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知失礼,她低着头道:“如依。”
适逢丫鬟撩起帘子走出来,听到这话不禁“扑哧”的一声笑出了声:“我叫无忧,公子总是叫我小忧,你叫如依,公子叫你依依,不是很好吗?”
这个声音,与前一天闯入她房间的少女一模一样。如依蹙眉看向那个叫无忧的丫鬟,她笑嘻嘻的有两个酒窝,一副忧心没肺的样子,正用滴溜溜的眼睛瞧着她。
两人视线相对,无忧像要得到她肯定一般,又笑了几声:“对吧,对吧?”
如依一时说不出话来,倒是云慕公子替她解了围:“既然不喜欢依依,那叫小依依吧。”
好吧。如依承认自己有股深深的无力感,便撇过头,不去看他们。
云慕公子也不说什么,就让她这样扭着头站着,自己慢条斯理地用早膳,如依连续两餐没吃,几乎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闻到香味,口水都要流出来,幸好她的头一直是扭着的,云慕公子看不到,否则,她真恨不得掐了自己。
大约过了一刻钟,云慕吃饱喝足了,心满意足道:“小依依,本公子想好了,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当下人。大概十年就能补偿你的过失了。”
十年?如依一边暗骂云慕吃人不吐骨,一边干笑道:“十年是不是有些长了?”
云慕为难地蹙额,凤目微微挑起:“你要不要吃饭?”
这个自然。
云慕于是笑得更加开心:“差点忘记了。你在这里当下人,吃我的,用我的,自然也要算进来。不过本公子今天心情好,不算你太多,把时间翻倍就好了。”
也就是二十年?
这个不是能讲价的主。如依悄悄抹了一把汗,但她明白得太晚了。
她不敢再在这方面讨便宜,急忙转过话题道:“这个下人工作要怎么做?”
无忧在旁安慰般笑开了:“小依依,公子是想让你当丫鬟呢!”她转向云慕,寻求肯定道,“是吧是吧?”
云慕伸出食指在唇边摇了摇,看如依黑青的脸色,微微一笑:“不,是当下人。”
如依自然明白下人和丫鬟之间的区别。
下人是这么大的一个范围,他并没说是丫鬟,亦没说是园丁,这等于被迫签了霸王条款,什么都有可能被逼着去做。说不定撵戏谑来潮,要她倒夜香也有可能。做得好,是理所当然;做不好,恐怕期限又会翻倍。
这个该死的笑面虎。
无忧久在他身边,自然之道他目的何在,如数家珍道:“银主缺一个床伴……嗯……他比较喜欢胸大的女人;花主缺一个半夜尿尿给他提夜壶的人;凤主最近不舒服,想找个人给他喂饭……”
【第一卷】 006 讨价还价
待工具备齐,如依拿起剪刀,以一个非常凶狠的姿势往无恨的手臂戳去,无忧以为她要雪恨,吓得一下子捂住嘴。倒是无恨,依然像个无事人儿一般,淡定无比。
如依微微一笑,在剪刀接近手臂时,巧妙卸去力量,轻轻一划,仅是割开了他最表层的衣裳,从右侧袖口一路裁剪到肩膀处,再拐个角,往胸口处剪下来,不到一会儿,无恨的一身衣服便七零八落的挂在身上,虽然没有十分裸,也有七八分了。
末了,她把这些布片一扔,回到桌前重新裁出一片同色系的略微厚重奠丝面料,又装回无恨的身上,取来数十枚大头针,照着自己的方式把七零八落的布重新别起来。这些大头针的顶端都是一颗小指头大小的珍珠,既方便拿捏,又方便使用,她用两根手指夹着,每一针下去都会很不小心地插到无恨的皮肤。
无恨眼皮跳了跳,看着云慕公子不说话。云慕公子视而不见,慵懒地打个哈欠,托腮假寐。
如依见状,鄙视无恨一眼,对无忧道:“会绣花否?帮我一下。”
无忧一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也不等云慕发话,就抢道:“公子公子,我帮她一下没问题吧?”
