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子夜时分，阿登周边的美军炮兵用数轮齐射告诉德军，他们最终走向覆灭的一年已经开始了。不过德军也有自己的新年贺词，在旧年的最后几分钟，由党卫队全国领袖海因里希·希姆莱指挥的上莱茵集团军群，在德弗斯中将的第6集 团军群左翼发动了代号为“北风”的攻势。
在圣诞节后的第一天，第7集 团军情报部门已经发出警告说，德军有可能于1月初在阿尔萨斯北部发动进攻。德弗斯将军飞往凡尔赛面见艾森豪威尔，自从他跨过莱茵河建立桥头堡的计划被后者断然拒绝后，两人的关系就没有多大改观。再者，鉴于阿登的战斗已接近白热化，盟军最高统帅部只想让战线南方的美军和法军各师继续保持防守态势。在巴顿的第3集团军主力部署到突出部南侧后，德弗斯的骨干部队也被抽调去支援阿登，第6集团军群的战线已经被迫延伸至300公里以上。
艾森豪威尔希望将部队撤至孚日山脉，借以缩短阿尔萨斯地区的战线，在此过程中可能会弃守斯特拉斯堡。他的副手特德空军上将极力告诫他不要这样做（讽刺的是，现在是英国人反对放弃地盘了），这将导致英美与法国严重对立，对后者来说斯特拉斯堡具有很强的象征意义。
另一场进攻更加出人意料，帝国元帅赫尔曼·戈林决定出动饱受批评的德国空军实施雷霆一击。11月6日，他对盟国空军进行大规模突袭的计划首次浮出水面，[A1]时任德国空军作战部长兼空军总参谋长驻元首大本营代表的埃克哈德·克里斯蒂安（Eckhard Christian）少将告诉希特勒：“帝国元帅已经下令，所有这些正在待命的新大队应该在一天之内部署到位——在一个天气良好的日子——全力出击，毕其功于一役。”[1]
希特勒对此半信半疑：“我就担心当这一天到来时，各大队无法有效协同，连敌人在哪里都找不到……成批消灭密集部署的敌军并不现实。”他还非常怀疑德国空军宣称和统计的杀伤率，并对德军飞机战果数量之少大发雷霆，他大喊道：“大批（德国空军）的飞机还在生产，它们只会消耗劳动力和原材料。”
德国空军不仅面临着许多问题，自身还存在不少麻烦，经验丰富的飞行员所剩无几，因为其颇为浪费人力的体系既没有让他们离开前线获得充分休息，也没有利用他们向后辈传授经验。“现在都是些没有经验的年轻飞行员，”Bf 109战斗机飞行员施密德军官候补生说道，“有经验人的都阵亡了。”[2]“当今的新人接受过什么类型的训练呢？令人既同情又震惊。”第26战斗机联队4中队（4./JG 26）[A2]中队长汉斯·哈尔蒂希斯（Hans Hartigs）中尉说道。[3]由于燃油短缺，新飞行员接受了几个小时的单飞训练后就被分配到了作战单位，难怪美军战斗机飞行员会说，他们宁愿对付4个新手，也不愿意对付一个老手。
德国空军的士气非常低落，一名被俘的军官详尽说明了飞行员们用过多少逃避飞行或交战的借口，其中包括“发动机故障”和“起落架无法收起”。[4]一名飞行员升空后兜了一圈，没有对任何东西进行射击，着陆后即被逮捕。更多的高级军官“经常飞行”，资深飞行员哈尔蒂希斯中尉说：“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什么都不做，这些人不再幻想着英雄般地死去，那种日子已经过去了。”[5]强烈的犬儒主义蔓延至各个阶层。“在我们中队，如果你还没染上性病，就会招来异样的目光，”哈尔布里特（Halbritter）上士说，“至少70%的人已经染上了淋病。”[6]
最纯粹的犬儒主义者还是他们的最高指挥官，那位独一无二的帝国元帅。“他操控德国空军的方式似乎与《爱丽丝梦游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里的红心皇后别无二致，”德国空军总司令部的一名高级军官评论道，“而且效果如出一辙……对他来说德国空军只是另一件玩具。”[7]只有少数几名高级军官参加了宏大的元旦攻势，其中一人回忆道，当他问上级“好吧，将军阁下，我们的帝国元帅赫尔曼·戈林现在做什么”时，后者回答说：“帝国元帅正在处理钻石，没有时间搭理我们。”[8]另一方面，德国空军总参谋长卡尔·科勒（Karl Koller）航空兵上将对希特勒的责备更甚于他人：“他不理解德国空军的需要，纵观他的一生，自始至终都是个步兵。”[9]
不管怎么说，戈林觉得自己除了孤注一掷以外别无选择。按照一名中校的说法，德国空军的状态让他“泫然欲泣”，并说“除非我们迅速夺回制空权，否则战争已经输了”。[10]戈林的最后一搏被称作“底板”行动（Unternehmen Bodenplatte），透着希特勒阿登攻势的影子，几乎所有能出动的战斗机都将起飞去袭击盟军机场，将他们的飞机摧毁在地面上。
