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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2月20日星期三

作者:英-安东尼·比弗Antony Beevor/译者:董旻杰 当前章节:152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午夜时分,卡罗尔·马瑟上尉再次离开蒙哥马利的指挥部前往霍奇斯中将的第1集 团军,这项“极其微妙”[1]的任务让他感到惴惴不安。由于路面结冰和为甄别斯科尔策尼别动队的哨卡所累,路上用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头顶不时有V-1飞弹划过夜空向列日飞去。抵达绍德方丹的第1集团军指挥部后,一名宪兵直接将他带往霍奇斯独断专行的参谋长威廉·基恩少将的起居室,许多人认为基恩才是真正的集团军指挥官,身着睡衣的他肩膀上裹着毯子,正在打电话。

马瑟呈交了蒙哥马利的亲笔信,基恩顿了一下,拿起电话听筒接通了蒙哥马利的参谋长弗雷德·德甘冈少将,核实了情况后,他们一起走到隔壁去叫醒霍奇斯。马瑟描述了肩上同样裹着毛毯的第1集 团军指挥官坐在床上阅读蒙哥马利信件的情景,他感觉霍奇斯对事情“完全一无所知”[2],什么问题都要问基恩。“在马斯河渡口这么重要的问题上,”马瑟写道,“霍奇斯将军只字未提。他暗示没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需要或即将需要关注。”[3]

困乏不已的马瑟天亮前回到了蒙哥马利的指挥部,陆军元帅正坐在床上喝茶,随后听取了马瑟的报告,他打算在当天晚些时候会见霍奇斯,但在此之前先要弄清德军的突破情况到底如何。包括2名派驻其指挥部的美军军官在内的5名联络官立即乘吉普车出发了,为了御寒,他们穿上了新的浅褐色帆布做的坦克兵夹克,但这又让哨卡上本就紧张兮兮的美军士兵更加疑神疑鬼了。

12月20日清晨,蒙哥马利接到了艾森豪威尔的电话。按照通话时正在蒙哥马利身旁的英军第2集 团军指挥官迈尔斯·克里斯托弗·邓普西(Miles Christopher Dempsey)中将的回忆,简短的谈话内容如下:

“蒙蒂,我们遇到了点儿麻烦。”

“我知道了。”陆军元帅回答道。

“你接管北面怎么样?”

“没问题。”[4]

蒙哥马利的车队驶向绍德方丹,打算去整顿秩序,马瑟的报告让他确信霍奇斯已经濒临崩溃。他的参谋军官描述说当时的场面令人难忘,元帅“如同基督来洁净圣殿”[5]一般来到第1集 团军指挥部,尽管我主耶稣并不会出现在摩托车开道、挂着三角信号旗的墨绿色劳斯莱斯轿车之中。

虽然马瑟上尉是蒙哥马利最为忠心的副官,但也感到元帅抵达目的地后无视那些美军将领,将他们撇在一边毫无必要。他自顾自将携带战报赶来的联络官召集到一起,众人就挤在铺着地图的吉普车引擎盖旁边,蒙哥马利询问道:“情况如何?”霍奇斯中将和第9集 团军指挥官辛普森中将只能在一旁尴尬地看着,马瑟写道:“那天他这样做有点不太合适。”[6]

现在蒙哥马利已经接管了从马斯河上的日韦到普吕姆一线以北的所有盟军部队,同时他也在密切关注着霍奇斯。[7]返回驻地后,蒙哥马利打电话给比德尔·史密斯,说作为一名英国军官,他不愿意解除一名美国将军的职务,但是艾森豪威尔应该考虑一下此事[A1],比德尔·史密斯要求这事过24小时再说。次日蒙哥马利又发来电文称,虽然霍奇斯不是他会提拔的那种人,但此事还是维持现状为好。比德尔·史密斯也持这样的观点,他认为霍奇斯是“我们这边意志力最薄弱的指挥官”[8]。

布莱德雷后来宣称,蒙哥马利和盟军最高统帅部夸大了危险,以达到剥夺他指挥第1集 团军的目的。但当时形势似乎万分危急,霍奇斯几近崩溃,基恩少将已经接管了指挥权。即便是基恩也在第二天说,不知道到了星期五,“我们是坚守在阵地上,还是被迫退守诸如马斯河这样的防线”[9]。

布莱德雷显然后悔选择卢森堡这座城市作为他的前进指挥部,现在感觉自己进退两难,正如他对汉森所说,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如果他撤出,卢森堡人就会相信他们被抛弃了,被美国人扔给德国人随意报复。而且虽然布莱德雷试图淡化敌军攻势的威胁,他自己的参谋军官却非常认真地对待此事,其中一人写道:“我们已经将铝热剂手榴弹塞入最机密的文件中,只要一看见穿田野灰制服的人越过山丘就毁掉它们。”[10]但他们都不知道的是,约德尔大将已经说服希特勒将卢森堡城排除在秋雾行动的目标之外了。

不管怎么说,卢森堡的首都已经被坚守突出部南肩角的美军第4步兵师牢牢地守住了。战斗期间,该师师长巴顿少将即便不是最早,也是非常坚定地宣布:“对付这些德国佬的最好方式,就是狠狠地打击他们。”[11]巴顿拒绝让他的炮兵营后撤,后者的任务是持续炮击绍尔河上的桥梁,他确信这些炮兵营已经得到步兵的良好保护。炮击阻止了德军将他们的重武器,尤其是反坦克炮送达前方,因此他们未能有力地反击赶来支援第4步兵师的第10装甲师所部。

