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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圣诞节

作者:英-安东尼·比弗Antony Beevor/译者:董旻杰 当前章节:109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在巴斯托涅,圣诞夜的短暂平静被德国空军的轰炸机打破,飞机划过城镇上空投下照明弹,随之而来的是数波Ju88轰炸机群。美军已经将德国空军视作强弩之末,但轰炸的破坏性远甚于最猛烈的炮击,当头顶上的建筑垮塌时,挤入地下室的难民和守军就更加震惊了。

麦考利夫的指挥部也被炸弹命中,墙壁如同地震般颤抖起来,每个人都害怕会被坠落的砌石压死。当烟尘涌入圣母院拥挤的地下室时,人们或是祈祷,或是惊恐地尖叫,有几个人完全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

第10装甲师急救站的军医普赖尔上尉刚与几位战友分享了一瓶圣诞节香槟,其中也包括来自比属刚果的护士奥古斯塔·希韦。大家都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向地面,普赖尔突然担心救护站本身已被命中,他们带着一身灰尘跑到了街道上。伤员头顶上的三层建筑已经垮塌,废墟里还燃起了大火,希韦的同事勒妮·勒迈尔与大约25名重伤员丧生,伤员们都是躺在病床上被烧死的。士兵们冲上去扒开残骸以打开救援通道,但用水桶送水扑灭大火的尝试徒劳无功,很快就被放弃了,一些被烈火困住的伤员恳求别人打死他们,好从痛苦中解脱。低空飞行的轰炸机用机枪扫射着街道,引得伞兵们用步枪还击,巴斯托涅已经没有防空能力了,因为所有装备12.7毫米四联装高射机枪的半履带车都被部署到了周边防线上。[1]

显然,这次被推迟数小时之久的进攻是德军圣诞节攻势的序幕,按照曼陀菲尔的指示,第5装甲集团军炮兵指挥官对炮击进行了监控。科科特已经将他的指挥所移至环形防线西北方的吉夫里(Givry),该地区树木和村落稀少,后者常被美军作为据点充分利用,开阔地上的障碍不过是一些被白雪覆盖的小冲沟。即便如此,科科特手下的大部分国民掷弹兵仍然惧怕战斗的降临,他们并不相信军官们的训诫和允诺,即当前己方具备了压倒性优势。

按照计划,从西北和东南方向发动的双重攻势要在5个小时内突入巴斯托涅镇,但是科科特沮丧地发现,第15装甲掷弹兵师的实力远比他预想中的虚弱。第115装甲掷弹兵团团长沃尔夫冈·毛克(Wolfgang Maucke)上校[A1]指挥的部队有3个装甲掷弹兵营、20辆坦克和突击炮,还有两个自行火炮营,比一个战斗群强不了多少。该师的另一支小部队仍然在赶路,而且要在一天之后才能抵达。

首轮攻势指向了美军在尚斯(Champs)村当面的防区,凌晨5点,科科特的第77掷弹兵团在没有进行炮火准备的情况下对美军散兵坑展开偷袭,直到此时德军炮兵才开始向美军机枪阵地开火。据科科特观察,尚斯村在激烈的战斗中“反复易手”,[2]美军第502伞兵团1营A连和第705坦克歼击营的两辆坦克歼击车给他的部下造成了严重损失。伞兵们接受的“在炮火和昏暗环境下拆解与维修武器”[3]的针对性训练初见成效,机枪卡壳的故障很快就能排除并恢复射击。威利斯·福勒(Willis Fowler)下士在尚斯村西侧操纵一挺机枪,趁四辆德军坦克在步兵身后的山脊上犹豫不前之机,消灭了整连的掷弹兵。美军炮兵在抵御进攻方面也卓有成效,而在上午9点,当美军战斗轰炸机俯冲而下时,地面上传来了德军队列中发出的“战斗轰炸机!”的警报声。

