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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荞 当前章节:147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58

我的心在一遍遍承受刀绞般的痛,我不知道原来这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会这样地难捱,这样的时光纵使是最亲密的爱人陪在身边也是难以打发的。

我被曝晒在阳光下,拿起手机拨了林静深的号码,嘟声很久他都没有接电话。他说今晚会邀我一起去吃晚餐,我们两个人的晚餐,林蓁被他毫不留情地排除在外。

半刻钟之后有一个号码拨进来,我以为会是林静深。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是从一个电话开始,但在我身上,这个魔咒似乎一点也破解不了。

“请问是萧小姐吗?”

“是的。”

“您好,林先生今天被临时安排到布鲁塞尔出差,他交待我们给您打一通电话。”

“……”

“萧小姐,您还在吗?”

“……在。”我迟疑了很久还是开腔。

我用冰冷无礼的口气问:“他在哪?”

“……林先生去了布鲁塞尔。”

我冷冷笑了一声,电话那头没了声响。

“您别误会,他今天真的是去出差了。”他太过急于解释,却适得其反。

“您以为我会误会什么?”我说。

“没、没……您……”

“他在哪?”我截住他的话。

电话那边一声叹息,再也没有回应。我撂下电话开始疯狂地拨打林静深的号码,一遍又一遍,我的指甲一次次地磕碰在手机按键上,我的指尖不可遏制地微微颤抖。

我的心开始恐慌,明明只是一通电话而已却给了不太妙的预感。

我坐在地板上倔强地不停拨号码,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我觉得我的神经快要爆炸,脑中一直回旋着那天接到来自C县那通绝望的电话。

我努力劝自己冷静下来,林静深的身体向来很好,他喜欢打网球他经常在傍晚的小区慢跑,所以不会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他待我很好,起码这两年来待我不错,若是要出去找情人也绝对不可能会撞上今天这样的日子。脑中剩下的唯一的答案令我忍不住恐惧地颤抖,他对我说过他受过枪伤……

他身上的四个弹伤绝对不是玩笑,都说事不过三,上帝仁慈地给了他第四次机会,但我不确定上帝会不会那么仁慈地怜悯我去给他第五次、第六次机会。

我垂下手中发烫的手机,终于将电话拨给林蓁。

她昨夜未归,不知是否还在宿醉。

她接起电话:“哪位?”

“姐姐,是我。”

“萧慈?”

她似乎从床上翻身而起,身边显然还有另外一个同样醉意未醒的女人。

我紧紧攥住电话,尽量平缓下自己的呼吸,“姐姐,我联系不到林静深,我担心……他可能……已经出事。”我说出这句话时,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连我自己都后怕。

“什么?!”

“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他曾中过弹伤,但我怕……”

“……你别太担心,我会找到他,晚点联系你。”

她急匆匆地挂掉电话,甚至未与我道别。

当林蓁的号码再次拨通我的手机,她的车子已经停在了楼下。我发了疯地跑下楼钻进她的车子,一路上我们没说一句话。

我们彼此都知道谁先开口,谁就会是先留下眼泪的那一个。

她的开车技术很好,无视交通规则一连闯了五六个红灯到达了暨城第一医院。

站在门口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西装革履,似乎已经等候许久。

“林小姐,情况现在不太好,不过林老先生已经联系了德国方面的专家预计专家将在未来的八个小时之内抵达。”

林蓁一面往里走,一面听着中年男人的报告,她的脚步走得很快,我则是紧紧跟在她身后。

“阿如,你去告诉他,如果我弟弟这次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疯给他看。”

中年男子苦笑。

我呼吸一窒,这样的林蓁何曾见过,她说话的口气像面目可怖的阿修罗,足够让一切鲜活的事物瞬间凋亡。

“他的腿还好吗?”林蓁问。

“不容乐观,发现时已经失血太多。”

“血库的血不够的话用我的。”

“暨城外加周边三个城市血库的血已经全部到位。”

我们进了电梯,林蓁还在询问林静深的相关情况,而我一头雾水,隐隐约约从中得知他目前的一些状况,却无力得像个完完全全的局外,甚至插不上一句话。

我第一次感觉,我与他的世界这样遥远,我们原来这样不合适,甚至我都在怀疑,从前那么多的日子,我与他是怎样一路走过来的。我对他的了解竟少得让我觉得自己实在太可恶也太可怜。

