烧掉,把书房恢复以前柳依依使用时的模样。
忽而,她听到窗纱被风吹动的声音,猛地转过头,却见银多多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懒洋洋地打呵欠。
银多多很懂得避开天衣绣庄的众人,洽谈之后,除了如依之外所有人都以为他离开了绣庄。刚才在桂娘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跑到哪儿补眠了,这时才冒出来。
“——依依啊……”银多多从宽大的袖管中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困倦地开口了。
如依不带感情地瞟着他:“干嘛?”
“这两天,小心祸起萧墙。”他像提醒般说道,但仔细一看,他甚至连眼都没有转过来看她一眼。
“我知道了。”如依放下环胸的双手,走到他旁边坐下。他就是为了这件事又特地折回来么?
昨晚发生的一切已经说明天衣绣庄内部并不团结,攘外必先安内——他于是赶在出事之前,先知会她一声。
“应该快了,这些事是冲着你来的。”银多多甩甩袖子,站起来,又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好自为之。”他难得语重心长地说完话,身形一闪,便没了影儿。
如依摇摇头,叹着气拿起油纸包,打开来一看,是她最喜欢吃的醉仙楼梅花糕。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味道微苦,但嚼几下却觉得苦中带着甘甜,一股清冷的梅香在口中溢开,齿颊留香。
就在这时,一声凝重的鼓声猛然响起来,穿透她的意识,打断了她的出神,她微微皱起眉头,将糕点放下,快步往议事大院走去。
这是天衣绣庄的紧急召唤令。
如依住的正南方面的院子,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叶子,照射在地上,南面显得比任何一个方向都要明亮。这是柳依依最喜欢的地方,因为明媚而有朝气。然而,这却是如依最讨厌的地方,因为阳光总能驱赶掉她喜欢的黑暗。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看院子,却听身边有人笑道:“小姐今天可真早呐,小的能在这里见到小姐,真是受宠若惊!”
这话充满了讽刺。如依平时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这是整个天衣绣庄的人都知道的事。但大家看在她大病初愈的份上,也没有多说什么。
如依抬起眼皮看了看眼前的人,校尉李夫人正用某种挑衅的眼神看着她,她也不在意,淡淡笑道:“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平时被啄惯了,偶尔也得扳回一局啊。”
李夫人感觉她话中有话,却又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哼哼”两声干笑道:“小姐真是过谦了,哪有人把自己比作虫儿的道理。”
如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再在这个话题上与她纠缠。
两人走到议事堂,堂上已经有不少人,全都是女的,分站两边,中间似乎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一般,两边的人不互相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汇都没有。
赵云舟也在。她站在左侧中央的位置,背对着她,唧唧咋咋地在和周边的人说什么,语气充满了愤恨。见到如依走进来,右边的人纷纷停下交谈,看向她。
“呀,小姐就是不一样,连紧急召唤都可以比别人慢三分。”赵云舟意有所指道,声音不大,但大堂上的人都听见了。
如依顿了顿脚,李夫人立刻停下脚步,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左挪,直到跨过中间的无形的线,踏进左面的领域。
如依只当做不知道,落落大方地走到右侧桂娘面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堂中顿时有人嗤笑。
“你还好意思问?”站在赵云舟身旁的三姨娘厉声质问:“依依,你要是敢做肝胆,就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告诉我们,你昨晚去哪儿了?”
如依记得她是三姨娘——天衣绣庄的大嗓门,声音尖锐,平日说话不拘小节,有时候连男人听了都脸红,桂娘对她颇为无奈。
桂娘皱了皱眉头,刚想说什么,如依却止住了她,淡淡道:“我昨晚去做什么,很重要么?”
“哼!你不敢说是吧?老娘替你说!”三姨娘站出来,用食指指着她,字字响彻大堂:“小姐,多年来我们出生入死,你却和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在一起,对得起我们,对得起良心吗?”
这话说得有些重,再加上三姨娘气势汹汹的模样,一下子镇压住了全场。
“三姨娘,您这么说,我不懂。”如依示意桂娘他们几个人不要插嘴,独自一人面对左侧所有质疑的眼神,弯了弯唇角道,“我难道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偷了你家的鸡摸了你家的狗还是丢了你家的人?当然,后面这句话被如依咬烂在了肚子里。在不知道对方想干嘛之前,她不会冲动地挖坑埋掉自己。
“你不懂?好,那我来问你!”三姨娘挑高眉毛,盛气凌人地走到她面前,手指一戳一戳的,差点没戳到她的胸口,“昨晚,你可是和破晓的银当家在一起?”
