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云慕走到了她的身后。她感觉有种被人窥探了隐私的尴尬,臭着脸道:“你来干什么?”
云慕看着她急赤白脸,对自己的行为也有些后悔,但又拉不下脸来道歉,便冷冷道:“你是本公子的下人,难道公子没有权力管你?”
话说出口时,他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如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隔了许久,冷冷笑道:“契约书呢?你若拿不出契约书,可别怪我翻脸。”
云慕心里松了口气,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冷笑道:“说的是呢,契约书写得明明白白是四十年,怎么,你要翻脸不认账了?”
如依伸出手:“空口无凭,你证据在哪里?”
云慕不怒却笑了:“好,走吧,让你去看看!”
如依不愿与他一起,云慕又道:“不是要契约书么?在资料室里。”
如依只觉得五雷轰顶。
契约书在资料室,那她曾经烧掉的那张是什么?
云慕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解释道:“破晓所有人员的资料都在丁壬资料室里,放在我案头的那张是鱼饵。”
如依怒极反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偷?”
云慕无辜地摸了摸鼻子:“我想试试你的身手,于是与银子打了一个赌。你要是盗走那张契约书,我就给他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大衡二年的铜板。”
如依突然明白了过来。
原来那不过是一个局。银多多早就知道她会偷,于是一直在等着她落网,但因为她拿出去的是凤翔的资料,所以银多多输了。
银多多要求她付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铜板,竟是为了付给云慕。
真是傻透了。
如依气得两眼发黑,差点跌到地上去。
去到资料室门口,云慕指着汗牛充栋的资料道:“你的契约书已经归档了,在那个位置。”
如依斜眼看向云慕,见他一脸寻常神态,不由得有些狐疑,难道这是他的空城计?他笃定自己不会去一个个翻?
她咬了咬牙,即使一个个翻,她也得证明!
云慕漫不经心道:“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有毒。”
如依火大道:“那我戴手套!”说完,从怀里取出平时用的手套,戴在手上,开始翻找。
云慕在她身后叹了口气道:“在左侧起第二列,第三行,最下方,在档案里。”
说完,转身出了门。
如依依言翻出那份档案,里面果然有她的那份契约书,另外还有关于柳依依的生平。
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令她震惊的真相!
【第一卷】 038 灰暗的心
自那以后,两人开始了莫名的冷战。云慕每到时辰都去设计室抓人,但总是抓不到人。
他烦闷地回到居所,不禁又取出银多多给他回的信,几乎被他揉烂了。他打开纸条,上面是银多多的奸笑:公子不必担心,霸占她即可。
霸很多层意思,能霸占的也有很多东西,身、心或其他,一切靠自己揣度。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可我被嫌弃了。
此时,如依在设计室里也在写信,邀请莫怜心到春晓城做客。她相信,云慕公子有其他猎物后就会放弃她,这样,对彼此都好。
可谁也没料到,莫怜心没来,安宁却来了。
安宁披金戴银,带着八个丫鬟浩浩荡荡而来。
到了静晓楼,她满意地看着自己造出来的效果,却没有摆出盛气凌人的效果,而是嗲着声音道:“掌柜的,如依姐姐在哪儿?”
如依这个名字是没有对外公布的,安宁与春晓城再熟,也不过是一个外人,怎么会叫声如依姐姐这么亲热。掌柜心中疑虑,但也没说什么,笑道:“安宁姑娘消息真灵通。”
安宁矜持笑道:“姐姐和我认识许久了呢。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自己上去找她。”
掌柜随手指了两个侍者带她前行,并示意他们两人小心看好。
安宁风情万种地来到设计室门前,脸色倏地沉了下来:“这就是那贱女人的地方?”
两个侍者大感不妙,但她已经踏进了门。
小玉一看情况不对,急忙拦住她道:“小姐还没下来,姑娘先等等。”
安宁一把推开她,她始料不及,一下子撞到大理石桌角上,痛得泪水都要流出来。
安宁环目四顾,只见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各式男装,大理石桌上满是刚画好的设计草图。
“果然是个贱人,到处要男人的衣裳!”她恨恨道,用力一扯钉在屏风上的衣料,不料用劲过大,屏风晃了两晃,往她的方向倒下来。她吓坏了,尖叫一声,捂住脸。
幸而侍者眼尖,急忙扶住屏风,劝道:“这里太乱,有辱姑娘视听,不如先去找公子?”