林蓁在担忧恼怒之余来安慰我:“萧慈,别太担心,他不会有事。”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手心溢出的汗冰冷而透骨,这样的话更像是她安慰自己。

我勉强笑了笑:“你也别太担心。”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尽量告诉自己要专心地去担忧林静深的伤势,但却怎么也专心不起来。我的灵魂也许已经抽离出我的身体,我只是苦涩地一次次忏悔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我到底有多不合适他。

我找不出更好的借口为自己开脱我为什么无法专心担心林静深,却在忽然的瞬间明白了原因其实只有一个:我再也经不起这样的失去。

我是一个自私而残酷的人,我最爱的人还是自己,我只会想到没了别人的依靠我要怎么过下去,我所思考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我自己。

这样的我太卑鄙也太丑陋。

林静深住在ICU病房,我们可以隔着玻璃看他。

他躺医院窄小的病床上,脸色苍白,薄唇紧紧抿着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眉紧紧锁着,像是很痛苦,这时的他脆弱得像一个孩子,温和无辜得令人心疼。

林蓁的眼泪几乎是在见到林静深那一刻就涌了出来,但我没有,我只是紧紧抱住双臂,冷静地站在玻璃前往里面看。原本我以为我会很难过会哭得不由自己,或许之前的那一次生死别离已经叫我留下太多绝望的泪水,眼泪像被磨光,再也挤不出一滴。除了铁石心肠,我再也想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

我的内心只剩下悲凉与迷惘。

林静深的父亲风尘仆仆地抵达医院,身后跟着一群穿白褂子的医生。林静深与他的父亲长得十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眼角微挑的眼睛,鼻型几乎一模一样。他的父亲迎面向我走来时,我还以为这是时光穿梭到了三十年之后我遇见林静深的那一刻。

他的父亲十分威严,黑色的定制西装大衣将他的身形拉得很挺直,尽管头发已经花白,但还是十分英俊,是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

林蓁与他的感情并不好,她站在我身边并未上前与他打招呼。他的父亲看了林蓁一眼,又转过头随意打量了我,最后才转身走到玻璃窗前探看林静深。

我盯着他鬓角微白的发,感觉到这个老人过得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好,林静深口中那个时时刻刻都被前呼后拥的父亲此刻看来也只不过是一个孤苦焦急盼望儿子醒来的老人。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嗓音低垂,带着沙哑。

林蓁耸了耸肩走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要与他交谈的样子,我被单独留在了他的身旁。

“你是萧小姐?”他问。

我点了点,“您好。”

他锐利的眼眸盯着我,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你很年轻。”

这样的话叫我有些难堪,只好回以勉强一笑。

他将头转回去,继续望着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机的林静深,像是自语般轻喃道:“他很爱护你。”

我不知该回些什么,就沉默地站在一边静静听他说。

“我曾经试图找到你,却无果。”他说。

“……哦,我太渺小,像海底的一粒沙,您自然难以找到我。”

“不,是他将你保护得太好。”

“他与我一样,都迷恋年轻的女孩。”

这也遗传?我无言。

“为了得到一个女孩,我曾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皱了皱鼻子,林老先生会不会太健谈,还是太过相信我?他的事似乎与我无关,但却执意要说给我听,难道我长着一张让人很想倾诉的脸?

林老先生没有再往下说,就在我以为我们的对话要结束的时候,他像是太息一般地轻声喃语:“我欠他太多……”

身后的林蓁骤然哭得不能自已。

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我的怀里。

“您的道歉来得太晚。”她抽噎着说。

“我们都已经长大,再也不需要您的关怀您的爱护,甚至再过十年,二十年,躺在病床垂垂老矣的您渴盼我们去看您一眼,我们发过誓,到那时候我们不会给予你一点儿怜悯,我们更愿意把这样的同情心丢给路边的乞丐。”她说得残酷。

林老先生站在原地无法克制地全身颤抖,却始终不敢转过身直面林蓁。

“我们永远都不会忘了是您和您心爱的情人害死我们的母亲。”