与此同时,毛克战斗群已经压垮了第401滑翔机机降步兵团1营A连[A2]位于尚斯西南的阵地,推进至该村侧后不到3公里的小村庄埃莫奥勒。德军兵分两路,一路向北进攻尚斯,在第502伞兵团团部和救护所驻扎的罗莱城堡附近发生了一场残酷的战斗。罗莱城堡是一座气势恢宏的18世纪建筑,紧挨着一座遗留自中世纪的有着巨大圆塔的城堡,通向罗莱村的桥梁已经装上了炸药,但严重的霜冻致使起爆装置在德军装甲部队通过时失效了。当天早晨气温骤降,大风将雪粒从封冻的地面上吹起好似海雾一般,为了给枪栓化冻,空降兵不得不对着机枪撒尿。

城堡里的通信兵、司机、厨子都抓起了步枪和巴祖卡,组成了一个排转入防御,甚至连正蹲在担架边照顾伤员的军医,也不得不将步枪交给患病的士兵,要在手无寸铁的状态下被德军俘虏的念头让这名病患变得焦躁不安。有人对医生喊道,烧掉记录阵亡官兵身份铭牌编号的小册子,这样敌人就不会知道他们打死了多少空降兵。

这支临时防御部队的一员——斯凯勒·“斯凯”·杰克逊(Sc-huyler W.“Sky”Jackson)中士设法击毁了一辆坦克。另一名巴祖卡火箭筒装填手太过激动忘了给弹头加装引信,因此火箭弹命中坦克后只发出了响亮的咣当声。M18地狱猫坦克歼击车又击毁了一辆豹式坦克,“德军纷纷从坦克上跳下来,又被击倒在地,雪地上只有殷红的鲜血”。一等兵伦纳德·施瓦茨(Leonard Schwartz)回忆道,其中的一辆坦克里传出了装甲兵的惨嚎。

第502伞兵团1营C连观察到了大约150名德军步兵和4辆Ⅳ号坦克,德国人正在开火,C连连长让部下撤回树林边缘,命令机枪手压制敌步兵,坦克也被持续的火力“钉住了”,[4]与此同时,他与另一支巴祖卡小队悄悄从侧面包抄过去,用巴祖卡火箭筒击毁了3辆坦克,邻近的A连搞定了第4辆。当天空降兵们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大部分人只有半杯白豆汤,或用扁豆、黄豆来充饥。

在这次竭尽全力的攻势中,昆克尔战斗群再次从赛农尚西南方朝埃莫奥勒发动进攻。在环形防线的另一端,第901装甲掷弹兵教导团从东南方打开了道路,到上午10点“胜利似乎已经近在咫尺”,一队突击炮抵达了通往巴斯托涅的十字路口,德军的突破似乎势在必得。在麦考利夫的临时指挥部,参谋军官准备好了自己的武器,后勤人员将所有多余的巴祖卡火箭筒收集起来,准备死战到底。

“德军动用坦克进攻我方阵地,”第502伞兵团的杰克逊下士记录道,“我回到连部,得到消息说需要将更多的火箭筒和火箭弹送上前线。我扛起一具火箭筒,并将能拿得动的火箭弹都带上了。当我赶到前线时,看见一辆坦克正在撤退,野地中还有1辆Ⅳ号坦克,上面攀附着9个人。当时这辆坦克横卧在大约40码外,我跳出去开火射击,火箭弹击中了它的侧面,就在履带下方的位置。爆炸杀死或震晕了坦克上的4名士兵,这辆坦克立即停了下来并开始燃烧。”[5]车组乘员和其余步兵在试图逃跑时被打倒在地。

空降师直属的野战炮兵营装备的是75毫米M1山炮和短身管的105毫米M3榴弹炮,在必要时也可通过缺口表尺对坦克进行射击。在所有武器中,最具毁灭性的还是P-47雷电战斗轰炸机,它们投下被称为“烧夷弹”的凝固汽油弹或用自带的8挺12.7毫米机枪进行对地攻击,当地农场及其居民也未能幸免于难,美军指挥官将此事视作野兽行径。

