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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荞 当前章节:146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58

我有一种强烈的要落荒而逃的感觉。

“萧慈,你犯二啊?”她说。

我心虚的眼神不敢往台上看。

“我真的想回去了。”

“第一排,你确定?”

我没胆量地往身后挤爆的大厅瞄了一眼,根本无处可逃。

我尽量低着自己的头,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感觉头顶上一道热辣的视线始终在徘徊。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无限的悲凉,感慨家中那台八十年代产的电视机怎么偏偏就在我年幼无知的时候生生夭折了。如果它还在,我发誓,我赌咒,那天在火车站的第一眼我就会认出林静深。

整个讲座,我的脑子嗡嗡的,充斥着林静深阴恻恻的声音:“我并不希望今晚的事有第三个人知道,如果以后有任何关于今晚我的消息传入了我的耳朵,那么……我不确定你还可不可以在暨城继续呆下去”。

“我不确定你还可不可以在暨城继续呆下去。”对!就是这句!

我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他究竟会怎么样让我在暨城呆不下去。

果然,轮到提问环节,一直低着头的我再次万箭穿心。

我栽了,狠狠地栽了。

“第一排左数第十二个同学。”他的声音犹如鬼魅,危险而低沉。

全场都在数第一排左数第十二个人到底是谁,我没底气地在椅子上滑坐得更低了。

周锦压低声音问我:“你举手了?”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陈安安瞪了我一眼,“那林先生怎么让你提问?”

“一排十二座同学?”他佯作不解地催促。

我讷讷地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终于直视他。

他的眼睛像世界上最牢固最密实的网,差点将我的灵魂都捕获了进去。

我支吾道:“请、请问林先生……”我实在不知道要问什么啊。一瞟而过手上所剩无几的果珍,我像脑子短路了一样,脱口而出:“请问您爱喝果珍吗?”

全场轰然大笑。

前面几个人问的几乎都是再严肃不过的问题。有问他专业技巧方面的,有问他在外留学期间的心得,总之都是正儿八经的问题,不会像我这么不伦不类。

“你问的很好。”他说。

“我不喜欢喝这种冲剂类的果汁,不太营养,而且里面的添加剂是你们肉眼所无法看到的,一般我只喝鲜榨的果汁,记住了?”这句话的语气似乎是只对我一人在说。

我以为我可以夹着尾巴逃过如来佛祖的五指山了,没想到他用严厉的口吻接着说:“这位同学,我希望下次你别再喝这样没营养的。毕竟,祖国的未来还在你们这一代身上。”

他说得冠冕堂皇,完全以家长说教式的口吻,但眼神却像利刃已经将我凌迟处死了不知几千几万回。

讲座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的两次乌龙彻底成为这次讲座的两大亮点。

吸了吸鼻子,我想,大概明天的暨大BBS上就会见到我刚刚拿着果珍杯提问时又二又呆二狗子般贼愣的镜头特写了。

我为我刚才愚蠢的行为感到由衷的悲哀。

天上一道白晃晃的闪电哐啷而下,我手里的果珍杯果断地抖了抖。

☆、Chapter05

我站在A厅的门口,人潮涌动。

“你真的不回去?”陈安安问。

我偏着头,看了看阴森森的天气,点点头。

“伞留给你,真怪,都酝酿了这么久,老天还不下雨。”陈安安把她的伞塞给了我。

“谢谢。”我盯着自己乳白色的细带凉鞋说。

我站在门口等了很久,人越来越少。已经是晚上了,好在暨大的路灯还算亮。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只是直觉告诉我,或许现在的状态下,留在原地会更合适。人生总该有些莫名的等待,无论等待来的是什么,学会享受这个过程的人运气总不会太差。

七点四十三,A厅的场地已经清理完毕,负责这次讲座的幕后团队开了一个小型卡车把音箱之类的设备运走,门关了,这里只剩下我。

人走茶凉,我突然想起了这个词。

终于下雨了。

我捏紧手里的雨伞,很感激陈安安把伞留给了我。

八点二十,我等的腿脚发麻,手表的秒针走动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已经足足一个半钟头,我的耐心磨光了。滂沱大雨,我有点自暴自弃地直接没入雨中,不认真撑伞。

飞斜的雨珠一串串击打着我的脸我的发,雨水溅入我的眼睛,我看不清路。

路边的一辆灰色轿车的喇叭突然鸣起,车灯很亮,我清楚地看见里面坐着的人。

车子向我开来,车窗摇下。

“上车。”他说。

我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钻进了车里。

他皱着眉看我像只落汤鸡一样,浑身湿答答。

“你去哪了?”他问。

我一怔,脸颊有些烫。

“没,只是在附近转了转。”我撒谎。

他从怀里掏出手帕,帮我擦着头发。

“哦。我等了很久。”他说。

“……嗯。”我也等了很久。

“你的雨伞会漏水?”他有些恼意,手帕已经完全不够擦干我的头发。

我眨了眨眼睛,“您抽烟了?”

