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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秀透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2:06

【第一卷】 011 拿人手短

银多多酒在嘴里,一下子全喷了:“好你个小依依——”他话没说完,突然外面传来达达的马蹄声,鲜衣怒马呼啸而至。

为首的是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年青男子。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大步踏进来,人未到,声先道:“搜!”随后一群身着蓝装的官差蜂拥而上。

当时酒楼里只有如依和银多多一桌酒客。掌柜倚在柜台上,都快睡着了,闻声打个激灵,跳起来,眯着眼睛道:“不知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年青男子冷声道:“半刻之内,把所有人召集出来,否则,杀无赦!”

掌柜一下子慌了神:“这位爷,有话好好说,别,别!”

男子一把推开他,那掌柜年过半百了,没站稳,一个趔趄往后跌在地上,如依看得咋舌: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官差扫了一眼周围,见他们两人依然坐着,大步走过来,“铿”的一声把刀往桌上一拍,横眉竖眼道:“不想死,赶紧走!”

银多多故作惊慌道:“发生什么事了?”

官差不耐烦道:“这是黑店,吃死了人。”

银多多“哈?”地吓了一跳,做惊慌状拖着如依快步跑出门。如依原以为他会出面解决,想不到他走得这么干脆,不禁有些诧异。

出了门,银多多一口气跑上隔壁建筑的三层,开了窗,往下看。酒楼所有门窗大开,站在那里刚好可以把酒楼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如依跟着冒出头道:“喂,你怎么不管?”

“管什么?不过是投石问路。”银多多扬起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不过眼神却令人发寒:“作为一个掌柜,若是连处理这点小事的能力也无,这个位置他也坐不到今天。”

可如依还是有些担心:“他们是官兵。”

所谓“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讲的便是这种情况,如依生平不愿意与官府打交道,吃一顿饭就碰上这种事,实在郁卒。

银主大人一瞬不瞬地盯着酒楼,微微眯起眼道:“城门屯兵而已,那男的是城门校尉的女婿,校尉拜官五品,在京华随便抓一个都不止这个品位。”

如依不懂官府,也不想懂,不过三岁小儿也知道,这官职却不是不算啥,就一个守城门的。

银主见她一脸纠结,便揉了揉她的脑袋,补上一句:“我若现在出手干涉,刚冒出头的蛇又会缩回洞里,岂不是很无聊?”

如依心知做他们这行的,自有一套应付方式,自己不想掺和在其中,便笑道:“等你抓来蛇,烤了,再分我一杯羹吧。”回到设计室,倒头大睡。

睡醒时已是三更时分,案台上的月明珠发出微弱的光亮。

好像回到以前了。她在床上坐起来,幽泳了口气,以前一个人时常忙得天昏地暗,累了就蒙头大睡,睡醒了就到冰箱里找吃的,找酒喝。

可惜,这里既没有冰箱也没有酒。

窗外明月西斜,照进窗子,在地上留下轻轻浅浅的光晕,照得她的孤寂无处可遁。

她揉了揉额头,把身子挪到窗外看月亮在云间穿梭。

几千年的月亮似乎没有丝毫改变,她不禁想起一句话: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此时此刻,她的男朋友会不会也在看着月亮?

她知道,他不会。

因为他是大设计师,晚间若不有应酬,也会有时装发布会,即使没有这些,他也会在工作室中捣鼓,不会留意天上。更或者,他那边在下雨,月亮根本没出来。

想起这些,她的指尖忍不住微微发凉。

她爬起来喝了口水,望着黑灯瞎火的破晓城,这个地方的安静出乎了她的意料,不过终究是个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那要不要先把契约书取回来?

先前在宣王府之时,黎昕与柳依依有没有结婚证书她都不在意,一张契约书她也不想过于理会,可,目前她还不想走,又不愿意被云慕公子抓住把柄来剥削,因此十分纠结。

这张契约书虽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不利的影响,却严重影响了她内心的自由感。所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前世一回,她活了二十几年,想要的只是自由而已,谁想到在这里也不能安生。

她再次瞧了瞧窗外,择日不如撞日,先把东西拿到手?