和科塔少将的第28步兵师一样,巴顿用加强连防守关键村落,以此封锁十字路口。詹姆斯·索耶·勒基特(James Sawyer Luckett)上校的特遣队与左翼的第9装甲师所部一起被逼退至施瓦茨恩茨山谷,但是牢牢地守住了米勒塔尔(Müllerthal)村,挫败了德军突入该师后方地域的努力。

在施瓦茨恩茨山谷东侧半山腰上的贝尔多夫村,一支小小的混成部队已经在村内外战斗了3天,其中包括来自第10装甲师的250人、第4步兵师12团1营B连和2营F连。在德军猛烈的攻势下,他们的弹药几乎消耗殆尽,许多伤员需要后送。德军在火箭炮和火炮支援下发动的三次进攻均被击退,但正如这支小部队所担心的,他们可能撑不过下一轮攻势了。2辆谢尔曼坦克和3辆半履带车组成的车队带着弹药和补给品突入该村,接走了一些重伤员,随后贝尔多夫村的坦克指挥官,第11坦克营C连连长史蒂夫·兰(Steve Lang)上尉接到了撤退命令,每辆坦克搭载15名步兵——“4人在里面,11人攀附在外面”[12]。为掩盖坦克开动时的噪音,美军炮兵进行了猛烈射击,最终这支小部队设法在德军察觉之前逃出生天。

12月20日,德军在美军防线前沿地区发动的攻势开始减弱,巴顿麾下的第3军陆续赶来,这意味着第212国民掷弹兵师和第276国民掷弹兵师无法再向南推进了。只是由于雾气浓重,美军才没有发动反击,南肩角稳固的防御使得德军缺乏机动空间,因此第3集 团军可以集中力量打击巴斯托涅包围圈。

虽然备受流感折磨,海明威仍然渴望赶上这场大战。他设法来到查尔斯·拉纳姆上校位于罗当堡(Rodenbourg)附近的第22步兵团团部,这座房子属于一名疑似德国同情者的牧师。痛饮了酒窖里的圣餐酒之后,海明威非常兴奋,他用自己的尿液重新灌满了那些酒瓶子。他宣称自己给它们贴上了“海明施泰因城堡1944”[13](Schloss Hemingstein 1944)的标签,结果后来还误饮了其中的一瓶。

德国人发现他们的突出部太狭窄了,而且道路网还被巴斯托涅钳制。装甲教导师师长拜尔莱因中将和第26国民掷弹兵师师长科科特上校都争辩说,即使没能迅速夺取巴斯托涅,接下来那里的守军肯定会被整个军的压力粉碎,但是第47装甲军军长冯·吕特维茨上将接到严令,让他的2个装甲师绕过巴斯托涅直扑马斯河。

当第116装甲师接到命令转向西北时,它对德军冲向马斯河的行动并没有什么帮助。这“导致大量时间被浪费”[14],师长西格弗里德·冯·瓦尔登堡少将写道,还为过度拥挤的道路平添了混乱,他坚称这个决定“成为对该师的致命一击”。

位于巴斯托涅以北诺维尔的伞兵和第10装甲师的混合部队,遭到从雾中冲出的德军坦克和装甲掷弹兵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他们知道身后的道路已经被另一支德军部队切断,但是并不知道第506伞兵团2营已经被击退至富瓦以南,这将大大增加他们逃生的难度。雾气在上午晚些时候逐渐消散,德军第2装甲师的坦克从高地向守军开火。当终于与被围困在诺维尔的守军恢复无线电联络后,麦考利夫准将告诉他们准备突围,他必须在拯救或者失去这些部下之间做出抉择,因此他决定违背米德尔顿少将不准把他们撤回来的命令。麦考利夫告诉第506伞兵团团长罗伯特·弗雷德里克·辛克(Robert Frederick Sink)上校,让他派部队重新向富瓦发起突击以打开道路,战斗中德军坦克向富瓦以南的树林持续射击,伞兵们被压得抬不起头来。第506伞兵团2营E连缺乏反坦克武器,但幸运的是德军坦克一直没有对他们发起真正的进攻。[15]

诺维尔的守军即将撤退时,恰逢雾气再次袭来,步兵徒步撤离,伤员和拉普拉德中校的遗体被装在半履带车上,谢尔曼坦克则尽可能搭载更多人,地狱猫坦克歼击车负责殿后。工兵按计划来到教堂,炸毁塔楼以阻塞道路。但当车队抵达富瓦时,打头的半履带车装甲挡板突然落下,干扰了司机的视线。他急忙踩下刹车,结果紧随其后的所有半履带车都发生了追尾:这就给了他们侧翼上的3辆德军坦克打固定靶的机会。头车燃起大火,一名位于纵队后方较远处的士兵后来描述道:“前方的雾气都变成了橙黄色。”当德军向车队倾泻火力时,乘员纷纷跳车,这名士兵从壕沟里向外望去:“公路和沟渠中到处都是尸体,其中一些尸体就挂在车辆外侧,他们还没来得及找到掩护就被射杀了,我们的卡车和半履带车要么起火燃烧,要么被撕成了碎片。”[16]