如依表情岿然不动:“是的。”
三姨娘的脸上出现一丝得逞的狞笑:“你昨晚还去了莫愁?”
如依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些讨厌的影像,她立刻明白了三姨娘的目的,但还是照旧点点头:“是的,我去了莫愁。”
三姨娘感觉到自己被佛祖眷顾了,居然这么容易就能令如依承认,她几乎控制不住语气中的怨恨与兴奋,仿佛抓到了她的把柄一般:“你故意利用美色靠近银当家,对吗?”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如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同时也明白了赵云舟的目的。三姨娘不过是被赵云舟用来问路的石子而已。
而赵云舟的目的,则是先发制人。
“你这人尽可夫的女人,居然还觉得得意?”三姨娘气急败坏地吼叫着,转向四周,寻求支持,左侧立刻有人向如依投来鄙夷的目光。
如依嫌恶地皱起眉头,斜眼看向三姨娘,淡淡道:“然后呢?你还想说什么?”
三姨娘想不到她的脸皮这么厚,恼羞成怒道:“是你逼我说出来的!昨晚,你盗走我们天衣绣庄的所有资料,不但泄露给了银多多,又卖给莫愁!试问,你在这里谁亏待了你?让你这么做?!”
【第一卷】 056 如依反攻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很多迷惑不解的观众一下全明白过来,顿时指责声四起。
“原来她早就和破晓勾结在一起!”
“她背叛了我们所有人,你对得起你九泉之下死去的爹吗?你对得起我们大家吗?”
“……”
声音纷纷扰扰,钻到耳中的全是最恶毒的咒骂。
站在右侧的部分人被这种情绪激化了,也跟着骂起来,然后在桂娘严厉的眼神下依然瑟瑟缩缩地走到左边。
原本一比一的人数,一下子变成了三比一,左三右一。
俗话说,一个女人等于三只鸭子,这满堂的女人,简直是一千只鸭子的灾难。如依一直安静地站着,不说话,也不让桂娘她们发言。等到她们骂到没话说了,才伸出手,白皙干净修长的手,就这样展现在她们面前:“各位,麻烦给点证据。”
“什么证据?”三姨娘急赤白脸道,“你刚才不是承认了吗?”
“我刚才承认的不过是银多多在一起而已。”如依浅浅笑道,“三姨娘,您在三天前从绣庄的年度账目中偷取出纹银三万两,送给东宫侧门内的赵公公又是为何呢?难道贪图他不是男人?”
这话比三姨娘的职责更加不客气,三姨娘当场就黑了脸,嘴唇着道:“你……你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如依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在她面前晃了晃,”赵公公都招了,你还替他隐瞒什么?嗯?”
堂中一片哗然。
视线立刻被转移,而且血淋淋的事实被挖掘出来,三姨娘伸手指向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眼一闭,往后倒去。
她身旁的人大吃一惊,急忙伸手去扶。
如依心里冷笑,装晕都还能装得跟真的一样。她把纸张收回怀里,眼睛看向赵云舟惊恐的眼神,却不说话。赵公公是赵云舟的叔公,潜伏在太子身边多年,阴谋不简单,但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机。她挑衅地看着赵云舟,又道,“我从来不否认自己和破晓的人在一起……”
“真是不知廉耻!帅座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你这样子,叫我们在座的各位如何能信服你?”三姨娘倒下了,何大娘又出来指责,而且显然比前一个理智多了,智商也高多了,知道拿柳依依死去的父亲出来压她,又顺利挑起其他人的反抗情绪。
如依用超然的目光看着她:“我不想解释。生活是个人的,和工作没有关系,和能力也没有关系。如果我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就算对方是天王老子,那又如何?”
掷地有声,但觉不是正义之音。她顿了顿,又道,“我只信奉一句话:古之英雄豪杰者,能成大业,靠的都是面厚心黑。”
这话可谓是惊世骇俗。
桂娘看着她,突然眼眶就热了,原来这孩子在众多势力中周旋,其实为的都是天衣绣庄……
“不管你们现在怀疑我还是银多多,都没有意义。”如依沉着口气道,“破晓的名声你们是知道的。现在我们是合作方,他们没有毁掉信誉的理由。更何况,如果他们违约,我们大可灭了他们!现在是大家团结起来的时刻,依依恳请大家先放下内部的个人情绪,先把外部安顿好。”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桂娘走到如依身旁,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哽咽道:“孩子,你受苦了。”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语都要有效许多,不少人当场就红了眼眶,唏嘘道:“依依是好孩子,我们不该苛责这么多。”
赵云舟在一边倒的民声当中,悄悄离开了议事堂。适逢如依面向大门,看着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背光里,一双眼睛凶狠如狼。
如依既觉得困惑,又觉得可怕,赵云舟到底有多恨她?她前思后想,也想不明白,正要放弃时,突然赵云舟又跑了回来,脸上尽是吃惊。
三姨娘正准备偷溜,见这情形,不禁问道:“怎么了?”