她的行动永远快于心念,当肯定这个想法时,她已经躲过两批巡逻,成功站在五层的云慕公子居所中。

她熟门熟路,第一站去的是无恨取出她资料的书架,看着外面用干支标志的抽屉,也不挑,带上手套先抽一个出来,捏碎蜡像,取出资料。

上面详尽地写了一个叫“凤翔”的人的生平。什么四岁读诗书,五岁做辞赋,六岁即出师……与柳依依的资料相似,各方各面写得详尽,却无一点关键的东西,让人看了等于没看。

她微微勾起唇角,心中顿时明了这书架的作用。这书架里的资料,全是做样子的。想来破晓那么的一个组织,有那么多人,也没理由把资料放在云慕公子的书房中让他守着。

她放弃对书架的寻找,慢慢把抽屉推回去,躲在阴影中,除了书架还能在什么地方?

回想云慕公子那天的姿态,他坐在软椅上,把契约书懒洋洋地往身后一抛……对,书案后面。她警惕地瞧瞧四周,见无人走动,遂躲到书案底下,查看起来。

云慕公子不是好书之人,书案上没几本书,也没几张纸,却有两副围棋,棋子零零散散地放在棋盘上,她小心翼翼地避过棋子,忽而,手僵了一僵。

她地察觉到,在这几步远的门外,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感觉十分清晰,甚至能知道是哪个方向。她不动声色地往案底缩了缩,孰料,一不小心碰了棋盘上的棋子,那棋子滚了两下,掉在地上,所幸地毯厚实,发出轻微的“噗”声。

她只觉得刹那间神经绷紧到了极致。

门慢慢打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地躺上,不过那人脚步极轻,竟听不到丝毫声响。

一个动听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冒出来:“出来吧。”

这声音怎感觉如此熟悉?如依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她心知不妙,不动声色地将手套脱下,就着资料一起塞进怀中,同时看向五步远之处的窗口,暗中盘算,有多大的几率能跳出窗口并活下来而不被人抓住。

“小依依,再不出来,鄙人可要生气了哦。”

——这赫然是银多多的声音,而且已经知道是她了!

如依只觉得头皮发麻,一咬牙,步并作两步越窗而出,可她没有成功跳下去,反而撞进了一个带着桃花香的怀抱。

果真是银多多没错,破晓城中的男性,除了他,再没别人会有这个味,她不急着跑了,反而双手地往他脖子一掐,用力往下摁,就算是出个事儿,也得拿他垫底。

更何况她知道,底下是碧湖。

银多多也不怕,似笑非笑道:“小依依还真是个妙人儿,外贼还没来,就当了内贼。”说着,伸手在她腰间一揽,同时袖子里飞出一条银练,缠住窗棂,卸了力道,轻飘飘落地,收回银练,站那里微笑。

许是半夜爬起来的,他只穿了薄薄一件轻裳,脑后头发用一根织带松松束起,敛了白天的张扬,在月色下就好像山上的画,轻悠雅致。

如依脸上火辣辣的,刷地蹦起来,几步闪到一边,瞪着他。

他也不急,慢慢勾起唇角,伸出手:“拿出来。”

如依仰头望着夜空,装傻地两手一摊:“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有本事你自己搜。”

银多多暧昧地一笑,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你确定让我搜?”

【第一卷】 012 运气太背

如依斜睨他一眼:“没问题,但你若搜不出来,可别怪我不客气。”

银多多摇摇头,叹道:“女人啊,真是……你知道,我根本就找不到,只因——”他微微眯起了眼,竖起双指,上面赫然夹着一张纸条,“你的证据在这里。”

如依一惊,方才下落时她趁机将纸条扔进了湖,怎会在他身上?她立刻反应过来,银多多是故作玄虚,随便拿张纸条来吓她,于是笑道,“你别耍我,这个,我三岁就会玩了。”

银多多淡淡一笑,张纸条展开,扫了一眼道:“你不信也罢。不过,你要凤翔的资料何必费这么的心思,直接问鄙人即可。”

如依脸色一变,银多多又笑道,“他可是鄙人的兄弟,公子身边的红人呐,小依依,虽然说他长得不错,可比起鄙人,还是差了些。”

兄弟?又姓凤……莫非是凤主?心念一想,如依只觉得脊背发凉,假资料也就罢了,居然还是自家人的假资料。

这个破晓,可狠得很。

既然撕破了脸,她也无所畏惧了,满不在乎道:“那你要怎么办?杀了还是剁了?”

银多多一双眼深不见底:“小依依姑娘,剁了你有点可惜呀。”

如依理直气壮道:“我是云慕公子的下人,可不是你的下人,你僭越了。”虽然如此说,她却心虚得很,云慕公子那种人肯定不会说什么,八成会将她扔给眼前这个人,叫他审。

审是一个很玄的字眼,意味着银多多要关要打要杀都随便,末了,给出一份报告就行。若是自己这个举动不小心触了底线,那言下之意便是不留任何痕迹地解决。

越想越心冷。

银多多只是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好,那就等公子回来办好了,话说,小依依,可别怪鄙人没有事先告诉你,破晓有个规矩,泄密者格杀勿论。你想想,你这个盗密,会是什么处罚呢?”

