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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月19日星期二

作者:英-安东尼·比弗Antony Beevor/译者:董旻杰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12月19日拂晓,派普战斗群动用了一个装甲掷弹兵营和一个伞兵连,在公路上的数辆坦克支援下对斯图蒙发动了进攻。首轮攻势失败了,斯图蒙似乎固若金汤,美军第30步兵师119团3营还在其防线右翼进行了一次反击。然而没过多久,豹式坦克全速冲锋的把戏在清晨的薄雾中再次奏效。反坦克炮手在糟糕的能见度下毫无机会,只有神出鬼没的巴祖卡小队在雾中猎杀坦克,并设法从后方击毁了2辆。据说,在绝境中被送往斯图蒙的一门90毫米高射炮,击毁了一辆党卫军第501重装甲营的虎王坦克。[A1]

尽管如此,派普战斗群还是肃清了斯图蒙村内外的抵抗,歼灭了防守该村的美军步兵连,美军第743坦克营的2个谢尔曼坦克排来得太晚,只好又撤了回去。派普的部队向西推进4公里后到达斯图蒙火车站,就在此时,美军临时拼凑的部队顶了上来,其中包括担任预备队的第119团1营、新近赶到的第740坦克营A连和他们从附近军械仓库弄来的15辆装备并不齐全的谢尔曼坦克、第197野战炮兵营的一个榴弹炮连和第143防空营C连的90毫米高射炮。

山坡上林木茂密,道路北侧是低矮的山崖,逐渐攀升至峭壁,路南侧高度陡降,直至沿河铁路,这样的阵地是无法进行迂回的。即便如此,第1集 团军指挥部仍然担心派普战斗群会转向北方的列日,事实上,斯图蒙火车站将会成为派普推进的最远点。与此同时,第30步兵师的其他部队和吉姆·加文少将的第82空降师正在该区域集结:第30步兵师反击德军前锋,第82空降师从韦尔博蒙出发,去支援圣维特的守军。

大约260个比利时平民试图逃离斯图蒙镇的战斗时,进入了圣爱德华(Saint-Edouard)疗养院的地下室,疗养院位于陡峭的山腰上,俯瞰着昂布莱沃河谷。然而,德军已经将这栋建筑占为据点,当美军在翌日发动反击并攻进这里时,牧师正在做弥撒以安抚惊恐的妇女和儿童。

平民以为自己被解放了,兴高采烈地迎接美国大兵,但德军在夜间又打了回来。“资深修女带领大家为在战斗中阵亡的官兵吟诵《十二玫瑰经》。”美军再次发动进攻,疗养院陷入谢尔曼坦克的直射火力下,屋顶坍塌了,墙壁被打垮,地下室部分区域布满了灰尘和浓烟。牧师做了普通祷告,但奇迹发生了,妇女儿童皆毫发无伤。[1]

12月19日清晨,派普听说美军已经重新占领了后方的斯塔沃洛[A2],在燃油几乎告罄的时候让他的战斗群再无任何希望获得补给。[2]他让古斯塔夫·克尼特尔(Gustav Knittel)二级突击队大队长(SS-Sturmbannführer,党卫军少校)率党卫军第1装甲侦察营去后方收复小镇,同时也预感到了失败不可避免。至此,他仍然为进攻首日被迫等待步兵开路而悔恨不已,他相信那本应该是一次没有炮火准备,只投入装甲战斗群和步兵的奇袭。在随后向西推进的过程中,车队犹如一字长蛇阵被证明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们应该编组为许多更小的战斗群,分头去寻找完好的桥梁和可通行的道路。

派普的武装党卫军部队继续利用每个机会杀害战俘。在后方交通线上的拉格莱茨,美军第743坦克营[A3]的一名掉队士兵仍然躲藏在教堂中,他在德军此前的攻击中没能及时随部队撤出。一份报告写道:“从他藏身的位置,能观察到(德军)坦克和步兵截停了一辆美军装甲车。乘员投降后下了车,当他们高举双手站在路旁时,德国人的机枪立即开火,把俘虏都打死后德军上车扬长而去。”[3]

来自党卫军第1装甲侦察营的分队长(SS-Rottenführer,党卫军一等兵)施特劳布(Straub),后来在战俘营里对来自第26国民掷弹兵师的同伴诉说了另一起屠杀事件:“我们营推进至斯塔沃洛,然后向拉格莱茨推进。后来我们又从那里返回了斯塔沃洛,我们的三级突击队中队长(SS-Untersturmführer,党卫军少尉)直接将(战俘)都打死了……第一批有12个人,就因为他们站在路上,他就把他们全杀了。”[4]

党卫军装甲掷弹兵用最离奇的故事为他们的恶行进行辩护。一名来自警卫旗队师的年仅18岁的士兵告诉同为战俘的第18国民掷弹兵师的蓬普(Pompe)一等兵,他所在部队的一名高级士官因为杀了一些手无寸铁的人而名声大噪,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干脆杀掉那些假装投降,背地里却决心复仇的美军。他说:“他们中的一些人挥舞着白旗走了过来,我们非常清楚他们是为了我们的二级小队长(SS-Oberscharführer,党卫军上士)而来,因为他已经杀了他们那么多人,所以我们拿起机枪在他们动手之前就把他们全干掉了。这就是我们的行事风格。”[5]