安宁冷冷地瞟了侍者一眼,气其败坏地回过头,不顾形象,大吼道:“来人,把这里所有的衣裳都给本公主剪了!”
丫鬟立刻上前,抄起剪刀,把衣裳全剪了,把纸张撕掉,她们手脚麻利,似乎是常练。不到一会儿,整个设计室狼籍一片,如同烽火过后的战场。
小玉惊恐地看着这一切,急忙跑去通报如依,却被安宁的丫鬟拦下来,一巴掌将她刮得摔到角落中去。
两个侍者见势不妙,一个上前拦安宁,一个急忙外走通报。
正是午后,如依想着自己要拿几张草稿,便下了楼,还没走到设计室就听到声音不对。
她跑过来一看,脸色都黑了,冲上前,怒道:“你们要干什么?”
安宁回过头,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就是如依?”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啪”的往如依脸上就是一巴掌,“你个贱女人,竟敢抢我的云慕哥哥?!”
如依被打得愣住了,她微微眯起眼,露出几许寒光。
周围的丫鬟听到响声,纷纷停下动作看过来。
安宁被她的眼神震慑住了,色厉内荏道:“来人,给我打死她!看她还敢不敢勾引云慕哥哥!”
如依冷冷一笑,双手握成拳头,狠狠砸在她的脸上。拳头虽然没有手掌那么痛,但力道绝对是手掌的两倍以上,更何况,她双手握在一起,用力抡起,力道简直要比安宁的大出七八倍。
安宁被打得摔到墙角处,血从嘴角处泌出来。如依揪住她的衣领,“啪啪”的两巴掌又甩在她的脸上,杀气腾腾道:“你妈没教你学会尊重人么?”眼看如依的手掌又要落下来,她惊恐万状,大声道:“来人,把这个疯女人拖走!”
周围的丫鬟吃惊地看着如依,但谁也不敢过来。如依一把扣住她的咽喉,把她的身体压在墙上,那动作看起来非常轻松,可力道之大让安宁一动都不能动,只能急促地喘着气。
如依冷冷道:“赔我一切,否则你绝对见不到明天但阳!”她脸色铁青得可怕,安宁的脸色红得可怕,两个人都成了疯子一般。
安宁想出声说什么,但喉咙里说不出话来,喑哑着,脸上涨得通红,她死命地用指甲去抠如依的手腕,如依吃痛,力道更重,露出的皓腕青筋直冒。杀了她!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对她说。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在这里生活这么久,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杀一个人,第一次。杀气是渐渐控制不住了。心中气血翻腾,有一种随时就爆发出来的感觉,激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手用力得发白,被她掐住的脖子呼吸急促,快要断气了。可她什么也听不到,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她脑海里的一个声音,杀了她。
杀了她,你就能解脱了。黑暗的内心如此完整地出来,丫鬟们的哭喊声仿佛也是远远的,传到她的耳中经不起一丝涟漪。去死吧!如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忽而,一阵剧痛从手上传来,那感觉就像被人剁了一刀。
她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安宁的脖子得以解脱,虚脱地滑倒在地上。云慕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他微微眯起眼道:“想不到你是这么狠的人。”说完,不再看她一眼,便大步走到安宁身边,弯腰扶起了她。
安宁已经晕了过去,头发散乱得和疯子一样,在他的摇晃之下,慢慢醒转过来,见云慕公子半蹲在她的身边,干咳了几下,慢慢吐出几个字:“云……慕哥哥……”
云慕微微蹙眉:“我不是你哥哥,是你叔叔。”
但如依没有听到这句话。在云慕说出那句“想不到你是这么狠的人”的人,她的世界瞬间灰暗了下来。
从来到这个地方,为了云慕公子,她没有争强斗勇,也没有做过其他蓄意谋杀,相比前一世,她简直是温柔了十倍。
可是这一切,在他的眼里,就如草芥,她竟还比不上一个普通的恩客。他看不到她满室的东西都被毁掉,她看不到自己脸上被打的掌印,他的眼中只有安宁。她默默转过身去,身体像被抽光了力气一般,软绵绵的,眼前阵阵发黑,嘴里阵阵发甜,但她依然踏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即使要倒下,也绝不要倒在他面前。
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云慕,你让我觉得,我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是痴人说笑。
【第一卷】 039 分裂
【~~oo~~最近时间越来越少了,杯了个具的,么么姑娘们】
走出设计室,走出明晓楼。
外面阳光灿烂。
她抬起手搭了一个棚子,阳光从指缝中倾泻下来,宁静而安详。
多好的阳光啊。
她扯开唇角,可一张开,血再也抑制不住狂喷出来,她蹲在地上,只觉得心肺都要呕出来。
如依啊如依,你最终还得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她想笑,可泪水却不由自主地爬了满脸。
她咬了咬牙,甩掉泪水,硬撑着站起来,模糊的视线当中,似乎有人遮住了她的阳光。
她仰起头,暗沉的血液顺着她的下巴流淌,怵目惊心。那人轻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你还是这么狼狈。”
“银子……”她地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衣裳,五指却无力地张开,跌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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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将金针擦拭干净,重新放回刻着凤凰图腾荡木盒子,一边脱手套一边道:“没错,是孔雀胆。”
银多多霍地站起来,刹那间视线里释放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芒,一闪即逝,他又慢慢坐回去,挑眉道:“你确定?”