车内烟雾缭绕,浓重的烟草味呛得我的眼睛有点酸涩。

他沉默地按下车窗,雨水有些溅进来。一颗颗朦胧的像水晶一样的小东西夹杂在他的发间,车内的灯光很晕黄。

“林先生,很高兴再见到您。”我说。

“我很意外。”他说,“萧慈,下次不要不辞而别。”

“……哦。”

“我很感谢暨大这次邀请我来。”

他的眼睛直直看着我,眼里的笑意那么温柔。

我沉静地望着他的眼。

“我不知道是你。”我突然冒出来这句话。是啊,如果知道是他,我一定穿着最好看的衣服,更不会表现得那么窘迫。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但他说:“没关系。”

“您真年轻。”我说。

他的外表完全不像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所应该有的年纪,俊朗、阳光,像一个谦厚而优雅的学长,是所有小师妹眼中的梦中情人。

他似笑非笑,“我今年二十八了。”

“哦,我也十七了。”还有几个月,我就成年了,是个生理上法律上都完全成熟独立的成年人了。

“也?”他玩味地打趣。

“你跟我的侄女一样大。”

“嗯?”

“我姐姐的孩子,今年上高三。”

“……她真幸福,有您这样一个舅舅。”我感叹。

车内的空气冷了许多,我打了个寒噤。

他升上车窗,脱下西装外套裹在我的身上,丝毫不介意我身上湿漉漉的雨水。我贪婪地嗅着上面的气息,温暖、干燥,淡淡的烟草味上混着他特有的青草薄荷味道。真好闻啊。

“对不起,把您的外套/弄湿了。”我有些不安,但没有把外套还给他。

他平和地对我说:“下次请换一把可以帮你挡住雨水的伞再出门。”

这样的口气很好笑,明明是说请,但却是用命令的口吻。

“好。”我说,“林先生,我请您吃饭吧,别多想,我没您那么慷慨,我只请得起食堂。”

“下次吧,这次不行。”他无奈地看了看表,“九点钟我还有个会。”

“下次会有多久?”我脱口而出,说完之后不经意瞥过后视镜,我的整张脸红得像被烤熟的大番茄,上面蒸腾的热气隐约可见。

他失笑。

看着我明亮的眼睛,他说:“下次就是明天。”

“啊?”我一愣。

我以为会很久。

“明天下午我有空,来学校找你怎么样?”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有些苦恼,“明天下午我有课。”是专业课,文学艺术概论,变态的老教授逢课必点名。我气愤地想,用点名这种低俗的技巧来留住课堂上的学生,简直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没课?”

“双休日吧,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满课。”中文系虽然清闲,但是该有的课业还是安排得妥妥当当。

“你的宿舍楼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别扭着。经常有小轿车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面,总是能引起种种猜测,而这些猜测总是不太好听。

面对我的局促,他不再执着。

将我送到离宿舍楼较近的一处林荫道,车子停下。

我脱下外套,看着上面斑驳的水渍,想起了《红与黑》上面的血渍,眉头微微蹙了蹙。

“您的伤没事了吧?” 我问。

“你说呢?” 他笑了笑。

我盯着他伤口的位置,呼吸凝滞。

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就那么停在胸前的白色衬衣上,一颗一颗不紧不慢地解开扣子,动作利落,节奏掌握得十分暧昧撩人,而眼睛却是不曾移动半分,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腹八块小豆腐一样的腹肌。那里的肌肉紧实富有侵略感,像是凶猛饥饿的野兽,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将我生吞活剥。

我装作不经意地别过头,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萧慈,你看,它好了。”

“那伤疤真丑。”我说。眼睛却不老实地有意无意滑过他的腹肌。有时候我觉得我邪恶的内心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流氓。