12月19日日落之后,美军30步兵师第105战斗工兵营的工兵设法摸进了斯塔沃洛镇北,冒着敌军坦克和机枪火力炸断了横跨昂布莱沃河的桥梁。[6]派普对此怒不可遏:现在他的战斗群有一部被切断在河北岸,而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的师会送来架桥设备。

派普战斗群原指望能紧随其后的第3伞兵师,只不过是塞普·迪特里希徒劳地猛攻埃尔森博恩岭南缘的部队之一。党卫军第1装甲军军部已经将该师派去夺取费蒙维尔(Faymonville)和韦姆,而那里的美军野战医院已经被疏散了,不过第3伞兵师主力最终未能越过费蒙维尔一步。[7]

第6装甲集团军的止步不前开始引来希特勒和最高统帅部的一连串批评,通过伦德施泰特和莫德尔传达给了既沮丧又愤怒的迪特里希。在最近的一次尝试中,迪特里希命令党卫军第12装甲师从罗赫拉特—克林克尔特转移,前去进攻美军第1步兵师在比林根的阵地,德军急需打开通往马尔梅迪的西进道路。在早些时候,党卫军第12装甲师的掷弹兵、第12国民掷弹兵师的几个营和坦克已经在比林根集结,准备攻击美军第26步兵团。多姆比特根巴赫之战,将同其东北方向上的罗赫拉特—克林克尔特之战一样激烈。

德军在罗赫拉特—克林克尔特和维尔茨费尔德附近的进攻仍在进行,迪特里希将他的预备队第3装甲掷弹兵师送了上去,以支援第12国民掷弹兵师和第277国民掷弹兵师。随着埃尔森博恩岭的多个美军炮兵群摧毁了射程内每一座被德军占领的村庄,猛烈的炮击更甚以往。12月19日清晨,它们的首要目标是摧毁针对罗赫拉特—克林克尔特的新一轮攻势,155毫米的“长脚汤姆”榴弹炮能够出色地完成这一任务,只是作为炮兵前进观察员的年轻炮兵军官的伤亡率却居高不下。

在双子镇村的残垣断壁之中,第2步兵师38团的后卫部队、第741坦克营B连的谢尔曼坦克和第644坦克歼击营C连的坦克歼击车仍在与国民掷弹兵和装甲掷弹兵缠斗。他们正准备撤往埃尔森博恩岭边缘的新阵地,整个下午都在破坏无法带走的车辆、火炮和装备。汽车水箱和油箱都被排空,引擎空转直到机器因为过热而卡死,炮兵则将铝热剂手榴弹塞入炮管。17点30分,就在日落后一小时,第38步兵团2营首先开始撤退,沿着车辙累累的道路两侧,工兵们在树上捆扎TNT炸药块,准备将其爆破放倒以封锁道路。

在罗赫拉特—克林克尔特鏖战3天带来的疲惫,已经令第6装甲集团军变得士气低落,官兵们在泥浆中滑来滚去、大声诅咒、大汗淋漓。他们如此疲惫,在泥泞的路段继续向前跋涉时,居然不自觉地就睡着了。当天夜里晚些时候,一支小规模的美军侦察队潜入双子镇边缘,他们返回后报告说,那里约有1000名德军和100名美军俘虏。

在南面12公里处,困在圣维特以东施内艾费尔的第106步兵师那两个倒霉的步兵团,正试图打开通道返回美军战线。作战经验匮乏的官兵斗志全无,他们缺乏弹药,在德军干扰下无法使用无线电联络,这场灾难似乎已经不可避免,许多人试图通过肯定一支救兵已经上路来振作彼此的士气。

第423步兵团的小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Jr.)描述说,他的战友中混杂着大学生和为避免牢狱之灾而应征入伍的罪犯,许多人简直是“体质欠佳的标本”,“永远不应该出现在军队中”。接受过步兵训练的人寥寥无几,冯内古特是营里的侦察兵,他对武器有所了解仅仅因为他的“父亲是一名枪械迷,所以(他)知道如何使用所有的‘垃圾’”[8]。

一些人试图乘车逃跑,但当德军的反坦克炮开火后,他们放弃并破坏了剩余的车辆。他们“盲目行动”的指挥官派出侦察队去摸清情况,可是连本应该为他们提供支援的炮兵营都没能找到。德国人用扬声器播放本尼·古德曼(Benny Goodman)、阿蒂·肖(Artie Shaw)和其他美国乐队的歌曲,中间还夹杂着“如果你投降就能得到淋浴、温暖的床和薄煎饼早餐”[9]之类的许诺。美军用一阵猥亵的齐声叫骂作为回应,战壕中的一个美军士兵一边流泪一边高声骂道:“去擦干净你的屁股,你们这些婊子养的德国佬!”