伞兵操纵着一辆谢尔曼坦克开火射击,击毁一辆德军坦克后其余两辆迅速撤退了,直到此时混乱才得以平息。[17]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德索布里和拉普拉德的部队已经在坚守诺维尔的过程中损失了212人,以及15辆坦克中的11辆。[A2]

事实证明,特洛伊·米德尔顿少将坚守巴斯托涅外围地域的决定代价不菲,但美军突然从诺维尔撤退似乎鼓舞了吕特维茨,让他相信巴斯托涅将唾手可得。科科特上校宣称吕特维茨上将于当天早上视察了第26国民掷弹兵师位于瓦尔丹的师部,他说:“第2装甲师已经夺取了诺维尔,敌军正向南逃窜,第2装甲师正稳步追击。富瓦的陷落——如果还没发生的话——也不会远了,在夺取富瓦之后,第2装甲师将奉命转向西方并冲入开阔地带。”

身材高大、胡须刮净、脸盘宽阔、戴着单片眼镜的装甲兵上将吕特维茨非常自信,装甲教导师已经夺取了巴斯托涅东南边缘的马尔维(Marvie)。[A3]他后来不遗余力地宣称,自己敦促过第5装甲集团军先夺取巴斯托涅,拜尔莱因也相信了他的说法。[A4]

科科特则辩称,让第2装甲师调转方向的决定是无法夺取巴斯托涅的重要原因,他责备第5装甲集团军和第47装甲军作战思路不清:“巴斯托涅占领了吗?还是仅仅包围巴斯托涅,然后抵达马斯河?”[18]只有第2装甲师从北侧和西侧进攻,装甲教导师和第26国民掷弹兵师主力从西南进攻,才能清除这个“脓肿”或者说“腹部的溃疡”。但事实上,即便曼陀菲尔自己也很少言及此事,元首大本营不能容忍对计划做任何变更。[19]

第二天的命令已经下达,第2装甲师和装甲教导师主力将向西推进,留下第26国民掷弹兵师和装甲教导师第901装甲掷弹兵教导团独自包围并占领巴斯托涅。“我师毫不隐瞒地表达了自己的怀疑。”科科特写道,但是吕特维茨驳回了他的意见,显然就“一个空降师之一部”和“那些在乌尔河遭受重创后,跑到巴斯托涅避难的敌军师残部”来看,巴斯托涅的美军实力不可能很强。军部显然也相信“据战俘交代,巴斯托涅镇内守军的战斗力有限”这样的说法。[20]

第26国民掷弹兵师表示,此时第5伞兵师的主力还被拖在维尔茨河谷中无法参战,我师在奉命进攻巴斯托涅时需要炮火支援,起码要给点时间重新部署此前掩护南翼的第39燧发枪兵团。科科特对吕特维茨的乐观感到困惑,他的2个团没有在富瓦—比佐里一带找到美军的任何薄弱环节,该师的其他部队被派到巴斯托涅以南的吕特布瓦(Lutrebois)和阿瑟努瓦(Assenois),以便从南方对该镇发动进攻,但是透过薄雾的空隙,他发现美军车辆正从内弗向南驶往马尔维。在北面,“瓦尔丹以西的林区中,沉闷的交火声清晰可闻,除了迫击炮弹的爆炸声外,德军机枪的急促射击声和美军机枪较慢的射击声也清晰可辨”[21]。公路和林间小路上遍布弹坑车辆难以通行,因此士兵只能将他们的重武器从车上卸下来,以人力推动车辆前行。

13点前后,美军炮兵观察员发现位于瓦尔丹的第26国民掷弹兵师师部周围有车辆集结,根据科科特的报告,美军炮兵营对村子的齐射“给人员装备的集结造成了毁灭性影响”[22]。当天下午,他得知师侦察营在穿过南边的通往阿尔隆的公路时与敌军发生接触。巴斯托涅以南公路和小道上的混乱已经无法避免了,装甲教导师的车辆与第26国民掷弹兵师都在试图向西推进,现在第5伞兵师的一支先头部队也加入进来,但他们都陷入令人绝望的混乱之中。当几辆车接连抛锚后,第5伞兵师的年轻士兵只好拖着它们前进。

科科特的一个掷弹兵营设法沿铁路线在巴斯托涅东北方向完成突破,由于地处第506伞兵团和第501伞兵团的交界处,守卫此处的美军只不过是一支加强巡逻队。这支巡逻队的抵抗迟滞了国民掷弹兵的推进,富瓦以南的两个美军伞兵团长——辛克上校和尤厄尔中校的反应都很迅速,各派出一个连去封锁突破口。很快他俩就发现德军比自己估计的要多,必须投入更多部队,令那些刚从诺维尔逃出来的部队觉得难以置信的是,他们也不得不投入封堵突破口的战斗,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次日。