在尚斯、罗莱和埃莫奥勒一带的战斗中,谢尔曼坦克、地狱猫坦克歼击车和巴祖卡的火力给德军造成了惨重损失。到了下午,第15装甲掷弹兵师报告说能够作战的坦克已经所剩无几,日落后师侦察营在残存的猎豹坦克歼击车支援下又发动了一次绝望的突击。来自第502伞兵团的巴祖卡小队跟进后在近距离上击毁了其中半数车辆,连指挥官的座车也未能幸免。

在东南方,来自装甲教导师第901装甲掷弹兵教导团的突击队也被“切断后路并被消灭”[6],该团已经没有预备队来增援或解救他们了,几乎所有可用的人手都已经投入战斗。科科特取消了后续攻势,第15装甲掷弹兵师的战斗部队几乎伤亡殆尽,他自己的师也损失了800多人,大部分步兵连现在只能集合起不到20人,第78掷弹兵团的一整个营已经缩减到只剩40人。作战经验丰富的军官和士官损失最为惨重。“我们距离巴斯托涅镇郊只有900米,”第26国民掷弹兵师的一名军官苦涩地发着牢骚,“但就是进不了城。”[7]

科科特向军部报告说他的部队减员非常严重,以至于对巴斯托涅的任何后续攻势都“不靠谱也难以实施”,吕特维茨同意说包围圈上的部队坚守当前阵地就好,等雷默的元首卫队旅在48小时后赶到时再议。但是科科特还听说,在巴顿所部从南面发动的日益猛烈的攻势下,第5伞兵师已经难以为继,而他的第26国民掷弹兵能做的,就是在接近道路上布置雷场并准备更多的反坦克阵地。阿登攻势已经失败了,科科特做出这样的总结,正如他所言这场大规模攻势已经演变为一场“血腥、毫无把握且代价高昂的战斗,所争夺的归根结底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小城镇”。[8]很显然,元首大本营不准备接受现实。

在此期间,巴斯托涅北方和东南方也展开了激烈战斗,一架轻型观测机的飞行员勇敢地穿过高射炮的火网,带来了外科手术所需的盘尼西林。一架P-38闪电战斗机还投下了极其短缺的地图,以及一套翻印的该地区完整的侦察照片,以上就是守军当天收到的所有东西,英格兰糟糕的能见度阻止了大规模空投行动。[9]更糟糕的是,巴顿突入巴斯托涅作为圣诞节礼物的承诺并未兑现,麦考利夫通过电话向第8军军长米德尔顿少将阐明了自己的感受,他说:“我们感到很失望。”[10]

巴顿的第3军正在接近,在距离巴斯托涅镇中心以南6公里的吕特布瓦一带,第35步兵师134步兵团得到了火炮和坦克歼击车的紧密支援。前方的树林某处发现了德军坦克,于是野战炮开火了,一些谢尔曼坦克被炮火所吸引,也跑过来加入战斗。巴祖卡火箭筒的射手们“就像围捕老鼠一样埋伏着或悄悄地靠近”[11],他们已经被告知要瞄准豹式坦克的履带打,因为火箭弹会被坦克装甲弹开。最后,27辆德军坦克中只有3辆得以逃脱。

在巴斯托涅以南,第4装甲师正在通往阿尔隆和讷沙托的道路之间重创第5伞兵师的部队。当阿瑟努瓦村在持续不断的炮弹爆炸中颤抖时,村民们除了期望和祈祷之外无能为力。“我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上帝手中,”一名妇女写道,“我们完全臣服于他。”[12]

大部分瓦隆人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当他们无力掌控自己命运时,把自己交付到全能的神明手中无疑是一种安慰。聚在一起背诵《玫瑰经》可以冲淡个人恐惧的痛苦,平复紧张的神经。

在争夺埃莫奥勒的战斗过程中,莫德尔和曼陀菲尔视察了吕特维茨的军部,第47装甲军军部就位于通往马尔什昂法梅讷的高速公路旁的鲁蒙城堡(de Roumont)。相对来说吕特维茨更关心他在塞勒附近止步不前的老部队,并再次请求长官批准第2装甲师迅速撤退以便保全自己。莫德尔和曼陀菲尔对此“表示理解”,但他们“显然无权做出撤回第2装甲师的决定”,[13]那道命令只能由希特勒下达,而他肯定不准备承认失败。