当自己的部队遭到德军火炮来自各个方向的炮击时,两个美军步兵团的团长决定投降,16点,一名军官挥舞着雪地披风走在前方,官兵们双手抱头被押送着向前行进,步履蹒跚,不时有人跌倒在地。随后,德军卫兵让他们将口袋中的东西放进钢盔衬垫里,这样他们就可以挑走任何想要的东西。很多人发现自己被赶到一个石墙围起来的农家院落中,黄昏中有个声音喊道:“不要逃跑,如果逃跑,你们会被机枪打死。”[10]在漫长的寒夜中,他们只能抱团取暖。

冯内古特将其称作“美国军事史上美军最大规模的一次投降”,事实上1942年美军在菲律宾巴丹(Bataan)半岛的投降规模更大,但就欧洲战场而言,约8000名美军官兵的集体投降肯定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冯内古特和另外十多人打算穿过冰封的森林逃回美军战线,但正在打扫战场的第18国民掷弹兵师的德国兵在一条小溪的河床上围住了他们,喇叭里传来让他们投降的命令,德军向他们头顶的树梢射击以示警告。毫无疑问,他们已经无处可藏,陷入绝境的美军抛弃了武器和其他装备,他们高举着双手走了过来,开始了自己的囚禁生活,以冯内古特为例,他被送往德累斯顿(Dresden)并经历了1945年2月的大轰炸,在可怕的火焰风暴中活了下来,这些经历在《五号屠场》(Slaughterhouse Five)一书中均有描述。

当集体投降的消息传来时,位于巴斯托涅的第8军军部里的军官们大为震惊。副参谋长沃尔特·克莱门特·斯坦顿(Walter Clement Stanton)上校“推测那两个投降的团可能经历了激烈战斗,他认为一支如此规模的部队应该像‘灌木丛中的两只野猫’,能把敌军抓个满脸花,而不是像他们最终所做的那样投降”[11]。

德军简直无法相信他们俘虏了多少人,贝哈姆(Behman)中尉在日记中写道:“长长的战俘队伍从眼前走过,一眼望不到头;起先,大约有100人,然后,又是1000人。我们的车辆陷在路上抛锚了,我只得下车步行。莫德尔元帅亲自指挥交通(戴着单片眼镜的他有点看不清人),道路上到处都是被打坏的美军卡车、轿车和坦克。又一支战俘队伍从身边经过,我数出了1000多人。在安德勒(Andler),有一支1500人的队伍在大约50名军官和一名中校的率领下向我军投降。”[12]

令莫德尔失望的是,德军在圣维特以东的交通状况毫无改善,而第7装甲师的炮兵还在持续炮击该镇周边的道路。在前日未能拿下圣维特之后,德军先进行了试探,随后开始包抄当面的美军主力——第31坦克营。第38装甲步兵营在蒙受打击后“正在舔舐伤口”,由于损失惨重,各排需要合并整编,但即便如此,德军的情况似乎更糟糕。

装甲步兵报告说,在阵地前方的树林中,“我们只发现了死掉的德国兵(Jerries)——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显然是试图在一些树木或倾倒的树干后面挖掘战壕时被炸死的。这些没有工兵铲的人试图用钢盔、刺刀甚至是双手挖出一个浅坑”[13]。在第38装甲步兵营右翼一个重机枪小组掩护下的防火带内,找到了“19名几乎是以阅兵场的间隔排列,彼此相距5码的伞兵,每人的胸口或喉咙都至少有5~8处中弹”。按照该营作训军官唐纳德·博耶少校所述,这些“伞兵”后来被发现“在他们的空降兵夹克下面”穿戴着大德意志师的制服和袖标。在那天下午的另一次进攻中,第814坦克歼击营的一个坦克歼击车排用90毫米火炮设法击毁了一辆Ⅴ号豹式坦克,以及两辆支援步兵的突击炮中的一辆。

对哈斯布鲁克准将组织的圣维特防御圈的主要威胁来自北方,第18国民掷弹兵师和元首卫队旅都挤在这个方向上。尽管元首卫队旅将自己视为精锐部队,其官兵仍然会遭受精神创伤,旅部参谋冯·默伦多夫(von Möllendorf)骑兵上尉“既歇斯底里又神经过敏,无论何时提及希特勒的名字都会大哭起来”[14]。

哈斯布鲁克的后方出现了一个更严重的威胁,党卫军第9霍恩施陶芬装甲师在北部稍远一些的地方找到了一条相同方向的道路,途经早些时候汉森战斗群拿下的雷希特和波图(Poteau)。在波图附近的战斗中,一名党卫军通信兵的腹部被美军炮弹炸伤,当他的战友将他和流出的肠子放上担架时,有人打算取下他的钢盔,但是伤员恳求他不要这样做。在连部,一个三级小队长(SS-Untersch-arführer,党卫军下士)试图拿掉他的钢盔,但伤员尖叫着表示抗议。抵达急救站时,他还勉强保持着神志清醒,军医“抬起伤兵的脑袋,松开钢盔系带取下钢盔,结果头盖骨和大脑连着钢盔一起掉了下来。这个伤兵肯定感觉到钢盔右下方插入了一块弹片,而且已经切开了他的头盖骨,直到钢盔被取下他才一命呜呼”[15]。

哈斯布鲁克知道,如果德军转向南面并且拿下维尔萨姆和圣维特以西约10公里处的萨尔姆城堡(Salmchâteau),自己的部队就会被切断退路。圣维特此时就像一道防波堤,然而圣维特西南20公里处的第116装甲师和北面的党卫军第9装甲师,正从圣维特南北两翼朝马斯河推进。哈斯布鲁克知道他必须守住该镇,阻击正在施内艾费尔围剿两个美军步兵团的第18国民掷弹兵师和第62国民掷弹兵师,后者很快就能集中所有力量攻击圣维特了。