我竖起耳朵听着林蓁的哭诉,在林静深的病房前进行这样冷漠而痛苦的对话,谁也不想令自己更难过,只不过大家都需要发泄内心的苦闷。

我开始同情这个强势的老人。人们总要为自己年轻时所犯的错误买单,永远没有人能逃过命运的惩罚,惩罚可能来得早也可能来得迟,但不管多迟,它总会来临。

☆、Chapter35

林静深的手术很成功,子弹被取出来之后医生拿给我们看,我看见玻璃容器中带血的子弹,几欲呕吐。

医生说林静深中弹的位置并不是很特殊,他之前已经为林静深做过几次类似的手术,至于这次这么大动干戈他很意外。

也许整个事情的始作俑者是我,我告诉林蓁林静深可能出事,林蓁联系了她父亲,才招致后面的人仰马翻场面。至于林静深为什么中枪,他的父亲一直闭口不言。可能里面牵扯到太多的利益关系,我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在场他不方便说,况且,我也不需要再知道。

我从超市买了一斤猪骨头,回家炖了一锅猪骨汤,打算在林静深醒的时候送过去。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精心地烹制过一锅汤,连加多少水放多少调料我都特地买了个小天秤,照着食谱上一丝不差地往汤里面加作料。

看着瑞士汤锅上蒸腾的雾气,我想了很多,等熄火的时候,我才停止了脑中飞转的思绪。林蓁回来冲了一个澡,我盛了一碗汤给她,她喝完后很知足。

甩着头发上未干的水珠,她对我说:“你太憔悴了,该好好休息一下。”

我摇了摇头:“我想照顾好他。”

她笑了笑,“走吧,我们去等他醒来。”

“你不吹干头发?”

“等着他醒来难道不比吹头发更有意思?”她眨着眼睛问。

等我们到达病房的时候,在外面驻守的医护人员告诉我们林静深已经在半小时前醒了,我们笑着走进去。

他的脸色仍是不好,笑起来的时候唇色更加苍白。

我拎着猪骨汤走进去,他看见我的时候,神情明显怔了怔,他放下手中翻着的杂志,那么呆愣愣地看着我。

我低低地说:“你还好吗?”其实我想生气,但转念一想,觉得该对他好一些。

他的笑容更加浓烈,对我张开双手。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他的怀抱,而是慢步走到病房里的茶几旁将汤盅里的汤倒出一碗,然后走到他身边端给他。

“给你的。”我说。

他接过瓷碗,低头盯着碗里漂浮着一层薄薄猪油的猪骨汤看了一会,抬起头微笑着问我:“怎么我做了一场手术像是不认识我了?”

我用汤匙帮他舀了舀汤,对他道:“快喝,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又看了我一会,但又没从我脸上看出什么,像是有些无奈,低头喝起汤。

一碗饮尽,我问他:“还要吗?”

他摇了摇头,“萧萧,你生气了?”

“没有,我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他狐疑地问:“真的?”

我点了点头,“真的,我一点也不生气。”

他仍是不相信我的样子,转头对林蓁道:“你不该带她来医院。”

林蓁嘲弄一笑,整个人软进沙发里,把腿翘在沙发扶手上,懒洋洋道:“但愿我有这个能力。”

“伤口痛不痛?”我问他。

“不痛,别心疼。”他说。

“我不心疼,我只是问问。”

“……”

“萧萧?”

“嗯?”

“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觉得好笑,我真的没有生气。我问他:“你确定不喝了吗?”

他很确定地点了点头。

“那我把剩下的都喝掉,你躺回去休息。”我帮他摇下床的弧度。

我坐在床边看他,他也在看着我。

“你见过我父亲了?”

这个话题并不轻松。

“是的,他很关心你。”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别把他想的那么坏,林蓁当时也在我身边。”

“你的生日我很抱歉,我原本想……”

“不重要。”我打断他,“重要的是你还在,我也还在。”

他温柔地笑了笑,伸出手抚摸我的发梢,他把我的长发卷在了食指上,又竭力不触动伤口地挪了挪位置,把鼻子凑过来闻了闻嗅它的味道。

“这个洗发水真香。”他说。

“我们用的是同一款。”我说。

我们共用一个浴室,除了牙刷毛巾护肤品外,其他的一切东西我们完全共享。

“你们台长昨天来过了,他见到林老先生的时候活生生像见了活阎王,吓得呆在一旁,只敢上前粗略打个招呼。”

林静深浅浅一笑,“活阎王……”他微微眯起眼,“这个词很恰当,你的小脑袋瓜很好用。”

