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星期二,巴顿沾沾自喜地向布莱德雷夸口说:“德国佬的脑袋卷入了绞肉机,而我已经握住了把手。”[1]但这种虚张声势下面隐藏的是他挥之不去的尴尬,向巴斯托涅的推进并没有像巴顿宣称的那么顺利,他分明感觉到了艾森豪威尔的失望和沮丧。
巴顿知道,在12月19到22日这几天绝妙地重新部署了自己的部队之后,他对后续行动的掌控并没有发挥出最佳水平。他低估了天气、地形和德国第7集 团军保卫突出部南翼时的顽强抵抗,美军情报机构未能辨识出大德意志师的另一分支——元首掷弹兵旅(Führer Grenadier Brigade)的存在,还有部署于第5伞兵师身后的第352国民掷弹兵师,这支部队重建前曾在诺曼底的奥马哈海滩给美军造成了惨重损失。与此同时,巴顿又高估了部下的能力,他们中有许多人是补充兵员,尤其是位于中路的实力孱弱的第26步兵师。作为他最喜爱的部队,第4装甲师也被磨损严重的坦克所累,道路封冻极其严重,配备金属履带的谢尔曼坦克屡屡侧滑或撞车,林地和陡峭的小山谷地形也不适合坦克通行。
巴顿急躁地要求部队正面强攻,却造成了许多伤亡,令战事雪上加霜。他在12月24日的日记中承认:“这是个非常糟糕的平安夜,我们全线都遭到了德军的猛烈反击,第4装甲师一部被击退了数公里,损失10辆坦克。这可能是我的错,因为我坚持昼夜不停地进攻。”[2]巴顿的部下已经筋疲力尽了,12月26日上午,形势似乎仍没有多少改观。“尽管我们竭尽全力,今天仍然不尽如人意,”他写道,“我们未能与巴斯托涅的守军取得联系。”[3]
守军可以听到战斗正在南方几公里外进行,但经历过此前的失望后,他们不再期待巴顿的部队达成突破。不管怎么说,其他方向上的战事已经让他们忙得不可开交了,德军在巴斯托涅西北方向上的另一次进攻推进到了埃莫奥勒,疲惫不堪的空降兵在野战炮兵营的支援下将敌军挡在了村外,但美军炮兵的弹药也已经所剩无几了。至少晴朗、严寒的天气还在持续,这样战斗轰炸机就可以作为“飞行炮兵”使用。在城镇内,轰炸造成的火灾仍然在肆虐,圣母院还闪耀着火光,美军工兵试图通过爆破建立防火带,难民、士兵和修女组成人链传递着水桶,阻止火灾蔓延。[4]
晴朗的天空也使得急需的医疗援助得以到达,在4架P-47雷电战斗机的护送下,1架C-47运输机牵引着2架瓦科(Waco)滑翔机出现在空中,机上载着5名外科医生、4名手术助手及600磅设备、器械和服装。为了进行一次完美的着陆,滑翔机“在100米的高度断开牵引绳”,[5]但这架飞机飞过了头,越过冻结的雪地向德军战线飞去,“医务人员从滑翔机里跳出来向美军战线跑去,而空降兵则冲出去抢夺携带医疗用品的滑翔机”。[6]随后赶来的另外10架滑翔机满载着急需的燃料,接着更多波次的C-47运输机群出现,投下了320吨满载弹药、口粮乃至香烟的降落伞包。
外科医生没有浪费时间,径直赶往兵营内的临时医院,开始为700名伤员中伤势最重的150人动手术。手术持续了一个通宵,直到12月27日中午才忙完,在那些伤员中有的人已经拖了8天未能进行外科手术。结果医生们只好进行了“大量截肢”,[7]这种状况对他们的医术是一个严峻考验,仅有3人在手术后死亡。
在南面的炮战期间,科科特上校对美军第4装甲师的炮火支援力度变得越来越担心。关于正在进行的战事他听到了令人担忧的传言,却无法从第5伞兵师那里获得任何细节,他知道勒米尚帕涅(Remichampagne)一带正在激战,下午又听说一支美军特遣队已经攻占了翁普雷,阿瑟努瓦现在岌岌可危,所以科科特不得不着手将部队南调。