在布莱德雷的参谋军官口中,凡尔登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军事重镇”[16],当地居民对美军充满敌意。第12集 团军群的后方总部位于“一圈巨大的铁丝网中,到处都有卫兵在巡逻”。

艾森豪威尔与特德空军上将乘坐最高统帅的装甲型凯迪拉克一同抵达,巴顿则出现在他那辆“传说中装着有机玻璃车门,架着7.62毫米口径机枪的吉普车”[17]上,他们与两个美军集团军群指挥官布莱德雷和德弗斯一起,在一群参谋的伴随下成群结队地踏入灰色石头砌成的兵营。狭长的会议室里仅有的热源是一口圆肚火炉,它提供的热量还不足以让人们脱掉外套。

调整好语调后,艾森豪威尔做了开场白:“我们应该把目前的局势视作一个机会而非灾难,在这张会议桌前应该只有笑脸。”[18]“该死,让我们沉着冷静,让这些婊子养的一直冲到巴黎才好,”巴顿在桌边喊道,“然后我们回过头来,把他们一段段切开,再把他们一口口吃掉。”巴顿的话引发了一阵略显拘谨的笑声,他想要攻击突出部根部的冲动没有得到多少人的支持。艾森豪威尔严肃地说道:“那倒不错,乔治,但敌军必须止步于马斯河。”[19]

多亏了超级机密截获的最新情报,到目前为止,盟军最高统帅部已经对德军“秋雾”行动的目标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艾森豪威尔决定以战地指挥官的身份迎接挑战,而不是作为有名无实的领导远在后方掌控全局。这种情绪可能还包含了反击外界怀疑其能力的因素,有人说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他没能施加足够强的影响力。

会议室的墙上挂着大幅阿登地图,参谋军官站在地图前向成排的将军们通报了战况,然后艾森豪威尔列出了被调入法国的各师名单,在必要情况下指挥官们可以后撤,但是不得退过马斯河。德弗斯位于阿尔萨斯的第6集 团军群将向北延伸,接管巴顿第3集团军的部分防区,这样巴顿就能腾出几个师来从南边进行反攻。

“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行动?”艾森豪威尔转向巴顿问道。

“你对我交代完后便可以。”巴顿答道。

艾森豪威尔希望他说得更明确一些,巴顿无法放过这个彰显勇气的机会,他回答道:“在12月21日清晨,[A4]用三个师——第4装甲师、第26步兵师和第80步兵师。”[20]巴顿没有说第4装甲师的一个战斗群和第3军军部已经开拔了,其余部队也将于当天上午出发。让一个集团军的主力部队在三天内从战线上撤下来,调转90度向不同的方向发动进攻,这样的做法让与会者难以置信。

“别胡闹了,乔治。”艾森豪威尔说,“如果你想那么早就发动进攻,是无法让这三个师都做好准备的,只能分批启程变成零敲碎打。我希望22日再开始进攻,你的首轮打击要足够猛烈!如果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准备的话,我甚至可以拍板把攻击时间定为23日。”

艾森豪威尔的担心不无道理,一次太过匆忙的进攻将难以达到预期效果,但他也毫不怀疑第3集 团军以其充沛的精力和高超的参谋作业能力,可以完成战争史上有记载以来最为迅速的重新部署。

巴顿的顶头上司布莱德雷中将在会议过程中惜字如金,[A5]他已经饱受战事压力和荨麻疹的双重折磨,又成了鼻窦炎的牺牲品。布莱德雷对部队目前所处的守势感到非常难为情,因为正是在他的决策下,阿登地区才会出现防御空虚。他对于艾森豪威尔越过自己给予巴顿的所有决定和命令完全持观望态度,布莱德雷还拒绝将指挥部从平原上的卢森堡城转移,担心那样做会给当地居民带来恐慌,但在这个决定中他的自尊心肯定占了很大比重,这就进一步孤立了自己。不管怎么说,后果就是由于德军推进,他仍然无法与霍奇斯在列日附近的第1集 团军指挥部取得联系。阿登战役开始以来,无论是他本人还是麾下的参谋军官,都没有视察过任何一个美军指挥部。让布莱德雷的心情雪上加霜的是,当他邀请艾森豪威尔共进午餐时,分明感觉到自己备受冷落,最高统帅拒绝了邀请,说他会在返回凡尔赛的途中在车里吃三明治。

当艾森豪威即将进入指挥车时,他再次转向巴顿开玩笑说:“真有意思,乔治,我肩膀上每添一颗将星都要遭到一次进攻。”[21]他还提到上一次晋升四星上将就是在埃尔温·隆美尔突然进攻突尼斯的凯塞林(Kasserine)之前。

“而你每次遭到进攻时,都是我来为你保驾护航。”巴顿回敬道,显然他又恢复了满不在乎的样子,[A6]随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位于南锡的集团军指挥部,用事先准备好的暗号批准了各师的调令。巴顿叼着一根雪茄回过头来跟布莱德雷说话,按照后者的副官切斯特·汉森少校的说法,布莱德雷已经“抓狂”了。

“不到万不得已时,我不会把任何部队交给你,”布莱德雷对巴顿说,“我想留着他们准备做最后一击,当我们打回去时,就要狠狠痛击那个该死的混蛋,痛打到底。”[22]