凤翔冷冷看着他:“你怀疑我的医术?”
全天下还没有人敢这么做。
银多多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掩饰性地端起茶杯,满脸困扰道:“这是怎么回事?从来没有人能逃过孔雀胆的毒性。”
凤翔沉吟了半刻,蹙眉道:“她身体有抵抗力,把毒性压制住了,昨天情绪控制不住,毒气攻心。”
银多多叹了口气道:“她要多久能恢复?”
凤翔想了想,道:“这个要看她,快则半个月,慢的话一年半载也说不定。”
两人没有再说话。偌大的房间,只有如依的呼吸清晰可闻。
凤翔忽而道:“她和柳依依倒是很像。”
银多多侧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躺在床上有气进没气出的人,微微眯了眯眼:“柳依依死了,她活下来了。这是她们仅有的相似之处。”自从检验出是孔雀胆,所有人都知道,如依与柳依依有着不得不说的关系,然银多多这样说,等于辨明她不是柳依依。
凤翔明白他的意思,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的人儿,不说话。
“不过安宁活腻了,连我的人也敢动。”银多多唇角泛起一丝冷酷,说着摔了杯子,对闻声进来的侍卫道:“三刻钟之内,卖出有关所有安宁的消息。”
凤翔一怔,但没有阻止,他甚至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破晓之内,云慕是主,但银多多是负责情报买卖的一把手,他说出的话除非是其余两个宫主与云慕三人一起反对,否则绝无否决的权力。目前花艺宫主在外,就算是云慕来,也阻挡不了他。
但这件事,他有些忧心。
毕竟,安宁的身份很特殊,尤其是与云慕的关系,更是特殊。
安宁是公主。大衡建朝以来第一个异性公主。
她本是右威卫将军的女儿,十年前她的父亲带兵打仗,赢了江山,却不幸以身殉职,皇上为了安抚民心,封她为安宁公主,意为大衡安宁。
在常人眼里,事儿过去多年,即使挖出来也没有太多价值。但凤翔知道,银多多最不缺的就是情报和秘辛。
在这件事上,凤翔再次亲眼见识到第一宫主的办事效率。一刻钟之内,所有的消息都贩卖完毕,收入六十七万三千四百两银子。两刻钟之后,皇上紧急召集忠臣上朝。京城同时被掀起了一股巨浪,右威卫将军府的大门被围堵,声势之浩大,前所未有。
卖出的情报当中,第一个被揭露的人是右威卫将军。
京城各处传得沸沸扬扬,当年那场仗中赢的不是将军,将军其实是叛徒,他因为投敌的事情败露被元帅所知,因此密谋杀害当时的兵马大元帅,与敌国签下秘密协定,做出大战告捷的假象,独吞战果。
传闻指出,真正打赢这场仗的人是元帅,但因为当时兵马大元帅被将军诬陷叛国投敌,被就地正法,这个秘密永远被埋没了。
虽然一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军中大多是反对右威卫将军的人,对此事十分关注,闹到几乎要起义的程度。
不到一天,反动势力就将京城闹得鸡飞狗走。
云慕一觉睡醒,听到这件事,登时脸都绿了,怒气冲冲唤来银多多道:“银多多,你……你居然对安宁下手?!”