萧慈,这是他第二次这么叫我,我有种久违的温和感。

他慢慢地扣上了扣子,唇边印着淡而朦胧的笑意。

我仓皇地逃出了他的车子,甚至来不及打开伞。

“萧慈。”他追下车,叫住我。

我像是中了金庸笔下的葵花点穴手,停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把黑色的二十四骨伞。

这伞真好看,黑的纯粹,帐布密实而有质感,伞柄是同样沉稳的深棕色实木。

他的伞像夜间悄然绽放的黑色花朵,橙黄的路灯下,伞上的雨珠好像跳跃的精灵,不停地降落在上面又俏皮地沿着伞骨滑下。

他向我走来。

走到我面前,他挑着眉牵起我的手把伞递到我了手中。

我的心脏彻底停止了运转,脑中只剩下他清明如深潭的眼眸。

他的呼吸紧贴着我的面颊。

“这把伞。以后就用这把伞,它足够为你遮挡风雨。”他说。

我的大脑仍旧处于当机状态。

他看着我呆怔的神情,眼睛笑得弯弯,上挑的眉眼如星光璀璨。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吻你。”他说。

我蓦然睁大眼,然后氤氲柔软的唇瓣像雨点一样温柔地贴上了我冰冷微抿的唇。

唇抵着唇,他抓着我的手。

我已经忘了整个世界,雨下得再大也与我无关,我和他站在同一把伞下,做着像恋人一样亲密的事情。

雨夜、微风、幽光。

那一刻,我仿佛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Chapter06

我一蹦一跳地回到寝室,寝室里陈安安的电脑正在放着张国荣的《当爱已成往事》,气氛严肃沉重。

但我的心情还是像自由自在的小鸟一样,又或者像脱了缰的野马在广阔的草原恣意驰骋。

我快乐极了。

陈安安对着电脑刷着网页,我凑上去一看,居然是周星驰的经典搞笑片段盘点。

“陈安安,你能别糟蹋哥哥吗?”我义正言辞地说。

陈安安瞪了我一眼,“不爱听别听。”

我拨弄着指甲不理她,转身拎起我的水壶要去打水。

“不对啊,萧慈,怎么听哥哥这么煽情催泪的歌你还这么乐?”陈安安抱胸鄙夷地看着我。

“到底是谁在糟蹋哥哥啊?!”她提高音调质问我。

我心虚地笑了笑,“得,我开心,我高兴,您能换个欢快点的歌吗?再说您不也一边看着欢乐段子一边听着悲伤情歌?”

陈安安的嘴角抽了抽,手指一阵狂点鼠标,播放器被她关掉了。

陈安安霍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走到我身边,眼神阴森森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语气凶恶:“说,你小子晚上哪儿风流去了。”

“八大胡同怡红院呗。”我说。

“去你的吧。瞧你这小样儿八成是被哪个师兄拐走了,老实交代,那把黑伞是谁送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我捡的,怎么着?”

陈安安跳脚,“成,你小子胆儿可真肥啊,兄弟们晚上把她锁门外,别让她进门了,不肖子!”

“我同意。”周锦放下手头的钢笔,难得和陈安安站在同一战线。

我双手缴械投降,“你们可真神神叨叨的,不就是一把伞嘛,疑神疑鬼的。”

“边儿去,你说说你,晚上拿着那把宝贝伞猥琐地笑了多少回?”

“你才猥琐,你祖宗八代都猥琐。”我发现自己的北方口音和骂人的技艺突飞猛进。

“周锦,今晚不把这小子办了,明天咱们还要不要出去做人了?”陈安安横着眉。

周锦摩拳擦掌,“陈安安,难得你思想觉悟的水平线跟我在一个level上,准奏。”

两个人作势上来对我一阵胖揍。

我心慌气短地拎着水壶落荒而逃。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心想着万一周末林静深打电话过来可千万不能被她们几个接到,我得死死守着电话,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我们寝室清一色单身,四个女孩的长相都是中文系出产的上品。陈安安不必说,光是连陆鸣都跟我要她的电话号码就知道身后有多少痴心男儿追求;周锦是湖北的,活生生一个荆楚美女;马继是四川妹子,身材热辣,皮肤那叫一个嫩溜。