云慕挥挥手没说什么,无忧当他默许了,高兴地手舞足蹈。
好险!若是没个人帮她绣花,她要完成这个作品的难度可要高出一倍。如依尽量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随意抽出一支炭笔,画个图腾,让无忧照着绣。
无忧眯着眼思索一番,便明白针路的关键所在,取了一条撞色的粗绣花线,直接在无恨身上绣起来。
无恨看着绣花针在身前身后穿来插去,各种大头针明晃晃地在他眼前晃动,神色虽然没有变化一分,汗水却悄然下滑,连身体也僵硬了几份。
云慕睁开眼,见他得就像被点了道一样,不禁轻叹道:“小恨啊小恨,你不该得罪女人。”所谓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说得就是现在这个场面。无恨含恨地看了他一眼,无语望天。
然而,无恨的脸色越是难看,如依就越是开心,唇角往上翘起一个极大的弧度,眼底也充满了笑意。
等无忧绣好图腾,如依让她把衣服缝合,自己则把找来的哑光枪色撞钉一个个打在衣服上,主要集中在两侧袖口和衣服下摆,末了,退后几步仔细观摩,衣领那里还缺了些什么,她手上工具也不多,便把剩下的撞钉全打在在衣领的图腾上。
图腾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这点睛之笔让全场人眼前一亮,再看时间,还剩下一刻钟。
如依瞟了一眼香炉,转向云慕公子微微一笑:“如何?”从前一天晚上她就看出,春晓城全场的男性服装都偏向阴柔,而且全是丝绸所制。丝绸虽好,却不是谁都合适。像云慕公子这种斯文败类穿还算可以,但对于无恨这样的冷酷男来说,普通的丝绸面料太顺滑,太贴身,整个牛郎气质,衬不出那应有的魄力。因此,她用厚重奠丝加进去,使衣服线条刚硬一些,又用上粗重线条的图腾,加重这种效果,哑光枪色撞钉属于冷色调,与他气质相配,使之看起来大方稳重而不显轻浮。
稍稍一改,无恨显得英挺了许多。
云慕公子目光如炬紧盯着如依,少顷,轻飘飘道:“很好,以后全城的男装由你打理罢。”
如依快乐的笑容尚未达到唇角便化作了吃惊的叫喊:“什么,全城?”
无忧正在切水果,准备慰劳大众,听了这话头也不抬道:“很容易的,现在春晓城全城男性九十有七,不含外在三十二人,不含顾客五十一人。”
过于表现自己果然会乐极生悲。如依悲愤地捂着脑袋,不过,至少和理想对口了,也该高兴吧?如果人少一些,她更高兴。
云慕公子掩嘴打个哈欠,迷蒙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掠过她,对无恨道:“兄弟,辛苦了。”起身,便要出门。
他一离去,无恨也跟着走,临行之前,他回头看了如依一眼,玄色的瞳仁里充满了某种她看不明的意味。她被这眼神吓了一跳,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喊停:“等等!”
无恨不知她想干什么,转过身来,面无表情道:“还有什么事?”那样子,好像如依欠了他五百两银子。
如依睨他一眼,手掌一伸:“拿来。”
无恨冷若冰霜地看着她红润的掌心:“你要什么?”
如依理直气壮道:“柳依依的资料。”打从无恨第一次说出柳依依这个名字,她便知道,他们肯定调查过这个人。她要在这个地方生存,就必须了解身体前主人的过往,刚才这样折腾,让她差点忘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事。
无恨看向云慕,云慕眉毛微微一挑,没说话。无恨知道这是他默认的一般方式,遂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标签是乙寅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蜡像,在指尖捏碎,将里面的东西抽出,展开之后,对准她的脑袋一扬,力道之大,如依怀疑他用了内力。
心胸这么狭隘。如依腹诽,下次改名叫心胸狭隘男好了。
眼见那东西来势汹汹,她急忙侧过头,然而那东西神奇地转了个弯,“啪”的一声贴在她脸颊上,激起她头发往后扬。
无忧再次笑弯了腰。可如依怎么也笑不出来,这分明是在刮她巴掌啊!可他又没伸手,她无凭无证,只能把怨气往肚子里吞,“耻辱”地揭下盖住脸颊的东西。
那东西轻薄如蝉翼,是一张大约五尺长三尺宽的薄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柳依依的生平资料。
在天衣绣庄长大,成为绣女,与黎昕结识、成亲,其中详尽地记录着她的性格、家庭和交往。最后一句话让她有些郁卒。
大衡九年,误食孔雀胆,卒于宣王府。
她抽了抽嘴角,再次从前到后把资料扫一遍,看向云慕,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
一个组织若是要调查某个人,极少会事无巨细地把生平列出,他们更有可能的是注重某一方面,或是人际交往,或是性格特征。有时,单看一个组织的调查表,便知道他们是何种组织。
然而,他们给她这份资料,除了展示他们完美的搜集情报能力,她看不到他们调查的目的。难道他们故意隐藏自己的目的?她瞅了一眼那个标着“乙寅”的抽屉,暗暗记在心中。
云慕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对她的意图看得明明白白,却明知而故问:“有异议?”