银多多瞟了他一眼,双手环胸道:“我对她下手怎么了?”
见他这副样子,云慕公子就来气,“你明知道,她是我的人。”
银多多冷冷一笑:“因为她顶着公主的名号?别说她和你连个屁的关系都没有,就算她真的是公主,今天这件事我也照做不误!”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两人都眯着眼打量着对方,似乎在掂量着这话说出的后果。
不经意之间,银多多看到了云慕眼中的伤痛,但他马上撇过脸,当做没看见,又道:“既然你选择了她,我无话可说。但从今以后,我见她一次,杀她一次。”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银多多的脸上,云慕满怀怒气道:“欺负一个女流之辈,你很开心?”
银多多捂着脸,不是很疼,但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打,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更是被自己最尊敬的人。
心要比脸痛得多。他捂着脸,一步一步地后退,连道:“好,好,好……这就是我跟了十年的人!仰慕,从今天开始,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光道,再无任何关系!”
说完,他走到床前,把如依拦腰抱起,大步往门外走。云慕伸手拦在他面前,咬着牙道:“把她放下!”
银多多斜睨着他,语气充满了不屑:“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话音刚落,他的侍卫就如乌鸦一般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云慕不动,亦不说话,他的侍卫亦一涌而上,双方成鼎立之势,虎视眈眈,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前一刻是最好的朋友的两个人就成了仇敌。
【第一卷】 040 皇弟
银多多扫了一眼侍卫,朗声道:“各位兄弟,我们曾经同甘共苦,即使如今有了嫌隙,也不该以武相见,他日若是遇上,还是朋友。”
在场的侍卫大多与他交好,听了这话,自觉惭愧,不由得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出来。
云慕见这情况,气得脸都黑了,咬着牙道:“滚!”
银多多回首斜睨他一眼,嘴角微勾,露出一丝嘲讽,随即上前,将如依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去。
云慕站在门边,想伸手阻拦,但手抬到空中,似乎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又放下了。
秋风起,艳阳高。可那明亮的阳光照不到他所站之处,阴影中他的瞳仁焦距散漫,长长的睫毛覆盖了眼中的真实情感。
银多多的背影渐行渐远见不着了,云慕一手扶住门,一手抹了一把脸,沉默了一阵子,慢慢开口道:“小凤,我好累。”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
才刚回到居所,无恨就匆匆进了来,脸上少见的焦虑,开门见山道:“公子,内线来报,大内总管郑公公启程前往沐王府——”
真烦!
云慕挥挥手,示意他不用再说,站起来道:“把春晓城再弄乱一些,你与无忧随我回府。”
沐王府坐落于京城南面,是最神秘也最落魄的王府之一,除了皇宫内苑,就数它最大。单从占地面积看,就能知道,这绝不是一般人住的地方。
从春晓城到沐王府有一条小路,三人快马加鞭,两刻钟就到了。
无忧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一点时间也不敢耽误,一到沐王府就立刻找出他的朝服,帮他穿衣、绾发、上妆,俨然像一个称职的丫鬟,半刻钟便把他打扮得美不胜收。
云慕看了看镜子中的影像,紫色配金丝的朝服将他衬得尊贵无比,他情不自禁地抚着铜镜,仿佛又看到了曾经的某个人。
就在这时,无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郑公公到大门了!”
云慕倏然一震,立刻敛了情绪,走出房门,无恨已准备好两列侍卫,他一出门,随即簇拥着他前行。
他没有前往大门迎接,而是在沐王府的最大厅堂中坐下来,等待郑公公。
“圣旨到!”
郑公公人未到,声先到了。
云慕迎上前,正要跪下,郑公公却没有摆出平常的架势,急忙伸手去搀扶他:“沐王可是折杀奴才了。”
云慕拒绝了他的好意,把全套礼仪都给他做足,接过圣旨才站起来。
郑公公却“扑通”一声,跪下了:“奴才叩见王爷。”
云慕也不端起架子,只是把他拉到一边,问道:“郑公公,皇上,他可好?”