如依心里拔凉拔凉的,只得服软,“您老请吩咐。”

银多多打了一个响指,“这个不难,你若能聚齐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大衡二年的铜板给我,这事便了了。”

如依被他说得眨巴眨巴眼,张张嘴,待想明白过来,银多多已没了踪迹。她摸了摸后背,湿透了。

回到居所,她失眠了半宿,得出一个结论:以后在破晓偷鸡摸狗,真是要小心点儿。

于是,她重新窝回设计室中,一面唾弃银多多一面捣鼓她的设计,待想起银多多临走前那眼神儿,愈发憋闷起来,看着满室的衣裳也没了精神,干脆坐上窗台发呆。

没心情啊没心情。

她看看黑了奠,揉揉着发痛的额头,把样衣挂回架子上,往楼上走。刚到拐角处,她蓦地感觉到一股阴凉之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柄利剑贴住了脖颈,冰凉凉的,只要她一动,就会脑袋搬家。

来人是一个黑衣蒙面人,低声威胁:“不出声,否则死。”

如依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把,心情不好连警惕都低了八分,怎么刚好在这个时候出来呢?要是早一会儿或晚一会儿就好了。她用眼角余光瞥了瞥寒光闪闪的剑尖,即使运气好过了这关,被银多多审起来,恐怕连明日但阳也见不着了。

然而,这个人又不立即杀了她,必是有所图,于是做惊慌状:“是,别杀我。”

黑衣人借着不远处屋檐下的灯笼之光打量她一眼,只见穿了件普通的裸色衣裙,外面披着一件不男不女的斗篷,似乎半成品,看起来有种凌乱率性的美。行内人都知道破晓的着装看似凌乱不分层次,实则大有玄妙,黑衣人自认为已经了解七八分,却怎么也看不出眼前的人在破晓中是啥地位。于是将剑横了横,冷声道:“带我去情报室!”

如依点头应是,十分好学地问:“你要谁的情报?我可以帮你找。”话音刚落,便觉得脖子的那股冰凉带着疼痛,急忙道:“别,跟我来。”

她慢慢走过回廊,顺着楼梯往上拐,黑衣人看情形不对,一伸手,掐住她的手臂:“你要是敢带错路,我就杀了你!”

如依感觉手臂好像被他割开了一般,疼得她直吸气,可她不敢露出半点害怕,硬着胆子道:“这时候有巡逻,我们在这里避避。”

像是印证她的话,不到一会儿,果然有一小队巡逻从走廊那边走过来,适逢如依后退到墙边,不小心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黑衣人一眼瞪过来,如依急忙摆摆手,就听巡逻人问:“谁在那儿啊?”

赶在黑衣人威胁之前,她朗声回答:“设计室的。”

早在半个月前,她开出规矩说要拿走一件衣服首先要拿来一件衣服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春晓城来了一个奇怪的小姑娘,每天啥也不做,就抱着一堆男人的衣裳,坐在一个很奇怪的设计室中。

巡逻“哦”了一声,应一声:“你早点歇。”就往前走了。

如依朝黑衣人一笑,慢慢退回来,经过设计室而不入,却走到隔壁的一间布料室,道:“在这里。”

黑衣人狐疑地看着她,她打开门,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如依取了火石,刚想点着,黑衣人脸色一变,视线如刀:“你要干什么?”

如依双手只哆嗦,急道:“进去不点火更容易被人怀疑!”

黑衣人手一顿,如依抓住时间,“卡擦”一声,点着了火。借着微弱的亮光可以看清里面是一卷一卷的布,立在地上,一排排的,整个房间都是。

黑衣人眼神一冷:“你竟敢骗我?”

如依慌不迭道:“这里的资料全是这样,用蜡笔写在布上,要放在水里,才会现得出字来。”

黑衣人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碍于她在场,不敢大意尝试,于是手起剑落,如依惊慌地侧过身身躲进布中,这些布都是她排的,空间只能容她通过,黑衣人的剑一刺,没中,反而插在了布上,那布摇了两下,往他剑上倒下来。

他急于拔出剑,如依看中机会,窜到他身后,精准地掐住他的脖子,正待发力,

门外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别杀!”