天黑后不久,装甲教导师对內弗地区的另一次攻势很快就遭到了美军密集炮火的痛击。麦考利夫手头有11个炮兵营可用,除了四个第101空降师的师属炮兵营外,其他都是撤到巴斯托涅地区的友军炮兵营,其中包括两个完全由黑人组成的炮兵营。[A5]有三个炮兵营装备的是155毫米榴弹炮,这样他就有了总计约130门火炮,不过弹药短缺的问题很快就会出现。第705坦克歼击营的地狱猫坦克歼击车用车载机枪向德军喷吐成串的曳光弹,第501伞兵团3营所有的自动武器也火力全开,困住了在开阔地上行进的第902装甲掷弹兵教导团1营和2营,照明弹发出的致命光芒使他们在黑暗中暴露出来。在这次夜间进攻中,带刺铁丝网放慢了德军突击的脚步,这场大屠杀令人毛骨悚然,第二天天亮后展现出一幅可怕的景象,趴在铁丝网上的尸体好似被超级风暴凌虐过的稻草人。

在巴斯托涅西南约30公里处的讷沙托,米德尔顿少将正在第8军军部内焦急地等待着巴顿从南面发动的反击。第4装甲师B战斗群已经抵达了位于巴斯托涅和讷沙托正中间的沃莱罗西耶尔(Vaux-lez-Rosières)村,让第3军军长约翰·米利金(John Millikin)少将左右为难的是,米德尔顿的军部等不及巴顿约定的总攻,命令第4装甲师B战斗群派出一支特遣队立即北上。巴顿闻讯后很是恼火,下令召回这支部队,无论如何,这样一支小部队能否确保公路不失还值得商榷,但一些历史学家相信,如果这样做,可以大大减少后来美军向北推进过程中官兵和坦克的损失。不管怎么说,当天晚上,就在麦考利夫结束与米德尔顿的会面返回巴斯托涅后不久,从该镇南下的道路就被切断了。当时该镇还没有被完全包围,但大部分人都觉得此事在劫难逃了。

对第101空降师的空降兵来说,被敌军包围已经被当作任务的一部分。既是诗人也是通信兵的路易斯·辛普森被派往后方的营部执行任务,途中他路过一辆谢尔曼坦克,看到第10装甲师的装甲兵中士正“漫不经心地坐在炮塔上,就好像坐在一匹马的马鞍上一样”,路旁50码外,一辆德军坦克正在熊熊燃烧。他问这名中士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想从这过去。”中士不耐烦地回答道,然后就把脸转向了别处。辛普森想到了这样一个事实,此地是他们连阵地的后方,如果这位“没个正形”的中士没有率先开火,他们连的后路就要被切断了。“我在博罗季诺(Borodino)见到托尔斯泰(Tolstoy)中士,当时他正叼着烟斗指挥炮兵连的射击。战争正是通过这些士官才得以正常运转,他们并不把自己视为战争的主角,但他们总在执行那些平凡却伟大的任务,而一旦未能顺利完成任务就会遭到斥责,对此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辛普森在营部听说他们现在已经被包围在巴斯托涅一带,当他返回自己位于积雪中的散兵坑时,邻近战友的声音传来:

“欢迎回来!有什么消息吗?”

“我们被包围了。”

“这有什么新鲜的?”[23]

第1集 团军和蒙哥马利的指挥部对圣维特一带的形势缺乏清楚的认识,蒙哥马利本能地意识到,要在哈斯布鲁克的部队被消灭前将其撤回,但是骄傲的美军不愿意放弃地盘,第1集团军想要将第82空降师前调来增援守军。12月20日中午,就在他们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基恩少将接到了来自圣维特的信件,哈斯布鲁克在信中描述了他们艰难的形势。他的马蹄形战线从波图延伸至圣维特西北,然后折向西南延伸至古维(Gouvy)火车站,随着第116装甲师向乌法利兹推进,他的南翼和后方现在已经完全暴露出来。

蒙哥马利确信圣维特的防御已经很好地实现了其意图,现在威胁出现在更西面的地方,3个德军装甲师正朝着马斯河推进。他同意让第82空降师继续朝萨尔姆河推进,但那也只能帮助哈斯布鲁克的部队通过维尔萨姆和萨尔姆城堡之间的缺口脱离战斗。

当天下午,该师的第504伞兵团向舍纳推进,把守此地的是派普战斗群所属的第84空军高炮营的十多辆自行高炮车,党卫军第2装甲掷弹兵团3营11连,还有另一支战斗群所属的党卫军第2装甲掷弹兵团2营6连一部。第504伞兵团团长鲁宾·亨利·塔克(Reuben Henry Tucker)上校派出1营B连和C连穿过浓雾发起进攻,遭到德军机枪和20毫米高射炮的猛烈打击,进攻部队被压制在开阔地上蒙受了惨重损失,直到夜幕降临后才撤回到身后的树林里。闻讯后塔克命令他们恢复攻势,进攻部队在夜色中设法抵近了村子,却为横跨田野的带刺铁丝网所阻,结果他们暴露在更为密集的火力下,剪铁丝网的士兵被各个方向上的火力射杀。就在进攻即将陷入困境时,乔治·沃尔什(George Walsh)上士大喊道:“让我们干掉这些狗娘养的!”

