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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英-卡尔·波兰尼/译者:黄树民 当前章节:52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七 “市场模式的演进”参考资料选辑

经济自由主义误以为,它的运作与方法是普遍进步法则的自然结果。为了使它们符合模式,存在于自我调节之市场背后的原则就被逆向投射到整个人类文明史。结果是,贸易、市场、金钱、城市生活与民族国家的真正性质与起源,都被扭曲到几乎无法辨识的地步。

(a)“以物易物与交易”的个人行为,仅偶尔出现于原始社会。

“以物易物本来是从未存在过。原始人不但不渴望以物易物,反而对它表示反感”(Buecher,Die Entstehung der Volkswirtschaft,1904,p.109)。“譬如说,一支鲣鱼钓钩的价值不可能以食物来衡量,因为从来就没有人做过这种交易;蒂科皮亚(Tikopia)人会把它当作幻想。……每一种物品都适用于某一种特定的社会情境”(Firth,前引书,p.340)。

(b)贸易并非出现于社群内部,它是不同社群之间的外部事务。

“起初,商业是种族群落之间的交易,它从未发生于同一部落或社群的成员之间。就最古老的社会共同体而言,它是对外的现象,只以不同的部落为对象”(M. Weber,General Economic History,p.195)。“尽管显得有些怪异,从一开始,中古时代的商业不是在地区性交易的影响下形成的,而是在出口贸易的影响之下形成的”(Pirenne,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 of Medieval Europe,p.142)。“远途贸易是中古时代经济复苏的原因”(Pirenne,Medieval Cities,p.125)。

(c)贸易并不依赖市场;它起源于单向的运送,无论是借诸和平的或不和平的手段。

图恩瓦尔德确立了这个事实:贸易的最早形态,完全是从远方采收和携回物品。基本上,这是狩猎性质的远征行动。远征是否诉诸武力(如奴隶的猎取或海盗行径),主要要视它所遭遇到的抵抗而定(前引书,pp.145,146)。“在荷马时代的希腊人之间,也在北欧的海盗之间,海盗行为是海上贸易的开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两种生意是齐头并进的”(Pirenne,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p.109)。

(d)市场的存在与否并非本质上的特征,地区市场并没有成长的趋势。

“没有市场的经济制度,并不必然因此而拥有其他共同的特征”(Thrunwald,Die menschliche Gesellschaft,Vol.III,p.137)。在早期的市场中,“只有限定数量的特定物品才可以互相交换”(同上)。“原始时代的货币和交易,基本上是社会性的,而非经济性的。由于这项发现,图恩瓦尔德值得我们特别赞扬”(Loeb,“The Distribution and Function of Money in Early Society,” in Essays in Anthropology,p.153)。地区性市场的发展并非来自“武装的贸易”“无声的以物易物”或其他形态的对外贸易;贸易是从邻近居民为了有限目的,在某一聚会场所所维持的“和平”之中发展出来的。“地区性市场的目的,在于供应地区居民日常生活的必需品。这可以解释下列事项:每周市集一次;市场所吸引的范围非常有限;以及活动仅局限于小型的零售业”(Prienne,前引书,第四章 ,“Commerce to the End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p.97)。甚至到了晚期,地区性市场也没有显示出成长的趋势,与商集(fairs)恰成对比:“市场供应地区性的需要,只有邻近的居民参加;它的商品是农产品和日常所需的加工品”(Lipson,The Economic History of England,1935,Vol.I. p.221)。地区性交易“一开始通常都是农民和从事家庭工业者的副业,并且一般都是季节性的活动……”(Weber,前引书,p.195)。“乍看之下,人们很容易认为,商人阶级是在农业人口之间逐步发展出来的。但是,此种说法并无凭据”(Pirenne,Medieval Cities,p.111)。

(e)分工并非起源于贸易或交易,而是起源于地理的、生物的及其他非经济性的事实。

“分工绝非如理性论者的学说所主张的,是经济复杂化的结果。它主要的起因,是性别与年龄在生理上的差异”(Thurnwald,Economics,p.212)。“几乎所有的分工都是男女之间的分工”(Herskovits,前引书,p.13)。另一种由于生物学上的事实而产生分工的方式,见诸不同种族群落的共同生活(symbiosis)状况。由于社会中“上阶层”的形成,“种族群落将变成职业性和社会性的群落”。“如此,一方面基于依赖阶级之献纳与劳役,另一方面基于领导阶层族长所拥有的分配权力,遂形成一个组织”(Thurnwald,Economics,p.86)。于此,我们看到了国家的起源之一(Thurnwald,Sozialpsychische Abläufe,p.387)。

(f)金钱并非一项决定性的因素;金钱的有无,并不必然造成经济类型在本质上的差异。

“使用金钱与没有使用金钱的部落,仅就这一点而言,在经济上只有极小的差异”(Loeb,前引书,p.154)。“如果某些部落使用金钱,它的功能也与它在我们的文明之中所发挥者大不相同。它一向就被视为具体的物质,它也从未变成价值的抽象表征”(Thurnwald,Economics,p.107)。以物易物的困难,在金钱的“发明”中并不扮演任何角色。“古典经济学的传统观点恰与民族学的研究所得相反”(Leob,前引书,p.167,注6)。由于作为金钱的商品之特殊效用,以及其作为权力属性的象征性意义,我们不可能“从片面的理性论观点考虑经济上的拥有”(Thurnwald,Economics)。譬如说,金钱可能只用来支付薪酬和税捐(Thurnwald,前引书,p.108),或用来支付买妻的款项、给被杀家属的赔偿金(blood money)或罚款。“因此在国家尚未形成的阶段中,我们可以发现许多例子,衡量物品的价值取决于习惯性的献纳之数额,领导人所拥有的地位,以及领导人与其各小区平民之间的具体关系”(Thurnwald,Economics,p.263)。