“林蓁告诉我你以前经常这样。”我皱起眉。

“以后不会了。”他牵起我的手印在唇边。

我记得这句话他曾经说过,在我还是个完完全全的女孩的时候,他对我保证过以后不会了,那时候我相信了他。男人的话不可以轻信,我总算明白。

我笑了笑,不做回应。

我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坐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碗猪骨汤,我吹了吹碗里蒸腾出来的热气,淡淡地说:“林静深,其实我会做菜,还做的很好,我以前骗了你。”

一口浓郁骨香的汤入口,我满足地喟叹。

他听了我的话有一瞬的怔忡,哭笑不得地说:“以后家里不需要你做饭,你没必要担心。”

“今天起我会给你做饭。”我说。

他隔着遥远的距离看我,想看清热气白雾之后我真切的面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萧萧,你是不是太不放心我?”

我把一碗汤全都送到了自己的五脏庙才回答他:“不,我想待你好一点。”放心与不放心,已不在我考虑的范围。

我吸了一口气问他:“你肚子还饿不饿?一碗汤似乎不太够,我去给你买一碗粥。”我起身就准备要走,他紧紧拽住我的手,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很久没动。

“萧萧……你怎么了?”他轻柔地问。

我镇定下心口涌上来的焦躁情绪,收拾好心情,转头对他微笑:“不要担心我,你看,我都20了,你不需要再为我挂心,你不在我也过得很好,上个暑假我不是靠自己赚到了钱吗?”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我就是忍不住。我的意思是,就算你林静深真的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我也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不知所措,我可以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可以规划好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我只是要他明白,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纯粹得会因为爱情而彻夜失魂落魄,会因为爱情而彻夜难寐的女孩,,我还有那么多事来不及做,我应该走到更远的地方。

他静默了许久,我猜他可能是恼怒我这只小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知不觉羽翼丰满起来,甚至有了想逃离的欲望。

然而他只是苍白地对我笑了笑,拉着我的手指轻轻摩挲,他掌间的温度落在我的皮肤上,熨烫得我想落泪。

林蓁说的对,他不再年轻,一个男人该得到的一切:权势、金钱、地位,他都得到了。或许是其他的根本已不重要他才如此肆无忌惮地爱着我、宠着我,将我捧在手心。我不该怀疑他对我付出的感情,就像玛格丽特从不怀疑李云泰对她的爱情。

我相信他,但我却不相信自己。

甚至在ICU病房的玻璃窗前,我满脑子想到的都只是自己今后的生活。我不知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计较患得患失,在乎那些实际的东西,但我知道,这就是成长,它将我脑中不切实际的部分一点点剥离掉,它切割掉我的棱角切割掉我对生命的原始热情,然后打磨得只留下一个圆滑冰冷的我自己。

我可以对着上帝对着佛祖发誓,我与他在一起时全心全意地爱着他崇拜着他,但是我却从来没想过我与他未来的样子,一刻也没有。更多的时候我都是在想我们将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这段感情,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无比,好像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

我其实很想冲着昏迷时的他嘶声大吼:“林静深,如果还有下一次我想我会发疯”,可是我再也任性不起来,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次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脏还能不能负荷得了。我情愿我们的分开是因为他另外找了个情人或者别的,而不是以这样的方式。你知道,这样的方式足以让我沉沦一辈子,足以让我此生再也无法掐断对他的爱。

可我才20岁,我还那么年轻,我还有那么多的路要走,我还有那么多的地方没去,我不想今后的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都是我一个人去独自面对这样的孤独与思念,想念他时只能以醇厚的烈酒浇灌自己,熄灭心中如火的思念。

我们互相对视,却各自神游,他牵着我的手一直未放下,很久。

来巡房的护士小姐在门外敲门,我下意识抽回了自己的手去开门,林静深厉声喝道:“进来。”

我被他隐忍怒火的吼声怔在半路。

护士小姐抱着一个记录本走进来,笑着问:“林先生感觉如何?”