吕特维茨等人对伯姆战斗群和科亨豪森战斗群的担心最终成为了现实,太阳尚未落山,盟军的反击就已经开始了。英军第29装甲旅的炮兵轰击位于富瓦诺特达梅村内的伯姆侦察营,并兑现了避免殃及始建于17世纪的圣母院的允诺。美军的几个炮兵连在艾达村和舍沃托涅村一带构筑了射击阵地,他们于头天晚上抵达艾达村后,与村民一同欢度圣诞节,村民做了酥饼和热巧克力,后者是用自家奶牛产的牛奶和融化的好时巧克力棒制成的。后来,美军士兵和他们的新朋友一起在教堂做了午夜弥撒。那名被强行征入德国国防军的阿尔萨斯籍士兵2天前刚刚年满16岁,此刻已经泪流满面,将自己的可怕经历告诉了一名农夫的妻子。[14]

在舍沃托涅,一名军官游走于房舍间,告诫人们敞开窗户,否则将会被炮火伤及。村民们注视着一架被他们叫作“小朱尔”(Petit Jules)的炮兵观测机在德军阵地上空盘旋,有着双尾椼的P-38闪电战斗机很快就会成群结队地出现。

哈蒙的第2装甲师派出A战斗群向南推进至比松维尔,该地位于科亨豪森战斗群所在地以东12公里,随后遭遇了从罗什福尔赶来的装甲教导师一部,他们追踪一支德军纵队直到拉阿佩(La Happe)的农场,战斗在那里打响。大部分当地居民立即躲入地下室,但也有少数人爬上阁楼观看坦克战爆发出的死亡焰火。战斗中约有29名德军阵亡,还有更多的人身负重伤,伤员被带到一间谷仓,躺在了稻草堆上。

与此同时,从锡奈出发的B战斗群一分为二,一个特遣队向孔茹推进,其余部队前往塞勒,对散布在两个村子之间的科亨豪森战斗群主力进行合围。塞勒周边的德军已经成了活靶子: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燃料给野战医院的救护车使用。在塞勒村内,大部分居民与修女及神父躲在教堂的地下室里,在9月份的战斗中铺设的稻草仍然在那里放着。交火间隙,几个农场工人为孩子们带下来一桶牛奶,一只被炸死的鸡也被煮熟了,其余的人在炮弹从头顶飞过时蜷缩在地下室里,美军使用了白磷弹,当地人自然为他们的农场感到担心。

第3皇家坦克团的谢尔曼坦克在美军第82装甲侦察营和头顶上的P-38闪电战斗机的支援下,开始从富瓦诺特达梅向索里讷推进。该村于当天下午被夺回,冯·伯姆少校和他的148名部下被俘,只有少部分人设法穿过厚厚的积雪逃出生天。有些家庭在村子被美军解放后仍然躲在藏身之处,因为他们听见枪声仍在不断传来,其实这不过是由于农场上一辆燃烧的半履带车里的弹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殉爆。[15]对大部分人来说,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将硬纸板剪成方形来紧急维修一下家里被打碎的窗户。这场“汤米”和“山姆”对阵“灰色”(les gris)——或者说德军[A3]——的战斗终于结束了,令人们如释重负。

在撤往索里讷的人群中,有一个小姑娘的鞋子掉了,第82装甲侦察营的美军士兵就举起枪,强迫一名德军战俘脱下自己的靴子交给她。靴子太大了,但女孩勉强能够行走,而这名德军士兵就得面临冻伤双脚的处境了。

美军和英军炮兵对富瓦诺特达梅和塞勒之间的马埃纳农场一带的德军阵地进行了轰击,炮击结束之后关于党卫军军官在当地纵火的新闻不胫而走。然而该地区并没有党卫军,破坏和火灾完全是炮击造成的,显然德军装甲兵的黑色制服和骷髅头领章又被人误认为是武装党卫军了。