又是银多多,他居然现在才来。如依将一肚子闷气全出在手上,使劲用力,黑衣人登时如一滩烂泥软在地上。

银多多倚在门口,“咝”了一声,为难道:“小依依,你下手这么很,可是要断鄙人的后路?”

【第一卷】 013 吃货

如依几欲吐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早给你通风报信,你竟一直不来,存心看我好戏么?姑娘我不干了!”说完气呼呼往外走。

原来设计室三个字便是如依的报信,她把人引到设计室,好让银多多的人伏击,孰料,银多多的人迟迟不出现,倒把她陷入危险的境地。

到门口,银多多伸手往门框上一拦:“别生气,等会儿请你吃香炸梅花糕。”

香炸梅花糕是饭后甜点,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发现如依特别喜欢这个,每次吃到撑,还打包一份拿回设计室。

如依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不行!你得叫人帮我把布料室弄回原样。”

银多多满口答应。早在如依下手,他便看出了玄机,她的力道不大,部位却很精准,一掐便把人掐晕了。

他从倒下的布料上踏过,走到黑衣人面前,伸手扯下他的面巾,面巾下是一张纠结的脸,银多多摇摇头,“又是龙套。”

真正的角色什么时候会出来?如依不知道。但银多多知道,这些战斗在一线的人是莫愁最大的功臣也是最没有价值的人。

此番双方尚在谈判,莫愁派几个喽啰过来扰乱他的阵脚也属正常,倒是谈判结束后的局面令人期待。

银多多看向旭日即将升起的东方,慢慢勾起唇角。

·

临江仙事件很快有了分晓。原来是城门校尉的大公子与两个朋友在临江仙喝酒中了毒,校尉不在家,他女婿带人来挑了临江仙,后来发现不过是误会一场,不是临江仙食物有问题,而是他们之前在家喝的茶被下人错放了老鼠药。

银多多派个人去,好心施舍了几粒特效药,便救了他们,校尉感激涕零,备上红花大礼亲自上门道歉。大礼中有十匹皇上赏赐的云锦霞缎,如依很是高兴,裁了配上冰蚕丝的刺绣当样衣。

银主大人走到门口,见了这样衣,登时两眼发光:“小依依,你可是为鄙人做的?”

如依头也不抬道:“不合适你。”

银主大人一脸受伤:“你怎么知道?”

如依将样衣上的腰带系好,回过头道:“我是按云慕公子的尺寸做的。”

银主掰过她的身子,薄怒道:“你为什么不按鄙人的尺寸?”

如依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你没给我衣服,我不知你的尺寸。”

银主大人听完二话不说,将身上的衣服一脱,塞到她怀里:“给你。”

如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用自制的尺子量尺寸,待记录完毕,她忽地想起什么,拿起他的尺寸与云慕公子的对比了一下,他的刚好比云慕公子的大一码。她把云慕公子的尺寸定为中码,那银多多的就是大码。这是一个绝佳的模特,做大码样衣不用愁了!

她忍不住眉开眼笑:“我问一个问题,只要你回答,我就帮你。”

银多多怕她要问是谁下毒杀了柳依依,急忙道:“不要问我关于孔雀胆的事情。”

如依一愣,装作不在意道:“我只是问老鼠药是谁下的而已。”

银主知道自己过于了,脸色有些尴尬,淡淡道:“莫愁干的。”

如依听到这个答案不禁意外地挑了挑眉,“你是怎样让校尉相信的?”

银多多耸耸肩道:“我派了一个堂主去。”

如依抽抽眼角,没说话。破晓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堂,一个堂主便能解决一个五品官的事情,那只有到帝王将相的才轮到银多多这样的宫主出面,令她好奇的是,莫愁究竟是多大的能耐能请得动云慕公子?

这念头在她脑海里疯长,但她不想被银多多知道,便暗暗压在心底,对自己道:“如依,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你最好少惹点事。”

因此黑衣人事件她完全不过问,不过从那时开始,她清楚地意识到,众人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她看在眼里,闷在心里。

这样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她就得离开。

与她回避惮度相反,银多多却缠上了她,每次差不多到用膳时间便来抓人,如依难得有机会蹭吃,连他上来这一环节也省了,一到时间,便飞奔下静晓堂。有一次为了省时间,她撑着栏杆从二层一跃而下,从此成为“吃货”的代言人。

令她郁闷的是,两人都是吃货,为啥银多多不管多狼狈都是一身潇洒呢?

