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迪斯雷里的“两个国家”和有色人种问题
若干学者坚持,殖民地问题与早期资本主义的问题相似。但在另一方面,他们却未贯彻这个类比,勾画出他们自己时代被瓦解、羞辱的国民之面貌,从而阐明一个世纪前英国贫民阶层的处境。
这两者之间明显的类似性之所以被忽略,乃由于人们对自由主义的偏见深信不疑;它过分专注于本质上非经济性之过程的经济层面。今天某些殖民地区种族的堕落和一个世纪前劳动人民类似的非人化,在本质上都不是经济性的。
(a)毁灭性的文化接触基本上并非经济现象。
梅尔(L. P. Mair)指出,大多数的土著社会今天正在经历一个快速的、强迫性的变质过程,只有革命的剧烈改变堪与并论。尽管侵略者的动机无疑是经济的,而原始社会的崩溃常常也确实由经济体制的破坏引起,但一项明显的事实是,土著文化无法消化新的经济制度,于是在没有其他任何一贯的价值系统取代它的情况下,这个土著文化瓦解了。
西方制度所包括的第一个破坏性趋势,是“广大地区的和平”;它粉碎了“氏族生活、族长权威、年轻人的军事训练;它几乎禁止氏族或部落的迁移”(Thurnwald,Black and White in East Africa;The Fabric of a New Civilizaion,1935,p.394)。“战争一定曾给予土著的生活以敏锐,而遗憾的是,在这段和平的岁月里,它已不复存在……”战斗的消除使人口减少,因为战争的伤亡很有限,但没有战争意味着充满生命力的习俗与仪式的失落,以及村庄生活腐败的沉闷与冷漠(F. E. Williams,Depopulation of the Suan District,1933,“Anthropology” Report,No. 13,p.43)。土著在其传统文化环境中的“健壮、活泼、兴奋的生命”(Goldenweiser,Loose Ends,p.99),可与此相较。
用戈登魏泽(Goldenweiser)的话来说,真正的危险是“夹在中间的文化”的危险(Goldenweiser,Anthropology,1937,p.429)。关于这一点,学者间的意见实际上是一致的。“古老的习俗正在衰败中,可是又缺乏新的指导方针”(Thurnwald,前引书,p.111)。“维持一个储积货物被认为反社会行为的社群,并将它与当代的白人文化融合,等于是企图调和两个毫不相容的制度体系”(M. Mead,The Changing Culture of an Indian Tribe,1932,Wissel所写的导论)。“迁入的文化传人(culture-bearers)也许能成功地消灭原住民的文化,但他们无法消灭或同化其传人。”(Pitt-Rivers,“The Effect on Native Races of Contact with European Civilization,” In Man,Vol. XXVII,1927)或者用莱塞(Lesser)讨论另一群工业文明的受害人时的尖锐措辞来说:“波尼人从文化成熟期被迫退化成处于文化幼稚期的白人”(The Pawnee Ghost Dance Hand Game,p.44)。
此种虽生犹死的情况,原因并不在经济剥削。依照公认的意义,剥削意味着经济关系中某一方牺牲另一方,以获取利益。但它确与土地所有权、战争和婚姻等的经济条件的改变有密切的关系;而上述每一个因素,都会影响到各式各样的习惯、风俗和传统。当金钱经济强行进入西非人口稀少的地区,使“土著无法购买食物来取代未栽植的食物”的,并不是工资的不足,“因为别人也都没有过剩的食物可卖给他们”(Mair,An African People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1934,p.5)。他们的制度蕴涵着一个不同的价值等级;他们节俭,而同时又是非市场取向的。“当市场上的商品大量匮乏时,他们会要求与供应过剩时相同的价钱;而为了购物时节省一点小钱,他们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跋山涉水,到远方采购”(Mary H. Kingsley,West African Studies,p.339)。工资上升时常会导致旷工。据说,当工资每日50分(centavo)时,特万特佩克(Tehuantepec)的萨波特克(Zapotec)印第安人的工作量为每日工资25分时的一半。这个矛盾现象,在英国工业革命的早期也很普遍。