14点,巴顿接到第3军军长米利金少将的电话,后者提议冒个险,不进攻锡布雷以扩展突出部,而是经由阿瑟努瓦向北直插巴斯托涅,巴顿立即批准了该计划。在一辆被命名为“雷电”的谢尔曼坦克里指挥第37坦克营的艾布拉姆斯中校被告知放手去干,[8]艾布拉姆斯随即让营作训参谋威廉·A.德怀特(William A.Dwight)上尉带领一支由5辆谢尔曼坦克、一辆搭乘步兵的半履带装甲车组成的车队沿公路长驱直入。[A1]就在排列紧密的谢尔曼编队枪炮齐发冲入村子的前一刻,军属炮兵还在对阿瑟努瓦进行炮击,[A2]战斗轰炸机也投下了凝固汽油弹,德军分散在道路两侧,如果他们开火很可能会误伤对面的友军。[9]在阿瑟努瓦北边,一些国民掷弹兵匆忙将几个特勒重型反坦克地雷布设到公路上,炸毁了那辆半履带车,德怀特上尉从自己的坦克上跳下来,将其他地雷扔到一边,清出了眼前的道路。
从第39燧发枪兵团团长瓦尔特·考夫曼(Walter Kaufmann)中校那里听说美军坦克已经杀入阿瑟努瓦时,科科特立刻就明白“一切都结束了”。[10]他下令封锁道路,但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一切都为时太晚。打头的谢尔曼坦克向正前方开火,跟进的坦克朝其他方向射击,德怀特的小纵队就这样压制住了道路两侧森林中的抵抗。日落后不久的16点45分,艾布拉姆斯坦克营的先头坦克就与驻守在当地的第326空降工兵营A连取得了联系,随后第4装甲师的其他部队和坦克护送着一支趁夜色全速行进的补给车队,冲进了这道狭窄的走廊。之前在美国本土的第101空降师师长马克斯韦尔·泰勒少将立即赶来,从麦考利夫准将手中接过了指挥权。对巴斯托涅的围攻结束了,然而许多人担心的大战才刚刚开始。
第5伞兵师被重创,第13伞兵团3营营长汉斯·弗兰克(Hans Frank)少校当天在瓦尔纳赫(Warnach)村被俘后供称,他的营已经有600人阵亡或重伤,他为手下年轻士兵的战斗感到自豪和骄傲,其中一些人年仅15岁。“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他后来在战俘营里惊叹道,“我们被俘后,当我孤身一人遭到殴打并被带出来时,其中的2个年轻人正站在那里,他们向墙边望过来,脚上只穿着袜子。‘希特勒万岁,少校先生!’(他们说道),这让你感到心潮澎湃。”[11]
吕特维茨听说元首卫队旅正赶来帮忙切断走廊,但是他和参谋们都不相信该旅能够按时抵达并在次日清晨按计划发起进攻。在听说他们已经耗尽燃油后,吕特维茨阴沉着脸刻薄地评论道:“在雷默上校的指挥下,元首卫队旅总是燃料不足。”[12]
第4装甲师达成突破的消息迅速传开,让美军指挥部里呈现出一派欢乐的气象。当晚,采访巴斯托涅解围战斗的记者玛莎·盖尔霍恩和利兰·斯托(Leland Stowe)顺道拜访了布莱德雷的指挥部,想获得更多的信息。[13]在欧洲大陆上,几乎每一名记者都在做同样的事,这个故事差不多占据了西半球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第101空降师发现自己出名了,然而第10装甲师B战斗群、第705坦克歼击营和各炮兵营扮演的关键角色却被忽视了。