这表明布莱德雷仍然不满意艾森豪威尔的决定,他觉得巴顿不应该立即发动反击。然而当布莱德雷和随行人员驱车返回卢森堡时经过了一长列车队,那是已经向前线运动的巴顿第3军军部,显然第3集 团军的参谋们一分钟也没有浪费。

艾森豪威尔明智地驳回了巴顿从根部切断德军攻势的冲动,尽管阿登地区的美军近期翻了一番,兵力达到了19万人,却仍然太少,不足以进行这样一次野心勃勃的行动。第3集 团军要确保南肩角和卢森堡城区的安全,但首要任务是向北推进至巴斯托涅,在那里的第101空降师和第10装甲师的一部很快就要被包围了。

整个作战地域的形势一片混乱,第7坦克歼击群的哈里森·赫尔曼(Harrison Herman)上校接管了巴斯托涅西南利布拉蒙(Libramont)镇的防御。没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所以他收容了所有穿过该镇的掉队士兵和炮兵纵队。

“你们要去哪里?”他问道。

“我们正在撤退,长官。”有人答道。

“去他的吧!”赫尔曼说道,“这里就是你们停下来战斗的地方。”[23]到12月19日午夜,赫尔曼已经拉起一支约2000人的队伍,第二天早上又加上了另一个群龙无首的炮兵营。

虽然从维尔茨向西通往巴斯托涅的道路已经被德军截断,但镇内的守军仍未放下武器,德军封锁了该镇,让第28步兵师残部获得补给和弹药的努力化为了泡影。14点30分,第5伞兵师吹响了进攻号角,在40辆坦克和突击炮的支援下,从多个方向对该镇发起进攻。到夜幕降临时,守军已经被压缩到镇中心那些正在燃烧的建筑物中间。科塔少将致电守军指挥官:“好好教训他们!”当晚幸存者奉命分成小股向巴斯托涅突围,一支30辆汽车组成的运输队试图撤离,但遭遇猛烈的炮火后被迫放弃了。第44战斗工兵营的最后一批工兵在炸掉桥梁后,于次日上午11点撤出了维尔茨。[24]

挤满了伞兵的卡车和拖车正在向巴斯托涅驶去,他们要去该镇以西6公里处的芒代圣艾蒂安(Mande-Saint-Étienne),这样就不必都挤在巴斯托涅镇了。但是通往巴斯托涅的主要道路被慌不择路逃离战火的司机们堵得严严实实,军官不得不拿着手枪威胁他们将车辆移到路边,给第101空降师的车队让道。冻僵了的空降兵经历了漫长的旅程后,浑身僵硬地跳下车,每个人都意识到必须争分夺秒,德军有两个德军装甲师和一个步兵师正在杀奔巴斯托涅。[25]用第327滑翔机机降步兵团的路易斯·辛普森的话来说,那些肩膀上扛着迫击炮筒和底座的人就像“背着砂浆桶的埃及奴隶”一样蹒跚前行。[26]

第101空降师的空降兵们对正在穿过该镇向西逃窜的胡子拉碴、肮脏不堪的散兵游勇厌恶至极,却并没有意识到支离破碎的第28步兵师所扮演的关键角色。他们从溃兵身上或丢弃的车辆中搜集弹药、手榴弹、挖掘工具甚至是武器,以弥补自身的不足。另一方面,比利时平民走出家门,端着热汤和咖啡供官兵饮用,在后者一饮而尽时伴随他们同行。

朱利安·约翰逊·尤厄尔(Julian Johnson Ewell)中校的第501伞兵团是首个赶到巴斯托涅的空降兵部队,该团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赶往东边的隆维利,去支援第10装甲师的彻里特遣队。前方的交火声透过湿气和冷雾传了过来,他们很快就遇见了昨晚覆灭的第9装甲师R战斗群残部,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完蛋了。”[27]

12月18日深夜,彻里中校已经抵达內弗南部的城堡,但是到拂晓时分,将城堡作为指挥部的希望化为了泡影。第3坦克营侦察排和第158战斗工兵营一部据守的內弗十字路口遭到装甲教导师前锋部队的进攻。一支巴祖卡小队打瘫了一辆Ⅳ号坦克,但是侦察排受到机枪火力和炮火的猛烈攻击,他们只得沿着穿过河谷通往巴斯托涅的道路后撤。

两人设法给城堡内的彻里通风报信,另一股德军由四辆坦克(包括一辆豹式坦克)和装甲车,以及100名装甲掷弹兵组成,正从东面逼近。彻里和为数不多的指挥部人员准备保卫城堡,那是一座坚固的带有塔楼的方形建筑,他们从车辆上卸下机枪,将机枪架设在窗台上。对于彻里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时刻,他的特遣队主力分散在马热海村和隆维利之间,已经被切断了后路,正与第9装甲师R战斗群残部一起被堵在路上,彻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德军准备他们的陷阱。

13点左右,交火声开始清晰可闻,第26国民掷弹兵师77掷弹兵团直扑堵在公路上的车队,火炮、突击炮和装甲教导师的一个装甲连也加入了攻势。颇有学者风范的第26国民掷弹兵师师长科科特上校记录道:“进攻完全达成了突然性。”[28]

美军被包围了,车辆徒劳地彼此冲撞试图逃出去,很快就乱作一团。战斗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只有少数车辆设法逃往北方,一些军官和100名士兵被俘。