对我们来说,人口成长率的经济指标并不比工资有用。戈登魏泽证实了里弗斯在美拉尼西亚所做的有名的观察:文化贫乏的土著会“无聊而死”。威廉姆斯本人是一名服务于该地区的传教士,他说,“心理因素对死亡率的影响”是很可以理解的。“许多研究者已经注意到,显著的安逸悠闲会导致土著的死亡。”“限制土著往昔的兴趣与活动,对他们的生命力似乎是一个致命伤。结果是,土著的抵抗力受到伤害,他们很容易为各种疾病所侵袭”(F. E. Williams,前引书,p.43)。这与经济匮乏的压力无关。“因此,极高的自然繁殖率可能是文化活力的征候,也可能是文化衰退的征候”(Frank Lorimer,Observations on the Trend of Indian Popul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p.11)。
只有社会手段,诸如恢复部落的土地所有权,或将社群从资本主义市场的影响中隔离出来,才能阻遏文化的衰退,而这是无法以生活的经济标准衡量的。约翰·科利尔(John Collier)于1942年指出:“使印第安人与他的土地分离,是致命的一击。”1887年的《全面分配法案》(General Allotment Act)将印度安人的土地“个人化”;文化解体的结果是,他们丧失了约3/4的土地,相当于9000万英亩。1934年的《印第安重整法案》(Indian Reorganization Act)恢复了部落的保有地,并恢复其文化的活力,从而挽救了印第安社群。
同样的故事已发生在非洲。各种形式的土地保有权成为人们注意的焦点,因为,社会组织大多即直接以此为基础。表面上的经济冲突,如重税、高租金和低工资,几乎都是迫使土著放弃其传统文化之压力的伪装;如此,他们被迫适应市场经济,亦即为工资而工作,并在市场采购货物。就在这种过程之中,有些土著部落,如卡菲尔人(Kaffirs)和迁移到城市的族群,丧失了他们祖先的德行,变成萎靡不振的群众,包括游荡者、盗贼和妓女(一种他们前所未知的事物)恰似1795~1834年英国贫穷的人群。
(b)在早期资本主义之下,工人阶级的人性堕落,是无法以经济学语言衡量的社会剧变的结果。
欧文早在1816年就认为他的工人“无论得到多少工资,必然有许多人都是不知羞耻的……”(To the British Master Manufacturers,p.146)。我们应该记得,亚当·斯密预料,脱离土地的劳工会完全失去智识上的兴趣。而麦克法兰(M’Farlane)预料,“一般大众对书写和计算的知识,会逐日减少”(Enquiries Concerning the Poor,1782,pp.249-50)。一代人之后,欧文将劳工的堕落归咎于“幼年缺乏照顾”和“工作过量”,因而认为他们“由于无知,即使能得到高工资,也无能妥善运用”。他本人付给他们低工资,同时为他们创造一个人工化的全新文化环境,以提高他们的地位。群众的败德,大体上与令有色种族解体的文化接触所造成的堕落现象相同:游手好闲、卖淫、盗窃、不知节俭、懒惰、劳动生产率低、缺乏自尊与活力。市场经济的扩展,破坏了农村社会的传统结构、乡村小区、家庭、昔日的土地保有权形态,以及文化架构中滋养人生的习俗与规范。斯皮纳姆兰制所提供的保护,只有使事情更糟。在19世纪30年代,平民面临的社会灾难和今日卡菲尔人一样的彻底。杰出的黑人社会学家查尔斯·S.约翰逊(Charles S. Johnson),是唯一将种族变质与阶级堕落的模拟关系颠倒过来的人;这一次,他的比较是为了说明阶级堕落:“在工业革命比欧洲其他国家都还要进步的英国,激烈的经济变革所引发的社会混乱使穷人家孩子变成‘碎片’,一如后来非洲奴隶的下场。……当时为童奴制度所提出的辩解,也几乎和为奴隶买卖所做的辩解相同”(“Race Relations and Social Change,” In E. Thompson,Race Relations and the Race Problem,1939,p.2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