林静深冷冷地说:“滚出去。”

护士小姐没反应过来,满脸地不可置信,似乎在惊叹这个往日幽默儒雅的电台主持人怎么私下里竟这样的暴戾与无礼,这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出去。”林静深重复。

简单而有力。

林蓁迷迷糊糊中被他的暴喝吵醒,睁开眼后发现护士小姐泪眼朦胧地呆在原地,觉得她梨花带雨煞是惹人娇怜,于是好心地凑上去带她出病房。

我仍是维持着刚刚怔在原地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偌大的病房里只剩我与他,他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房间,告诉了我他内心的怒火有多么强烈。

☆、Chapter36

我抹掉眼泪转身。

他皱着眉冷声问:“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有太多的理由,我想不起因为哪个。

“我说了不会有下一次。”

“……”

“我的腿不会残不会瘸。”他表情凝重地说。

我不断地摇头,哭着说:“只要你还是林静深,无论是什么样,我都不介意。”

他对我再也没有招数,挣扎着上半身要坐起来,我紧张地上去帮他摇起床靠。

“我们结婚,在中国你的法定年龄还没到,那我们就去荷兰。” 他说。

“你疯了。”我冷静地说。

他狠狠地把我拽到他的胸前,我整个人失去重心,趴在了他的身上,怕极了碰到他的伤口。

他的眼睛离我很近,凶狠地注视着我,他的热烫的鼻息打在我的脸上,我像是听到了他无奈而悠远的叹息。

林静深太聪明,我想要做什么,他早就了如指掌。

“你回去,在我病好以前别来见我,搬出我的房子。”他冷酷地说。

我泪眼模糊地哽咽说:“好……”

但愿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见面。他的残酷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加迅猛与汹涌,他甚至让我从他的房子里滚蛋,我总以为自己狠心,却没想到他可以比我更绝情。

不过,这也许是最好的离别,我们和平地选择这种方式,只不过是为了让彼此都不难过。我想待他好,在他病中的这段期间不计较代价地对他好,他冷漠地拒绝了。林静深看透了我的离意,甚至连让我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就像一个疯子,亲手推开了自己爱的人。我任性而恣意妄为,我的世界以我为中心而发散,我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别问我为什么,我只知道这就是鬼迷心窍。

爱情,一件多么奢侈的东西,我们在爱情的漩涡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骤然明白了玛格丽特最终离开越南的那个理由,她狂妄地想要那个人疯狂地迷恋她一辈子,她要离别这种方式叫他永远都不能忘记她,叫他永远爱着她,叫他永远痛苦得不到她,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完完全全地霸占这个男人一生一世,而不是只在她短暂的青春年华里。

20岁的年纪顿悟,并不算太晚。

**************

暨城开始下雪,很大的雪,倾城鹅毛。

我坐在暨城二医的精神科室里请求医生给我开一些安眠药,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办法好好睡上一觉。

对面的医生穿着白大褂,表情不是很友好。因为我上个星期刚来过,还把他开的三个星期的药在一个星期之内全部吃光。

“林小姐,其实你的抑郁症在我接手的案例里并不是太严重,甚至完全可以不用依赖药物。”他没抬头,很专注地在病历上写字。

我从小到大每次看病最大的疑惑就是为什么医生写的文字永远都是火星文,像小蝌蚪一样扭来扭去,完全看不懂。

我装作不经意地扫过白褂大夫写的病历,淡淡地说:“我只需要一小袋的安眠药,其他的并不需要。”

他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头来看我,用很严肃的口气对我说:“你大概不了解这些药物正在以什么样的速度损害着你的神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将把你转接给我们医院的心理诊疗室。”

这个医生年纪不大,但做事情却古板得很,还碰见了我这么一个爱找茬儿的病人,估计已经气得够呛。

我小声地说:“我并不希望我的情况被别人知道。”

他抬了抬眼镜,仿佛我的话实在是无稽之谈,他说:“我想每一个医院都有义务为病人的隐私进行保密,这次我不会开药给你,如果你一意孤行,那么我束手无策。”

呵呵,他的口气可完全不像束手无策的样子。

我开始转变策略,用低沉的声音哀求:“我睡得并不好,糟糕的睡眠已经无法让我继续进行正常的生活。”

他冷笑,似乎在说,那又关我什么事。我在心里默默问候他的祖宗八代,现在的年轻医生就怕出点什么医疗事故,做事情保守得很,一点儿也不顾忌病人的痛苦。

得知自己得了抑郁症是在搬出林静深房子的两周后。我的老毛病低血糖直接把我鼓捣进了校医院,在校医院吊了一瓶葡萄糖之后,我因为整夜整夜的失眠去了一趟心理辅导室,结果被告知患上了轻微的抑郁症。