郑公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唉,一言难尽。王爷您亲自去看看吧。”
皇宫一如既往的浮华和冷清。在这浮华之下,每天又有多少看不见的黑暗和血腥呢。
云慕摇摇头,往金銮殿走去。
金銮殿也是冷冷清清的,只有皇上一个人背着手站在帝座胆阶前,不知在思量什么,从远处看去,背有些佝偻。
云慕忽然有些心酸……
本就年过半百的皇上,又增添了不少白发,此时懵懵然看着右威卫将军的位置,也不知道是思考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还是未来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云慕叹了口气,眼皮微微抬起,天光微斜,他目光散乱,一双眼睛显得有些茫然,但他站的地方是背光,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很快回复正常,朝着皇帝跪下了:“臣向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慢慢转过脸,见是他,不禁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皇弟,你还是不愿意唤我一声‘皇兄’吗?”
他与云慕是亲兄弟,他却整整大了云慕三十岁,如今他英雄迟暮,云慕却是风华正茂,对比之下,他愈发觉得自己碜然。等自己百年之后,就是他奠下了吧。
仰慕……
他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仰,这个姓是如今他唯一放心的地方了,当年云慕怎么也不肯换回黎这个姓,而是一心跟着母亲。一个连宗祠都不愿的人又怎么会和他抢天下?
云慕垂下眼皮,在长长睫毛的覆盖下,露出一丝伤怀。他再次跪了下去,“臣弟向皇兄请安。”
皇帝这才笑了,亲手将他搀扶起来:“自家人行这么大礼做什么?快快请起。”
一定要弟弟在自己的面前示弱才善罢甘休?皇帝恍然间明白了自己那阴暗的心理。
云慕也不介意,任他如何猜测,自是岿然不动。近距离之下,皇上的疲态毕露无遗。他神色恹恹道:“云慕啊,你说,怎么就这样结束了呢。”
云慕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因为皇帝做出了有史以来最快的决策,撤掉右威卫将军被赐为安国公的谥号,把安宁公主贬为平民;又将曾经被污蔑为卖国贼的兵马大元帅柳西成平反,追为护国公。
一时之间,京城风起云涌。
恐怕右威卫将军与柳西成要是在黄泉之下相见都要打起来了。柳西成不见得能安息,右威卫将军却等于被打入了地狱。
皇帝,连一个死人也不放过啊。
沉默了许久,云慕轻轻道:“这样也算是给了她们一个交代。”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昏暗当中他的脸色显得有些黯淡,一道道的皱纹争先恐后地在眼角处跳跃,龙袍下,分外颓败:“其实朕一直都知道,柳西成是冤枉的……”只是如果当时一切力量都掌握在右威卫将军的手里,如果他说一个不字,就会失去自己的一切。
幸而右威卫将军战死沙场,自己乐得做个人情,追了一个安国公的谥号。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右威卫将军的死不是偶然,而是出自云慕之手。
十年过去了,这一段历史早被人遗忘。他再把事情翻出来,他们在黄泉之下也无法跑出来,他很安心,可他还是很憋闷。
因为这个事儿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
皇宫里,各路妃子争奇斗艳,就是一场几百万只鸭子的灾难;外头一帮亲儿子干儿子各怀心思,你来我往明枪暗箭,近侍大臣们也都只是陪着僵了一张脸笑。
也许只有云慕才能让他敢承认自己的内心了。
云慕微微扯开了唇角:“不管如何,元帅他已经安息,皇兄不必过于自责。”
皇帝摇摇头,收回分散的心思,把注意力转到他身上:“可不是吗?你这么大年纪,也该成家立业了,整天在春晓城的男人堆中混,成什么样子?要是撵又爆出朝中哪个大臣丞相的私事,叫他们老脸往哪里搁?”
【第一卷】 041 断袖
【谢谢诺诺飞飞童鞋滴香囊】
云慕心里“咯噔”一下,仔细查看他的神色,这事儿恐怕是把他的老脸给丢了,急忙苦着脸道:“皇兄,臣弟管教不力,如今这春晓城已是四分五裂,也支撑不下去了。”
他与银多多分裂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的,皇上自然也知道,扫了他一眼,不轻不重道:“你啊,越活越回去了,怎能让他们以下犯上?朕不如给你赐个婚,以后你就好好在家呆着,春晓城朕替你收拾烂摊子。”
破晓拥有全天下最绝密的情报,要是被收拾了,后果不堪设想。云慕扑通一声跪下来,头磕在地上:“谢皇兄恩典。但臣弟已经有意中人了。”
皇帝挑起眼看了他一眼,顿了顿,问道:“哦?谁家小姐这样神通广大,将朕的亲弟弟给迷住了?”
