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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荞 当前章节:147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58

那一天,我们悲伤极了,为了完成老先生最后的遗愿,尽管没有人领着我们去市博物院,我们还是自己自发组织去了博物院。

我在市博物院呆了很久,站在橱窗前发呆。

许多人都站在橱窗前痛哭,其实我们跟老头子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只是这样的结局令我们分外难过。

市博物院的工作人员一个劲儿地夸我们暨大的学生素质高,进馆参观没有一丝声响,也不拿相机咔咔一阵拍照,每一个人都表情肃穆,站在两千年前的文物前还会被曾经辉煌的古罗马文化感动得痛哭流涕。

市博物院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认真地全部游览一遍下来只需要一个半钟头。

在罗马帝国时期的文物展里,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蓝色的玻璃瓶子。我惊叹于罗马人的智慧,他们在公元1世纪就能做出如此美轮美奂的玻璃制品。

这个瓶子就跟现在的许愿瓶一样,高度大概有小学语文课本那么高,四四方方的,瓶口很窄,最令人痴迷的就是它如同海水般一样湛蓝的颜色。我对它一见钟情,站在它的面前再也不肯走。

电话在口袋里响动,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电话。

“喂?”

“是我。”

“什么?”

“……”

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挂掉电话继续站在玻璃橱窗前,望着里面那个海蓝色的罐子,它忧郁悲伤的颜色是那么的优雅迷人。

陈安安逛完了一圈回来看我还站在那里,上来摇了摇我:“灵魂出窍了?”

“大概吧。”我漫不经心地说。

“你喜欢这个瓶子?”她问。

“嗯,花了不到一秒就跟它看对眼。”

她嗤笑:“那怎么办,你家林大叔岂不是要伤心欲绝?”

“不会”,我说,“他会跟我一样爱上这个瓶子。”我笃定。

“您这奇特的品味……那边还有石棺残片和罗马女人的玛瑙戒指,你不去看?”

“不了,我要叫林静深来看这个瓶子。”我忍着泪说。

“你发什么神经?”她说了一句就走开了,继续在场馆里面转。

我走出博物院内厅给林静深拨了一个电话。

我等了很久他才接起来。

“林静深,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请你马上到市博物院来好吗?”

“怎么了?”

“求你。”

“在录节目,我走不开。”

“求你。”

“别任性。”

“求你。”我不依不饶。

他把电话挂了,我望着漆黑的电话屏幕一阵发呆。

只是过了短短的三十秒,林静深的号码就开始在手机屏幕上跳动,这是他的妥协。

他深吸一口气,说:“站在那儿别动,我会过去。”

“好。”我说。

我站在博物院门前,望着阴霾的天空,想,四月一日,愚人节,注定是个悲伤的日子。

半个小时后,林静深的灰色跑车出现在我的视线,他摇下车窗,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我没有走上去,我等着他过来找我。

他笑着向我走来,哭笑不得地说:“今天是愚人节,难道你一定要这么愚弄我吗?”

他的长臂伸上来挽住我的肩,我伫立在原地岿然不动。

“怎么了?”他问。

我低着头喑哑地说:“我想让你看一个瓶子。”

“什么瓶子?”

他的眼睛流露出不解的色彩,我伸出在风里凉透的手牵过他的大掌带着他走进博物院。

“这个瓶子。”我隔着玻璃指着那个罐子说。

他皱着眉仔细看了看那个瓶子,再低头找到了关于瓶子的注解文字。注解上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交代了玻璃材质和年代断定。

“林静深,你会不会跟我一样爱它?”我讷讷地说。

他的眼神开始产生怀疑,叹息着把我拥入怀里,低着头在我耳边轻声呢喃:“萧萧,你怎么了?”

我的堡垒终于开始瓦解。

我吸着鼻子说:“林静深,我刚刚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我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瑟缩着肩膀。

“嗯?”他的声音很轻柔。

“有人打电话跟我说……说我爸爸肝癌晚期,哈哈……你说是不是很好笑……今天是愚人节,他们还以为……还以为我真的会上当……”我笑得呛出了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说:“老光头还挺时尚的,居然知道让人打个电话在愚人节耍我,他对我开这样的玩笑,你说,他是不是一个很不称职的父亲,是不是很不会开玩笑?”