在塞勒和科诺村周边,伴随着一番激烈交火,扫荡残敌的工作持续了一整天。然而当豹式坦克和Ⅳ号坦克耗尽了燃油、打光了穿甲弹后,战斗理所当然地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在塞勒—富瓦诺特达梅地区,第3皇家坦克团的陆空联络员召来了“出租车队”似的台风战斗轰炸机编队,用火箭弹狠狠“清洗”了一番地面。英军对德军目标用红色烟雾弹进行了标识,但德国人也迅速朝着塞勒以东的美军阵地发射了颜色类似的烟雾弹。“幸运的是,英国皇家空军没有被这一花招所迷惑,对正确的目标进行了攻击。”第3皇家坦克团团长布朗中校记录道,[14]仍然在该地区的英军第29装甲旅听说自己将得到第6空降师的加强。
霍尔特迈尔战斗群从罗什福尔出发后,试图为被困在塞勒和科诺地区的战友解围的行动徒劳无功,该部被挡在了距目标仅2公里之遥的大特吕松涅(Grande Trussogne),收容了昨天晚上逃出生天的残兵败将,他们来自在富瓦诺特达梅被打垮的第2装甲侦察营和豹式坦克连。在大特吕松涅,霍尔特迈尔战斗群遭到美军第2装甲师的进攻,一个装甲步兵营在谢尔曼坦克支援下向他们扑来。随后美军的幼畜炮兵校射机将英军台风战斗轰炸机群召唤了过来,纷飞的火箭弹无情地粉碎了德军纵队,霍尔特迈尔上尉阵亡。
曼陀菲尔命令该战斗群撤往装甲教导师据守的罗什福尔桥头堡,吕特维茨的指挥部立即通过无线电转发了这一命令。[15]霍尔特迈尔的继任者——原第38坦克歼击营1连连长于尔根·黑尔姆(Jürgen Helm)中尉下令炸毁剩余车辆,他在次日与大多数部下借着降雪的掩护,向罗什福尔步行撤退。“很幸运,敌军只是缓慢跟进,没有对撤退路线进行任何值得一提的袭击。”第2装甲师首席参谋吕迪格·魏茨中校写道。[16]然而美军炮兵赶了上来,并炮击了罗什福尔的洛姆河大桥,造成了几例伤亡。当夜及第二天,大约600名三五成群突围而出的德军官兵逐渐归建。
在塞勒与科诺之间,有几名身着美军制服的德军被俘了,他们并不属于斯科尔策尼战斗群,但还是被当场枪决了。这些饥寒交迫的倒霉蛋穿着从阵亡美军的尸体上扒下来的衣服,他们不顾一切地对胜利者做着辩解,展示着自己的结婚戒指和家里寄来的照片,拼命谈论他们的妻儿。德军第2装甲师中的大部分阿尔萨斯人和卢森堡人一有机会就投降了,甚至一些奥地利人也失去了斗志,某人对罗什福尔的居民嘟囔着“我不是德国人,我是奥地利人”,[17]说着他将双手举到空中,表示自己想要投降。
塞勒村内的美军士兵相信,德军正躲藏在与教堂毗邻的“宫廷”农场(Ferme de la Cour)里,于是大动干戈使用了火焰喷射器,其实那里并没有德国人,结果只烧死了一些牲畜。这是该农场在战争期间第二次被火焚了,上一次是在1940年德军突向马斯河期间。
在塞勒与马尔什昂法梅讷之间的比松维尔,美军医务人员在教堂设立了急救站,当地牧师和美军的天主教随军神父并肩工作时就用拉丁文交流。而就在这个村子里,发生了一件不符合基督教精神的事情,搭乘半履带车的美军士兵将2名德军战俘带入森林里处决了。美国人向比利时平民解释说,后者所目睹的杀俘场景是在为死于马尔梅迪附近的美军战俘复仇。[18]
大败德军第2装甲师让一些美军军官变得忘乎所以,第7军的谢弗·F.贾雷尔中校宣称:“据估计,该师4天前还有大约8000人和100辆坦克,现在有1050人被俘,估计有2000人至2500人阵亡。大量装备被缴获或摧毁,包括55辆坦克、18门火炮、8门反坦克炮、5辆突击炮和190部车辆(包括30辆装甲车)……美军第2装甲师与德军第2装甲师的对撞可以作为盟军与德军力量对比的恰当写照。”[19]不过,这种必胜主义在相当程度上忽视了德军第2装甲师缺油少弹,官兵饥肠辘辘的实际状况。