云慕沉默半晌,才缓缓地道:“回皇兄,小凤他是……男人。”
皇上猛地站起来,提高了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云慕跪在地上不起来,低着头道:“回皇上,臣弟之所以一直在春晓城,就是为了小凤,他与臣弟倾心相许,相知已久,臣……臣……”
皇上脑袋一炸,指着云慕的头手指直颤,“你”了半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几乎噎得闭过气去。
云慕微微抬起眼皮看了皇帝一眼,又匍匐在地:“皇兄请息怒,皇弟原意不在于此,只是……情之一事,最难控制,臣弟之所以……”
“混账!”皇上怒骂着打断他,食指戳着他的脑门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要你子嗣了么?你要让我大衡第一亲王从此断子绝孙?!”
云慕低头不语,几缕发丝垂下来,凌乱中更显神色悲戚。他想说,你不是有十几个儿子么?但这句话究竟是不能说。
皇上余怒未消,又道:“仰云慕,你给朕回府呆着,两个月不得出来,若……若叫朕知道你再回春晓城,朕就下旨灭了它!”
云慕只是磕头,不说话。
皇上一甩袖子,背过身道:“给朕滚回去,朕看着你就来气!”
云慕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郑公公急忙扶了他一把,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稽首道:“臣弟遵旨。”这才弓着背退出了金銮殿。他人本来就瘦削,这一弓,背影竟像个小老头一样,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皇上回过头来,瞧见这情形,不禁有些怔忪,忍不住别过头去,微微合起眼,叹了一口气。
云慕神如槁木似的出了宫,这才直起腰板来,狼狈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大衡第一亲王?他有放声大笑的冲动。
皇上即位之前,有七八个皇子与他争夺帝座,都被一一干掉了。他当时仅有四岁,被扔进井里,差点溺水身亡。若不是上次被如依扔进江中,碰巧解开了心结,也许这辈子溺水的噩梦都会追随着他。
如今,皇上仅剩下他一个弟兄,却还是不放心,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千方百计想试探他的心意。若不绝了皇上这个念头,恐怕以后的试探仍然会无穷无尽。
皇上,你可知道,与你作为兄弟,是我一生最憎恨的事情?
令他略微放下心的是,皇上,放过了春晓城。
他的大本营虽然不在春晓城,但春晓城也集中了不少势力,若是被灭,亦是重创,如今与莫愁决战时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就事倍功半了。
禁足两个月……这两个月会发生什么,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他只知道,这段时间,绝对不会很太平。
他遥遥望向春晓城的方向,转身回到王府,低声道:“银子他……出京城了吗?”
无虑悄然出现在他身后,轻轻道:“回公子,已到城西,距离城门不到三里。”
云慕放下心中的大石,随即又道:“出城三十里之内是密林,是事故多发之地,你带上二十个暗卫,若有人对他们不利,杀之。一个活口也不要留。”
无虑应声隐去。
云慕转回屋里,注视着墙上的京城地图,沉默不语。银多多带走了大部分的春晓城骨干,就算皇上反悔要抄春晓城,也不会大伤元气,而且他带走了如依。
想起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女人,他只觉得心中的弦被拨动了。然而,她决不能牵扯进这件事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凤翔坐镇春晓城,若是有个什么事情,也能挡一阵,花艺在外面拼江山,没有回来趟这个浑水,总算没有全员牵连。这算是他比较欣慰的事情之一。
·
沐王虽然神秘,却谁都知道,他是京华第一受宠的人,纵然朝中各大臣各皇子对他拉拢、忌恨,也全然摸不着他的底。
此时却突然被禁足。
深宫中到处都是秘密,于是也就变得没有秘密了,皇上在金銮殿上的试探,逃不过一干有心人的眼,而沐王接招拆招,本来就特意做给人看。结果一天之间,沐王为什么禁足被两个月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华。
掀起哗声一片。
莫怜旋到消息后在莫愁的大本营狠狠地哭了六个时辰,不吃不喝不说话,把泪水都流干了。自从如依建议她与云慕和亲之后,她就千方百计地与自己的母亲沟通,希望能得到她的答应。
这天早上,母亲因为京城事变,知道未来叵测,刚刚软化,准备坐上云慕这条万年船时,就传来了这个噩耗。
她母亲当机立断:决不允许她与一个断袖的男人扯上任何关系!因此,这个即将提上议程的和亲事件彻底被扼杀在摇篮当中。
她听到消息后,整个人就像失了魂。
何为心如刀绞,如今才知。
越想越是肝肠寸断,她雄得几乎要把这股郁气掐在心里头,
狠狠哭道:“世间有女子千娇百媚,为何他独独恋上同性?”