林静深抱住我的双臂一紧,他低沉的嗓音在我的头顶盘旋,“好女孩儿,你很勇敢,你很坚强,不过相信我好吗?我会陪你一起走过这些难熬的岁月……”

我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只能将他抱的更紧。

“我想回家……”我说。

“好,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不要……”在老萧的眼中我只是个单纯的女孩儿,我还是那个傻傻跟在他身后要他亲吻要他拥抱的女孩,我才不要让他知道我已经找到足够强大的男人可以让我依靠,然后他就认为自己可以这么随便地——拍拍屁股转身走了。

我不要……

林静深搂着机械摇头的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好,不要,我们回家,回家之后我帮你订机票。”

我说:“林静深,我很痛。”

他说:“哪里痛?我们去医院。”

我悲伤地说:“哪里都痛。”

他握住我颤抖的手:“我也会痛,你看看我眼里的痛好不好?你看着我,不要这样,萧萧,不要吝啬你的眼泪,哭出来,我们哭出来好不好?”

他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个泡沫,只要升腾到一定的高度,我就会砰然爆破。

我说:“如果最爱我的那个人走了,我活着大概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Chapter26

我想起我小时候,很小的时候。那会儿家里就我跟老萧两个人,每回他上菜市场买菜都要把我架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杠上,然后就跟带我去兜风似的,把我哄去臭烘烘的菜市场。我在菜市场里可闹腾了,我嫌臭死活要赖在自行车旁还说帮他在外面看着自行车,我不进去,老萧就唬我偷自行车的小偷还专门搞副业卖小孩。

那时候我觉得他坏透了,逢人我就直呼他的全名儿说他虐待我,然后他就很不好意思地对那人笑笑,但他回家之后也不揍我,就把我晾在一边,不跟我说话。每次都是我受不了了去低头认错,笑嘻嘻地跑上去缠着他叫爸爸,叫的可欢实了。

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阵子班级的女生群里兴起了描画风潮。描画本就是一本印有漫画人物的书,里面还带透明画纸的那种,只要在透明纸上照着下面的漫画人物描,就可以描出优美的线条和精致有趣的图案。里面的漫画人物大多数是美少女和英俊少年,这样的一本漫画描本价格大概在十块钱左右。

那时候十块钱多不容易啊,老萧一个月也才挣两三百,我挺不懂事的,把他骗到书店,赖在书店里逛了好一会,要走的时候我才支支吾吾地指着描画本说:“爸爸,我想要这个。”

老萧看着我眼巴巴可怜兮兮的眼神,皱着眉觑了一下描画本,我很忐忑,他的手拿起描本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说:“喜欢这个?”

我点了点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拉着他的手小声地说:“爸爸,要不明天后天我都不吃饭了,你用管我饭菜的钱给我买吧?”

老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我的小脑袋,一把从地上将我抱到怀里,大手一挥,抄起一本描画本就走到结账台。

我高兴坏了,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宝贝兮兮地抱着描画本在怀里给老萧承诺这承诺那,我说下回语文数学一定都考满分,我还说我一定不半途而废,一定要把这个描画本保留一辈子。其实以我从小到大从来没用完一块橡皮没写完一根圆珠笔笔芯的性格,老萧一准知道我当时说的话全是放屁。

这是老萧的骄傲,一个父亲的骄傲。就算他再苦再难,只要见到我脸上灿烂的笑容,他咬咬牙,也就觉得值了。

第一次坐飞机的感觉我已经不大记得,只是知道周围的人不断给我递着纸巾,我眼里泪水再也管不住。

下了飞机,林静深的朋友来接我去医院。我给林静深丢人了,我对他的朋友一个招呼也没打,只是流着眼泪然后一屁股坐进车里,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人把我送到医院门口,我连句谢谢也没有,一扭头就走了。

等我走到医院的里面我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刚刚有多无礼,但是那个人已经走了。

老萧住的医院在上海,平常都是姑姑照顾他。我的姑姑也是一名教师,而姑丈是一位商人,经营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私营企业,做标牌设计。

我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医院里转的时候,一个女人叫住了我。

我一回头,是姑姑。

她的表情像是很惊讶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抹着泪对她说:“姑姑,我爸爸……”