我的长相算是不南不北,个子中等,身形基本上属于搓衣板类型,像是发育不良,根本没什么身材可言。据我高中时候的前任同桌说,我最得意的应该是我的一双眼睛。不近视,黑白分明,瞳仁黑漆漆的亮晶晶的,一笑起来唇边有个小小的梨涡,很动人。

我曾经对着镜子笑得嘴角抽筋都没发现有什么动人之处,大概是天天看着自己这张脸没什么感觉了吧。

其实我最得意的还是自己一头柔软黑丽的齐腰长发,发梢天生微微卷曲,父亲曾经说过,我最像母亲的地方不是眼睛鼻子,而是我的头发,连长发旋的地方都一模一样。发质细腻,浓密的长发,像天然的海藻,盈盈微翘。

上高中的时候,学校不允许我们披头散发,更不允许我们烫发染发。我很少在我的头发上打主意。等上了大学,我才发现原来有一头黑亮的长发是一件多么值得自豪的事。因为我可以随性披着头发,做一个校园里的背影杀手,让别人误会我是个绝世倾城的大美女,哈哈,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能满足我的虚荣心了。

年轻女孩在意自己的外表,我也不例外。

别人总说,美丽要懂得收放才能长久,因此,除了偶尔几次实在来不及扎头发要赶去上课,我会披散着头发,其他大多数时间我就把头发撩在脑后,绑着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

年级长趁着老师进教室上课前在讲台上宣布了这周六要举行校运动会,大一新生必须出席参加当拉拉队。

当时我就想冲上台去狠狠地踹一脚他那张甩饼脸。

这周六我要和林静深约会!

额,算是约会吧,虽然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有那么些奇怪,但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约会,我绝对不能让它出任何意外。

“萧慈,看,那个男生!”陈安安拉低我的头,使劲儿给我鼓捣眼色。

我按照她的意思往年级长左边方向看去。

“我咋觉得一头是猪一个是王子呢。”陈安安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手指无力地指着讲台那边。

我喷笑。年级长的吨位在中文系无人堪比,而他左边的那个男生身形清瘦,眉眼秀气,干净的白T恤搭配着牛仔裤和休闲的球鞋。

“您还记得人家啊,上次谁可劲儿地自己扯蛋玩儿打扰人家自习呢。”我说。

陈安安觉得跟我这个火星入侵的生物实在无法沟通,放弃了要跟我交流的欲望,转身可怜巴巴地去纠缠周锦。

课上,陈安安在课桌下玩着PSP热血沸腾,几次要激动地拍桌而起。

“你有点脑成不?”我说。

“要不中午咱们去吃猪脑?”她说。

“最后一次。”我咬牙切齿地说:“最后一次,下次你再失控我就再也不按住你让你自己出丑去吧。”

“行行好吧萧慈,这课忒无聊,不让打点游戏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瞪她:“你高考是怎么考到暨大的?”

“踩了狗屎、踩了狗屎。”她大言不惭地说。

“下面的同学别(第四声)搞小动作,别(第四声)说悄悄话。”四眼教授操着浓重东北口音的警告声以讲台为中心发散出来。

“该死的老东北。”陈安安低咒。

我拿起课本装作认真听课,私底下狠狠踩了陈安安一脚。

“你可真狠啊。”陈安安龇牙咧嘴地低嚎。

我得意地挑了挑眉。

下了课,陈安安一瘸一拐地跳到垃圾桶旁扔掉手里空饮料瓶,气呼呼地对我说:“萧慈,没想到你这瘦不拉几的纸片儿人腿劲儿这么大。”

“真伤到了?”我问。明明收敛了力道啊,“没事儿吧?”

陈安安原地猛的一蹦,对我吐了个鬼脸,“逗你玩儿呢。”