仅有少数人冲到了村子边缘的路障边,一个士兵设法将手榴弹投进一辆半履带高炮车,另一个士兵割断了炮手的喉咙。两个连共伤亡232人,其中23人当场阵亡,他们的行动堪称英勇,但是塔克野心勃勃的决策造成了令人震惊的无谓伤亡。第二天,他做了本应该先做的事——将3营派到了村子侧翼。战至下午,3营以相对较小的伤亡拿下了舍纳村,伞兵们缴获了14辆自行高炮车、6辆半履带车和几门自行火炮。[24]

12月20日,圣维特一带的战斗达到了高潮,莫德尔和曼陀菲尔迫切希望以一次全面攻势夺取该镇。德军投入了被盟军称为“尖叫的米妮”的多管火箭炮进行轰击,火箭弹的呼啸声听起来就像是疯狂尖叫的毛驴,它们的目标是美军的迫击炮掩体,这些凶残的迫击炮给国民掷弹兵营造成了重大伤亡。在猛烈的炮火下,许多美军士兵蜷缩在散兵坑坑底,反复诵念着圣经《旧约全书》中《诗篇》第23篇,作为“在死亡之谷的阴影里”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咒语。

能见度“仍然非常差”,哈斯布鲁克报告说,“敌军从北面、东面和南面发动了21次进攻,坦克在步兵的伴随下从各个方向逼近”。仅20日一天,美军5个野战炮兵营就发射了近7000发炮弹,“唯一能够补充弹药的方式就是在前线搜寻被放弃的弹药库……第434自行火炮营甚至报告说发射了一些旧的宣传弹(用来发放传单),这样做仅仅是为了让德国人不断听到炮弹的呼啸声”[25]。

警卫旗队师的党卫军装甲掷弹兵在一次进攻[A6]中把一辆缴获的美军半履带车部署在纵队前列,希望以此迷惑守军,但是谢尔曼坦克和巴祖卡小组把他们都干掉了。“我们向每个人强调”,第38装甲步兵营作训参谋博耶少校写道,在圣维特周边林区的战斗中“‘没有弹药可以浪费——每一颗子弹必须消灭一个敌人’,必须要等德军接近到25码以内才能开火”[26],这道命令还被用以阻止官兵过早开火暴露自己的阵地。

奥托·雷默上校的元首卫队旅最终执行了命令,开始沿着比林根通往圣维特的道路进行试探性进攻,考虑到美军抵抗“过于激烈”,雷默将他的旅移往北侧,进入博恩以南的密林中。他决定夺取向西通往维尔萨姆的主干道,但当他随后被告知返回向南进攻时,感觉自己被极大地冒犯了。雷默宣称自己的坦克燃料不足,但是他接到的任务目标——攻占下艾美尔斯(NiederEmmels)和上艾美尔斯(OberEmmels)这两座双子村——距该旅当时的位置不过5公里远。[27]

当晚炮火平息之后,哈斯布鲁克的部下听到了坦克的声响,他们几乎可以肯定德军正在准备于次日黎明时分发动一场更大规模的猛攻。

派普战斗群面临着各个方向上的攻击,他从斯图蒙以西撤回了外围部队,随后放弃了该镇,掉头去反击美军第30步兵师117团。派普为得不到师里的支援而愤懑不已,他后来宣称,当时他被告知除非上报自己的燃油状况,否则就别想再得到一滴燃料。无线电联络业已中断,直到昨夜一名警卫旗队师的军官设法穿过战线,带来一部功率更大的新电台后才得以恢复。派普得知师里已经派党卫军第2装甲掷弹兵团1营前去打通道路,该部有架桥设备。

黎明前,他们在机枪和坦克火力掩护下走入“齐脖深”的水流湍急、正在冻结的昂布莱沃河。随着发射到空中的照明弹发出闪亮光芒,蜷伏在俯瞰河流的村舍窗户下的美军第117步兵团1营A连官兵,瞄准正在涉水渡河的党卫军工兵和装甲掷弹兵猛烈开火,一名德军后来说“这些杂种兴奋得很”。美军被从河边的房子里赶出去3次,得到B连增援后又杀了回来,“他们被坦克和直射火力赶出来,步兵又先后杀回去3次,终于赶走了党卫军”。[28]

派普的装甲掷弹兵继续肆意屠戮平民,他们“在街道附近无端地”杀害了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随后又让9个人站在房子的外墙下予以射杀。一名搭乘装甲车的党卫军士兵“将机枪子弹尽数倾泻到一栋房子里”,只是为了杀死一个14岁的男孩。杀戮盛宴继续进行,但是一些尸体直到几天后才被发现。比利时平民在通往三桥镇的路边农舍中被杀害:5人头部中弹,一名妇女死在了自己床上。12月19日傍晚,20名小镇居民被枪口指着强行带出地下室,在一道篱笆旁边被射杀,多数为妇女和儿童。总计有130多个平民在斯塔沃洛镇以及周边地区被杀害,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年轻男性为了躲避对9月份抵抗组织袭击撤退德军的报复,或是害怕被抓到德国当劳工,都已经逃到马斯河西岸去了。武装党卫军宣称此番杀戮是在报复游击队对他们的暗枪冷炮,[A7]然而这是没有事实依据的。[29]

11点15分,警卫旗队师的部队再次尝试在河对岸建立桥头堡,装甲掷弹兵游泳或涉水过河。许多人在水中就丧命于猛烈的步枪和机枪火力,尸体顺流而下,只有少数人抵达河北岸,很快也被消灭了。党卫军第1装甲侦察营2连在工兵和2辆虎王坦克的支援下,从西面向斯塔沃洛发起进攻,将第117步兵团1营逼退了约100米,此后美军在猛烈的炮火支援下顽强坚守,C连还在坦克支援下进行了反击,双方反复争夺镇西边的建筑,直到傍晚4点左右交火才逐渐结束。[30]