她无奈地替我理了理鬓边掉下来的碎发,温柔地说:“好孩子,坚强点,你这样去看他可不行,他现在很虚弱,你这样他会难过。”

我擦掉眼泪,浑身颤抖,一抽一噎:“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我像是失落而不知所措的孩子反复呢喃。

她坚定地握住我的手,安慰道:“先去洗洗脸吧,我去向护士给你要一个冰袋和一点纱布,你敷敷眼睛。”

我走到盥洗室站在镜子前,才惊觉自己已经断断续续哭了十几个小时,眼睛肿得不像话,比突眼金鱼还要恐怖,我真怕我会就这么哭瞎掉。

等我走出盥洗室的时候,姑姑上来搂住我,帮着我敷眼睛。

我精疲力竭地靠在她身上,突然记起我生命中那个最重要的女人——我的母亲。这一刻,我忽然很恨她,我在想,是不是她不走,这个家就不会那么难,是不是她不走,爸爸就不会生病,是不是她不走,现在就不会变这样。

我很想嚎啕大哭,我想质问那个女人为什么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她都不在我身边,我的内心像是住了一头愤世嫉俗的野兽,我对一切都不再宽恕。

“晚上九点左右你爸爸会醒过来一次,他今天早上刚做了化疗,吐得厉害。”姑姑说。“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好吗?你一定还没吃晚餐,学校那边请好假了吗?”

我点点头。

“别太伤心,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你奶奶走的时候我比你还小,人这一生总该面对一些突如其来的风暴,不然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坚强。”

她的话让我渐渐平静下来。

“你的奶奶走的时候,我没在她面前哭。她拉着我的手,眼睛就那么一直看着我,看着强忍着泪水想哭却故作镇定的我,她的唇微微颤抖,努力地想要张嘴说什么,却再也没能有力气说出口。不过,我知道,她一定是想给我一个最后的鼓励,她一定是认为我这么做已经彻底长大,所以她才那么安然地闭上眼睛,那么轻柔地放下——拉着我的手……”她开始哽咽。

我与她紧紧拥抱,我们互相汲取彼此身上的温度。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像是世间最厉害的催泪雾,我们都不幸中弹。

晚上九点正的时候,林静深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把电话掐掉,关了机,终于鼓起勇气走进那扇门的里面。

我像个女绅士一样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转动门把走了进去。

里面的白炽光很亮,刺得我的眼睛有些晕眩。

“爸爸。”我笑着叫他。

他的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针织帽,上半身靠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从天而降的仙女,他只是个不小心目睹这一幕的卑微山野农夫。

“唐唐。”他叫我。

“嗯。”我说。

“你……”

“我很好,你呢?”我问他。

他有了一瞬短暂的沉默,然后脸上的笑容绽开来,“还不错,只是医院的饭菜不如你做的可口。”

我上去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故作生气:“难怪你这么瘦,脸色这么差,你的嘴怎么这么挑啊你,我要是不给你做饭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一直瘦下去?您不知道吗,虽然您这么苗条,五官这么帅气,但您的年纪大了,您去做模特……人家会嫌弃的。”我的头抵着他的胸膛委屈地咕哝。

他闷闷地笑,喉咙里的痰鼓动嗓子,微微沙哑。

他咳嗽得厉害,一口痰粘在喉咙怎么也咳不出来的样子,我四处搜罗,瞄准床头柜旁边的痰盂赶紧给他端来。

咳嗽一阵,他像是舒服了一点,我就把搁在柜子上的水递给他。

“您饿不饿?我给您带了点粥。”

他点了点头,眼睛像孩子一样顽皮,还蠕了蠕嘴唇。

我一勺一勺地喂他吃,他吃的很认真很开心。

我望着他说:“爸爸,您的眼睛凹下去了,脸部轮廓深邃得像苏美尔人一样。”

“是吗?”他说,“难道我的身上流传着美索不达米亚的血液?难怪我的女儿美丽得像一个古老的公主。”

他把我逗笑。

“爸爸,对不起。”我说。

他一阵静默。

“今年过年我应该回家和您一起过的,我不应该任性地一个人跑去山西。”因为我知道,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他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在自家门前放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他一起在守岁的夜晚静坐在他的书房里谈人生谈梦想,我甚至不确定,这个春天他能不能挨过去。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舍弃一切只是静静地陪着他走完我所珍惜的每一分每一秒。