如依甩了甩手中的纸,回报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厉害!不过,能否告诉我,那个孔雀胆的幕后黑手是谁?”
一般极少有人能这完美的资料中挑出疑问,但如依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问题很是犀利。云慕一边手抵着额头,一边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纸来:“在这上面写着。”
如依迅速伸出手,不是拿,而是抢。
云慕速度比她更快,又将纸张放回怀中:“你该知道,这份资料属于破晓的绝密文件,既然看了,就得先付费。”
【第一卷】 007 裁缝不好当
一个优雅至此的男人嘴里说出金钱这种至俗的东西还真是怪异。但如依的注意力不在这里,而在“破晓”两个字上。
即使她是初来咋到,这两个字她还是听过的,前一天在路上散步,就有关于它的传闻。
当时一个小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他母亲百哄无效的情况下,冒出一句话来:“你哭成这样要是被破晓看到了,等你功成名就后爆出来,你会被人笑话的。”
那小孩立刻止住了哭声。
由此,如依得出两个结论:一是破晓收集信息能力十分强大,几乎是无处无在;二是破晓很喜欢揭人秘密,尤其是成功人士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春晓城是破晓的地盘?
早知如此,打死她也不要进来。
想了想,她咬着牙道:“如果没钱呢?”
云慕为难道:“没办法,只能把你的资料卖给你的敌人。”
如依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很绝,卖给敌人不但可以赚钱,而且想要这个资料的敌人可以帮他报仇,破晓不花一分钱便能借刀杀人,太狠了。
为了断绝他的念想,如依眼一闭,心一横于是,“嘶”的一声,将手中的纸撕得稀巴烂,理直气壮道:“不过是废纸一堆,你怎么卖?”
在场的人莫不变了脸色。若是如依是不知道破晓,这样胆大妄为倒是情有可原。现在知道了,竟还是这副大义凌然的样子,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云慕不怒反笑:“你的资料我记得清清楚楚。”
如依于是也笑了:“你看过,我看过,说不定在场的人都看过,这算啥绝密资料?您这不是坑我么?”
云慕用手抚着额角,向她露出一个优雅又悠然的笑容:“你知道得太迟了。看在这份资料的份上,只能再增加你二十年。”
那就是四十年!
如依心里暗道,我若想走,你还能留得住我?但她表面不动声色:“没问题,只要你把答案告诉我。”
云慕左看看窗,右看看门,把食指飞放在唇边,神秘兮兮地“嘘”的一声,朝她招招手。如依以为他要泄露,大喜地奔过去。
云慕抓住机会,双手如闪电般扣在她的脖子上,带着淡淡的威胁道:“这个答案不属于资料内容,如果你要看,等你还够四十年,本公子再告诉你也不迟。”
如依只想朝他竖起中指,尼玛的有这样坑爹的吗?但觉得颈部他的掌心处传来温热,当中含有坚定,她知道差不多到底线了,不敢再往下试探,生怕一不小心脖子就会离身。
于是立字为证。
看着那张契约书末端自己红色的指印,她想哭也哭不出来。估计天底下最郁闷的就是她了,被逼着卖身还得帮人家数钱。
于是,她再问:“如果半途出逃,会有什么后果?”
无忧代为回答道:“从来没有人会逃走。”
如依以为她是开玩笑,不屑地“切”了一声,又问:“如果不小心挂掉了呢?”
云慕瞅了她一眼,一脸困倦:“拖出来鞭尸一百。”
说完,飘然出门。
如依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无忧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在她旁边蹲下来,谆谆教训道:“我说小依依,你今晚最好小心点。因你偷了玉佩,无恨被云慕公子逼着扮小白脸,要知道,无恨生平最恨小白脸。今天你又耍了他一顿,他要是找你报仇雪恨,我可不管哦。”
这也关她的事?如依蓦地觉得压力好大。更让她压力山大的是,无忧又道:“更麻烦的是,银主因拦截你而放弃大批美人,心情不好,今天克扣了哥哥们的所有饷银,导致他们集体罢工。”
如依想了半天,终于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无忧哈哈笑道:“我开心啊,我开心终于有人把那玉佩给砸了。你知不知道?全城的人都想这么干好久了!”
这……如依摸了一把汗,默默无语。
·
春晓城的办事效率极高,三天之后,如依的设计室正式成立,长两丈宽一丈,位于二层,装潢如同贵族的书房。
如依差点以为自己踏错了地方。不过,这很符合她的审美,于是她连笔都不拿,空着双手奔进去,还兴奋地翻了几个跟斗。
可是,春晓城的人对“裁缝”并不热衷。
整整三日,设计室门可罗雀,偶尔有人经过,也只是探头一笑,道一声:她就是砸了公子玉佩的人?!