失眠的感觉实在太绝望。每天晚上我都早早地躺上床,却只能像毫无生机的尸体一样横陈在床上,只能漠然地感受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我睁着眼看着天一点点变白,难过得一遍又一遍留下泪来。然后勉强睡上一个小时,等着天大亮的时候就跟着陈安安她们一起去上课。

失眠简直就像一个恶魔,它就是死亡谷的漩涡,我已经完全无力抵抗它的禁锢。

这样极端的作息让我的神经一度濒临崩溃,饶是陈安安的母亲再怎么给我炖安神滋补的汤药也无济于事。

医生说我得抑郁症已有半年之久,我算了算,那时候正是我在老萧死后一整夜一整夜无望地失声流泪。

我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患抑郁症的事实,但却对谁都没有提起。很多时候,我都会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我怕会想,也许就这样疯了多好。疯子才不管这个世界有多无奈有多残酷。

求药无果,我准备离开二医。

外面的雪还是很大,只是拦的士的一会功夫,我的头发就被雪覆得半白。

回到寝室的时候陈安安还在午睡,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站在窗前。她听见我的响动,从被子里钻出一个头,睡眼惺忪地问我:“天亮了?”

“你睡糊涂了,还是下午。”

真希望自己也能这么昏天暗地地睡上一场。

周锦从外面回来,整个人被雪盖得像爱斯基摩人,她在门外使劲抖落掉身上的雪才进门。

“萧慈,你最近精神不大好啊,这黑眼圈都快赶上国宝级别了。”她揶揄。

“我睡得不好。”我说。

“瞧瞧你这点出息,失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陈安安当时都没你这么堕落,当初谁还天天给陈安安说教,怎么现在轮到自己了,却执迷不悟?”

我苦笑。

“当局者迷,我有心无力。”

陈安安被我们吵得从床上拥被而起,恼火地对我破口大骂:“萧慈,你这鬼样子是想吓唬谁?你以为你每天晚上窝在被子里偷偷哭我就不知道了?你藏着掖着想骗谁啊你?”

我哭笑不得,“陈安安,那你教教我怎么挨过去啊,你教我啊。”

她从床梯上趴下,一下跳到我面前,叉着腰气势汹汹地说:“暨大那么多男人任你选,要实在不行我把周熙借你使几天,你少给我乌烟瘴气的,玩堕落不是你这么玩的。”

我说:“行啊,那你就借我使两天,等我心情好的时候再把周熙还给你。”

她气结。

“陈安安,别管了,让我自生自灭行不?就连太阳都有被乌云遮住的时候,凭什么我就得一直好心情?”

她拾起地上的拖鞋就朝我一脚印飞过来。

“你以为我想管你?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瘦的就只剩下骨头了,每天脸色就跟从坟场出来的干尸一样。”她怒骂,眼里的泪光隐隐闪现。

“……萧慈,你争气点行不?”她忍着泪意说。

我垂着头,静默不语。

“如果你实在难受,就好好哭一场,别老是自己一个人忍着受着,你爸死的时候我都没见你这样,现在你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失魂落魄给谁看?你对得起你爸吗?”

她不轻易提起我的父亲,没把我给说哭,自己倒先哭得稀里哗啦。

周锦上来抱住她颤抖的身体,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安慰她。

听着她一抽一泣的哭声,我终于开腔:“不是为了他。”

是我想灭亡,整个世界让我压抑得想去死,我厌恶自己的一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抑郁症带来的副作用,每次照镜子的时候我就恨不得把里面那个人给撕得粉碎。

陈安安不相信我的话,用她朦胧无辜的眼睛望着我,我不想看见她为我难过流泪的样子,选择离开。

眼里悲伤的雾气弥漫了我的整个眼眶,我看不清前面的路。

我跑下楼,跌倒在雪地里,把自己埋在冰冷的雪里一动不动,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想起搬出林静深房子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下雪天,林蓁坐在沙发上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凶狠地抽着,她哭着求我不要离开,我冷漠地拒绝了。

我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不过是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在那时我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从来都只把自己当成这里的过客,甚至连换洗的衣服我都只留两套放在这里。

我坐在与他曾经温存过的床上,摩挲了被子许久,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手中的行李仔细地从他的枕上找到一根属于他的短发。我将那根头发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微眯起眼细致地看着它,它那么短,只有我一节手指头那么长,我用一张白纸将它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他给我买的东西我全部没有带走,只除了手机和翡翠吊坠。我不想还给他,就当做是我这两年陪伴他的报酬,我将自己比作一个廉价的□,而林静深这个主顾从来慷慨,我想他不会计较我带走这两样东西。