“你看我,总是做这么多让您伤心的事,我总是这么自私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从来不考虑您的感受,但是请你一定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你不要扔下我,不要也让我伤心好不好?”我忍着痛楚说。

他宽厚的手掌抚上我的头发,手指停留在我微微卷曲的发梢,他垂着眼睫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我的长发,始终不把承诺说出口。

“……你的头发很像她。”他喃喃地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你想见她。”我确定地说。

“不,我不想。你知道,总有些美丽该留在回忆里。”

“但她是您的妻子,我的母亲,她有权利也有义务知道我们过得并不好。”

“别任性,别恨她,我给不起她想要的。”他对我说。

我哽咽着对他说:“但您给了我我几乎想要的一切。”

“她一定是个贪婪丑陋的女人。”我气愤地补充。

他格格笑了,口气愉悦:“不,相反,她很美丽。”

我像是瘪了气的皮球,蔫在原地,并不想与他做无谓的争吵。

“爸爸……”我开口。

“嗯?”

“今生请别让我知道她是谁,好吗?”我犹豫思考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

父亲很久都没有回应我。

“……好。”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他终于肯说出口。

我知道,没有交集,就没有所谓的纠葛,就没有那么多的残酷。

☆、Chapter27

四月份的上海,偶尔春寒料峭。

夜里我打了的士回到姑姑的住所。她的房子在郊区,离市中心的医院很远,我一连拦了好几辆的士,操着上海口音的司机都不愿意去,光是打车就耗费了我半个钟头。

姑姑第二天还有课,她把家里的钥匙给了我一把,我开锁进去的时候没想到她还坐在客厅里,像是等着我的样子。

“回来了?”她关掉电视走到我身边。

“您该早点睡的。”我说。

她笑了笑,“你没回来我不大放心。”

我很感动,却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激,只能无言地望着她。

她拍了拍我的肩,“快去洗漱吧,我去商场给你买了衣服和洗漱用品。”

我窘迫地捏紧自己的衣角,才发现自己来得太匆忙,什么都没有带就不管不顾地来了上海。

晚上一点整,我终于倒在了床上。

脑子被掏空,无法再去想什么,也不敢去想什么。

我翻身从外套里拿出手机,开了机。

等待手机有信号的时候,我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吓了一跳,53条短信,87个未接电话。

我望着屏幕一阵茫然,才发现自己有多混蛋,林静深经常骂我小混蛋,小欠揍,我独自将自己缠在悲伤的束缚里完全不去想他有多担心,我确实混蛋确实欠揍。

我拉起被子蒙在头上,刚准备给他拨电话,一串号码就在屏幕上跳动。

手机铃声突然炸起来,我吓得赶紧按了接听键。

一接起电话,那边无限放大的暴喝声震耳欲聋:“萧慈,你他妈还知道接电话啊你?!”

我黑着额头,再捂住话筒扫了眼屏幕,原来是陆鸣。

“干嘛?”我的口气很不好。

“……没、没干嘛。”他没所谓地说。

“那我挂了。”

“别、别啊!”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没心情跟你扯。”

“……今晚开会你干嘛不来?工作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小心我把你踢出学生会。”

“哦。那你踢吧。”我轻描淡写地说。我爸都快死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

“我说咱们能别这样说话吗?老没意思了,听说昨儿个下午你去办公室的时候哭得可惨了,什么事那么惨啊,说来给哥们儿乐乐?”

“……”我已经气得无话可说,直接掐了电话。

没过几秒,手机又响了。

我不太想接,调成了震动。

陆鸣就是个疯子,我不接他电话,居然一连打了二十个,我置气地瞪着屏幕,看他到底要打多少个,在第四十个的时候我终于不耐烦地接起了电话。

“……”

“萧慈,行啊你,矫情死了,非得打那么多个才接。”他嬉皮笑脸地说,一点也不生气。

“我很累。”我闷闷地说,用被子把自己全身包裹起来。

他似乎也在床上翻了个身,学校的床床板不结实,他的大块头一转动,木板就嘎吱嘎吱地响,跟老鼠刨树似的。

“嗯?怎么累了?”他还是心情很好,鼻音柔柔的。

“陆鸣,你对我真好。”我说。哥们儿对我不离不弃的。其实他知道我身边的那个人是林静深。一次我跟林静深在法国餐厅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他从来不怀疑我是因为物质才和林静深在一起,他一直坚信我是个好女孩儿。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个好女孩儿。

“……你良心发现啊,奇了怪了,谁有那么大的能耐把良心给你安回去啊?”