赵云舟见所有人都看着她,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羞愧,手指指向门外,惊恐道:“官兵来了!”
议事堂上的大多都是将军夫人,风浪见得多了,听到这话虽然诧异,却不觉得害怕。桂娘首先走到门口,道:“别急,我去看看。”
于是,一群女人浩浩荡荡地往门口走去。如依想了想,也跟着去了。天衣绣庄的花园虽然不十分美丽,却十分精巧,宜攻宜守。在花草树木的掩映之下,里面可以毫无障碍地看到大门口,而外面往里面看见到的只有植物。
站在花园之后,所看到的景象令她们大吃一惊。京都校尉卿带着皇城禁卫军如潮水般涌进来。桂娘暗道不好,小跑上前,行礼问道:“官爷,这是怎么回事?”
京都校尉不答,手一挥:“封!”
京都校尉位卑权重,加之身后是太子的支持,在京城向来是横着走。桂娘脸色一变,没有露出一丝冷厉之色,却突然坐倒在地上哭天抢地:“官爷,您看民妇这里上有老,下有小,几十口人要吃饭,您要是封了这里,可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呀?”
女人们都见惯了桂娘英姿飒爽的模样,乍见到她如街边的泼妇的行为,不禁路出一丝羞愧,仿佛桂娘落了她们的面子一般。
如依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心里大叹桂娘是真女子,能屈能伸。以前,醉仙楼中毒事件时,她曾经了解过这位校尉大人,虚荣心极强,却不是坏人,若能激起他的怜悯之心,说不定能有起色。
果然校尉大人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要哭找皇上去!皇上下旨封庄,你跟本官哭也没用。”
“我们每年都有进贡最好的绫罗绸缎,皇上怎么会下令封我们呢?”桂娘坐在地上,满脸泪水地拉扯着他的官袍又哭起来。
“这只能怪你们运气不好,谁叫沐王哪儿不去,去偏偏来这儿了?”校尉甩开她的手,大步往前走,粗声粗气道:“全封了,一个门也不要留下。”
沐王……
如依深深地呼了口气。
云慕被软禁得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在皇上的眼皮底下跑来找她?无厘头地来,又无厘头地离去。
为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
“还有,任何在这三天之内都不能出门,在家等候消息!”校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依忽而想起什么,一下醒悟过来:云慕是在帮她!
【第一卷】 057 如依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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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里,赵云舟四处纠集同伙,动作过大,受人瞩目,云慕这样一闹,把天衣绣庄封了,给她关门打狗的机会,警告她必须低调行事,同时也转移各方人马的注意力,简直是两全其美。
待校尉离去后,如依雄地把桂娘搀起来,取出帕子替她拭泪:“委屈您了。”
桂娘接过她的帕子,抹干净泪水,不带感情地对围观的女人们道:“你们先回去,这些天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决不轻饶。”
女人们应声“是”便退下了。
如依看着她们的身影远去,慢慢道:“桂娘,您说如何?”
桂娘的眼底露出一丝寒意:“我不会让人在其中挑拨是非的。”
但总有人在挑拨是非。
下午,如依坐在窗外,思考该如何抓到赵云舟的尾巴时,桂娘的副手前来报道:“刚封门那会儿,有人趁乱偷走了两件样衣。”
如依故作吃惊地站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副手又重复了一遍。
真正的样衣,已经交由桂娘通过可以信赖的渠道发下去了,三天之后就可以上市。副手拿到裁房的那几件衣裳不是真品,本来就是做给别人偷的,想不到真的会有人去偷。
如依预计是在今天夜里才动手,孰料被封门那会儿人员杂乱,倒被那贼快了一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银多多离开之前,就觉得她一个人孤军奋战太危险而且行动不便,便给她派了人手,但现在人手还没到,她只能先抗住。于是她问:“你和桂娘说了吗?”