晚膳过后,银多多又悄然出现,如依对他这种神出鬼没的行为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但是,这一次他带来的消息不一样。只见他眉头微蹙,一脸困扰道:“小依依,你家人寻来了。”

如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错愕道:“我哪来的家人?”

银多多没有遗漏她这一瞬间的真实反应,脸沉如水:“宣王府。”

如依一下子嘴巴张得老大,银多多倚着墙看着她,些许时候,勾起她的下巴,往上一合:“别张这么大,会长蛀牙。”

如依拍掉他的手,淡淡道:“能寻到这里,倒也有一番本事,不过我与宣王府并无瓜葛,你随意。”

银多多眸光一闪,慢慢说道:“是莫愁卖的消息。”

如依心灵剔透,当下就明白了过来,莫愁想必是与破晓类似的组织,现在双方在谈判,莫愁闹事,前几番投石问路,说不定就是为查探她的动向,然后卖给宣王府,借助宣王府的力量达到扰乱云慕阵脚的目的。银多多如此明确告诉她,大抵也有试探她的成分。她不傻,弯了弯唇角道:“这么抬举我,恐怕傻了些。”

银多多悠悠叹道:“如果你知道这段时间里,黎昕都做了些什么,就不会这么想了。”他将京华翻了个底朝天,差点连破晓也刺了个窟窿,就是寻不找人。而破晓把消息硬生生压住,不愿买给他。无奈之下黎昕才找了莫愁。

如依瞟他一眼,神色有些怅然:“说到底,柳依依死得值了。”

银多多眸色一动:“若是黎昕把你当成她,你会怎么办?”

如依早在宣王府就想过这个问题,以黎昕显赫的身份,若是对她上了心,事情会十分难办,不过现在未到那个时刻,她仅仅一笑:“看着办。”

银多多一笑:“很好,那鄙人就看着办。”

【第一卷】 014 乐极生悲

如依横他一眼,回到设计室中,向她定制的衣裳已经是响排到秋天了,而她依然一件衣服也没设计出来,忙着呢。

许是避嫌,许是不在意,如依再也没有问过银多多关于宣王府的事情,银多多亦不与她多说,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

这样平静过了几天,如依依然捣鼓自己的作品,她从架子上取一件云慕公子的衣裳,尝试用自制的衣架挂在屏风上,画图。无奈,那款式过于复杂,她弄了半天也分不清前后左右里外。

想不到,银多多又冒了出来。

如依一见他,便知道不管是刀光剑影还是血雨腥风或者握手和平,事情总算是过了,她仰脸一笑,把衣裳往他身上一扔:“穿上!”

银多多嘴里叼着果子,一脸不解:“干嘛?”

如依双手叉腰,瞪着他:“当我模特。”

银多多秉着不懂就要问的精神,又问:“模特是什么?”

如依想了想,说出几个令他差点想吐血的话语:“木偶。当然,要说人偶也可以。”

银多多脸色一绿,把衣裳摔在地上:“爷不干!”

如依想了想,换一个措辞:“衣裳要穿上身材知道合不合适,我要帮你设计衣裳,首先你要看你气质与衣裳是否合适,对吧?所以,只是试穿,对,试穿!”

银多多一看便知道是云慕的衣裳,但看在两人这么熟悉的份上,勉为其难帮她试。他的身形比云慕公子略大,穿在身上就如紧身衣一般,全身的线条顺畅如同行云流水。

如依惊叹了几秒,就像猫见了老鼠一般,让他站在大堂中间,自己急切地展开白绢,画图。可怜的银多多想摆一个迷人一些的姿势,可立刻被如依吼住了:“别动!”

银多多一脸委屈,就是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如依画好了,吹干墨水把白绢钉在屏风上,开始找各种各样的布料。

银多多无聊得紧,指着白绢道:“你不用卷轴了?”

如依横他一眼:“被你再撕一次?”

银多多无辜地摸摸鼻子:“如果想,这个也是能撕的。”

如依冷笑两声,剪刀对准他:“是吗?现在你是自己撕呢还是我帮你撕?”

银多多比无恨的定力显然高多了,他微微一笑:“岂能劳你动手,我自己来。”他将外衣脱下,如依将裁好的布往他身上披。

都是未缝纫的面料,大大小小有十几片,她用大头针别着,弄成一件衣裳。

郁闷的是,那件衣裳的穿着效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她一面用笔圈出亟需修改之处,一面寻思着该如何修改,专注得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她白皙的手指在他身上摩挲着,若是平时银多多定会调戏几句,但难得见到她这么认真,眼中亮晶晶的,有着令人着迷的神采,不禁露出些赞许。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笛声划破天际。他眉毛一挑,反射性地往外冲。如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他要走,一下子抓住他:“别走,还没完。”

银多多边跑边挣脱她的手:“这事十万火急!”