战斗结束之后,根据雅克·德维朗法涅男爵的说法,塞勒一带的乡野成了“一片广阔的坟场,满是被毁坏或遗弃的汽车和半埋在雪中的装备”[20]。痴迷于战争的少年们探索烧毁的坦克,检查里面炭化的尸体,一些孩子则沉迷于危险的战争游戏,有人收集手榴弹,然后将其扔出去炸那些被遗弃的半履带装甲车。在富瓦诺特达梅,一个男孩在玩铁拳时发生爆炸,当场一命呜呼。
迪南城下遭遇的挫折看来只能加重德军的怨恨。在热梅勒,当一名妇女鼓起勇气询问德国军官,为什么他们几乎将整座村庄化为废墟时,后者回答道:“我们在比利时这样做是为了亚琛。”[21]
在奥通以西,第116装甲师解救被围战斗群的大部分尝试都被美军炮火挫败了。但最终,德军利用一次佯攻转移了美军的注意力,使得幸存者得以跟随装甲车辆突围,一边扔手榴弹一边冲破了美军防线。[22]
正在交战中的元首卫队旅接到命令,脱离战斗向巴斯托涅进发,协助科科特封闭走廊。鉴于此举将会造成的损失,雷默上校两次提出抗议,但均被驳回。他还抱怨说“摩托化部队的燃料严重匮乏,近半数车辆只得依靠牵引”,[23]所以很难说吕特维茨的怀疑理由是否合乎情理。
在奥通以东,罗斯少将的美军第3装甲师面临着第560国民掷弹兵师的进攻,据该第3装甲师A战斗群报告,参与这些攻势的大多为“4辆或5辆坦克及一个步兵连,或大约20辆坦克与一个步兵营”。[24]德军的进攻得到了突击炮和火炮的支援,但是第75步兵师的抵达意味着罗斯的特遣队得到了加强,虽然初经战阵的部队在确保索伊—奥通道路通畅时遭遇过严峻考验,但该地段的防御已经愈发稳固。事实证明,地面冰冻给谢尔曼坦克车组造成的麻烦尤其大,因为坦克的金属履带太狭窄,几乎没有抓地力,为了应对该问题美军采取了一些紧急措施,例如增加履带宽度和加装履带延展片。
党卫军第2帝国装甲师师长拉默丁旅队长仍然在试图让自己的师掉头向西,从芒艾和格朗默尼勒出发,打开通向奥通的道路,从背后包抄美军第3装甲师,可是党卫军第9霍恩施陶芬装甲师仍然没有赶上来保护他的右翼。鉴于正北方10公里外有13个美军野战炮兵营,这样的机动将面临双重危险,而且帝国师的弹药和燃油将很快告罄。当地农夫被迫在枪口下将马匹和马车赶往后方,从德军的弹药囤积点运来坦克和火炮的炮弹。
12月26日清晨,帝国师第3德意志(Deutschland)装甲掷弹兵团再次从格朗默尼勒向西展开进攻。然而美军炮兵发射的带有无线电近炸引信的炮弹摧毁了进攻队列,随后第33装甲团1营营长肯尼思·T.麦克乔治(Kenneth T.McGeorge)少校率领一支实力强大的特遣队[A3]对村子展开反攻,这支美军部队属于第3装甲师B战斗群。战斗中一名德军营长阵亡,另一名重伤,帝国师第3装甲掷弹兵团2营被困在了格朗默尼勒,该团余部被迫撤往芒艾,美军坦克和火炮追亡逐北,迫使德军一路后撤。[25]
霍奇斯中将和李奇微少将仍然在错误地担心德军将北上进攻列日,两人对于芒艾的丢失大发雷霆,不由分说地让哈斯布鲁克准将率领鏖战多日、早已疲惫不堪的第7装甲师不惜一切代价夺回该镇。该师随后在圣诞节当日的攻势中蒙受了很大损失,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先前后撤时,炸断了太多的树木以堵塞公路的缘故。不过,在新锐的第517伞兵团3营和庞大的炮兵火力(8个炮兵营在短时间内打出了5000发炮弹)支援下,哈斯布鲁克的部队还是于当晚攻入了芒艾。