副手点点头:“桂娘准备召集众人,现在请您去议事堂。”
如依讨厌议事堂。
上午才在那里被众人辱骂,现在又要去一趟,她只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换一身可以出门的淡葱色织锦缎裙,随着副手出门。
那群女人齐聚在门口,与上午不同的是,这次男人们也到了,因他们强大的压迫感,这次女人倒不敢随意吭声。
桂娘见她来到,只是朝她示意一下,并不说话。如依明白她的意思,走上门前胆阶,朗声道:“今天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那就是裁房的样衣不见了。这些衣裳是今天秋冬季的主打,十分重要,在场的各位谁有见到,麻烦说一说。”
她也不说偷,只说不见,算是给小偷一个台阶,如果他不懂得怎么做,那可就甭怪她不客气了。
赵云舟皮笑肉不笑道:“说不定是谁偷了呢?你来问我们有什么用!”
如依横她一眼,伸手“啪”地击在身边的朱红大柱子上,冷冷道:“不管是谁,若被我抓到,这根柱子就是她的下场!”说完,拂袖而去。
赵云舟走上前,暗暗嗤笑:“别以为你做出这样的动作我就怕你。这根柱子还不是安然无恙?”她正想摸一摸那柱子,突然大为吃惊地怔在那里。
只见柱子正前方出了一条细细的笔直的裂缝,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地下,切口完整干脆,就好像被劈开一样,粉末状的石粉全部落在地上,就像洒了一地的石灰粉。她急忙转到柱子后头,在后头竟也有一条裂缝。
陈将军发现她的异状,急忙走上前,见到这条细缝也不由得吃了一惊,想用剑试一试,但裂缝太细,剑根本差不进去。
他想了想,拔下一根头发插进缝中,不一会儿便毫无障碍地穿了整条柱子,出现在后头。这一试,在场的人莫不打了一个寒颤。
如依这时已经走到了两丈开外,对跟着前来的桂娘道:“这事儿有劳你了。不管是谁,有关的全部揪出来,总不能让一点小事毁了绣庄。”
桂娘点点头,两人定好计划,桂娘才有意无意地问起:“依依,你什么时候学了武功?”那时她站在如依的身侧,只觉得寒光一闪,柱子便成了两半,她甚至没有看清如依是用什么武器。
如依把手收回袖子中,手指在戒指上摸了摸,轻轻道:“我五岁就学会这个了。”
毫无疑问,背后的黑手是赵云找。但牵扯的人之多,令如依感到震惊,从上到下,陈将军、三姨娘等全都在列。
桂娘的办事效率极高,在如依出言恐吓之前已经布好了人马,等他们看到如依的恐吓,手忙脚乱地想要撇清关系时,刚好被人抓个正着。
当这一切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如依如平常一般,洗洗睡了。不是她不在意这件事,而是她不适宜出手。不过,桂娘到底会怎样处置这些有异心的人呢?她很期待。
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心情,窗边摇曳的树影忽地晃了晃。仿佛被什么窥探般,如依心头感到一阵惊悚,不声不响地坐起来——有杀气!
但略一思索,她只是坐着不动。
如果想杀她,肯定会进来,她又何必走出去送死?她熟悉房内的布置,而且她的后背是墙,不会有背腹受敌之险,她能赢的几率要大许多。
寒光从在窗边闪现,兵器碰撞的声音响起来,窗外不止一一个人,而且不止一方人,她大概估计了一下,至少有三个人。
是谁在帮她御敌?她眼里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芒,却仍然躺着不动,静旋着金属碰撞的声音。窗外,月光清冷而尖利,花园被淡淡薄雾轻笼着,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忽而,月光里一条人影如电般闪过,如依暗暗吃惊,手指放在戒指出,眼里露出一丝狩猎的光芒。
那个人影轻飘飘进了房,在她视线里停了下来,朝她缓缓靠近。她看清是谁之后,敛了眼神,勾起唇角,露出一丝似嘲讽又似兴味盎然的微笑:“赵云舟,晚上好。”
赵云舟冷冷瞪视着她,充满了怨恨:“下一次,我绝对会杀了你!”