正说着,第二声笛声又响起来,如依跺足道:“我只要一会儿!”

银多多甩开她:“不行!”待跑出门外,如依才想起什么,大声道:“你衣服还没——”穿字没出口,一阵风吹起她的纱裙,竟是银多多去而复返,披上风氅顺手把她捞上,如风般飞奔。

他利落的身影如同燕子般划过重重建筑,往前边掠去。如依被他箍在怀里,只觉得难受。原来他身上满是大头针,两人一靠近,针不是扎他,就是扎她。

一个字,疼。

她更加不敢动弹,生怕一不小心,满身的针把自己刺成刺猬。银多多也疼得慌,可他硬是忍住了,如依心里不由得诧异,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这么着急?

第三声笛声响起时,两人在破晓城的大门前下了地,那里已经排满了人,排成两边各式服装,男女老少,垂首而立,神情一样肃穆。对他们狼狈的模样,连看都没看一眼。银多多在右侧第一个位置站下来,而右二和左一的位置空了出来,如依立刻明白其中的玄机,急忙后退两步,站在银多多的身后。

当中的青石板路上停着三辆马车,其中最大最豪华的是第一辆,车前两个骑卫,车后二十个侍卫,排场之大,令人不敢仰视。

这么骄矜的排场,莫非云慕公子?似是应证她的想法一般,一个侍童撩起帘子,云慕公子缓缓从里面出了来,旁边立刻有侍从上前搀扶住他。

云慕公子身穿玄色衣袍,搭配红色图腾,有一股沉着、睿智之气。除了夜宴那次他穿了大红锦袍之外,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穿浅色衣裳,慵懒优雅,穿上这玄色衣裳,却像变了一个人,如帝王般霸气。

云慕缓缓走了几步,却蓦地停下脚步,淡淡道:“多多。”

平时他一般习惯唤银多多为“银子”,“多多”这两个字一从他嘴里冒出,银多多知道要糟,低下头恭恭敬敬道:“属下在。”

如依见他如此做小伏低,不禁微微一笑,难得他也有今天!

云慕公子瞟了一眼他的衣裳:“下次整理好仪容再出来,反正你都是迟了。”停了一下,又道,“收拾东西去广宁,别让我再看见你。”广宁是一个座不大不小的城,那里有破晓的根据地,但派一个宫主去,明显是被发配边疆。

他的话很平很淡很清,但在场的人莫不冷泠泠地打了一个寒颤。

银多多脸色灰白,低头应“是。”

如依知道是因她而起,心中过意不去,可她知道,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拂他的意,否则自己只会比银多多死得更惨。

果然,云慕公子又道:“如依。”

原本优美的两个字就如利剑一般插入她的心里,如依突然就醒悟了,云慕公子平时不称呼人的名字,若是喊名字,就意味着大事不妙。

她低了低头,没说话。

云慕公子淡淡道:“浣衣坊缺个人手,你去帮忙一个月。”

如依早已预料到自己的悲惨命运,不甚在意,只是看着银多多,银多多却一直没有回过他,尽自离开了。如依急忙跟上,在门口堵住他,他淡淡一笑:“怎么?想与鄙人一块走?”

如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愣,银多多把她的犹豫看在眼里,耸耸肩道:“算来是我连累了你,回去吧。”

如依狠狠地咬牙,说出一句话:“若非把柄在他人手中,今日与你走又何妨?”

【第一卷】 015 你好,如依

【今天更新迟了,么么】

银多多眉心拧了个结,但很快舒展开了。想想,让她误会也好。实际上,破晓与莫愁谈判破裂,眼看群芳宴仅剩几天,他必须在这局限的几天之中,为破晓取回最大的利益。所谓被发配边疆,不过是做给人看的,她不宜知道过多。

看她平时冷面冷心,对谁都不在乎的样子,也有担心的一天,真过瘾!