我的额角一黑,刚想刺她几句,她的脸色忽然间就大变,忸怩地绕着裙角,目光含羞带露。

我好奇地一转身,原来是那个清秀的男生朝这边走来,手里捏着一团废纸。我嗤之以鼻,陈安安真是个软骨头,见色忘友,有了帅哥才老老实实有点女孩子的样子。

男生动作优雅地弯身扔了纸团,抬眼掠过我看了陈安安一眼。

“方便给个电话吗?”声音温柔,醺风如醉。

陈安安已经完全罹患痴呆症,张着嘴不知所措,呆呆愣愣地报了一串数字。

本来我觉得没见几面就要电话这纯粹就是流氓干的事儿,但换了个帅的掉渣的美少年来做这件事,我竟然觉得浪漫无比,甚至不带一点轻浮的味道。

他的语气很诚恳,完全不像浮夸轻佻的小流氓,反而像个风度翩翩的绅士。

他把一串数字收录到手机里,笑了笑就走了。

陈安安像被人施法偷走了三魂六魄,过了很久才吞咽着唾沫,抓住我的手臂。

“萧慈,咱们中午必须得吃猪脑,我得好好补一补,我脑子动不了了。”她说。

周锦收拾完资料走到我们身边。

“她怎么了?”周锦问。

“刚刚,就在刚刚,好像被偷心大盗抢劫了。”我说。

“啊?”

☆、Chapter07

“陈安安你疯了。”

“陈安安你魔怔了。”

“陈安安你二到家了。”

连翻炮击之下,陈安安始终无动于衷,我实在无力。

“陈安安你啥时候才能放下你的手机歇一歇?我被晃的眼花。”

自从美少年跟她要了电话号码之后她就成天儿见地抓着手机死死盯着屏幕,连上厕所小个便都要机不离手。

陈安安目光呆怔,眼睛已经盯着手机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

“我也想啊,这玩意儿不白瞎吗,问了电话居然不联系我。”

“您有点骨气成吗?”

她负气,“跟你这个旧石器时代穿越来的原始人没法沟通,这年头谁没手机啊。”

我心中一痛,沉默地不再说话。

“喂,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立即小声咕哝,终于把视线移开手机屏幕。

“原始人活得健康,没手机辐射兴许我还能多活个几年,到时候一把年纪,没准儿还能领着孙子到你坟头给你烧烧纸钱撒点小黄花呢。”

陈安安似乎松了一口气,继续跟我唇舌相讥。

星期六,我起了个大早。

从跟林静深分别的那一刻我就在想要穿什么衣服了。我的衣服并不多,也没有所谓的名牌,我的衣服都是父亲买的。父亲原本是一所大学的教师,73年参加工作,结果因为写了一篇关于政治划分问题的文章在文/革中被打成了右/派。我父亲和母亲的结合在文/革中,他们过着如履薄冰的生活,甚至不敢要孩子。

这篇文章到现在都还是禁忌,我不知道父亲当年写了什么,至今仍不能被平反。一直到了八十年代过半,我才出生,而父亲已介中年。在我不懂事的时候,父亲一直说母亲是过世了,等我稍稍明白人事的时候我才经旁人的口知道原来是母亲生下我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父亲。

我有时候会想,或许是母亲觉得日子过得太艰难,仅靠着父亲微薄的稿费没有办法给她一个优越的生活她才选择离开。

我不怪她。真的。谁都有权利追求更好的生活。况且,父亲说我像她,只要我做好了自己,我就能了解母亲的样子,我就能感觉到她其实从未离开。

我,不应该自私地剥夺她活得幸福的权利。

挑了一件今年夏天父亲给我买的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换上之后我在寝室门后的穿衣镜前转了一圈。

父亲的眼光从来不会错,就像他笔下的那些女孩,永远都是清逸秀雅的样子。

我借了陈安安的一只唇膏,淡淡的桃花粉色,抹在嘴唇上像舔了一口甜甜的蜂蜜,又像咬了一口多汁的蜜桃。

暨城的气候很干燥,我还记得刚来暨城的那一个星期,我几乎天天流鼻血。冬天,洗了没脱水的厚厚的大棉袄在这里晾一天一夜就可以叠回衣柜,而在潮湿的南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洗了头发之后根本不需要用吹风机,再长的头发,二十分钟之后必定全部干透。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阳台上等着头发晾干,时间是七点二十。

八点十分我们要在操场上集合,举行运动会开幕仪式。

领导们讲话就是这样,八点十分集合,到了九点整还不一定能开讲。

七点五十的时候,寝室才慢吞吞有了动静,她们三个才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

周锦被我吓了一跳,扑上来说:“萧慈,你这一大早上演的是新版倩女幽魂还是中国版贞子啊?”

她摸着下巴,眼睛仔细地看着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真邪乎,你这是准备出去招蜂引蝶吧你?”