如依回报她一个冷冷的笑容:“这一次桂娘放过你是看在你为绣庄付出了这么多。下一次见面,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桂娘肯平时是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无法做到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下手?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成为绣庄里最受尊敬的人。
眼前,两人相互瞪着对方,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将对方狠狠撕裂。忽而,“笃”的一声,有人敲了敲窗子。
【第一卷】 058 论推倒
【原本打算素加更滴,但已经是新的一天了,(⊙o⊙)无奈地ing】
赵云舟如惊弓之鸟一般,猛地转过身,扔出一个烟雾弹,从窗边溜了出去。
如依快步走到窗前,窗外站着两个人,一个追着赵云舟,另外一个却站着不动,见她探出头,便笑道:“小依依,好久不见。”
无虑?如依心中诧异,对着越跑越远的人道:“叫她别追了,回来吧。”
“好。”无虑伸手到唇边打了一声口哨,在寂静的夜中传出老远,那条人影立刻停止追击,施展轻功从屋顶上跃下来,面不红气不喘地站在她面前。
是无忧。
月华如梦,韵凉的风从窗外飘了进来,她们悄无声息地落入房内,若蝶般轻灵。无虑见她赤脚站在床前,就像黑夜里的精灵,嘻嘻笑道:“小依依的家原来是绣庄呢!难怪衣裳做得这么好。”
无忧比无虑稳重一些,进门只是打了声招呼,便四处打量着,不知是预防有人偷袭还是其他。
如依慢慢地“嗯”了一声,走出卧房,来到花厅,边走边问:“你们怎么来了?”
无虑扮了个鬼脸,嘟起嘴道:“公子叫我们过来的。”
如依不解道:“为何?”
无虑见到花厅里有软椅,便跑上前,一屁股坐下来,冲着她笑道:“银主大人本来是要派他的暗卫过来,但公子觉得不好,就换成我们两个了。”
无忧跟在身后,见她皱起眉头,便替自家公子解释道:“银主大人的暗卫虽好,但毕竟是男儿身,在绣庄里行动不便,而且没有女人这么细心,公子才会这么做。”
如依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搬个凳子让她也坐下来,自己起身去沏茶,无忧接过茶壶道:“我来吧。”
如依不好意思地笑笑,让她代劳。久在破晓,认识如依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泡的茶、做的菜最好不要动——这不是一般人能忍得住的难吃。
无虑看了看无忧,又看看如依,像小孩一样兴奋道:“小依依,你看公子对你多好,连我们两人都给你了。以后你可要好好对我,不然我向公子告状去!”
如依被她的快乐感染了,也不禁笑起来:“你要是敢说,我就打你屁屁。”
无虑急忙捂住了臀部。
两人的到来如依非常高兴,除了绣庄里压抑的气氛之外,这两人是她在破晓中认识的关系最好的两个女子了。
待吃了宵夜喝了茶,无虑打着呵欠道:“我好困,你床借我睡一下。”说着,爬上她的床,刺溜地钻进被窝中,满足地叹了呼出口气,“高床软枕,姐好久没碰过了。”
如依又无奈又好笑:“好吧,你们在这儿睡,我到隔壁。”
“不,不用。”无忧拉住她道,“你们在这儿睡,我守夜。”
“守夜?”如依诧异道。
“我守下半夜。”无虑接口道。
因为无虑下半夜要起身的缘故,她睡在外侧,如依睡在里侧,等无忧走了开,她便从被窝里露出头来,神秘兮兮地问如依:“依依,你和公子有没有做过呀?”
如依一愣,没反应过来:“做什么?”
“那肯定是没了。”无虑掐了一把她的光洁的大腿,笑得一脸猥琐,“有时候我真怀疑公子是柳下惠,像你今晚这模样,连我都要流鼻血了。他和你夜夜同床共枕,居然还能这么纯洁。”
3200
如依忍不住“扑哧”地笑出声来:“幸好他是柳下惠,我们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可就贞洁不保了。”她心里其实也觉得诧异,与云慕夜夜同眠,他极少表现出过,就算有,也会被他很好地控制住。简而言之,他是一个轻薄的人,是一个自控型的轻薄之人,这比他是一个沉重的礼教者要令人舒服得多。
“难道你就没有过想扑倒公子的念头吗?”无虑在她耳边嘻嘻笑道,“我们是从小在他身边最长大,没有这种念头很正常。可是你是后来才认识他,他长得又这么好,还有一副好身材……还是你不敢呀?”