——
【最近发现,要不断更,是一件灰常困难滴事情,随便看看吧,写得真的不咋地——因为木有时间写呀,挥泪~~oo~~】
【第一卷】 042 出走
【灰常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好多推荐票,按道理来说,应该木有银给推荐票的,对不对?哪位童鞋给的票票,能否留个言?秀透想感谢,也得知道是谁呢。摸摸,又快到周末了~~oo~~】
莫怜心抹一把泪水,闭上眼睛,心一横,大声道:“备车,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不许去!”她的母亲蓦地沉下脸色,极力阻止女儿的疯狂行为。云慕若是倒下,世界上就没人与她争,此时此刻,她绝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和他有任何关系!
一切关于疼爱的传说,戛然而止。
莫怜心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母亲,咬咬牙,跳跃在脑海中的字眼忍不住倾泻出来:“娘,你不是说你最爱吗?你不是说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吗?为什么连这点事也不允许?”
她母亲怔了峥,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了,于是放松语气道:“这段时间你最好别出门,京华不安全。”
莫怜心咬了咬唇,没说话。她母亲略微尴尬地别过脸:“娘是为你好,快别哭了,让人看了笑话。”
莫怜效起头,深深地看了她母亲一眼,终于放下了那根叫做希望的弦,不等泪水滑下脸颊,就转身逃离了现场。
在这个时候,却有一个人来到春晓城而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永远比她更快一步的是安宁。
即使落魄,她也执意穿着曾经最美丽的衣裳,戴上最亮眼的配饰,倔强地挺直了腰板,不愿让人看她笑话。
春晓城冷冷清清的,偶尔有秋风吹来,打散几片落叶,在空中转转儿,萧条得令人心酸,连在门边的鲜衣侍者夜显得落寞起来。
侍者看见她,没有因为她的失势而有其他脸色,依然笑眯眯地将她迎进门中。
她拽起裙子心急火燎地跑到云慕的居所,看到的却是紧闭的大门。
她只觉得像被当场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希望都被座紧锁的大门拦住了,急切地抓住旁边的一个侍者,大声道:“云慕哥哥呢?他去哪儿了?”
侍者也不知道云慕去了哪儿,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说,只是含糊道:“公子出门了,暂时不会回来。”希望如同泡沫一般在她面前破裂,她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侍者无法目睹一个女人在他面前哭泣而无动于衷,于是伸手搀了搀她,道:“你回去吧,在这里也没用,过几天这里也会关门。”
一阵秋风吹过,吹起她原本就凌乱的头发,在风中张牙舞爪。她突不禁又想起第一次她与他见面的时候。
那一天,她被附近的小孩欺负,说她是没爹的小孩,她哭倒在地上,只觉得天地之间再也不会有人怜惜自己。
可是,一只白皙的手伸到她面前,轻轻搀起了她。
她微抬起眼,看见了那个低头微笑的少年,五官细致神情,穿着裸色的衣袍,很温暖很明亮,却比普通的裸色多了一股透明盒清澈。
情感就在那一瞬间,轻易地发生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追随着他的背影,一直一直……第一次,她明白了公主这个身份的最大好处,她可以平等地坐在他的面前,贪婪看着他的侧脸。
她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她不曾料到,世界会在一瞬间崩塌。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牢牢抓住最后一丝残存的幸福,可现实告诉她,这个想法错得很离谱。
泪水不知流了多久,她从春晓城跑到沐王府,又跑到皇宫的大门前等候,一次又一次,光阴在她的寻找中失去了明亮的色彩,变得灰白一片。
她怔怔走到湖边,一不留神,脚踩在松烂的湖泥上,一头栽进了水中。
与此同时,银多多已经带着春晓城三分之二的人马走在离开京城的道路上。队伍不显得长,因为大部分是年轻男人的缘故,群马奔跑,就像春游外出狩猎一般,意气盎然的脸色完全没有出走的“痕迹”。