当天下午,美军第2装甲师B战斗群也进入了塞勒,饥肠辘辘而又筋疲力尽的德军装甲部队缺油少弹,无力继续抵抗。扫荡战又持续了两天,大约有2500名德军阵亡或负伤,另有1200人被俘。此外,德军有82辆装甲战斗车辆和82门火炮被缴获或击毁,包围圈内还遗留了数不尽的车辆,其中有不少是德军先前从美军手中缴获的战利品,大部分既无燃油也无弹药。[16]

科亨豪森少校和大约600名部下步行穿过野地分散突围,许多人心甘情愿地向盟军投降。在塞勒周边,躲起来的德军乞求当地人去寻找美军,托他们带话说自己已经做好了投降的准备。他们担心自己如果突然出现的话,即便高举双手也可能会被射杀,还有一些人感到害怕是因为他们穿着多件美军制服,可能会被误认作是斯科尔策尼战斗群的成员。有几次他们将手枪交给比利时平民,作为一种善意的信号,后者又将其转交给美军士兵,当地人意识到手枪可以卖很多钱时已经太晚了。“美军发疯似的想要得到一把德军的制式手枪。”一名农夫如是说,[17]许多平民对持有德军装备感到害怕,担心敌人还会再次返回并在自己家里找到它们。

除了在芒艾和格朗默尼勒(Grandménil)一带作战、仍然被第1集 团军密切关注的党卫军第2装甲师,在突出部西北翼的其他德军装甲师的表现要稍微好一些。第116装甲师仍然受命在马尔什昂法梅讷以东达成突破,但正如冯·瓦尔登堡少将记录的那样,“在这场战斗中,该师下辖的各单位几乎被消耗殆尽”,[18]由第60装甲掷弹兵团1营和第16装甲团2营[A4]担纲组建的拜尔战斗群被切断了后路,只有部分人员和车辆成功突围。

当天晚上,冯·伦德施泰特元帅告知希特勒,攻势已经失败了,他提议在B集团军群主力被困住之前撤出突出部。希特勒愤怒地拒绝了该建议,坚持向巴斯托涅继续进攻,他并没有意识到更多的盟军增援部队已经上路了。美军第17空降师正在进入阵地,尽管第8军的参谋军官认为该师“还有太多需要学习的地方”[19];新近抵达的第11装甲师也缺乏作战经验,尤其是该师的谢尔曼坦克驾驶员,一份报告批评道:“他们的坦克后面留下了一条尾迹,地上满是连根拔起的树木和扯断的电线。”[20]

“一个清爽寒冷的圣诞节,”巴顿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真是宰德国佬的好天气,他们有点奇怪,看起来今天好像是谁的生日。”[21]巴顿已经将自己的指挥部移至卢森堡城的工业技术学校,他骄傲地展示了自己的电灯,灯泡就挂在缴获后被当成灯罩的德军钢盔里。

但是节日并没有给阿登地区的比利时平民带来多少欢乐。在埃尔森博恩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战斗已经平息,格罗斯费尔德一家决定离开地下室去庆祝圣诞节。当父亲、母亲和他们的小女儿埃尔弗里德在餐桌旁坐下时,积雪正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突然间一发德军炮弹在附近爆炸,一枚弹片飞进了窗户。“它深深地插入了埃尔弗里德的脖子,美军医务人员赶来对她进行救助,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这个年仅5岁的小女孩于12月29日下葬,‘能对她的母亲说些什么呢?她哭喊着无法接受这一切’。”一位村民在日记中写道。[22]

埃尔森博恩岭上的一名美军士兵在当天给妻子的信中写道:“轰炸机群在晴空中拉出细长的如羽毛般的白色尾流,当战斗机进入缠斗试图击落对方时,就会在空中画出凌乱起伏的图案。”他们注视着J-3幼畜(Cub)炮兵校射机,常常有6架或更多的飞机同时在空中盘旋。当飞机突然将尾巴竖起向地面俯冲时,“我们就知道是隐蔽起来的时候了”,他在另一封信中写道,“我们在一天中总会遭到一次或两次己方飞机的扫射”[23]。