当他们接近內弗时,尤厄尔中校的第501伞兵团1营可以透过雾气和细雨清楚地听到枪声。尤厄尔将自己的部下分别部署到公路两侧,命令他们掘壕据守,就在他们挖掘散兵坑时,传来了坦克行进的声音,官兵们不顾一切地呼喊着让巴祖卡小组上前。

与此同时,该团2营正在移防内弗以北2公里处的比佐里(BizÔry),该地将在激战之后落入德军手中,并很快就被德国人命名为“米泽里”(Misery,德语苦难的意思)。德军的士气因为两次大胜美军装甲纵队而为之一振,但他们即将受到一次严重挫折。当天下午晚些时候,第26国民掷弹兵师26侦察营和第78掷弹兵团在马热海与比佐里附近卷入了激烈的战斗,对比佐里的进攻蒙受了“沉重损失”[29],装甲教导师一部也在内弗与美军激烈交火。美军的援兵已经赢得了向巴斯托涅的赛跑。

尤厄尔中校沿着距巴斯托涅市集广场以东不到3公里的高地建立了一条防线。“敌军已经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第26国民掷弹兵师师长悲伤地承认。装甲教导师的燃料极度匮乏,他们不得不从缴获的坦克或损毁的车辆中抽取燃油。[30]

“惊奇日”的战斗让拜尔莱因意识到,上级在行进中夺取巴斯托涅的设想如今已经破灭了,第47装甲军军长吕特维茨上将因此责备他未能夺取巴斯托涅。拜尔莱因反过来指责第26国民掷弹兵师,并将部队行进缓慢归罪于吕特维茨违反原定计划,让装甲教导师投入克勒夫河以东的战斗。拜尔莱因还说吕特维茨的指挥“既不够一致也不够有力”,他没能将3个师集中到一次全面攻势中,而是允许它们“分散”开来。[31]

当天夜里,精疲力竭的德军在雨水将至时开始挖掘战壕。“弹药和补给送了上来,”第26国民掷弹兵师师长科科特上校记录道,“偶尔会有因为紧张引发的机枪射击或迫击炮开火,枪声持续几分钟,炮火齐射几轮之后就偃旗息鼓了。”[32]

在巴斯托涅以北8公里处,26岁的威廉·德索布里少校指挥的第20装甲步兵营B连等部队已经在诺维尔度过了一个紧张的夜晚。身材高大健壮的德索布里和手下的400名官兵静候德军的进攻,他们后来才知道向诺维尔直扑过来的是德军第2装甲师主力。清晨4点左右,德索布里的部下注意到再也没有掉队士兵从此地通过,很快他们就听到了第一声枪响,那是东边的布尔西(Bourcy)公路旁的警戒哨开火了。他们随后奉命撤入小镇,其中有名士官嘴部中弹,艰难地报告说搭乘半履带装甲车的德军已经出现了。[33]

德索布里可以听见德军装甲车辆向西行进时那与众不同的噪音,虽然他知道“夜间传来的声音要更响一些,听起来距离要近得多”,但是从履带发出的铿锵声来看,这支部队显然有坦克伴随。“哇哦,伙计!”德索布里自言自语道,“那里真有些什么东西呢。”

东北的阿迪尼(Hardigny)村方向上,传来了自动武器和坦克炮的猛烈开火声,倒霉的第9装甲师R战斗群布斯特遣队遇到了灭顶之灾,他们很不幸地撤到第2装甲师的前进路线上。前一天晚上在隆维利,当第一辆卡车腾起火焰时,德军豹式坦克群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目标。美军指挥官罗伯特·米德尔顿·布斯(Robert Middleton Booth)中校在试图重整陷入困境的部队时,一条腿被半履带车压得粉碎,幸存者丢弃了他们的装甲车辆,穿过田野逃向巴斯托涅,美军损失了约200人,以及所有的坦克和半履带车辆。

德索布里在向北通往乌法利兹(Houffalize)的道路两侧布置了警戒哨,然而哨位上的中士觉得自己之前见过美军坦克通过他们的阵地撤回,所以开火前应该先分清敌友。黑暗中他惹上了麻烦,尽管得到了英语答复,他意识到自己还是搞砸了。一辆德军坦克开火击毁了一辆谢尔曼坦克,其余美军车辆迅速撤入诺维尔。德索布里立即呼叫第3坦克营的混编战斗群前往西北方,由于雾气浓重,日出后形势仍然不是很明朗,不过很快就能听到德军坦克发出的声响从北面通往乌法利兹的道路上传来。美军在诺维尔村边的墓地布置了57毫米反坦克炮和巴祖卡小组,一旦敌军车辆从晨雾中浮现,他们就将动用手头的一切家伙对付坦克和装甲掷弹兵。

两辆被打坏的豹式坦克提供了一处良好的路障,为了确保德国人无法回收受损的坦克,德索布里派出了一支小队,带着炸药炸毁了坦克履带和主炮。地面浸水后极其松软,德军发现很难派出装甲车辆回收堵住道路的坏坦克。德索布里的小部队随后得到了五辆从巴斯托涅赶来的M18地狱猫坦克歼击车的加强,他将它们留在后方充当预备队。