党卫军第3装甲掷弹兵团2营的50名伤员被困在了格朗默尼勒无法撤出,德军宣称当他们派出涂着明显的红十字标记的救护车时,美军坦克车组开火将他们拦下。随后该团派出两人——打着白色停战旗的军官和打着红十字旗戴着红十字臂章的医生[A4]——试图去看看他们能否将自己的伤员从格朗默尼勒撤走,但根据德军的记录,“敌军对谈判代表开了火,所以这次尝试不得不放弃”。[26]德国人似乎还不明白,在马尔梅迪大屠杀发生之后,党卫军已经不可能跟任何战败者的礼遇沾上边了。在留下一名医生照料伤员后,2营余部最终溜回了党卫军第4元首装甲掷弹兵团设在奥代涅附近的防线,而这里从早到晚都要受到美军的炮击。
德军在埃尔森博恩岭一带的活动几乎停止了,所以第99步兵师的巡逻队跑到战场上摧毁了10辆坦克,这些属于第3装甲掷弹兵师的坦克是在陷入泥潭后被遗弃在此的。这种先发制人的措施,意在防范不知疲倦的德军回收分队,他们经常机智地尝试回收和维修各种装甲车辆。
被派去收集此前战斗中抛弃的武器弹药的美军回收队,成员通常是那些患有战斗疲劳症的官兵,干这些活可以给他们换来一些休息的时间。美军指挥官吃惊地发现,他们的部下有一种扔掉自己的装备,希望用各种丰富的军用物资随意取代这些装备的趋势。“如果士兵真的不需要它,就会将其扔掉,”一份报告这样说道,“火箭筒射手肯定不会拿着一支步枪,相反他必须得到一把手枪作为自卫武器。否则他就会抛弃火箭筒和弹药,因为它们笨拙而沉重。”[27]另一方面,冬装都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在大部分营里,救护站的人员都被告知要将填充了“北极”保暖防水层的大衣从伤员身上脱下来,这样做对原单位而言就不会丢失那些重要的衣物了。
圣维特已经度过了一个糟糕的圣诞节,那些藏身于自家地下室里的平民现在都以为最糟糕的时刻一定过去了。然而12月26日下午,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的“大家伙们”飞到了头顶上,近300架“兰开斯特”(Lancaster)式和“哈利法克斯”(Halifaxe)式重型轰炸机投下了1140吨高爆弹和燃烧弹。
炸弹爆炸产生的震颤在镇外数公里处依然可以感受到,当头顶的建筑物垮塌时,躲在地下室里的小镇居民惊恐万状。“大家正在令人窒息的浓烟和灰尘中间挣扎,就在此时,另一枚炸弹把地下室的墙壁炸出一个大洞,他们才得以透过气来。然而不久之后,燃烧的白磷就流入了地下室,有害物质释放出有毒气体,在更大的空间里铺下一张着火的垫子。在德军士兵的帮助下,惊慌失措的居民从洞中爬出,踏上了一片狼藉的街道。”[28]
圣约瑟夫(Sankt-Josef)修道院的小礼拜堂垮塌了,条石与横梁洞穿了地板,将下面的东西砸得粉碎。燃烧弹将所有可燃物点着,也将修道院化作熊熊烈焰,困在上层的老人和丧失行动能力的人无一幸存。“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被活活烧死的,滋滋作响的白磷犹如四处流淌的岩浆,涌入未被炸弹破坏的地下室,藏身其中的人们只好经由少数仍然畅通的通风井仓皇逃出,他们或是带着可怕的烧伤,或是忍受着骨折的痛苦,或是已经精神失常。修道院嬷嬷们的身影出现在最后一批逃出熔炉的人群中,她们的头上和肩上都紧紧地裹着毯子。”[29]