晴朗的天空再次给美军带来利好,他们的战斗轰炸机群“像一群黄蜂”一样在圣维特上空盘旋,第18国民掷弹兵师295掷弹兵团的马丁·奥皮茨(Martin Opitz)中尉在日记中写道:“我们更愿意步行而不是坐车走公路,美军战斗轰炸机持续攻击在道路上移动的所有东西……我们步行穿过野地,从一道灌木篱墙到下一道灌木篱墙。”[24]

然而,很快空中就传来了飞机引擎发出的更低沉的嗡嗡声,76架B-26轰炸机组成的编队已经抵达圣维特,并着手将其夷为平地。这种战术被讽刺地称作“将城市推上大街”,意为用残砖碎瓦填满道路,导致德军补给车队无法通过此地关键的路口。

由于麾下的第12集 团军群主力转调给蒙哥马利指挥,深感耻辱的布莱德雷将军回到自己的防区后,几乎不再涉足巴顿的2个军的推进事宜。然而到圣诞节那天,他接受了蒙哥马利的邀请,在战斗机的护航下飞往宗霍芬的第21集团军群指挥部,那里距离圣特赖登(Saint-Trond)不远,他决心说服蒙哥马利立即发动反攻。“蒙蒂总是期待所有人都接近他,”布莱德雷后来不无道理地抱怨说,“艾克坚持让我去见他。见鬼,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25]虽然蒙哥马利的指挥部看起来“非常有节日氛围”,墙上粘贴着圣诞卡片,但是布莱德雷宣称他中午只吃了一个苹果。

布莱德雷记述此行遭遇的文字充满了愤恨,以至于很难逐字逐句予以采信。有一点可以想见,那就是蒙哥马利表现出了自己一贯的不谙世事,还用傲慢自大的态度来羞辱布莱德雷。他甚至再次强调,应该把盟军地面部队的统一指挥权交给自己,并重复了他那让人恼火的口头禅:只要遵循他的战略,所有灾难都是可以避免的。不过,布莱德雷指责说“蒙蒂浪费了第7军”,将其投入到了战线上,而不是留着它进行反击,这显示了他对西北方向的战事变化并不了解。布莱德雷甚至在返回卢森堡后向巴顿宣称,蒙哥马利说“第1集 团军在3个月内无法展开攻势”,[26]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另一方面,蒙哥马利毫无疑问受到了敌情报告的影响,报告指出德军打算再向马斯河发动一次猛烈进攻,因此他希望按兵不动,直至对方实力消耗殆尽。但他前日给霍奇斯指挥部的命令是让柯林斯的第7军准备向西后撤,最北可至马斯河上的昂代讷,对于这样一道错误的命令,柯林斯完全有权拒绝执行。所以在布莱德雷低估了迪南和马尔什昂法梅讷之间的德军威胁的同时,蒙哥马利又将其夸大了,与美军指挥官不同,他并不觉得圣诞节标志着德军攻势的顶点。

布莱德雷确信这位英国陆军元帅正利用当下形势达到自己的目的,并刻意让盟军最高统帅部重视他的报告,他后来对副官汉森少校说:“我确信蒙哥马利的警报已经被反映到了巴黎,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巴黎只会歇斯底里。”[A5]然后他补充说:“我还确信美国新闻界从凡尔赛那里得到了所有情报和恐慌。”[27]他觉得应该在第12集 团军群搞一个新闻处,专门消除这种错误的印象。英国报纸似乎纵情于这些灾难性的故事,用的都是诸如“战争要延长数月?”[28]的此类标题。在他返回指挥部后的第二天清晨,布莱德雷联系盟军最高统帅部,要求将第1集团军和第9集团军归还给他,并提议将自己的指挥部前移至接近北翼战斗的那慕尔。盟军阵营内部的斗争正在接近顶峰,蒙哥马利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打了一手臭牌。

[1]Peter Schrijvers,Those Who Hold Bastogne,New Haven,CN,2014,119-20.