原来是想推销自家公子来着。如依总算明白了她的意图,她不经意又想起云慕突然跑来找她,而且亲吻她的情景——她悲催地发现,当时自己是很享受的。她摸了摸发红的脸颊,幸而在黑夜中无虑看不见。她慢慢笑了起来,故作漫不经心道:“等有机会,我会推倒他试试。”
“如果他不行,记得告诉我。哈哈……”无虑发出意味不明的大笑,但又怕门外的无忧听见,急忙把脸埋在枕头里,“到时我要把这个消息卖给银主大人。”
如依朝天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跟什么呀。现在的侍卫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随随随便就把自家公子给卖掉。她心里如此抱怨着,却不禁对无虑滇议有些心动,她确实有点想住到云慕那里,就算天塌下来也由他顶着。
·
赵云舟的人逃离天衣绣庄之后,绣庄朝着一个非常美好的方向前进。首先是如依设计的秋季贵族代表作。她的预估是价格为九十九两银子,大概能卖二十套。但实际上,摆上架还不到三天,预定就超过了四十套,价格平均为一百二十两银子。
于是乎,她想到一个很好的信息交流与赚钱同时并进的方法:卖衣裳。将衣裳赶制好,在同一个时间内发往九州各地,在同一个时间上市。这样既能卖到最好的价钱,又能向所有的下家传递消息。
安亲王准备叛变这件事就可以用的上。
这个主意桂娘大为赞赏。当下,桂娘令各个下家在中秋之前,把所需要平民秋季衣裳都做好,发配各地。
如依第一次见识了绣庄的强大网络,几乎不在破晓之下。短短几天之内,便将衣裳送到西南边境,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圣旨如同晴天霹雳,把如依吓到了:皇帝赐婚沐王与其母之侍女仰如依!
【第一卷】 059 逼婚
“仰如依”这三个字可谓千回百转荡气回肠。
这事儿说起来有一番波折。
云慕到天衣绣庄寻如依,不巧在门口被京都校尉碰了个正面。京都校尉虽然官职不大,却是代代相传的,至今已传四代,竟把云慕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沐王给认了出来,于是,皇上也就知道了这事。
第二天早朝后,皇上特意下旨把云慕招进宫里,陪自己喝茶下棋。可云慕频频出错,竟让一手臭棋的皇上连赢了两局。
“皇弟,心都到哪儿了?皇兄可不需要你让棋。”
云慕陪笑道:“皇兄说笑了。这不是……近来下得少么?”
皇上挑起眼瞪了他一眼:“那你都在忙些啥?去了春晓城还是哪里的绣庄?”
云慕垮下脸,抱怨道:“唉,您看……谁又告臣弟的状呢,不就是到绣庄想做两件衣裳么?”
皇上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胡闹!想要衣裳随便派丫鬟去不行,怎非要亲自跑这一趟?你可别骗皇兄。”
云慕轻叹了口气,随手拈来一些可信的借口:“府内无女眷,想要两件女衫也怕别人闲话,不是么?母妃祭日快到了,想给她烧一些。”
这话倒勾起皇上的怀念之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云慕一番,感慨道:“你母妃她……可去了有几年了吧?”
云慕微微低了低头:“回皇兄,八年整了。”
皇上怔了怔想起往事,有些伤感,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八年前,你还是那么稚嫩的少年……现在都到这个年纪了。”
云慕默然。
皇上沉吟了一下,又道:“你也不小了。下个月是选秀的日子,到时候皇兄做主,给你配个贤良淑德的姑娘,别再沉迷男风了,否则你母妃九泉之下也不安心。”
云慕心里一颤,抬头道:“皇兄,这……成家立业还早。”
皇上脸色一沉,语气严厉起来:“那你可是要母妃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生?”说罢,他偏过头,不再去看云慕。他知道,云慕是一个孝子,必定不会忤逆母妃的意思。
云慕想了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皇兄,如果非要娶,能否让皇弟自主选择?”
皇上脸色缓和了些,打趣道:“原来你早有意中人,为何迟迟不说?”顿了顿,他又加一句,“可不能是春晓城的男倌,否则朕打断你的腿。”
云慕拜倒在地上,低声道:“不,是母妃身边的侍女。”
皇上愕然了一瞬,不解道:“这是为何?”