我知道我很少认真收拾自己,周锦这么说,我只好附和地点头。

“快洗脸刷牙去,八点十分要集合。”

“急什么,九点到都没事儿。”周锦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啊!”陈安安看见我之后一声惨叫。

“萧慈,你个小王八羔子,心机颇深啊你,一大早打扮得跟去相亲似的,你当运动会是相亲会呢你!我还想昨晚你借唇膏干嘛使去。”

“陈安安,你起床后的口气可真臭,还不刷牙去。”我说。

她的眼睛像被胶水黏在了我身上,打量了良久才收回视线,一拍大腿悔不跌道:“早知道我也早点起床整饬整饬自己,跟你去运动会上上演女版《绝代双骄》啊!”

马继凑过来:“陈安安,你得了吧,就你这没睡到最后一秒都不起来的货也敢说早起两个字。”

“你!——”陈安安气结。

我、陈安安、周锦、马继,四个人到了操场,立即吸引来了不少男生的目光。

今天的天气很好,暨城的天总是很高很蓝,云也很白,让我想起了小学时候校门口卖的五毛钱一串的棉花糖。

我很烦恼林静深要是打电话来我接不到怎么办,我打算在班长过名之后就马上开溜。

八点十分,班长拿着花名册开始点人数。其实说花名册真的一点都不过分,中文系的女生真是多的吓人,长期阴阳失调,总让我有一种误入女儿国的错觉。

班长点了我的名字,我就对陈安安说:“我肚子疼。”

“不要紧吧?我给你掩着,你去厕所。”她说。

“谢谢。”我真诚地说,装作捂着肚子跑开。

欺骗朋友,这不是个好习惯。

我一路疾跑着回道寝室,还没到宿舍楼,我就一边跑一边掏出寝室的钥匙。

路边的车子鸣笛声实在太吵,居然一直按,我越往前跑它还越来劲了。

我气呼呼、恶狠狠地转头,愣了。

是林静深的车子,黑色的那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停在火车站附近的那辆。

我沮丧地走到他车子的旁边,低□,趴在车窗前。

“怎么这么急,有事?”他问。

“没有。”

我拉开车门熟门熟路地钻进车内,觉得口干舌燥,舔了舔唇。

他递了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给我,我没犹豫地拧开盖子咕咕喝了两口,情绪仍是很低落。

“对不起,我刚刚去了操场没接到您的电话。”我说。

“我没打电话。”他说。

我抬眼不明所以地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我,笑了笑,“我发现自己来的太早,才七点五十。年轻的女孩爱睡懒觉,我不想扰了你的好梦。”

我咋舌,现在已经八点过二十七分钟。所以他等了很久?

那一刻我很想知道,如果我不是恰巧选择经过这条路回宿舍,他会等我多久。

他的笑容很淡,薄唇翘起的弧度很小,但在我看来,却比世界上最甜的果酱还要能甜化我的心。

“对不起。”我小声说。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他说。

“我总是让您等我。”我说。

他失笑,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我的情绪依旧很低落,甚至很懊恼。

“你在别扭什么?”他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问我。

“没有什么。”我撇了撇嘴看着车顶。

我才不会说。

他看着后视镜里的我,没有说话,眉头中间有隐隐的锁纹。

沉默了很久,我们都没有开口。

我终于败下阵来。

“林静深。”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他,我壮着胆。

他的眉一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紧,眼中是浓浓的笑意。

“嗯?”他的语气很轻柔,从来没有过的轻柔。

“你下次出现的时候能不能事先通知我一声?拜托。”我用商量的、哀求的口吻低低地说。

“……在四天前我就通知过你了。”他陈述。

“我知道。”我别扭地挤着眉眼,支支吾吾地说:“你看,你每次出现我都这么狼狈这么窘迫。”

他终于明白了我在别扭什么,脸上的笑容像骤然绽放的五月莲花。

这笑容让我觉得有些可恶,心底蹭地冒出一团火。

“你到底能不能让我正常地、像个淑女一样出现在你面前一次?!”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居然开始用威胁而又强硬的语气任性地对他说话。这是我至今为止与他说过最厉害的一句话。

回答我的是一记浅尝辄止的吻。

我羞红了脸,不敢再拿出刚才的气魄看他的眼睛。此刻的我,像一只温顺服帖的小白兔。

“萧萧。”

“嗯?”

“你会不会太可爱?”他说。

☆、Chapter08

人生像一场赌博,而我不知道我的赌注。

车子停在了街边的一个停车位,我透过车窗看了看外面,有些疑惑。

第一次约会他难道想带着我压马路?