而我,煲了最后一锅的猪骨汤放在厨房,趁着汤凉之前,终于离开。

雪太冰冷,我的泪水还未来得及流出就已经冻结在眼角,。

有许多人过来扶我,我仓皇地从雪地里挣扎起来,继续向前走。

无意识地走出校门,拦了一辆的士,司机像是被我这副颓败的样子惊吓住惴惴地问我要去哪,

我看着车窗外很久,终于哭着说出了那个藏在心里许久的地址。

作者有话要说:求问:准备开古代言情的坑,继续保持日更的好习惯,大家会追吗?还是大家一般只看现言不看古言?

☆、Chapter37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昨天没上后台看忘了设置发存稿的时间!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门卫室的保安特意从屋内走出来对着车窗对我招手笑了笑。

司机摇下车窗,窗外的寒风迎面扑来,冻得我的脸快要皲裂。

“萧小姐许久不来?”保安在路边搓着手边对我招呼。

我漠然地点了点头,说:“天冷,您进去吧。”

等我跳下的士,我开始恨恼自己怎么就来了这里。站在电梯口,来来往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我始终停在电梯口发呆。

15楼的按键一直没有亮。

我的手轻轻颤抖着一次又一次要摁下按键,却又一次次地被自己说服。

我想,既然已经分手,那就不该如此卑微地回来,这样纠缠的行为只会让彼此更加痛苦。

“萧小姐?”我被突然在耳边炸开的声音吓得一阵心怵。

“你在等林先生?”

我转过头,是一位优雅端庄的中年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可爱的女童,我仔细端详了这对母女一会,终于想起她们住在十五楼西侧的那户人家,我曾上门向这位好心的主妇借过几片生姜来烹调海鲜。

我微笑着说:“陈太太,许久不见。”

“你清瘦了许多。”她笑着对我点了点头,牵着孩子的那只手暗中动了动,用眼神示意小娃娃向我问好。小娃娃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从刚开始就皱巴着小脸嘟起嘴,现在又受到了强制的命令,更不开心了,迅速地伸手对我摆了个鬼脸。

妇人的脸色一僵。

“无妨的,您带着孩子先上去吧。”我打圆场。

她冲我尴尬地一笑,“不一起上去?电梯快来了。”

我犹豫了一会,想了想,说:“好。”

其实我该拒绝。

电梯里,小娃娃躲在母亲的身后又对我摆了好几个鬼脸,我好几次都忍俊不禁。

然后我听见她童稚的嫩声嫩语小声地说:“妈妈,林叔叔说他丢了东西,林叔叔还说就是她偷的,她是坏人,我们应该把她抓起来。”

我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站在电梯里,小娃娃还用忌惮的眼神时不时地扫射我,我那个囧啊。我不就顺走了一个吊坠和一个手机吗?林静深还真小气,连奶娃娃都要告知,难道他要公诸天下?

我很生气。

我知道我出电梯时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因为小娃娃妈妈看我的脸色是极度的抱歉。

现在是下午三点,林静深不会在家,林蓁当然还在外面将白天过成黑夜。

我没有钥匙,站在门外许久,看着镶嵌着打磨抛光过大理石的门,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一脚踹上去,可是又怕里面万一有人。

这种感觉令我十分难过。如果我真是一个抑郁症患者,那么我现在站在林静深家门前却还会感到如此快乐?为什么我觉得仿佛这扇门内将会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我抱着肩,背抵着门渐渐滑坐下来。

大理石的地板很冷,我笑得有些惨淡。我在计算着他下班的时间,六点整,或许五点我就该离开这。我不知道他的腿是否已经好了许多,但我知他已经出院。暨城频道的财经栏目上又是他往日笑谈自若的风采。

有时候我看着屏幕中的他都会在想这究竟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静深,短短两周,他不再心伤,而我却依旧难耐煎熬,仿佛我才是受了重创的那一个。众多女性仍为他痴迷,我却再也没有资格抱紧他、埋怨他、嗔怪他。