云慕神色悲戚,“那侍女名为如依,小时被母妃捡了来。后来母妃去世,她便一直守在灵旁,天天吃斋念佛。臣弟一辈子不会再喜欢其他人,而她过了成亲的最佳年华,也是孤家寡人,不如结个伴儿,也好有个念想。”
皇上两鬓已经白了,闻言怔了片刻,喃喃道:“既然如此,朕便准了。”
圣旨很快下到来。
云慕拿着圣旨怔忪了片刻,虽然是信口胡诌,却也断了皇上的念想,这样,也算成功了罢。
可他不知,圣旨一下,便化作满城风雨。
如依在收到无虑这个消息时,差点背过气去。居然有人与她同名,还恰好是云慕母亲身边的侍女?——如依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那个人是自己,她甚至连他母亲是谁长啥样都不知道。不过既然是沐王之母,那就不算不是皇太后也是皇太妃了,她身边的侍女应该是个宫女。
云慕突然要娶一个宫女……如依只觉得好笑,他们在同一张床上滚了半年,得到的结果是,他要娶别的女人。
她看了看站在旁边满脸忧虑地注视着她的无虑,咬牙道:“背马,我要去沐王府!”
如依一路疾驰,风呼呼从耳旁刮过,把她的气愤和郁闷带到了远处,她甚至连无虑跟在身后也没有留意到。待冷静下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太冲动。她怒气冲冲寻上门为的是什么,质问他为何要娶别的女人?还是为自己过去与他同床共枕讨一个说法?
不管是为何种,她现在都没有立场。
她跃下马,远远看着沐王府的大门,心里既是忐忑又是不安,还有焦躁和生气,她这是在干什么?
无虑怕她想不开,急忙走上前,正想开口,却见一辆马车驶进视野,如依远远望去,只见马车在沐王府门前停住,两个少女从马车上下了来,最后才又下来一个少女。
如依只觉得她的背影甚是熟悉,便走近一些,这一看,令她大吃一惊:莫怜心。才几个月不见,她赫然瘦了一半,原本丰腴靛态现在竟是瘦骨嶙峋,脸色苍白如纸,竟比她大病了一场还要糟糕。
她要去沐王府做什么?她好奇地想,慢慢走到门前。
“求求你,放我进去,我有急事要求见沐王爷!”莫怜心一边哭诉,丫鬟一边往门卫手里塞银子。门卫没敢收,好声好气想劝道:“姑娘您别哭了,小的也是没法。这会儿皇上看得紧呢,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如依瞧着莫怜心身体摇摇晃晃的,弱不禁风的样子,觉得她怪可怜,便上前道:“无虑,你帮帮忙。”
无虑一脸无奈地摆摆手,身为暗卫,她从来没有在门卫面前出现过,门卫根本不认识她。如依叹了口气,道:“莫姑娘,你跟我来。”既然从正门不能进,那她破开侧门总能进吧?再不济,找个狗洞也能钻进去!
门卫这才看见如依,不由得相视一眼,他们正待说什么,里面便有一个人走出来:“你好,如依。”
这是无恨典型的打招呼方式。
如依抬起头,果然见到无恨那张白无常一般的脸,无恨向无虑点点头,道:“来吧。”
如依心里诧异,却连忙示意丫鬟搀着莫怜心跟上。
就在他们走进门口那会儿,在暗中窥视的赵云舟便咬着牙对旁边的妇人道:“你不是想让自己女儿嫁给云慕吗?我可以帮你。”
她身旁的妇人赫然是莫怜心的母亲莫愁。自从传来云慕喜好男风之后,莫怜心便天天以泪洗脸,几个月下来,便瘦成了这样。
而这一天,却又莫名其妙地传出皇上赐婚的消息,她不忍心见女儿如此作践自己,便把消息告诉了她。孰知,她立刻就赶了过来。
身为母亲,莫愁除了叹息,竟是无可奈何。
好巧不巧,她却因此碰上了从天衣绣庄出逃的赵云舟。
“你能怎么帮我?”
【第一卷】 060 沐王府
赵云舟皮笑肉不笑道:“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刚才与你女儿一起进去的人就叫如依。如果她不在沐王身边了,要沐王娶你的女儿并不难。”
莫愁看着自己的女儿由两个丫鬟扶着踉踉跄跄地走着,心如刀割,咬着牙道:“你要我帮什么?”
“很简单。你只要在最快的速度内告诉所有人一个消息:仰如依即是柳依依,她本是宣王王妃,却红杏出墙,为了能嫁给沐王,她害死安宁公主,又害破晓分崩离析。”赵云舟露出一丝冷笑:“沐王若知道这些,肯定不会娶她。皇上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莫愁略一沉吟:“你想要得到什么?”
赵云舟眼里露出一丝阴狠:“我要她死。”
交易成功。
莫愁快马加鞭赶回莫愁府,然就在路上,突然有人道:“你知道吗?听说那个叛国的右威卫将军还有一个女儿呢。叫赵什么舟的,居然藏身于天衣绣庄,还想造反呢。幸好皇上英明,先将那绣庄给封了。”
“你这个算什么?”那人的同伴大声道,“我知道的这个更厉害呢。听说叫赵那个啥的还毒死了宣王妃呢。宣王要是知道,岂不是要气死?!”