些许时候,他才笑起来:“小依依,你这是挑拨离间。”话毕,扬长而去。

如依看着远去的马车,心里有些怅然。与他相处时间不长,但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永远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失礼,因为他往往更失礼,没了那些条条框框,少了虚以委蛇寒暄客套,夺饭抢菜浑然天成。

她知道自己有很多事情不懂,也从来不会对别人的事情多嘴,对他的离去,只能把内疚放在心里。

翌日,她去浣衣坊报道。

浣衣坊里只有十来个粗使丫头,待洗衣物却如小山一般,如依眼角一阵抽搐,要是洗得完,太阳都下山了。她不知道,这些浣洗丫头确实是每天从天亮洗到天黑的。

只见其中一个丫头捧着一件未洗的衣裳,羞涩地贴着脸道:“好喜欢银哥哥的味道。”这些丫头不知银多多的身份,当他是普通的抚琴,心折不已。

如依不禁想起他身上的香味,极淡,像桃花。与他相处仿若置身于桃花丛中,芬芳迷人,再看看那丫头,不禁会心一笑。

另一个打趣道:“银哥哥跟个娘们一样,我啊,喜欢无恨哥哥多些。”

周围的丫头都嘻嘻笑起来:“那你去找他的衣裳呀!”

如依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地走到她们面前,弱弱问:“这里需要我帮忙么?”

为首的一个丫头转过身来,见她面生得很,便问:“你新来的?”

如依点点头,但随即想到有个把月了,又摇摇头。

那丫头不明其意,又问:“你住哪儿?”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破晓城里建筑众多,但间隔分明,只要知道住处便知道身份。

如依想了想,答道:“明晓楼四层八房。”这个房间是她最初被审之地,后来干脆在里面住下来,也没有人说什么。

那丫头脸色一变,急忙屈膝行礼,如依也吓了一跳:“别行这大礼,我受不起。”

丫头知道她是上面的人物,可不知姓名,含含糊糊道:“有劳大人探望,奴婢感激不尽,我等马上去洗。”

这正中下怀,如依微微一笑,“我没见过,随你去看看。你们也不必在意,做自己该做的即可。”

浣衣坊设在城南,有一条小河自西向东,她们便在这条小河旁洗衣,洗后的水顺着小河流出城外。

如依仔细看了几件衣服,把喜欢的记在心里,想着怎么弄成自己的作品,对那丫头道:“你们确实不负所望,好好干,我放心。”说着,溜之大吉。她不敢回设计室,自云慕公子回来,她的一切都被霸占了,无奈之下,便躲去银多多的临时琴室。

那琴室是为他一人而设,他一走,便没了人。

在里面坐下来,她满足地呼了口气,开始捣鼓自己的作品,到夜幕降临时,才又跑去城南,与她们一块提着洗干净的衣物回来。

如此这般,如依越来越懒,最后连浣衣坊也不去了,天天就在琴室里窝着,俨然把那里当做了第二个家。

令她郁闷的是,银多多走后,没人喊她吃饭,她自然而然忘记了时间,只得吃自己做的“菜”,只是习惯了美味佳肴的她,怎么都有些难以下咽。无忧见她日愈消瘦,还以为是努力洗衣的缘故,私下拉着她道:“你别这么拼命,我跟她们说,让她们帮帮你。”

如依怕她一去就泄露了自己,忙拉着她道:“不怕不怕,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琴室设在在静晓堂隔壁,时常有乐声传来,如依一面听着节拍哼着歌儿,一面捣鼓设计,甭提多愉快了。

好景不长。

这天,她才刚取出衣裳,门就开了,一个的阴影出现在门前,背光里,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她反射性道:“要衣裳,请上二层登记。”

那声音冷冷道:“你好,如依。”

她抬起头,弯起唇角:“你好。”话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时应该在浣洗河前的事实,扬起的唇角顿时往下撇,化作干笑,“原来是无恨大哥啊,好久不见。”

无恨不领她的情:“公子有请。”

如依回到设计室,满脸悲愤地瞪着床上的人,他刚睡醒,衣裳不整,手里抱着她的米菲兔子,修长的手指揪着兔子长长的耳朵,一脸纯洁无辜,“耳朵要掉了……”

如依快要晕倒在地了,天下哪有这样的人?!她气怒道:“我的骨头呢?”

云慕云淡风轻道:“扔了。”

“什么?”如依奔上前,伸手去抢自己的米菲兔子,“你太过分了!”

云慕像个小孩一样,把兔子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蹭了蹭,侧过头注视着她,少顷,抿唇道:“你可是怨我赶走银子,把气出在它身上?”