无奈之下,她搬了个青花瓷摆在门口,在花瓶里插满花,把自己的身形遮住,这下,连探头看的人也没了。她在在屋里闲着,只能画图度日,令她郁闷的是,这个时代的衣服款式十分复杂,她连构造都不知道,更不用说画图稿。
穿之前,她很少画设计稿,好多时候都是她男朋友画好了,她拿来看,顺便提一些修改意见。这导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是设计师的错觉,实际上,她还没学会打地基。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三思之下,她搬了张凳子坐在走廊前,守株待兔。不时有人从对面奠桥经过,掩映在紫藤花瀑布当中,衣带飘飘,别是一番滋味。
看则美已,可画却是不容易,除了距离这个问题之外,时间也成为一个很大的阻碍因素。
她郁闷的把笔一丢,她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去静晓堂。静晓堂是她刚来那天所进的殿堂,不管是哪个时间,那里都有美男侍者可观瞻。
去到之时正值午后,阳光慵懒,堂内娴静,乐声悠然,堂前有个梨木搭建胆子,四周摆放着各色鲜花,一个雪白的身影的掩映在台前的鲜花当中,青丝微垂,整个人明丽耀眼如出水清莲,修长的手指娴熟地拨弄着琴弦,令人一看难相忘。
零零散散地坐在周围品茶的女客各个像猫见了老鼠,
天时地利人和,就他了!如依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生怕错过这一幕,急忙挑一张视线最佳角度最好的桌子坐下来,铺开卷轴画图。
笔刷刷刷地在纸上移动,她完全沉溺在图稿当中,不时抬头看向一眼,而那抚琴之人也十分合作,极少变换姿势,俨然像一个职业模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她画好初稿,略略修改一下,搞定。她看着图,满意地点点头,顺手端起桌上免费赠送的茶水,大喝一口。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蓦地逼近,带来强烈的存在感,她诧异地抬起头,不知何时,那台上的抚琴的人竟已到了她面前。
这是一张相当有魅力的脸,有着恣意张扬的气质,两只眼睛充满朝气与自信,会不由自主地吸引人的目光。她仰头看着他,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莫非云慕公子是断袖?否则怎会招来这么多美男?
美男微微一笑,伸出修长的手拿起了她的卷轴。
反正画的是他,如依也不介意让他看,遂趁机推销自己:“这个衣裳很适合你哦,要不要考虑我帮你做?”
美男眼里露出一丝诧异,把图稿上上下下仔细扫再看一遍,不甚肯定道:“这就是我?”
如依以为他很满意,笑眯眯地点头。
谁知,他一下子沉了脸色:“寥寥几笔,你把我画得也太简单了些。”
如依急忙解释道:“我画的主要是衣服,人物只是——”话到一半,便知道自己说错了,急忙住嘴。
美男叹息地摇摇头:“你这人品质不行,没有人的灵魂,衣服怎么会好看呢?”说完,他双手一扯,“嘶”的一声,如依大吃一惊,跳起来去抢,但美男高她一个头,他将手抬高,撕一下,对折,再撕一下。一幅好好的卷轴便被他毁得彻底。
【第一卷】 008 落水之灾
如依终于暴走了。
她一怒而起,抡起拳头往他身上一顿狂揍:“你赔我设计稿!你赔我!!!”
美男优哉游哉地握住她的拳头,笑得一脸欠揍:“如果不呢?”
如依武力不行,干脆耍赖地往地上一坐,做嚎啕大哭状:“你不赔,我就不走了!”她原本是假哭,可不曾想那身体泪腺十分发达,竟成真哭了。
这下彻底成了泼妇。
可怜她生平最鄙视泼妇,如今却无意当了一次,那滋味,酸苦辣咸,就是没有甜。
美男一脸困扰地揉了揉额头,半蹲下来,瞟她一眼笑道:“真的哭了?”
也许是凑得近的缘故,他身上淡淡狄花香味钻进她的鼻中,她似乎在哪儿闻过,于是抓住他的衣领,把鼻子靠在他胸前用力嗅,却没留意到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倒是美男微微蹙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苦肉计?你真过分!”
“你才过分呢!”如依想起他身上狄花香刚好与她昏迷前闻到的一样,顿时怒火中烧,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他的鼻子骂:“那天晚上是你把我迷晕了,对不对?”