派普此刻还面临着另一个方向上的威胁。当天早上,第3装甲师B战斗群从斯帕出发,经由林间小道抵达了昂布莱沃河谷。威廉·B.洛夫拉迪(William B.Lovelady)中校指挥的特遣队由第33装甲团2营、第36装甲步兵团2营E连、第23装甲工兵营D连1排和第33装甲团侦察连1排组成,穿过树林来到拉格莱茨和三桥镇之间的路段,在那里出其不意地摧毁了一队有突击炮和步兵护送的德军运油车队。

派普战斗群的绝望处境并不只是由于美军第30步兵师、几个坦克营和工兵营的抵抗造成的,美军在埃尔森博恩岭以东的有力抵抗也阻止了警卫旗队师和党卫军第12装甲师对派普的支援。党卫军第2装甲军麾下的党卫军第9装甲师已经开始与党卫军第1装甲军平行推进,按计划党卫军第2帝国(Das Reich)装甲师应该紧随其后,然而几条仅有单车道的道路实在拥堵,他们只好寻找更靠南的路线。

第6装甲集团军将这些失败归咎于这样一个事实,即仅有的道路“大部分路段皆因泥泞无法通行”[31],在许多地方泥浆与车轴一样深。然而,事实上是美军第1步兵师坚守比特根巴赫才阻止了党卫军第1装甲军使用北面状况更为良好的道路,从而导致党卫军第12装甲师和第12国民掷弹兵师在埃尔森博恩岭南翼陷入苦战。与此同时,第3装甲掷弹兵师和第277国民掷弹兵师从东面发起的进攻,在罗赫拉特—克林克尔特这座双子村和维尔茨费尔德被终结。美军第2步兵师发现“在近乎连续不断、极为猛烈的敌军炮火下,电话线几乎刚一铺设好或修好就会被立即炸断,通信联络主要依靠无线电”[32]。

埃尔森博恩营地是那种典型的军营,军官住处位于正门附近,四周环绕着平房营舍、车库和军火库。营地坐落于贫瘠丘陵之间,暴露在炮火的射程内,营房内住满了筋疲力尽、肮脏不堪、胡子拉碴的溃兵,他们在这里吃些东西,短暂休息后会被送回前线。伤员在进一步后送之前会先在这里得到医药和救治,位于韦姆的第47转运医院已经被及时转移。士兵们发现了那些他们原以为已经命丧沙场的伙伴,然后相互询问还有谁生死未卜。党卫军部队杀害伤员、处决俘虏的故事四处流传,恰逢博涅路口大屠杀的消息传来,美军抵抗到底的决心有增无减。埃尔森博恩村里到处都是难民,美军变得疑心重重,将其视作潜在的德国支持者,但直到圣诞节撤离此地之前,他们在德军炮火下的命运并不比待在自家农场或屋子里面好上多少。

在埃尔森博恩岭东侧,第2步兵师和第99步兵师残部发现几乎无法在山丘的岩石地基上挖掘工事,因此他们将木制弹药箱装满泥土,用从兵营锯下来的门板遮盖自己的散兵坑。担架不足,他们就从埃尔森博恩营地弄来几具,尽管这些担架上仍然沾着鲜血,焐热后味道不怎么好闻。在无遮挡的丘陵上,泥泞和雨雪让身着潮湿制服的官兵们瑟瑟发抖,所以他们采用土方法加热自己的散兵坑,有的用罐子装上浸透汽油的泥土点着,还有的在油罐中燃烧树枝,将罐底挖个洞当作炉门。小发明能够遮挡火光,但是这些散兵坑住户的胡子拉碴的脸很快就被熏得黑乎乎、油腻腻的。许多人用顶盖把散兵坑封得严严实实,确保温暖的热空气不外溢,有的人还给自己的炉子加装了防水盖,没想到在此过程中竟有数人窒息而亡。身后的野战炮群就在他们头顶齐射,震耳欲聋的炮声几乎让所有人都觉得头痛,不过己方大炮开火时的噪音并没有令官兵们觉得有啥大不了的,此前数日中敌军炮火的轰鸣都未能让他们畏缩不前。[33]

他们要再次面对第3装甲掷弹兵师,该师的总兵力仅相当于一个大型战斗群,还有已经在先前的战斗中精疲力竭的第277国民掷弹兵师。这两支部队对罗赫拉特—克林克尔特北部发动进攻,穿过被德国人称为“谢尔曼之角”的十字路口,此地因几辆炮管低垂的谢尔曼坦克残骸而得名。但他们爬上不大的施瓦姆山谷时就被美军的猛烈炮火打垮了。“来自埃尔森博恩地区的敌军炮火极其猛烈,”装甲掷弹兵指挥官写道,“所有通往前线的道路和集结地都被炮火覆盖,我们的所有进攻都止步不前。”[34]

埃尔森博恩岭为美军提供了完美的射击阵地,这里有16个装备了155毫米和105毫米榴弹炮的野战炮兵营,以及7个装备了4.5英寸M1加农炮和203毫米重炮的军属炮兵营,远程炮兵连能够炮击16公里外德军战线后方的村庄和十字路口。当自家的房子在炮击中颤抖时,不幸卷入战火的比利时平民只能在地下室里啜泣和祈祷,“农民们学会了在清晨最短暂的宁静时段里照料他们的牲畜,这段时间很快就被称为美国人的茶歇”[35]。在战火肆虐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掩埋死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被毯子裹着停放在本地的教堂里,圣诞节前两天突然降温,地面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无法挖掘坟墓。