“圣维特仍然在燃烧,”第295掷弹兵团的马丁·奥皮茨中尉身处镇外,他记录道,“地毯式轰炸逼近了我们所在的村庄,我这辈子从没见到类似的情形,整片原野都被浓烟烈火造就的大片乌云所笼罩。”[30]当晚他返回圣维特,“所有的街道都在燃烧……牲畜在哀嚎,弹药在殉爆,轮胎爆裂了,有一股浓烈的橡胶燃烧的气味”,安装了延迟爆炸引信的炸弹时不时地炸响。
从纯军事角度来讲,这次空袭是卓有成效的,圣维特仅剩下“一片巨大的碎石堆”[31]。所有道路至少要封堵3天,部分道路超过了一周,在此期间德国工兵不得不修建绕行该镇的道路。但是平民遭受的伤亡和痛苦未曾可知,没人知道具体有多少人在圣维特避难,但据估计约有250人死亡。幸存者逃往临近的村庄,在那里他们得到了食物和照料。
当晚及次日,美军第9航空队的中型轰炸机群空袭了拉罗什昂阿登,由于该镇处于一座峡谷中的河边,相对而言是个容易摧毁的目标,只需150吨炸弹即可封锁道路。[32]
“纵观今日之形势,战况在持续好转。虽然现在乐观还为时尚早,今晚的局势肯定好于反攻开始以来的任何一天。”蒙哥马利与霍奇斯会面结束后,第1集 团军的作战日志做了上述记载。[33]据战俘供称,德军面临严重的补给不足问题。不过,布莱德雷仍然纠结于柯林斯第7军的使用问题,在他看来该军投入战斗的时机太早了。布莱德雷在给霍奇斯的信中抱怨说“在这种冥顽不化的保守战术下,蒙蒂已经浪费掉了自己的预备队”,[34]而巴顿对英国陆军元帅的观点深受布莱德雷的影响,他在日记中写道:“令人讨厌的蒙蒂屁都不是,战争就是要冒险,可他却绝不敢这样做。”[35]
在和曼陀菲尔通完电话后,约德尔大将鼓起勇气告诉希特勒:“我的元首,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我们无法推进至马斯河了。”[36]帝国元帅戈林于当晚抵达了齐根贝格,并公然宣称“这场战争我们战败了”,他建议德国必须寻求停战。希特勒气得直哆嗦,警告他不要试图背着自己与盟军媾和:“如果你违抗我的命令,我就枪毙你!”希特勒不再提安特卫普,而是竭尽全力夺取巴斯托涅,就像他在1942年9月聚焦斯大林格勒一样,当时在高加索取得的胜利被他有意忽略,现在重夺巴斯托涅成为他心目中胜利的虚假象征。
但是希特勒在公众场合拒绝面对现实,他很少承认形势已经变得绝望。当晚,在齐根贝格的地堡内,他对自己的空军副官尼克劳斯·冯·贝洛上校谈及了自身的命运,他依然在责备德国空军的失败和德国陆军中的“叛徒”。“我知道这场战争已经输了,”他告诉贝洛,“敌军的优势太大,我已经被出卖了,7月20日之后一切都水落石出,我曾以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恰恰是从国家社会主义中获利最多的这帮人在反对我,我纵容过他们,还为他们颁发勋章,而这就是我得到的所有回报。我最好的归宿就是现在将一颗子弹射入自己的头颅,我缺乏顽强的战士……我们不会屈服,永远不会。我们会下地狱,但我们将拖着全世界一起下地狱。”[37]
[1]26.12.44,CBHD.
[2]PP,605.
[3]PP,607.
[4]Peter Schrijvers,Those Who Hold Bastogne,New Haven,CN,2014,130.