“你先呆在车上。”

“哦。”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然后下车。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身影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一个西点铺子的里面,不一会就拎着个小盒子出来,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杯饮料。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米黄色条纹衬衫,□很随意地穿着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深咖色牛皮鞋。

米黄色和我的淡绿色好衬配,我笑着想。

他花了两分钟过马路,又花了一分钟回到车里。

我打开他递过来的蛋糕盒子,里面是蓝莓酱的奶酪蛋糕。我抓起里面的勺子舀了一口蛋糕放入口中,满足地喟叹一声。

“牛奶。”他一边开动车一边把牛奶杯上的吸管凑到我的嘴边。

这样的场景真有意思。

“你开车不专心。”我说,嘴上却吸着他喂过来的吸管。

“我的技术难道这么让你怀疑?”他有些挫败。

“不,你的技术很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肩负重伤却还是能单手驾车,神情自若,我知道他的技术足以让我不必担心现在这样会出什么事故。

“好吃吗?”看我吃得津津有味,他问。

心里那个耍流氓的我一下子打倒了正义的我,看着他的眼睛目视前方路况,我挖了一口蛋糕含在嘴里,凑到他的唇边。

红灯,车停。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卑鄙又无耻地把自己的唇压在了他的唇上,颇有山大王抢亲的风范。

尝过他的唇瓣之后,我恶向胆边生地说:“准你偷亲我还不准我还击啊!”我瞪大眼,虚张声势。

他像是回味般地舔了舔我残留在他唇上的奶酪,看着我,眼眸幽深,“嗯,挺好吃。”

我得意地又挖了一口送到他的嘴边,他却紧紧闭着唇不张口。

我郁闷地把蛋糕吞进自己的嘴里。

“口是心非。”我说。

“你嘴里的才好吃。”他踩动油门,红灯转绿灯。

林静深带着我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这里的更像是一个小型的自由市场,很吵闹,很杂乱。这里的人目光很贪婪,甚至有很多像小说里描绘的暴发户:麻绳一样粗的金项链、打着厚重发蜡的发型、黑色镶金墨镜。

“这是哪里?”我拉着他的手指小声地问。

“北缅。”

“北缅?”

“这是暨城一个赌石市场,赌货大多数是从缅甸和云南运过来,算是暨城最大的赌石市场。这里就像阿拉斯加的赌场,多少人在这里一夜暴富,又有多少人在这里顷刻倾家荡产。”

我皱了皱眉,我不喜欢这里。

这里不安定的气息让我想起那夜他沾满鲜血地伏在我身上,我的心不由紧紧一缩。

他的大掌牢牢牵住我的手,目光落在远方。

“萧慈,我想送给你一个礼物,一个你自己赌的礼物。”他语气坚定,像一个无畏无惧的王者,一身光羽,只为那一个血汗交杂的天下。

赌石其实就是指定价花钱买一块被风化皮包裹着的翡翠玉料,从外表的风化皮来看完全不能判断,必须切割后才能知道赌货的质量。原石一刀切割,可能是血本无归也可能利翻数倍。

林静深带着我进入赌石市场的里面。这里有随地摆货的摊贩也有正式开店经营的商人。

林静深牵引着我走到市场最里面的一家店铺。店铺的门面不大,奇形怪状颜色万千的石头被陈列在黑色的木架上,太大的石头则是直接放在地上。店里面有几个客人,一个像是老板的中年男子正在与客人交谈。林静深说这样一间毫不起眼的店铺一年的成交量有3000万。

3000万,我实在没有概念。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六百,超出了这个限度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我管3000万能买飞机还是买坦克呢,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儿。

中年男人似乎与他很熟,放下手头招呼的客人走过来道:“林先生。”一开口,是浓浓的滇地口音。

林静深点了点头。

“您随意。”中年男人笑着看了看我,然后走开。他手上的那串透明纯粹的黑色珠子一下就吸引了我的目光。每一颗珠子的横切面都有五角硬币那么大。

中年男人手头的这笔生意似乎没谈成,那几个客人走了便专心来招呼我们。

“有些时候不来了。”他说。“但您的节目还是那么精彩。”

林静深开口:“谢谢。这次的主角不是我。”

林静深看着我,我自觉地硬着头皮上去与中年男子握手招呼,“您好。”