12月21日黎明前,德军对多姆比特根巴赫一带的美军第1步兵师26团防线发动了南翼规模最大的一次攻势。在30多辆坦克和突击炮的支援下,党卫军第12装甲师25装甲掷弹兵团3营和党卫军第26装甲掷弹兵团3营投入了战斗。一名比利时农夫目睹了20多名疲惫的年轻德国士兵,哭哭啼啼地被强迫他们投入战斗的士官从比林根的地下室里拖出来,这些士兵的年龄仅在15至17岁之间。

总计有12个美军炮兵营和一个4.2英寸迫击炮营对第1步兵师的防御阵地进行火力支援,炮弹如同“钢铁暴雨”[36]般落下。即便如此,仍有一队党卫军第12装甲师的坦克突入第26步兵团的右翼,开始“熨平”前沿阵地上的散兵坑,一辆辆坦克从上面驶过并向工事内射击。

亚瑟·库奇当时正在营部附近操纵一门60毫米迫击炮,他后来写道:“很快我就注意到坦克炮弹沿着机枪射出的曳光弹弹道从我头顶上飞过,那天晚上有雾,所以我最初看不到德军坦克,但当天开始放亮时,可以看见一些德军坦克在我阵地前方约200米处开动。迫击炮弹很快就打光了,于是我通过无线电请求营部再送一些炮弹来,而营部在我左侧约400米外的庄园建筑里。让我惊喜万分的是,很快就有2个人带着一车炮弹从营部赶来。德军坦克似乎知道我们有迫击炮阵地,但视线为浓雾所阻,有人打电话来说我们的一门迫击炮命中了一辆德军坦克,而且将它打坏了。又过了几分钟,我看见一辆德军坦克在我方战线行驶并对散兵坑进行扫射。我不停地开火,生怕如果不能阻止他们的话,德军步兵将很快推进至距我阵地200米处。我从电话里得知,德军坦克已经冲入营部了。”[37]

这些坦克中有几辆被反坦克炮和谢尔曼坦克击毁,但直到一个装备了90毫米高初速主炮的M36坦克歼击车排抵达后,这次攻势才被最终粉碎。党卫军第12装甲师蒙受了极其惨重的损失,据墓地登记单位统计,有782名德军阵亡,第26步兵团伤亡了250人。[38]

德军又对山岭发动了更多攻势,但伦德斯泰特和莫德尔都清楚,不论是在北面的蒙绍一带——现在那里的守军已经得到了美军第9步兵师增援,还是在至关重要的埃尔森博恩岭当面,希特勒偏爱的第6装甲集团军都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集团军指挥官塞普·迪特里希既愤怒又满腹牢骚,觉得自己不应该为元首的失望而受到责备。

阿登攻势开始之初,第21集 团军群的数名英国军官就受到了比利时友人的取笑,后者调侃说比利时抵抗组织正准备把他们都藏起来。当英国人回答说没必要这样做,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后,比利时人嘲讽道:“1940年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说的,第二天就丢下我们跑了。”[39]蒙哥马利绝不允许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12月19日17点30分,就在蒙哥马利从艾森豪威尔手中接过北线指挥权的前一天,他命令布赖恩·霍罗克斯中将的第30军去保卫马斯河渡口。[40]位于比利时布吕赫(Bruges)的第61侦察团“加满弹药、装满油箱、满载物资后驶入黑夜之中”[41],在得到一支反坦克部队的加强后,一个中队也向迪南的大桥进发。他们不但要谨防“德国人假冒的扬基佬”,还要戒备敌军的蛙人,河中的任何漂浮物都会被布伦式轻机枪的子弹撕得粉碎。驻扎在迪南的英军第3皇家坦克团也与美国宪兵一道,在随时准备爆破桥梁的同时,还要检查车辆和“为数不多但是源源不断涌来的美军散兵游勇”[42]。

英军特种空勤团和幽灵侦察队已经就位,在戴高乐的命令下,法国第21军区指挥官安德烈·马里耶·弗朗索瓦·多迪(André-MarieFrançois Dody)少将率领7个装备低劣的法国营紧随其后,还有一些临时拼凑的单位,兵员来自李中将的“Com Z”兵站后勤部队。第30军的承诺让比德尔·史密斯中将长出了一口气,他后来说:“我感觉只要(德军)向北我们就没事了,因为如果他们转向列日—那慕尔一线,我们就有霍罗克斯的第30军所属的4个久经沙场的师。我们了解霍罗克斯,也知道他有出色的部下。”[43]

由于损失了大量坦克,美军请求英军第21集 团军群给予补充。这一行动总计将送去约350辆谢尔曼坦克,禁卫装甲师带着首批80辆赶到,坦克的无线电都被拆除了,因为美军使用的制式电台和英军不同。