[5]Royce L.Thompson,‘Air Resupply to Isolated Units,Ardennes Campaign’,OCMH,Feb.1951,typescript,CMH 2-3.7 AE P.
[6]26.12.44,CBHD.
[7]CMH Medical,422.
[8]37th Tank Battalion,American Valor Quarterly,Summer 2008,19.
[9]NARA RG 407 270/65/8/2 ML 130.
[10]Generalmajor Rudolf Freiherr von Gersdorff and Generalmajor Heinz Kokott,ETHINT 44.
[11]Major Frank,commander III/13th Fallschirmj.ger,CSDIC,TNA WO 208/4140 SRM 1148.
[12]General der Panzertruppe Heinrich von Lüttwitz,XLVII Panzer Corps,ETHINT 42.
[13]26.12.44,CBHD.
[14]Brigadier A.W.Brown,IWM Documents 13781 73/18/1.
[15]Order to Kampfgruppe Holtmeyer to withdraw,General der Panzertruppe Heinrich von Lüttwitz,XLVII Panzer Corps,FMS A-939.
[16]Oberstleutnant Rüdiger Weiz,2nd Panzer Division,FMS B-456.
[17]Jean-Michel Delvaux,La Bataille des Ardennes autour de Rochefort,2 vols.,Hubaille,2004-5,i,218.
[18]同上,p304,p308。
[19]Colonel Shaffer F.Jarrell,VII Corps,NARA RG 498 290/56/2/3,Box 1459.
[20]Jean-Michel Delvaux,La Bataille des Ardennes autour de Celles,Hubaille,2003,94.
[21]diary of Sister Alexia Bruyère,26.12.44,quoted Delvaux,Rochefort,i,143.
[22]Surrounded Kampfgruppe of 116th Panzer-Division,Generalmajor Siegfried von Waldenburg,FMS A-873.
[23]Generalmajor Otto Remer,ETHINT 80.
[24]CC A from 3rd Armored Division,TNA WO 231/30.
[25]3rd SS Panzergrenadier-Regiment and Grandménil,FMS P-109.
[26]Alfred Zerbel,3rd SS Panzergrena dier-Regiment Deutschland,FMS P-109.
[27]NARA RG 498 290/56/2/3,Box 1463.
[28]Peter Schrijvers,The Unknown Dead:Civilians in the Battle of the Bulge,Lexington,KY,2005,183.
[29]同上。
[30]Leutnant Martin Opitz,295th Volksgrenadier-Division,NARA RG 407 290/56/5/1-3,Box 7.
[31]同上。
[32]La Roche,TNA WO 231/30.
[33]26.12.44,PWS.
[34]26.12.44,CBHD.
[35]27.12.44,PP,608.
[36]Samuel W.Mitcham Jr,Panzers in Winter,Mechanicsburg,PA,2008,153-4.
[37]Nicolaus von Below,Als Hitlers Adjutant,1937-1945,Mainz,1980,398.
[A1]此处原文的表述有问题:发动突击行动的是第37坦克营C连的20辆谢尔曼坦克和第53装甲步兵营C连,进攻开始后美军在阿瑟努瓦村内遭到德军阻击,主力部队被拦下来和德军缠斗,只有打头的5辆坦克和混进坦克纵队的一辆半履带装甲车冲了过去,半路上半履带车还被地雷给炸坏了。率领5辆坦克冲锋的是第37坦克营C连连长小查尔斯·P.博格斯(Charles P.Boggess,Jr.)中尉,威廉·A.德怀特上尉在第四辆坦克里。——译者注
[A2]有资料显示,美军炮兵在短时间内向阿瑟努瓦村倾泻了2340发炮弹。——译者注
[A3]除了麦克乔治特遣队自身的兵力,他们还得到了第75步兵师289团3营的加强,进攻受挫后第32装甲步兵团3营H连以及8辆坦克也赶来助战。——译者注
[A4]另有一种说法是3人,除了军官和医生,还有翻译。——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