美男眼底的诧异一闪而逝,却抵死不承认,反而对从身旁经过的侍者道:“这姑娘傻了,你们让她清醒清醒。”
清醒在如依眼里不是什么好词,在她眼中,这是动刑或关押的雅称。于是她吓了一跳,心里暗道,难道要杀人灭口?
纵使冷静理智惯了,她也不禁有些慌乱,眼看两个牛高马大的侍者带着冷笑朝她走来,她连形象也顾不上,在地上爬着走,遗憾的是她一个小女子势单力薄,终究无法逃离两个侍者的魔掌,反而被他们左右架着往外走。
她望着那水波盈盈的湖,就像张开的大嘴,不由得放声大叫:“混蛋,放我下来,王八蛋!”
两个侍者充耳不闻,一左一右将她举起,喊“一二三”,同时往湖里一甩,“嘭”的一声巨响,如依被扔进湖中,溅起水花一丈多高。
如依呛了几口水,挣扎着从湖里站起来,幸好那湖并不深,否则以她那小身板,不死至少也会半死不活。
美男倚在门口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嗯,终于像设计师了。”
如依大怒:“此仇不报非女子,有种你留下名字!”
美男风度翩翩地鞠躬:“贱命不足挂齿,鄙人银多多。”说完,朝她抛一个媚眼,施施然走了。
湖底都是烂泥,如依深一脚浅一脚,半天也爬不到岸边,而楼上的人听到声音,都纷纷冒出头,见她孤零零地站在湖中,不禁摇头叹气:“谁这么不懂怜香惜玉,这样对待姑娘?”
男人需有怜香惜玉之心,这可是春晓城的城规。
这话激起了四方共鸣,一说:“我猜肯定是她不长眼,招惹了公子。”
尼玛的才招惹什么公子。
一不赞同:“不,我猜是银主干的。公子就算不喜欢女人,也不会同这种小姑娘计较。”
计较个屁,春晓城没一个大度之人。
一再言:“押一朵菊花,我赌是公子。”
一群作壁上观的混蛋,咒你们全部被爆菊。
看着如依喷火的双眼,他们情绪反而更加高涨,讨论起输赢之后如何如何,完全忘记了她还站在水里。如依仰天呼出口气,这帮人指望不上了,自寻出路吧。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聚众赌博,扣三天饷银。”
众人一愣,纷纷侧过头,见到说话的是无忧,她正提着一个篮子从花径那边走过来,一下子像泄了气一般,齐声稽首:“大姐。”便作鸟兽散。
如依看得一愣一愣的,看这些人,应该是静晓堂的侍者,而无忧是丫鬟,按理是平起平坐,怎他们态度这么恭敬?
无忧见她一直神游,不满戳着她的脑袋道:“我说小依依啊,你怎么就撞上他呢。要知道,他可是春晓城第二恨你的。”
如依不明其意。
无忧翻了个白眼,伸手将她从湖里拖出来:“妹子,那天后花园的侍卫是银主的手下,公子玉佩被偷,银主难辞其咎,被惩罚当三个月抚琴,你这是送上门让他报仇!”
原来所谓的银主就是那个该死的银多多。
如依用袖子抹一把脸上的水,把湿了水的头发甩到身后,露出一双烈火熊熊的眼睛:“之前你怎么不说?”
无忧无辜地摊开手:“你又没问。”
如依伸腿踢她一脚,怒气冲冲道:“那你现在说说,我到底还得罪了谁?”
无忧侧身一闪,指了指楼上:“刚才那些哥哥被银主扣了饷银的人,现在算是报了仇,以后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不过,我估计无虑和无愁不会轻易放过你。”
又是无字辈,如依略一思索,立刻明白过来:“他们和你是一伙的?”
无忧嘻嘻笑着戳了戳她的脑门:“别说得这么难听,四大侍卫,我和无恨在明,他们在暗,这事他们护主不力,被贬去守城门两个月。”
无忧无虑无愁无恨居然是侍卫,而无忧是四大侍卫之首……
如依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可谓深藏不露,说得就是她了。不过当晚没看到她在现场,否则估计也得被发配边疆。她摸摸鼻子,深感自己路不好走,还没进来,便把里面从高到低的全部人都得罪了一遍,活该她被扔到水里。
不过云慕公子也忒没人性了。
那一夜不过是短短两刻钟,便出现这么大的人事变动,他的手段除了雷厉风行,更是快狠绝。这个人,她也得防着。说不定撵她不小心惹了他,恐怕比死得比他们还惨。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她至今想不明白:“既然有这么多任守着,为什么我拿玉佩时没人阻止?”