在确保马斯河一线安全的同时,盟军最高统帅部坚持管控阿登战役新闻的做法引来了激烈批评,盟军被一次突如其来的进攻打得措手不及,隐瞒这一事实的尝试也不怎么成功。《时代周刊》很快公布说,盟军最高统帅部和第12集 团军群“强制实行了比浓雾还密不透风的审查制度,借以掩盖德军大规模反攻一事”[44],消息最终发布时,“公告要滞后事件达48小时”之久,而且还有意闪烁其词。一些盟军最高统帅部的高级军官甚至把记者视作毫无必要存在的祸害,比德尔·史密斯在和第3集团军参谋长霍巴特·盖伊准将通电话时就曾说:“就我个人而言,真想把他们中的许多人毙掉。”[45]

不仅是记者在抱怨,盟军最高统帅部中的英国高级军官也感觉该政策“即便没有让所有西方盟国人心惶惶,也对比利时和法国的民心造成了灾难性影响……这正在逐渐削弱我们己方新闻的公信力,鼓励人们去收听德国人的广播以弄清真相,还激起了一大波谣言……盟军最高统帅部当前的政策只能让公众相信它们掩盖了巨大的灾难”[46]。

在巴黎,许多人确信德军的攻势直指法国首都。五花八门的谣言流传开来,法国共产党人甚至断言,美国人对戴高乐将军于当月早些时候在莫斯科签署的法苏互助条约大为恼火,他们把德军放过来正是为了恐吓法国。

即使推进速度远落后于时间表,雕窝西线指挥部里的希特勒仍然兴奋不已,大规模反攻的消息在德国国内传播开来。“阿登的冬季攻势完全出乎人们的预料,”上莱茵集团军群的参谋军官弗里茨·霍肯约斯(Fritz Hockenjos)在日记里写道,“对我们的民众来说这是最完美的圣诞礼物。所以我们仍然可以做到!……我们原以为战争爆发之后的第6个圣诞节很难过得喜庆欢乐。”[47]对纳粹政权来说颇为不幸的是,盲目乐观和偏听偏信只会吊足人们的胃口,产生太多不该有的期望。许多人说服自己法国将会被再次征服,战争会因此结束。

妇女们被前线寄来的信件所迷惑,为此感到欢欣鼓舞。“你想象不到我们正在经历多么辉煌的时刻,”一名少尉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看来美军无法抵御我们的重压,今天我们追上了一支正在逃跑的纵队并结果了他们……那真是一场战果辉煌的大屠杀,为我们化为废墟的家园报仇雪恨。我的士兵们仍然精力充沛,永远一往无前所向披靡,白雪肯定被美军的鲜血染红了,胜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近在咫尺,目标将很快达成。我们要把这些来自新大陆的口无遮拦的大猩猩赶下海,他们进不了德国,我们将保护自己的妻儿不受敌人摆布。要想留住生活中一切温柔而美丽的事物,那么在这场战斗的决定性时刻再野蛮也丝毫不为过。”[48]

根据戈培尔的记载,阿登攻势的公告发布之后,柏林消耗掉了整个圣诞节的烈酒配给。但另一方面,持怀疑态度的柏林人并不为之所动。他们以独具特色的冷幽默调侃着这个毫无气氛的圣诞节:“现实一点,给发口棺材。”[49]这些人更关注来自东边的威胁,许多人暗自祈祷美军能达成突破,先于苏联红军抵达首都。

在英国的战俘营中,阿登攻势的消息在被俘的德国将领中产生的反应却大相径庭。一段被秘密录下的谈话显示,在法国布洛涅被俘的费迪南德·海姆中将、布雷斯特要塞指挥官赫尔曼—伯恩哈德·拉姆克(Hermann-Bernhard Ramcke)伞兵上将[A8]和党卫军第12装甲师前任师长库尔特·迈尔(Kurt Meyer)旅队长兼武装党卫军少将激动不已。费迪南德·海姆将其称之为“长夜之战”。“就这样在夜色中隆隆向前,”他大喊道,“就这样一直隆隆向前!”[50]“装甲迈尔”[A9](Panzer Meyer)附和道:“坦克战的不变原则:‘向前,向前,向前!’……这就是德国领导层的优越性所在,尤其是德军青年指挥官将登上舞台。”[51]不过,作为一名装甲兵指挥官,迈尔担心补充上来的坦克炮手经验不足,他也吃不准这次攻势是否会过于野心勃勃而适得其反,但是拉姆克对此并不担心。他坚称“这次攻势是极好的!……德国人民无法被打倒。你看着吧,我们将追着盟军向西穿越法国,并将他们丢进比斯开湾!”[52]。

另一方面,其他人言辞尖刻。装甲兵上将海因里希·埃贝巴赫谈及希特勒时说道:“那个人永远无法停止幻想,就算是站在绞刑架下,他仍然会幻想着自己能逃过一劫。”[53]在法莱斯包围圈被俘的第84军代理军长奥托·埃尔费尔特(Otto Elfeldt)中将提醒他的听众:“今天已经是周三了,如果他们在5天内只推进了40公里,那我只能说这算不上什么攻势。一次推进缓慢的攻势毫无优势可言,因为敌军可以更快地向前线调动预备队。”[54]

[1]Carol Mather,When the Grass Stops Growing,Barnsley,1997,287.

[2]Sir Carol Mather docs.,IWM,11/28/1 5.

[3]同上。

[4]Dempsey,FCP SC.

[5]Nigel Hamilton,Monty:Master of the Battlefield 1942-1944,London,1984,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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