莫愁突然觉得像被人泼了一盆水。这个消息被提前泄露出去了,刚好在她之前。对于民众与好事者,舆论向来都是先入为主。她现在再说关于宣王妃的话,都已经太迟了。
“该死的银多多。”莫愁咬牙切齿道。普天之下,能恰好地把时间挤在她面前的,刚好卡住她的路的人,除了银多多,没有第二个。
沐王府是东西走向,大门打开,庭院幽深,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俱全,府墙高耸,前堂、后殿、院子和花园四处错落,与春晓城的干净利落不同,路上没有守卫,要是没人领着,恐怕会在里面迷了路。
府邸很大,但里头格外安静,除了偶尔有声清脆的鸟叫,院子里流水的潺潺,或风吹叶子的沙沙声,几乎听不见人声,往来不过几个打扫庭院的粗使下人,见了他也不惊讶,只是停下手里的活计,站立在一边,给他们他行礼,,等他们过去以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如依心中暗暗思忖,这地方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意境。
无虑对这里很是熟悉,嘻嘻哈哈地给她介绍起来,平时公子在这里是做什么,在那里做什么,孽路全是金灿灿的落叶不让扫,哪儿杂草比人高,公子却说,要依天性生长。颇有回到家的感觉。
如依一边听一边笑,但好像怎么看都不太像云慕的性格,若说她的理解么,那就是云慕纯粹是太懒了,不想理而已。
这个府邸就如云慕的表面那般,像是挂着雾一般的面具,摸不到底儿。
没走多久,便有人迎上来,走在前边的一个,人到中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一脸圆滑,乃是王府总管。他本意是迎接客人,但见无恨与无虑都在,便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脚夫将软轿抬上前,“姑娘身体抱恙,请上坐。”
软轿有两顶,无虑看了看如依,示意丫鬟把莫怜心搬上软轿,又对如依道:“你也坐吧,不然公子可要怪我了。”
如依摇摇头道:“不了,我陪你一块走。”
于是兵分两路,莫怜心坐轿子,她的丫鬟也跟着她与总管一起走在前边。她如依和无虑无恨走在后边。
等她们走远了些,无虑悄悄对如依咬耳朵:“要是公子不愿意见她,怎么办?”
这话恰好也提醒了如依,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如果公子也不愿意见她,那她怎么办?想起云慕无辜的眼神,凉飕飕的笑容,她只觉得心里狠狠帝。
她顿了顿脚,几乎有当场掉头而走的冲动。
无虑大概是不想与莫怜心一起走,慢慢地就岔开了道路,往另一条路上走。见如依脸色有些不对,遂解释道:“你和她不一样,等会儿她要照规矩一步一步来,但我知道公子肯定希望现在见到你。”
如依淡淡“嗯”了一声,没说话。
无恨和无虑没有直接把如依带到云慕公子面前。三人进了门,无恨无声地离去,无虑安抚道:“你等会儿,我去找找,看公子在哪儿。”房间里的装饰,是时下比较流行的式样,样样珍贵。
如依自嘲地想到,莫怜心需要步步通报才能见到云慕,她虽然能比莫怜心要快一步,但结果不都是一样?此刻她只觉得心寒,那片阴影越来越清晰,如墨滴跌入水中,荡漾开来,染黑了整个池。
脚下的地毯足足有三寸,她站在那里,如同踩在棉花上,连脚踝都会淹没,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心仿佛也被东西堵住了,透不过气来。
她慢慢地在身旁的软椅上陷下身子。一种疲惫感油然而生。她合上眼睛,神经焦躁不安,也说不清这种焦躁与疲惫来自何方,平素她耐力极好,可如今连短时间的等待都觉得无法忍受。
“小依依。”
清朗的声音突然出现,如依猛然一惊,睁开眼睛,只见云慕从门边向她快速走来,那喜悦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清澈迷人。
在这一刹那,如依确信这是自己见到的目光。她抬起头,眼角包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忱,使得在疲劳作用下些许充血的眼神,荡漾着一种性感的美。
云慕伸出手,情不自禁地抱住她。
他的吻充满了温柔,就好像是温柔又舒缓的龙卷风,卷着漩涡,用力吸摄着,令人蛊惑……如依几乎来不及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