“我爸爸。”我说。

“哟,敢情也就你爸治得了你……”

“我爸爸得了癌症。”我截断他的话。

“……”

“……喂,愚人节过了啊,你小子别搞错时间,现在已经是四月二号了。”

我吸了一口气,“真的,我现在在上海,短时间不回学校了。”

电话那边很久都没有声响,我仔细一听,原来还有男生寝室的呼噜声,老大了。

“陆鸣,你们男生睡觉呼噜都打这么大声啊?”我说。

我爸爸也打呼噜,但没这么夸张,他睡着的时候面部表情还英俊极了。

“没,我睡觉就不打呼噜。”他说,“……你爸那边……还好吧?”

“嗯。我应付得来。”

“真的?”

“嗯。”这话我说的飘了点,其实纯粹是为了让他放心。“你都要毕业了,你怎么这么闲呢你?虽然含着金汤匙,但好歹也上进些啊,不然你爸妈该多伤心。”我感慨,这就是败家子的浪荡青春。

“哈,我上进的地方你才看不见,你那小狗眼儿就只看得见我堕落我花心我人渣的地方。”

“您真有觉悟。”我说,“都不用我浪费脑细胞想词儿怎么形容你了。”

他无趣地又翻了一个身,床板又是一阵嘎吱声。

“萧慈……”

“嗯?”

“……我要走了。”他凝重地说。

“……哦。好。一路顺风。”

“……”

“我要去美国了。”

“去留学?挺好的,要不你到时候再拐个美国妞一起回来?”我揶揄他。

“……你巴不得我走是不是?”他的语气很失落,声音很低,像是从鼻腔里闷闷哼出来的。

我忍着泪说:“都走吧,我才不稀罕。”

他笑了,“你……哭了?”

我吸着鼻子说:“沙子掉眼睛里你也管?你以为你谁啊,玉皇大帝都不带这么管的。”我挺掰的,大晚上躺床里都能被沙子迷了眼。

“你哭了就好,至少你也为我流了那么几滴鳄鱼的眼泪啊。”他说,“我就想你哭来着,我赶上好时候了,要不是挡你爸这关口上我跟你说我要走,你才不会为我掉眼泪。”

我竖着耳朵听他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他说了好一通,然后,没预兆地,很突然地,跟我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再见”,之后就是一阵盲音。

他,挂电话了。

这小王八羔子难得掐我一回电话,还掐得这么有水准,让我一下就心里空落落的。反过来我又在想,以前我掐他电话的时候,他是不是每回都得像我现在这样失落好一阵才能缓过来。

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地包住整个人,一条一条地看未读短信。有林静深的,有陆鸣的,有陈安安的,有周继的,还有学校社团通知我开会的。

每一条我都认真看了。

我数了一数,林静深才给我发了五条。

“到了吗?”

“你还好吗?”

“晚饭吃了吗?”

“睡了吗?”

“开机了吗?”

这“吗”可真多啊,我看得都头疼了。

我半夜三更偷偷给他回了一个短信:“林静深,你真没文化,好像你的词汇里语气词只有‘吗’似的。”

他马上给我回了短信:“快睡,都几点了,再难过也得睡,等天亮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你不睡啊?”我回。都凌晨三点多了。

他没有再回我,好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已经睡了,而我也应该去睡觉。

我紧紧地握住胸前林静深送给我的翡翠吊坠昏昏沉沉地睡着。我做了好多个梦,一会是这个场景,一会是那个场景,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却一个也不记得。我的脑袋痛极了,缺氧的厉害。

林静深送我去暨城机场的时候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的生日。我身上只有两百块,昨夜打的已经花了一百多,虽然心疼,但也只能这样了。