银多多要年长云慕几岁,却被云慕称为“银子”,如依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肝颤了颤,深感自己小依依这个名字不算过分。她悄悄抹了一把冷汗:“小的只是在想,他走了,小的欠下的铜板该如何还。”

云慕公子两根手指抵着额头思索半响,一脸惬意道,“没关系,你给本公子也可以。”

如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在他面前以头抢地,又一个财迷。殊不知云慕这招是跟银多多学的,银多多才是破晓的敛财宗师。

这叫她如何回答?她苦着一张脸,求救地看向无忧,无忧趁云慕没留意,偷偷对她摆摆手,表示自个儿也爱莫能助。

云慕眸子轻抬,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玩弄兔子耳朵,无可无不可地淡淡道:“小依依,我知道你喜欢银子,但银子喜欢胸大的女人,这对你来说,要求高了些。”

如依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这瘦弱的小身板有这样的水平已经是相当不错了,他还想咋地?要CDEFG?

她蓦地抬起头,咬着牙道:“公子今天太闲了?”

云慕大抵是把她贬得够了,坐直身体,正了脸色,道:“小依依,这些天你用心洗浣,公子感同身受。所以明天不用去了。”

如依错愕了一瞬,继而大喜而笑,然而笑意未到眼睛,云慕公子又补了一句,“打扫的活儿比较轻松,从明日起,你负责静晓与下面花园的清洁吧。”

尼玛的,这是坑爹么?

如依咬牙切齿,在心里狠狠问候了一遍他的祖宗十八代。不知云慕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还是怎么,竟又泼下一盆冷水,“一个人干活终究是憋闷,以后让无恨陪着你罢。”

这分明是监视啊,监视!

她狠狠瞪无恨一眼,低头谄笑道:“无恨有侍卫职责所在,怎能浪费这么多时间在小的身上呢?您看——”

云慕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不必担心,无虑无愁过几天就回。”

回到四层的居所,如依一面咬牙切齿一面用缝她的第三个公仔。以前她并没有自己做公仔的嗜好,到了这个世界,心里落空空的,总想做些什么来怀念,才学会做公仔,但今天,她只想扎小人!

【第一卷】 016 一起来跳舞

为了不让无恨抓到把柄,如依清早爬起来,上静晓的五层,准备当清洁工,日将出未出,晨云翻滚,边缘露出金色的光芒,震撼心灵。

衣服要是能做到这个效果,那该多好呀!她灵感乍现,蹬蹬蹬跑回设计室取了工具,又爬上最顶处,一面观摩,一面临摹,完全忘了扫地的事儿。

差不多到巳时,旭日高升,没了想要的景象,她一脸苦逼地拿着作品回设计室,打算第二天日出再去寻找灵感,适逢无忧从房里出来,见她神情悲戚,不禁奇道:“你去哪儿了?无恨在找你呢。”

如依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大事,于是找了个借口道:“我刚才在静晓打扫。”

无忧“扑哧”一声笑了,“小依依,静晓的打扫时间是晌午到申时止。这时候女客未起身,你怎么扫?”

如依一愣,不禁红了脸,倒不是因为知道静晓是勾栏之地,而是自己说谎的本事太拙劣,也不事先坐好调查,真是丢到了姥姥家。

无忧拍拍她的肩膀,打了一声口哨。哨声过后,无恨如大鸟般从天上降下来。大白天的,如鬼魅一般。

如依揉揉额头,认命地去扫地。

自然是从花园开始。

如依这才意识到花草繁多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从打扫方面来说是这样。前一天才清洁过,过了一夜,树叶又落了满地。

她慢慢悠悠地扫着地,心里还在想着自己那画不出感觉的作品,下意识地,把扫帚当成了炭笔,在地上左扫一下右扫一下有些地方被她清得一尘不染,有些地方树叶满堆,她却偏偏视而不见。无恨距离她五步远站着,既不帮忙,也不说话,如木头般,面无表情。

待扫完花径,无恨淡淡道:“你回头看看。”

如依回头看了一眼,她只是看一眼,再看看无恨,便跑地回到初始的位置重新扫,这下她像发狠般,青石板的道路本没有很多尘,可不知怎的,却被她扫出灰尘满天的效果来,全扑在无恨的脸上,实在是高。

夜幕降临之时,她清扫的还不到花园的三分之一。

无恨斜眼看了看她,如鬼魅般掠走,给云慕公子报告去了。

如依狠狠瞪着他的背影,郁愤难平地把扫帚一扔,坐在地上呼气。不管怎么郁愤难平,总也要有资本的,她有什么资本呢?想了想,还是觉得吃饭重要,于是跑到临江仙去大吃,虽然没钱,总能记银多多的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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