银多多骑了一会儿马,便伸了个懒腰,躲在如依的马车中,马车布置得很舒服,如依斜躺在软垫上,靠着她自制的兔子软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银子摇摇头一笑,坐在她身旁,伸手把她抱在怀里,自己则靠在舒服的软垫上,捏住她的鼻子。
如依鼻子不通气,很快就醒了过来。她睁开眼,见银子的脸就在自己头上,以为自己是做梦了,又闭上眼睛。
银多多捏着她的脸颊,叹道:“小依依啊,你早不倒晚不倒,怎么就在这个时候倒下了呢?害得银子得照顾你。”
如依听了这话,不禁睁开眼睛,扯开唇角:“能得到银主大人的照顾,小女子感恩戴德,就算牙齿掉光了也不会忘记。”
银多多“噗”的一声笑道:“牙齿掉光可就不好看了。”
正说着,车轮似乎碾到了石子,颠簸了一下,如依这才意识到自己在马车上,不由得奇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银多多用软垫垫着身侧,漫不经心道:“离开京城,远走天涯。”
如依坐起来,想说什么,但心中一股闷气憋着,极其难受,她喘了几口气,又躺回他的身上,他体贴地取乐小茶几上的茶壶倒出一杯水,又拿出一个白生生的药丸,递到她面前:“吃了就会好的。”
那药丸椭圆形,外表像珍珠一般,样子她不曾见过,但晶莹剔透的,十分漂亮。
她想了想,接过药扔进嘴里,随即银多多端起茶盏,递到她的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把药丸吞进去,才道:“什么药?”
银子神秘兮兮地笑道:“凤凰蛋。”
“啊?”如依愣了愣。
银子哈哈笑起来:“就是小凤的蛋啊,他飞翔离开了,不小心留下了蛋。”
如依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可是一动就气血翻滚,她还没坐起来,又倒在了银多多的身上。
银多多的怀抱不硬不软的又暖暖的很舒服。
【第一卷】 043 挥一挥匕首,不留下一个活口
【姑娘们,周末愉快】
忽而,银多多猛地坐起身来。
如依始料不及,差点一头栽下软垫,吓得她急忙抓住银多多的衣裳,薄怒道:“你要谋杀吗?”
娇嗔的话语甜腻腻的,天然有种柔媚的感觉,但银多多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凝神不语。
如依有些诧异,但随即明白过来,也不禁敛了笑容:有强烈的杀气在靠近。
善者不来,那恐怕是来者不善了。
就算是打劫也没人敢在春晓城的头上动土,敢来的必定不是普通的对手。
如依张开嘴,想问什么,话到舌头,却听银多多低沉着声音发布第一个命令:“来者,杀无赦!”
敌人虽然来势汹汹,银多多却也是早有准备。双方混战,一时不分胜负。如依在马车里听见兵器交戈之声从四面传来,一时间竟有一种四面楚歌的悲怆,忍不住探着头往窗外看,窗外,四五十个黑衣人将马车团团围住,春晓城的人人人手持武器,硬是在其中杀出血路。
这样真刀真枪的厮杀,如依是第一次见,又听那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划过耳膜,她忍不住一颤,急忙缩回头。
就在这时,一阵风拂过,黑衣人的衣裳的一角飘起,如依眼角余光无意中瞥到那暗红色的一角,顿时跳了起来,这是官兵制服!
要杀他们的不是土匪,而是军官。
她急忙转过头,抓住银多多,准备告诉他这个震撼的消息,银多多却一把把她拉回自己怀中,低头去看她那修长细白的手指,轻轻道:“我们不会输。”
平淡的话语,织造了一个安心又安逸的假象,如依内心的不安被他的话融化了,然后蒸发。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么有信心?”
银子微笑道:“听声音就知。”
但如依不是他,没有他那么强的视听能力,也没有他那么强的分辨能力,连看都不用看。
她再次撩起帘子,悄悄往外瞄,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虽然双方是在激战,但黑衣人已呈败象,似乎不是春晓城侍者的对手。
眼见春晓城的一个平时熟悉的侍者哥哥把黑衣人斩于马下,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自以为被欺负的时候,不过是他们的玩闹而已。
这才是他们的真正实力。
她彻底安下了心,缩回银子的怀里,闭目养神。刚才动来动去,已经耗掉了她全部的力气。
忽而,银子“咦”的一声,似乎发现什么有趣事情一般,自己撩起往外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