我洗漱完出房间,房子里似乎没有人。餐桌上姑姑给我留了一张字条还放了一千块,锅里还热着两个奶黄包和一杯牛奶。

我的头很疼,我不知道老萧之前的治疗已经花了多少钱,我很害怕那个数字会压得我再也喘不过气来。直到我知道他得了癌症我才反应过来他的光头是因为化疗,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而我却还没心没肺地开着他的玩笑,我甚至在他忍受病痛折磨的时候毫无知觉。

如果不是老家的邻居打电话跟我说,我或许还蒙在鼓里,也或许……到时候我接到的电话只能听到老萧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消息……我总是想着还有时间,大学期间我要好好努力,将来要加倍回报老萧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我总是想着以后要怎么样,但命运多么残酷,我其实根本没那么多的时间,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变强大他就要从我的生命彻底消失。

很多的自以为到头来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

☆、Chapter28

上海真是个好地方,这里的春天一点也不像暨城的春天。四月份,暨城还在下雪,上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穿短袖了。

这里有很多时尚的女孩,大多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净,小家碧玉的样子,男孩子也很秀气,很斯文,说话时候吴侬软语的,像糯糯甜甜的麻糍。

老萧说我以前来过上海,我在记忆中地毯式搜罗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印象。

他笑着说,那时候你还在你妈肚子呢,我当时就昏了。

化疗的过程很痛苦,每次化疗之后他的反应都很大,吐得根本吃不进去东西。无论我做的东西有多好吃有多精致,他都照吐不误。

我跟他说:“老头子,我很生气,非常生气!”

他嘿嘿笑着看着我,没有说话。

这一天,出版社来了好几个人,老萧把我给留在了病房里。我根本不想听他们谈论些什么,这是他的事业,他自己的事凭什么把我也留下来啊,好像他随时都可以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然后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似的。

我像是一朝回到青春期,叛逆得厉害,一脸无所谓地抱胸靠在椅子上冷漠地看着他们,还把二郎腿翘得老高了,没事儿还一抖一抖的。

“萧老先生,由于您之前用过的笔名实在太多,我们手头的稿子有限,如果要进行个人文集整合的话还需要您的配合。”一个瘦巴巴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说。

我说:“配合什么啊配合,老头子现在什么样你们睁眼瞎啊?!”

黑框眼镜男人:“……”

老萧:“唐唐,把你腿放下来,一个女孩子坐成了什么样?”他有些生气。

我:“对不起,我天生小儿麻痹,腿就这样,您怕我给您丢人,那我出去不就得了。”

我耸着肩,很臭屁很□的样子,准备起身。

“坐下!”老萧厉声喝斥。

我被喝得一颤,屁股老老实实贴回椅子。

“萧小姐看来对我们有些误会,不过我们体谅你的心情。”

“无需管她,我们继续。”老萧抱歉地说。

“我们这个组从去年6月份开始研究您的作品,上头的任务说是今年四月底必须得结束这个案子,前期您在外地化疗,我们去了好几趟您家您都不在,这次好不容易得到确切消息知道您在哪儿。我们找到了二十多年前您在D大的同事,才知道您是张老的学生。”

我一挑眉,张老?

老萧说:“确实,不过当年老师给定了性,底下的一大批学生也给划成了□集团,在他出事之后,我曾写了一篇文章为他鸣冤,老师为了不牵连我私底下让中间人把我和我的爱人送到了香港,直到八十年代过半我才路经上海返回大陆。”

我瞪大眼,老萧居然还去了香港?那肯定是在我出生之前,我觉得他就跟亡命天涯似的,那时候顶着□的身份偷渡去香港多不容易啊。

他叹了一口气,“老黄历了,老师后来在狱中疯了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九十年代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得到了平反,我们这些学生就盼着上头给老师平反,直到前两年上面才有松动的意思。”

黑框眼镜男人拿着录音笔,手里不停地写写画画,专业得像个小记者。

“据我们所知,您的小说在很大程度上受了张老的影响,您是他所有的学生里面天赋极高的一个,张老对您的引导在您小说里的一些教师人物形象上都有所反映。而且这些年多所大学的教授联名为张老声张正义,根据上头的指示这个月底我们将推出您的一系列著作,我想介时必定会引起文艺界的一场浩动,我们想从您这得到您的许可以及您更多的手稿,具体的项目内容,考虑到您的身体情况,我们将与您的妹妹商量。”