无忧干咳两声,别过脸道:“这玉佩你偷了比不偷好。”
如依奇道:“为何?”
无忧不答,却瞅了一眼在花园深处闭目养神的云慕公子,讪讪道:“侍卫不言主。”
【第一卷】 009 美人如画
有了前几次的教训,她不想再与春晓城的男人扯上任何关系。于是,她只能看着空荡荡的设计室发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问题:在哪儿可以找到衣服?
她知道,云慕公子肯定有很多衣服,可她不愿开口问,不但会惹人闲话,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再有任何把柄被他抓在手里。
到外面买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她身无分文。
怎么办呢?
三思之后,她一咬牙,整装出门。就算她不买,去看看还不行么?
距离门口还有两步,忽然,有人在门外道:“小依依裁缝,在不在?”
这声音十足熟悉,如依诧异探出头,适逢一件衣服从天而降,好巧不巧地盖住她的头脸,随之而来的是衣服暗幽的香气。
如依一愣,气急败坏地将衣服往下扯,怒道:“哪个混账?!”待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她的一颗心差点要跳出胸腔来。
刚说不要惹他,偏偏就撞上了,她这是什么运气啊?
云慕公子只穿一件白色丝质里衣,满脸困倦,这令他比平时看起来亲和了不少,他打着哈欠道:“本公子混账惯了,怎么着?”
如依拨了拨因扯衣服而弄得散乱的头发,把差点想扔在地上踩两脚的衣服递到他面前:“大爷,不是我想怎么着,而是您要怎么着!”
云慕瞥她一眼,径直走进门,往她的座位上一坐,打着哈欠道:“左下摆脱了线,你帮我修修。”
如依狠狠瞪着他,真当她是裁缝了?不过他好歹是第一个上门的顾客,她最终把吐槽的话咽回去,“好,你等等。”
细细看那衣裳,不但设计还是做工,都上上之作,如果这是我的样衣就好了!她心里叹着,脑海里亮光一现,捧着跑到云慕公子面前,大声道:“公子——”
然而,云慕靠在她瞪椅上睡着了,几根青丝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白玉无瑕的脸上略有些红晕,怀里还抱着她特意缝制的狗骨头抱枕,半透明的丝质里衣下,依稀可以看到肌理分明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海棠春睡,美人如画。
如依不满地推了推他:“那啥,我可以帮你修,不过,作为交换,你得给我一件衣服。”
云慕公子动了动,但蹭蹭抱枕又睡了过去。
如依此时心情急切,不耐烦地把他揉来揉去,“喂,给我衣服再睡!”
少顷,云慕懒洋洋地睁开朦胧的睡眼,带着气音道:“看上本公子了就说,何须躲躲藏藏,要人衣裳?”
时代有惯例,男方若送女方衣服,是代表他把女方当对象,女方若要男方衣服则是逼亲,然而如依不懂,竖起柳眉道:“你不给就别抱我的软枕!”
云慕把脸埋回抱枕中,咕哝道:“要多少都拿去,别打扰公子睡觉。”说完继续梦周公。
如依得了应允,便扔下他,喜滋滋地拿着衣裳自个儿捣鼓。
不过,她努力一阵,便觉头晕,揉揉额头,她无奈地站起来,到窗边吹风,这个身体比她想象中要虚弱,打从到这身体,不管做什么,只要超过一个时辰就会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五月奠清爽宜人,如依喝了口水,吐出口气,眼角余光无意瞄到云慕公子,他身形修长,躺在椅子双腿无处可搁,实在有些委屈。
这么难受的姿势也睡得着?要是他醒来见自己这副模样,估计又会找借口惩罚她。如依吃了银多多的亏后,学聪明了些。看在他应允了样衣的份上,她决定做一次好人,找几个板凳放在椅子前边,抬起他的双腿在板凳上放平,末了,把自己平时盖的小锦披在他身上,任他睡得天昏地暗。
将至傍晚,无忧满脸焦虑地找到她:“你有没见到公子?我不过是一转身,人就不见了,而且侍卫没见他出城,真是怪异。”
他那么大一个人,还能丢么?如依随手往躺椅上一指:“不就在那儿?”
无忧转过头,见他躺在那里睡得香甜,身上的锦被滑到身下,露出优美的曲线,急忙上前把被子重新盖好。
如依在旁边暗暗摇头,云慕公子这性格,八成是让春晓城的人给惯的。正打算走回位置,却被无忧一把抓住,拖出了门,无忧悄声问道:“他睡多久了?”
如依对她天塌下来的表情鄙视之极,随口道:“个把时辰。”
无忧睁大眼睛,继而一把抱住她,欢欣道:“小依依,您真是我的贵人啊!”