正如同市场,金钱主要是一种外部现象,它对社群的意义基本上是决定于贸易关系。“金钱的观念通常是从社群之外引进的”(Leob,前引书,p.156)。“金钱作为一项交易的普遍媒介,其功能系起源于对外贸易”(Weber,前引书,p.238)。

(g)对外贸易起初并不是个人之间的交易,而是群体之间的交易。

贸易是一种“团体的工作”;它所涉及的是“集体获得的物品”。它的起源在于“集体的贸易之旅”。“这类远征行动通常带有对外贸易的性质,集体原则即出现于远征行动的安排之中”(Thurnwald,前引书,p.145)。“在任何情况中,最古老的商业都是不同部落间的交易关系”(Weber,前引书,p.195)。中世纪的贸易明显地不是个人之间的交易。它是“某些城市之间的贸易,是社群之间或自治市镇之间(inter-communal or inter-municipal)的商业”(Ashley,An Introduction to English Economic History and Theory,第一卷 “中古时代”,p.102)。

(h)在中古时代,乡村与贸易无缘。

“直到15世纪末,城镇都还是商业与企业唯一的中心,以至于一点点商业活动都无法进入不设防的乡村”(Pirenne,Econmic and Social History,p.169)。“对抗农村交易与农村手工业的斗争,至少延续达七八百年之久”(Heckscher,Mercantilism,1935,Vol.I,p.129)。“其手段随着‘民主政体’的发展而日益严酷……”“整个14世纪,定期的武装远征队被派往攻击邻近的所有村庄,而织布机和蒸洗布匹的木桶不是被砸烂就是被抢走”(Pirenne,前引书,p.211)。

(i)中古时代,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贸易向来就不是普遍而公平的。

城镇之间的贸易,意味着特定的某些或某群城市之间的优惠关系;譬如说,伦敦汉撒(Hanse of London)与条顿汉撒(Teutonic Hanse)的关系。支配这些城市之间的贸易原则,是互惠与报复。譬如说,如果有一笔借款未偿还,贷方城市的长官就会去找借方城市的长官,要求以公平的方式处理,正如后者之民众所冀求者,“并威胁说,如果借款不还,将对该城民众采取报复性的措施”(Ashley,前引书,第一卷 ,p.109)。

(j)国家的保护政策是前所未有的。

“在13世纪,为了经济目的而区分不同的国家,几乎没有必要;因为当时基督教界内社会交往的障碍,远比今日我们所遇到的为少”(Cunningham,Western Civilization in Its Economic Aspects,Vol. I,p.3)。直到15世纪,关税制度才出现于政治疆界上。“在此之前,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各国政府有保护本国贸易使其免于外国竞争的些微欲望”(Pirenne,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p.92)。在任何行业中,“国际”交易都是自由的(Power and Postan,Studies in English Trade in the Fifteenth Century)。

(k)重商主义迫使国界之内的城市和省份的贸易更为自由。

赫克舍《重商主义》第一卷 (1935)的标题是《作为一个统一力量之体系的重商主义》(Mercantilism as a Unifying System)。“凡将经济生活限制于特定地区,并且妨碍贸易在国界之内进行的事物”,都是重商主义所反对的(Heckscher,前引书,Vol. II,p.273)。“压制农村,抗拒外国城市的竞争——自治市镇这两方面的政策,都与国家的经济目标冲突”(同上,Vol.I,p.131)。“重商主义将地区性的商业行为扩大到全国领域,它因此而造成乡村的‘全国化’”(Pantlen,“Handel,” in Handwörterbuch der Staatswissenschaften,Vol.VI,p.281)。“竞争经常是重商主义蓄意鼓吹的,这是为了借供需的自动调节将市场组织起来”(Heckscher)。第一位看出重商体系的自由化倾向的现代学者,是施莫勒(Schmoller,1884)。

(l)中世纪的调节系统是非常成功的。

“中世纪城市的政策,可能是古代世界衰落之后的西欧,首次根据一贯原则调节社会经济层面的尝试。这一尝试得到了不同寻常的成功。……经济自由主义或自由放任,在它无法对抗的巅峰时期,情况也许如此;但就其持续的时间而言,与年深日久的城市政策相较,自由主义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小插曲”(Heckscher,前引书,p.139)。“他们借助由许多规律构成的系统获得这个成就。就其所欲达成的目的而言,这个体系可算是同类中的杰作。……城市经济恰与同时期的哥特式建筑相互辉映”(Pirenne,Medieval Cities,p.217)。

(m)重商主义将自治市镇的制度扩展到全国。

“结果是扩展到更广大地区的城市政策——一种建构于一个国家的基础之上的市镇政策”(Heckscher,前引书,Vol.I,p.131)。

(n)重商主义,最成功的政策。

“重商主义创造了一个复杂精巧及满足需要的体系”(Buecher,前引书,p.159)。称尔贝尔的规章(Colbert’s Reglements)在为生产而生产的活动中,追求卓越的质量,它的成就是“惊人的”(Heckscher,前引书,Vol.I,p.166)。“全国性规模的经济生活,主要是政治集权的结果”(Buecher,前引书,p.157)。“劳工法规与劳工纪律的创造”,应归功于重商主义的调节体系;这套法规与程序,“远比中世纪城市政府狭隘的排他主义,在其道德与技术的限制之下所能创造的一切,都还要严格”(Brinkmann,“Das soziale System des Kapitalismus,” in Grundriss der Sozialokonomik,Vol.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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