老萧点了点头。

“我希望以后所有的项目内容,我的女儿也可以在一旁经手,她已经成年,并且我的稿酬及版税的相关收入都将直接转入我的女儿名下。”他说。

我的耳朵不断充斥着这些冰冷的话语,而这些话语都在告诉我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老萧要丢下我,再也不管我了,以后我回家再也不能丢下行李就扑腾上去吊住他的脖子喊他爸爸了。

我哽咽。

我的情绪很不稳定,脑中突然涌出这样一个画面——大学放暑假了,学生们陆陆续续地拖着行李走出校门,但我拖着行李站在校门口却不知道要往哪里走。我想回家,可是我知道家里再也没有人等着我,我回去见到的只能是冷冷清清地挂在墙上的一张老萧的照片。

这样可怕而寂静的画面让我的心不由一阵绞痛,我重重地甩了甩脑袋,努力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我对自己说:老萧还在我的面前好好地坐着,这个房间里还留存着他的呼吸,被子上他的体温还是那么温热,每天早上我都会扶着他到医院下面的草坪上走走。

我坐在椅子上,头垂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我小声咕哝:“爸爸,对不起,我出去一下。”

我低着头仓皇地逃出病房,一路奔进洗手间,掬了一捧水在手心,把眼泪化在里面。

这一天总会来,我不应该这么经不起命运的挫折。

但等到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所有的坚强顷刻间烟消云散,我向命运彻底丢盔弃甲。

那天上海的天气很好,窗外的梨树已经开花,白得圣洁。我推开窗,转头对他说:“爸爸,初中的时候我学过一篇课文叫《爸爸的花儿落了》,你看,等这株梨树的花儿落了的时候,它是不是就该结出小果子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面容很苍白,喉咙沙沙作响,想咳嗽却没有力气咳出来。

他的笑容很俊朗,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俊朗。这个笑容穿越了岁月的波折,显得更加沧桑动容,是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成熟男人才能拥有的笑容。

他笑着离开的时候,窗外的梨花正白……

我趴在床边紧紧抓住老萧逐渐冰冷的手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耳边失语呢喃:“爸爸,回来……爸爸,回来……”

我哭得像个茫然无助的孩子。

而他,终究是再也没有没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的世界轰然崩溃,我觉得生命毫无意义。

我的吻落在他苍老的面庞,我吻去他眼角来不及坠下的泪水。眼泪化在我的嘴里,咸咸的,苦苦的,在那一刹那,我十八岁以前所有有关他的记忆像汹涌的潮水般向我狂涌而来。

他右手中指前指节上的厚茧告诉我,他是个多么伟大的父亲,他为了这个艰苦的家庭写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今天,他终于可以彻底放下笔,今天,他终于可以得到永远的平息。

窗外,爸爸的花儿开了,也落了。

我知道,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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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的6月,林静深陪着我从C县老家折回学校。

我缺了快半个学期的课,但是因为林静深的关系,学校并无我的缺课记录。

更讽刺的是,7月份的期末考,我的平均成绩排在了全年级第一。

大学的考试就是这样,付出的努力与你的成绩并不成正比。

陆鸣去了美国,期间半夜给我打了几个骚扰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

我生命中一下少了两个重要的人,我的心空的厉害,我比任何时候都黏林静深。这一年的暑假,我没有回C县。

定期跟我通电话的人变成了姑姑,她叫我暑假去上海玩,我拒绝了,我不想再回到那个令我悲伤的城市。

我以前老觉得孤儿可怜,但是等我自己也变成了孤儿,我反而觉得一点也不可怜,可是当我看见别人看我的眼神的时候,我就会下意识地认为他们觉得我很可怜。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可怜,真的。

我还有林静深,我还有陈安安、周锦,我还有姑姑。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大家是不是觉得到目前为止没虐点啊?要不作者接下去虐一虐?