晨雾开始逐渐散去,让守军大为惊恐的是,北方和东北方绵延的山岭上布满了德军坦克和半履带车。真正的战斗开始了,许多坦克冲到了村落周边100米范围内,其中一辆甚至突入村内才被击毁。在进行了两个小时的激烈炮战后,德军撤回了山岭,随后又从不同的方向发动试探性进攻。打退他们并不算太难,但是德军的迫击炮和炮兵火力开始给守军造成损失。

德索布里无视了一道从巴斯托涅发来的要求他向乌法利兹派出侦察部队的命令,因为那得“穿过漫山遍野的德军”。鉴于诺维尔一侧被山丘环绕,他向位于后方巴斯托涅的战斗群指挥部提议,退守诺维尔和富瓦之间的山丘会更有利一些。罗伯茨上校告诉他此事没得商量,不过第101空降师506伞兵团1营已经出发,从巴斯托涅赶来增援他们。在正午之前,德索布里乘吉普车和第506团1营营长詹姆斯·L.拉普拉德(James L.LaPrade)中校会面。拉普拉德完全同意德索布里的建议,即他们要坚守诺维尔的话,就必须拿下前面的山岭。

同第101空降师的其他营一样,拉普拉德的部队缺少武器和弹药,因此第10装甲师的后勤连将他们的卡车装满后开上公路,给伞兵送去他们需要的东西:步枪子弹袋、机枪弹链、手榴弹、迫击炮弹和巴祖卡火箭弹,甚至还有多余的武器。当伞兵营抵达诺维尔时,德索布里让提供火力支援的炮兵营向山脊线开火,在德索布里的谢尔曼坦克火力支援下,伞兵呈扇形展开直插山脊。“他们展开队形穿过野地,”他写道,“小伙子们飞奔着发动进攻,他们不会蒙着头瞎跑,而是跑50米,趴下去,爬起来继续跑。”[34]然而,与此同时德军也策划了一次攻势,所以两边同时“迎头赶上”。一个伞兵连设法抵达山脊线后发现,迎接他们的只有德军坦克和装甲掷弹兵从另一侧发起的反击。1营各连均损失惨重,拉普拉德和德索布里只得让所有人撤回村内,大量重伤员塞满了设于村中的战地救护站。

当晚,拉普拉德和德索布里在诺维尔村学校内的指挥部会面,商讨该村的防务问题。米德尔顿少将已经接到命令,率领他的第8军军部撤到了讷沙托,巴斯托涅的麦考利夫准将向他请示是否可以撤回诺维尔的部队,遭到了米德尔顿的拒绝。正当拉普拉德和德索布里在楼上研究地图时,第10装甲师负责修理损坏车辆的后勤军官驱车前来,并将座驾停在了外面。这样做是严重违反规定的,因为这会暴露指挥部的位置。德军集中了所有炮火对这栋建筑进行轰击,拉普拉德和12名官兵当场阵亡,一身尘土的德索布里头部重伤,一只眼球已经有一半掉出了眼窝。

德索布里被抬上吉普车撤离了诺维尔,在返回巴斯托涅的路上,他们在富瓦村被第26国民掷弹兵师的侦察小队截停。国民掷弹兵见到他伤情严重,慷慨地允许吉普继续前行,德索布里虽然疼痛难忍,还是震惊地发现德军已经切断了诺维尔守军的后路。在富瓦以南,第506伞兵团2营E连在挖掘工事时听见了雾中传来的发动机声响。1排的一个士兵对排长杰克·爱德华·福利(JackEdward Foley)中尉说:“你听,那好像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汽车?”另一名士兵喊道,“见鬼,那是坦克!”恐惧感陡然提升,因为他们看不见“那边是什么”,“你所能做的只有听”。[35]

尽管德索布里幸运地被德军放行了,却再一次遭遇了战争的不幸。巴斯托涅保卫者所犯的最严重的错误之一,就是让第326空降医务连在斯普里蒙(Sprimont)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扎营,此地位于巴斯托涅西北12公里处。当难民仍旧从这里络绎不绝地通过时,他们已经扎下帐篷开始救治首批运抵的伤员了,由于该连的位置过于暴露,一名军医亲自前往巴斯托涅请求麦考利夫准将允许他们转移到镇内。“回去吧,上尉,”麦考利夫说道,“你们不会有事的。”[36]

当晚,当他们正在为严重烧伤的官兵和其他伤员动手术时,德军第2装甲师的一个战斗群突袭了该连驻地。机枪火力从帐篷上横扫而过,打死了许多躺在担架上的伤员。没有任何战斗部队保护他们,美军指挥官除了立即投降外别无选择,德军给了他们45分钟,将所有伤员、装备器械和补给品装上卡车。[37]

德国人押着他们前往乌法利兹,途中德索布里恢复了意识,当他听见有不少人在讲德语时,还以为部队肯定抓了不少德军俘虏。驾车的美军司机残忍地向他解释了真相,德索布里试图说服司机驾车冲出去,但后者不愿意冒这个险。残酷的事实已经板上钉钉,他被俘了。[38]

对第2装甲师的德军来说,缴获了这么多装备和医疗用品,尤其是吗啡,简直是个巨大收获。对于第101空降师而言,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灾难,现在他们的伤员注定只能在巴斯托涅恶臭的地下室和军营的车库里遭罪了。那里缺乏医护人员、吗啡和其他药品,条件非常简陋,连公共厕所都没有,在主车库病房内只有一个电灯泡。伤员们“盖着毯子成排地躺在锯木屑上”,那些被认为难以活下来的人躺在离墙最近的地方,“当他们死后,将被抬到作为停尸房的另一栋建筑物里”。[39]