[2]Generalmajor Heinz Kokott,26th Volksgrenadier-Division,FMS B-040.

[3]502nd Parachute Infantry Regiment,VIII Corps,NARA RG 498 290/56/2/3,Box 1463.

[4]PFC Leonard Schwartz,George E.Koskimaki,The Battered Bastards of Bastogne:The 101st Airborne in the Battle of the Bulge,New York,2007,325.

[5]Cpl Jackson of the 502nd Parachute Infantry Regiment,VIII Corps,NARA RG 498 290/56/5/2,Box 3.

[6]Kokott,FMS B-040.

[7]TNA WO 311/54.

[8]Kokott,FMS B-040.

[9]Royce L.Thompson,‘Air Resupply to Isolated Units,Ardennes Campaign’,OCMH,Feb.1951,typescript,CMH 2-3.7 AE P.

[10]NARA RG 407 270/65/8/2 ML 130.

[11]NARA RG 498 290/56/5/2,Box 3.

[12]Denyse de Coune,‘Souvenirs de guerre:Assenois 1944-5’,p.125,quoted Peter Schrijvers,The Unknown Dead:Civilians in the Battle of the Bulge,Lexington,KY,2005,p.xiii.

[13]General der Panzertruppe Heinrich von Lüttwitz,XLVII Panzer Corps,FMS A-939.

[14]Jean-Michel Delvaux,La Bataille des Ardennes autour de Rochefort,2 vols.,Hubaille,2004-5,i,341.

[15]Brigadier A.W.Brown,IWM Documents 13781 73/18/1.

[16]Armoured vehicles at Celles,TNA WO 231/30.

[17]Jean-Michel Delvaux,La Bataille des Ardennes autour de Celles,Hubaille,2003,103.

[18]Generalmajor Siegfried von Waldenburg,116th Panzer-Division,FMS A-873.

[19]VIII Corps,NARA RG 498 290/56/2/3,Box 1463.

[20]VIII Corps,NARA RG 407 270/65/8/2 ML 299.

[21]PP,606.

[22]Schrijvers,Unknown Dead,31.

[23]Richard Henry Byers,‘Battle of the Bulge’,typescript,1983.

[24]Leutnant Martin Opitz,295th Volksgrenadier-Division,NARA RG 407 290/56/5/1-3,Box 7.

[25]Chester B.Hansen Collection,Box 42,S-7,USAMHI.

[26]PP,606.

[27]Chester B.Hansen Collection,Box 42,S-7,USAMHI.

[28]Daily Express,Stanley Weintraub,Eleven Days in December,New York,2006,79.

[A1]原文写的是中校,但该师的相关资料都说他是上校。——译者注

[A2]第401滑翔机机降团在1944年3月被拆分,1营成为了第327滑翔机机降团3营,2营成为第325滑翔机机降团3营,但团部撤销后原部队番号暂时保留。直到1945年3、4月间才最终撤销原番号,正式更名,只是有些文献资料中已经提前使用第327团3营的番号来称呼该营了。比弗此处的原文只写了第401滑翔机机降团,没写营连单位,明显不妥。——译者注

[A3]汤米和山姆是英国人及美国人的代称,德国国防军的制服是田野灰色的,所以作者用灰色来代指德军。——译者注

[A4]此处在原文中只写了第60装甲掷弹兵团的番号,显然并不全面,而且易产生误导。——译者注

[A5]盟军最高统帅部不太可能上蒙哥马利的当,比德尔·史密斯将军后来承认,让这种危言耸听的论调通过电报传回华盛顿是一种深思熟虑的策略。“你知道,我们夸大阿登的灾难是值得的”,这样才能得到本应调往太平洋的资源和轮换人员,“我们缺乏兵力,所以我们奔走疾呼,我们要求得到能够得到的每一样东西”。参阅Bedell Smith,FCP CS——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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