如依傻了。
这算什么跟什么呀?
听完无忧的解释,她才知道云慕公子有失眠症,很难入睡,自丢了玉佩,就再也没睡过,大部分时间都是自个儿发呆。
想不到在设计室睡着了。
如依摸摸鼻子,回头看向云慕公子,难怪他什么时候都是一脸困倦,原来是根本没睡过。在后世,她也有失眠症,常常睁着眼睛到天明,对这种痛苦深有体会,不过来到这里,心宽体胖,竟不治而愈。
这云慕公子,八成也是有心结的人。
云慕公子一直高卧不醒,可把春晓城的人急坏了,除了无忧无恨,连银多多一起,还有其他高层人士,全堵在门口候着。
前一刻还是冷冷清清的设计室,一下子挤进那么多人,这让如依十分抑郁,她一个人独处惯了,很难忍受这种场面。
可她又不能走,只能倚着房门干发呆,及至三更,她终于忍不住,偷偷爬回去四层补眠。
幸而,棒槌之后有大萝卜。云慕公子走后,她的生意开始青云直上。
首先是云慕公子派人送来了整整两个房间的衣裳,春夏秋冬皆有,款款全新,听无忧说,云慕公子衣裳从来不重复穿,单是更衣室便有四五间。
现在只是随便送了两间,若想要其他的,可以自己上五层找。不过,这些衣服不能挂在她的设计室里,她的设计室被按照云慕公子的喜好改成了卧室,方便云慕公子何时想睡就能睡。
这一切并没有经过她的同意,等到她知道时,她的位置仅剩下东南面一个角落了。她将自己的书案搬到角落中,望着那高床软枕叹气。本来是帮她的,现在反而把她的地盘给占领了,这算什么跟什么呀?最无法忍受的是,她最喜欢的狗骨头抱枕也成了他的所有物。
不过,自那以后云慕再也没有来过。听人说,他睡足后便出了城。不管怎么说,他是春晓城的主人,有些事情还是得自己出面的。于是如依很开心地窝上那张为他准备的软床,梦周公去也。
从那时开始,每天会有不同的年轻男人来找她做衣裳,她也不知道是谁,反正用无忧的话说,就是哥哥们。这些哥哥或妖媚或阴柔或冷酷或优雅,什么品种都有,每次来了,不但把自己的衣裳贡献上来,还不忘调戏一下她,“钱?没有,不过人有一个,如果你若想要,给你免费。”
如依突然觉得,男人太多,而且帅男人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
视觉疲劳真可怕。
【第一卷】 010 吃人嘴软
【~~~~~~~~出了些小意外,未来三天的稿毁于一旦,心痛啊,只能将就了,今天更新迟了,请见谅,么】
看着墙壁上那一列排队的衣裳,如依咬咬牙,闭门三天,努力打地基。
她的设计很简单,首先从云慕公子送来的衣裳当中取一件自己喜欢的款式,用白绢画出来,然后根据自己的设计理念在上面修改,加入现代或时下流行的元素。
如此埋头苦干三天,终于有了画稿的感觉。
待空闲下来,便觉肚子空虚得要命,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才想起还没用膳,眼看是午后,用膳时间早就过了,她揉揉干瘪的肚子,爬出外面找吃的。
厨房空荡荡的,人都休息去了,她无奈地叹出口气,随便找了些新鲜蔬果,用刀剁了,盛到一个碟子里,洒些酱料,做成色拉端回设计室当饭吃
吃得正开心,门突然被推开了。
这里的人忒没礼貌,进门也不打个招呼,如依已经免疫了,头也不抬道:“左边签名排队,右边交衣裳,自己看日期来取。”
半晌听不到有人说话,也没人走动。她不耐烦地抬起头:“那个啥你——”
来者居然是银多多。
她扶了扶额,干笑着站起来,还没开口呢,银多多就爆出一声惊呼:“原来小依依是小狗啊!”
上次的仇还没报呢!这番估计是没好事,如依笑容还没到唇角就成了咬牙切齿,她把羹匙往桌上一拍,眯起眼睛道:“你啥意思?”
银多多笑眯眯地凑到她面前,两根白皙的手指弹了弹她的碟子:“你见过有人用碟子吃饭?难怪你这么瘦。”他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大模大样在她的椅子扶手上坐下来,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去取她的碟子,居高临下道,“走吧,去用膳。我请。”
如依抓住自己的碟子:“没见我在么?滚!”
银主大人手一顿,侧头盯着她碟中的生鲜菜色:“你不会平时就吃这些吧?”