“小姑娘很上道啊。”他笑眯眯地说,说着就伸出手要握住我的手。

林静深的手先入为主地把我的手包在了掌间,笑着说:“阿侬,这次要麻烦你替我的女友挑一些货,这是我送她的第一个礼物。”

中年男人微微张口,有些惊讶,没想到林静深这么正式而冠冕堂皇地介绍我是他的女友,仿佛我只应该是他的妹妹,或者——情人。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甜丝丝的。

这样大方的承认让我措手不及,甚至那样突如其来,他说——我的女友。在这以前,他从来没承认过什么,也从来没坦白过什么,每次一想起这个问题我就爱钻牛角尖,然后思忖半天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男人转身进了暗门的后面,我才知道这个店里原来还有像武侠小说中的机关,顿时有种乱入江湖的感觉。

没多久男人就拎了一个土黄色粗麻袋出来

“这里的货都是我亲自去缅甸挑采的,不上架。”

我有些不信,不上架不就卖不出去了?那他还赚什么钱。这是故弄玄虚。

林静深却走过去,掂量了一块男人从包裹里取出来的石头。那个石头有林静深的手掌那么大,颜色灰乎乎的,跟我高中学校臭水池里面的鹅卵石没什么两样。

我走上去,站在林静深旁边。

男人把里面的石头全部倒在了桌上,我粗粗一数,大概有二三十块,有大有小,但是一般都只有手掌那么大。

林静深低头埋在我的耳边,语气悱恻:“萧萧,你选一个。”

我真是挠心肝啊,什么赌石,我才不会,而且不知道有多贵,我不能随便花他的钱,我是个好女孩。

“林静深,我不想要。”我几乎是低声哀嚎。

他的牙轻轻地在我的耳垂摩挲,沉重的鼻息吐在我的面颊,热烫。我的脑袋像被灌了五斤二锅头完全无法思考,浑身激灵得汗毛颤栗,差点软在了他的怀里。

这种感觉太奇怪,他不过恶作剧地咬了我的耳垂而已,我就慌成这样。不该啊不该。

我赶紧从他的怀里挣脱,瞪着他,警告他不许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前进一步动作。

他的眼梢微微上扬,那眼神慵懒,却像世上最凶狠的猛兽,恨不得将我拆骨入腹。

他的眼睛像在说:“萧慈,你试试啊,你敢不给我挑一块石头出来就试试看。”

他得意地笑着,我这才发现他的左颊有一个很浅很浅的梨涡,浅到如果他不是很畅意地笑着,那梨涡根本就显现不出来。

我总骂陈安安没骨气,原来最没骨气的人是我。

只因为他的一个眼神,我就服服帖帖地像个旧社会的跟班小婢女,老老实实、低眉顺眼地上去认真挑起了石头。

我真的对赌石一无所知,只是尽量往小的挑,心想着小点可能便宜一点。

“这个吧。”我随意一指,个头是里面比较小的了,颜色也不会太脏兮兮的,总之我怎么看,都觉得像学校臭水池里的鹅卵石。

“好的,二十一万。”

“什么?!”我失声大叫。这不是讹我吗,一块破石头居然要二十一万,卖了我都没这么多啊,我欲哭无泪。

林静深上来把我圈在怀里,按住我的肩头,淡然地说:“就这块。”

什么!!!这么快就成交了!!!啊不,林静深,你不能这么败家。

“等等!我要换一块!”我快速地扫描桌上的石头,迅速捕捉住一块算是里面最小的一块石头。

“我要这一块。”我略略定了定心神。这块都要是那块的一半大小了,应该便宜不少了吧?

“四十万,小姑娘真有眼力。”男人人畜无害地笑着说。

有眼力你个头啊有眼力。

我眼前一黑,几乎全身的重力都靠在了林静深的身上。

他好笑地扶着我,凑着我的脸颊亲了亲。

“我的萧萧怎么能没眼力。”语气骄傲,像只得意的火凤凰。

不然也不会看上他这样的男人啊,我想。

这绝对是美人心计!林静深在用美人计迷乱我的心智,我绝对不能被给他耍了。

我气恼地挣开他的钳制,转身就走,完全不理他。

一个男人的力气有多大我这一刻才知道,我根本没能离开他所掌控的范围就被他一手带进怀里,重重地撞上他的胸口。

“别想逃。”他的语气像撒旦,而我是可怜又卑微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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