☆、Chapter29

期末考一结束,我的脑子就像被考糊了,晕晕乎乎的。

我拎着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自己去了林静深家,我到他家的时候他还在电视台录节目。

我给自己榨了一杯橙汁,从冰箱里拿了几片面包,当午餐。

看了一会电视实在觉得脑袋晕乎得不行我就爬上林静深的床开始睡得昏天暗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约约间我感觉自己的脑门有什么东西在撩骚,痒痒的,我还以为是小虫呢,一下子拍了过去,结果抓到一只很不老实的手。

我刚要抓起手放到嘴里面咬,一睁眼吓了一跳。

居然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很美丽很雍容的女人!她左手的香烟妖娆地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红唇里的烟雾一吞一吐。她的颧骨很高,笑起来两个苹果肌很明显,眼睛很熟悉,像是哪里见过,眼角微微上挑,鼻子很挺,似山脊,唇薄却灵致。

“你发烧了。”她说。

我被她嘴里吐出来的烟雾呛到,“什……什么?”我捂紧自己的喉咙问。

“你发烧了,小妹妹。”她说。

“哦。”

我掀开被子想要下来,就听到她“啧”了一声说:“胸怎么这么小?”

那语气好像很嫌弃似的,好像理想中我的胸就应该是C或者D cup,而现实中我抱歉的B cup实在是玷污了她美丽的眼睛。

“林静深这小子活着真没追求。”她盯着我的胸轻嗤。“别误会,我是林静深的姐姐,不是他的情人。”

我的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林静深的女朋友。”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会做饭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

“我饿死了,麻烦你去做点好吃的吧。”

“可是……”我不是在发烧吗?

“拜托你。”她乞求。

被一个成熟美丽的女人乞求,这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我脑子一热就钻进了厨房为她煮了一碗鸡蛋面。厨艺前所未有的好,林静深至今为止都没尝过我真实的正常手艺。

“你的手艺很好,我弟弟应该很喜欢你。”她说。

我笑而不语。

“你叫什么?”她问。

“萧慈。”

“消磁?那我的信用卡和银行卡是不是得远离你一点儿?”她笑着打趣。“我叫林蓁。”

她是个幽默的女人。

我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开水。

“大陆的女人可真不好找。”

我挑了挑眉。

“我寻觅了那么多个,似乎都不大接受同性恋。”

噗——我把水喷了出来。

难道这也是她幽默的一种方式?

“擦擦嘴吧,我是个同性恋。”她说。

我瞪眼,接过她递过来的纸巾。

“我刚从美国失恋回来。”她悲伤地说。“我想念林静深的怀抱。”

我突然想起来,仿佛之前林静深与我说过他的姐姐离婚了,原因还是因为一个女人。我现在才明白过来林静深说的这个女人是指他姐姐的女友,而不是他姐夫婚外情找的第三者。

难怪林静深当时的表情那么黯然失落,一点儿也不愤怒。

“你要不要去看医生?”她指了指我的额头说。

我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似乎是有那么一些烫。

“或许吧。”我说。

她笑着把手探过来,要抚上我的额头。

而这时,林静深提着一袋食材从门边走进来。

他看见我们时脸色很难看,似乎还有点儿生气,眉头微微皱起,两道好看的眉毛间有淡淡的川字纹路。

他厉声质问他姐姐:“你在做什么?!”

林蓁尴尬地收回手,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的小女友似乎发烧了。”

林静深还在怒眼注视着她差点印上我额头的那只手。眼神像注入了野兽的凶猛。

我轻笑,原来林静深也会吃醋啊,吃的还是一个女人的醋。

我幸灾乐祸地又喝了一口水,林静深提着食材走到我的身边,伸出一只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试了试体温,表情凝重地说:“是发烧了,我给你叫医生。”

他瞟了一眼桌子上残留着面汤的碗,挑着眉问林蓁:“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饭?”

林蓁狡猾地笑了笑,然后伸出涂了丹蔻颜色指甲油的手指无辜地指了指我。

林静深的脸色已经风暴大作,他极力忍住怒火,深吸一口气说:“她在发烧你怎么还敢让她为你做饭?!”

林蓁俏皮地对我吐了吐舌头,像个调皮的孩子。

她真是个迷人又可爱的女人。

我有点喜欢上林蓁了,当然,别误会,不是来电的那种喜欢。

林静深打电话叫来医生,为我量了体温给我配了一些药,我服下后就和林蓁盘腿坐在沙发上玩起了游戏机。

林静深怕我无聊,给我买了一台游戏机。每次我叫他陪我玩,他都皱着眉推三阻四,似乎这是小孩子才会玩的游戏,他这个成年人才不屑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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