如依随手挑起一片切成笑脸型的苹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偶尔我也会自己做。”
这话让银主大人十分诧异。
所谓君子远庖厨,若非是厨子,一般人是不愿意踏进厨房的,尤其是芳龄少女,如依怎么可能会做菜?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完了,兴致勃勃地捋起袖子:“怎么做的,也教我两手。”
如依十分鄙夷:“这还不容易,把菜切好,盛在碟子里,用微波——”惊觉说漏嘴,她急忙换了个词,“放在锅里一蒸,不就搞定?”
银多多像看白痴一看注视着她,“没油没盐,难怪。以后你跟着大爷,保你有肉吃。”他也不管如依愿不愿意,拖着她就往门外走。
如依用手拉住门框,不愿出去:“不要,放开我!”
对这种垂死的挣扎,银多多熟悉得很,他后退一步,抓住她的手,一下子就解开了,似笑非笑道:“小依依,你在怕我?”
如依抡起拳头往他肩上狠狠的就是一下,板起脸道:“你太多事了!要是没事,找你家公子去,别烦我!”
随口的一句话,竟刚好戳在他的痛处上,他也不走了,倚着门框一脸郁卒:“你这小姑娘说话怎么就这么难听呢?公子把可怜的我晾在这里,自己走了!?要知道,一天弹琴四个时辰,手指都会断掉呀。”
这下轮到如依诧异了,无忧有和她说过,云慕手下有三宫,银多多是三宫之首,云慕最得力的助手,此时看他这番落魄样,倒是比侍者还不如。
略略思索,她便知道这其中的玄机。春晓城平时这么高调,难免招人嫉恨,主人不在,很有可能会出什么事儿,银多多便是云慕放在城中的主心骨,表面上是惩罚他,还可以顺便迷惑敌人。
然而,她也故作不知,嘲笑道:“你活该。”
银主大人微微眯了眼:“别笑我,你比我更悲剧,公子把你的骨头带走了,却把你留在这里。”
那骨头抱枕本来是她弄着玩的,偶尔会靠一靠,云慕公子拿走后,她自己又弄了一个米菲的兔子头抱枕,他不说,她差点忘了,如今想起,恶向胆边生,狠狠瞪他一眼:“公子弃城,你不也是弃卒?”
话音刚落,她就被赏了狠狠一爆栗,银主大人沉着脸道:“不得胡说,公子这次是去解决莫愁的问题,很快会回来。”
莫愁?莫非是个漂亮的女孩?想想也是,公子身居高位,能让他出动的,若不是达官贵人,便是情人了。她心里好奇,银多多却不愿回答,只用海棠果塞她的嘴。
静晓的二层有天桥长达六十丈,上面是紫藤花缠绕而成的拱道,花园的景色净收眼底,走在里边风清、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天桥直通对面那座同样高五层的建筑,以前,她时常站在门口看着,却没走过,此番过了天桥,银多多带着她下到一层,拐过弯,穿过一个镂空的墙,来到另一栋建筑前。
那里赫然是京城大名鼎鼎的临江仙酒楼,面对祈福街,腹地是春晓城。
春晓城有四面,两两隔开,开始时如依颇为诧异,但来到临江仙她醍醐灌顶了。
静晓堂做的是贵妇生意。京华的男性,即使是普通家庭,也有三妻四妾,更不用说贵族。这样多而闲的贵妇不但是一个强大的团体,不管家长里短还是朝野纷争,这里总能有第一手消息。破晓掌握了这部分人,几乎等于掌握了朝堂的动向。临江仙做的是酒楼,这个酒楼的是江湖豪客、朝廷武将的聚集体地,主攻力量。这两地综合起来,要想了解何种信息,都不在话下。
然而,情报最重要的不是拿到已有的信息,更重要的是预测未来将会发生之事,因此,她十分度笃定地认为,破晓拥有高效的情报网。
明白这点之后,她不由得对那个总是优哉游哉的公子佩服起来,更哀叹自己遇人不淑,竟撞入这么大的一个组织当中。要知道,在这种组织里,知道得越多出去就越艰难。
想归想,面对美味佳肴,她第一反应是先吃了再说。
有了对比,才有高下。如依才发现自己做的菜真的是原汁原味,毫无口感可言。令她郁卒的是,以前她做菜给男朋友吃时,她男朋友还一个劲儿说好吃,害她沾沾自喜。
赞美真可怕。她心里如此想,大快朵颐完毕,抹抹唇,看向坐在对面光喝酒的银主大人:“这顿饭,我请了,你付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