我在门外枯坐了两个小时,看着指针从三点滑向五点,我慢慢地扶着门把手站了起来,腿已经冰冻得几乎麻木僵硬。

轻微的门把手转动声令我心惊,神经一下达到了紧绷的状态,好在那只是我刚才不小心碰到所发出的声响。

我可怜又脆弱的神经在罹患抑郁症之后变得异常敏感,甚至是几不可闻的声响都足以令我汗毛颤栗。

我试着在原地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身后的门“咔嚓”一声彻底开了。

我提着一只悬在半空的腿,惊得不敢动弹一丝一毫,我甚至感觉到自己躯体清晰的颤动。嘭嘭嘭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在我的脑中无限放大,这种紧张的感觉甚至比我在高中时上主席台演讲还要来得更将强烈。

我曾说过,女人是天生的预言家和感知家,否则我不会那么准确地感受到身后那团熟悉的气息,我几乎不怀疑地确信站在我身后打开门的那个人就是林静深。

我艰难地一点一点转过头,滑稽地抬着仍是僵硬麻痹的腿,苦笑着对他说:“您能扶我一下吗,我快要倒地。”

这个男人在我的印象中似乎永远是西装笔挺的状态,只是一件随意的黑色棉质衬衫,领口微开,就能将他身上所具有的独特魅力全部勾勒出来。

他的眼睛在我回头的那一瞬间转变了无数繁杂的情感,最终却只能无奈地指指自己仍是支着拐杖的腿,抱歉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与你一同倒地的话。”

我笑得气喘。

不久,我的笑声渐渐停下,感觉到腿不再那么麻木了,稍稍将腿落地,我问:“您的腿好些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们相视无言,我唯一的感觉是原来他憔悴了那么多,并不如镜头上的精神与强势,联想到技术高超的电视台化妆人员竟还可以将他掩饰得如此完美,我不免有些嫉妒,毕竟我连一个简单的描眉都不会。

“不进来坐吗?”他平和地说,语气里丝毫不见波澜。

我探头往里面看了看,摇了摇头。

我说:“我只是来看看您。”

他对于我的固执与犟嘴,淡淡苦笑了一下。

“那我出来。”他简短地说。

“不……”我一个箭步迎上去,阻止他拄着拐杖跨出门槛。

待我的手触及他的手臂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有多么急切激烈,我哑然失意地将手抽回,他却一下将我抱进了怀里,他将我抱的好紧好紧,紧到足以令我的胸腔在那一刹那窒息。

“萧萧……”他特有的低沉呢喃声沉吟在我的耳畔。

我垂下眼睫,无力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闷躁地问:“林先生,您的腿真的还没好吗?”

地上被他弃掷的拐杖无辜地躺着。

我的疏冷似乎对他打击不小,他抱着我的力道渐失。

我从他的怀里滑出来,弯身从地上捡起拐杖亲手递给他。

“您应该持好您的拐杖。”毕竟我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如往昔。

他接过拐杖的手在接触到拐杖表漆的时候明显顿了一顿,然后他抬起头,眼睛肆无忌惮地看着我,仿佛想用他冰冷的眼神探穿我最潜在的灵魂。

我将头不自然地别到一边,试图平静地说:”我该走了。”

林静深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既然进来了,为什么不坐下好好看看?”

“看什么?”

这里的一切只会让我陷入无休止的回忆。

他冷笑了一声,“最应该看的就是站在你面前的人。”

我迷茫的双眼转向他,他很好,只是瘦了,脸颊的轮廓更加出挑深邃,一双迷人的眼睛下是浅浅的青菔雇前芤谰捎⒖〉貌豢梢皇馈?

“萧慈。”他唤我。

“嗯?”我倔强地应声。

“难道这么久你还没认清事实?”

“……”不管什么样的事实,认清了总教人难过。

“我已离不开你。”他说。

“……”

我惊怔而无法言语。

“你要任性到何时?那件事就真的那么重要,甚至我与你的感情都抵不了?”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的步步咄人叫我惶恐。

“你如果肯回来,我不计较一切,你想如何我便如何,只要你肯。”他低沉的嗓音夹杂着诱人的迷惑,他是天生的蛊惑高手。

我重重地甩了甩头,狠心地说:“林先生,您抬爱了。”

面对我的无动于衷,林静深终于开始暴怒,我几乎可以看见他额上隐隐跳动的青筋。

“你太年轻,你可以后悔,但我却没办法陪着你再重来一次。”他紧紧捏攥着手里的拐杖,怒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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