蒙哥马利身处比利时宗霍芬城外自己的战术指挥部内,他的南翼已经打成一片,他却因为无法了解相关情况而深感不安。12月19日清晨,他派出两名年轻的联络官,用“传令官”这种老办法打探战局,再回来汇报。两人由蒙哥马利和布莱德雷的联络官汤姆·比格兰(Tom Bigland)中校伴随,乘吉普车穿过冻雾,驶向霍奇斯中将在斯帕的第1集 团军指挥部。

“我们来到了位于酒店内的第1集 团军指挥部,”卡罗尔·马瑟(Carol Mather)上尉记录道,“发现那里已经被放弃了。显然这是一次非常仓促的撤退,餐厅的桌子被布置成圣诞宴会的样子,办公室里却空无一人。”[40]此地犹如“玛丽·西莱斯特”号(Marie Celeste,幽灵船),“真相开始浮出水面,德军的进攻比我们想象中要严重得多,各种迹象都表明指挥部撤离时可谓惊慌失措”。他们收集了一些散落在地上的机密文件,以便日后有人质疑此事时能够证明他们确实来过此地。

蒙哥马利没有等待来自盟军最高统帅部的指示,他的参谋军官开始向英国特种空勤团(SAS)和幽灵侦察队发布具体命令,布赖恩·霍罗克斯中将的第30军也接到命令准备移防马斯河。绰号“左轮手枪”(Roscoe)的第29装甲旅旅长查尔斯·巴尼特·卡梅伦·哈维(Charles Barnet Cameron Harvey)准将正在猎丘鹬,接到命令后被立刻召回,并被告知他的旅已经没有“任何能开动的坦克——它们已经尽数交付他人了”[41]。这是真的,当时该旅正在等待接收新型的彗星式坦克,这也是开战5年来,英国生产的第一种堪与虎式坦克和豹式坦克媲美的坦克。哈维被告知把他那些仍然“还能跑”的老旧谢尔曼坦克带回去,全速开往迪南去封锁1940年埃尔温·隆美尔少将曾经夺取过的马斯河渡口。

与此同时,蒙哥马利的传令官穿过“奇怪的空无一人的乡间”,到达了霍奇斯位于列日南部绍德方丹的后方指挥部,并在那里找到了他。“他相当震惊,”马瑟记录道,“对于当前战况给不出任何有用的介绍,他也没有与布莱德雷的第12集 团军群指挥部取得联系,联络似乎已经完全中断了。”[42]在比格兰中校取道一条迂回路线前往布莱德雷位于卢森堡的指挥部时,两名英军上尉在路面结冰的公路上尽可能快地开车返回了宗霍芬。

当两名年轻军官叙述他们的见闻时,蒙哥马利“显然吓坏了”。他让马瑟直接开车再去第1集 团军指挥部:“告诉霍奇斯,他必须封锁马斯河上的桥梁!”马瑟有个疑问——在霍奇斯不受第21集团军群节制的情况下如何传达命令。

蒙哥马利说道:“你就告诉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坚守列日渡口,无论如何都必须封锁桥梁。打电话给兵站部队,用上能找到的任何障碍物,包括农用马车!他明天全天必须确保桥梁安全,各个行动环节必须有军官进行监督,你可以告诉他这是我说的!”[43]

马瑟还告知霍奇斯,搭乘吉普车的英国特种空勤团和幽灵侦察队将被直接派往各座大桥,英军第30军将全速移防马斯河北岸,封锁通往安特卫普的道路。蒙哥马利坚持要在次日清晨见到霍奇斯。

“如果有可能今天晚上就把他带回来!”艾森豪威尔对于马斯河渡口的态度同样坚定,他已经给李中将的“Com Z”兵站下令,调动所有可用的工兵单位给桥梁安装炸药,并将后方部队拼凑成营级单位送上去。法军也提供了7个营,但是装备和训练都很差劲。

蒙哥马利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断定,正如他很快就会知道的那样,位于卢森堡的布莱德雷已经无法指挥被切断在德军突出部或者说“凸出部”(Bulge)北侧的美军第1集 团军。蒙哥马利让盟军最高统帅部中的英军作训主任约翰·怀特利少将告诉艾森豪威尔,他应该指挥突出部以北的所有盟军部队,而怀特利虽然对这位陆军元帅及其日益增长的权欲不怎么买账,却也感到他这次的要求不无道理。怀特利与艾森豪威尔的情报主任——同为英国人的斯特朗少将讨论了战局,当晚两人一起去拜访了盟军最高统帅部参谋长比德尔·史密斯中将。

刚刚醒来的比德尔·史密斯认为这是英国佬的阴谋,为此大发脾气,他冲着两个“杂种英国佬”(Limey bastards)破口大骂,[44]并直截了当地说他们应该考虑辞职。然而,在沉思了片刻之后,比德尔·史密斯改变了主意,他真正关心的不是霍奇斯的第1集 团军指挥部和布莱德雷的第12集团军群的隶属关系,而是担心布莱德雷与其失去联络。史密斯给艾森豪威尔打了电话,讨论赋予蒙哥马利北翼指挥权的问题,并认为这将促使第21集团军群的英军部队投入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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