尽管德国空军的军官们得知该计划已有数星期之久，但在元旦前一天下午被叫去参加任务简报时，还是对作战命令感到既震惊又恐惧。当晚，飞行员们被禁止饮用任何酒精饮料，也不允许用守岁的方式庆祝新年。翌日清晨的前景让许多人惴惴不安，这看起来就像是一次日本人的自杀式“万岁”冲锋。飞行员至少分到了“飞行”口粮[11]，有额外的黄油、鸡蛋和白面包。他们得到承诺说，行动结束返回后，还可以得到一块巧克力、纯咖啡和一整套“作战”食品。
日出后不久，分布在38座机场上的约1000架德军飞机发动了引擎。第6战斗机联队（JG6）联队长约翰·科格勒（Johann Kogler）中校坐进了自己的Fw190战斗机驾驶舱里，他将率部空袭荷兰的佛克尔（Volkel）机场，同时心中基本上不存幻想，阿道夫·加兰德（Adolf Galland）中将[A3]“向我诉说了他的麻烦，真是太糟了”。科格勒中校的上级[A4]是懦弱无能的约瑟夫·施密德中将，他于1940年担任德国空军情报部长的时候严重地误导了戈林，甚至连时任陆军总参谋长的弗朗茨·哈尔德（Franz Halder）大将都评论说戈林是“整个德国空军中消息最为闭塞的军官”[12]。
施密德惊骇于战斗机部队指挥官的高昂损失，试图让科格勒留在地面，后者从原则上反对这样的做法：“将军阁下，如果我们必须飞过去给敌人找点乐子，那就让他们有东西可打；如果我们只是为了做点事而升空，那么我请求让自己时刻陪伴在（我的飞行员）身旁。”[13]
在第26战斗机联队，装备绰号“长鼻子”的Fw190D-9战斗机的4中队中队长哈尔蒂希斯中尉发现目标选得相当具有讽刺性，“我们在这些机场驻扎过，我被迫带领自己的中队突袭我们曾经使用过的机场”，[14]远比这更令人沮丧的是戈林的命令——“任何（未能）正确地袭击机场或未能找到机场（就返航）的人，必须立即再次起飞并发起攻击”。[15]这被证明是一个灾难性的想法，每个大队将有一架Me-262喷气式战斗机伴飞，其飞行员的任务是辨别在空袭中表现优柔寡断的人。
有些飞行员似乎还很喜欢自己的任务，追忆着他们在战争初期的辉煌战绩。“战争初期我们给了他们多么沉重的打击啊！”对根特（Gent）附近机场的攻击让第1战斗机联队（JG1）的一名飞行员回忆起昔日的荣光，在“底板”行动的深刻影响下，即便战争到了现今阶段，他仍然感到欢欣鼓舞，“每个大队出动60架飞机，这就是我们在元旦的出击架次——我的天哪！空中都是些什么呀，我很惊讶，我都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联队了，它们飞得到处都是。平民注视着我们，后来我们飞越前线，士兵们也驻足凝视，因为我们都在低空飞行。”[16]
这种乐观的印象忽略了混乱的一面，戈林遵循希特勒在阿登攻势前采取的保密措施，拒绝将“底板”行动预先通知德军防空部队。结果各高射炮连想当然地以为这些突然出现在头顶上的庞大飞行编队肯定属于敌军并开火射击，在前往目标的路上，约有16架德军战斗机被友军炮火击落。
9点20分，德军战机同时对比利时与荷兰南部的12座英军机场，以及法国的4座美军机场发动攻击，由于导航错误，它们袭击了13个英军和3个美军航空兵基地。德军达成了出其不意的效果，但并不是每个地方都能顺利得手。在根特，空袭圣德奈斯韦斯特兰姆机场（Sint-Denijs-Westrem）的第1战斗机联队2大队（Ⅱ./JG 1）来得正是时候，攻击了燃油即将告罄、正在降落中的对手——装备了喷火战斗机的波兰第131战斗机联队302中队，德机击落了该中队的9架飞机，第317中队有6架喷火战斗机被击毁在地面上。然而，随后德国人就被第131联队的另外2个中队——第308中队和第317中队咬住，波兰人共击落了18架入侵者，击伤了5架，自身在空战中只损失了一架喷火战斗机。[A5]前文那位被空中的德军飞机数量所鼓舞的Fw190D-9飞行员也坠机被俘。
美军的运气好于英军，一队来袭者完全迷航，未能找到自己的目标，一大群巡逻中的P-47雷电战斗机一头扎进了飞往梅斯的第53战斗机联队3大队（Ⅲ./JG 53）的编队中；然而第53战斗机联队2大队和4大队（Ⅱ./Ⅳ./JG 53）的德机仍然成功摧毁了停放在机场上的美军第365战斗机大队的40架战斗机中的半数。在荷兰艾恩德霍芬，英军蒙受了最惨重的损失，德军第3战斗机联队（JG 3）出动了3个大队，幸运地赶在首架台风战斗机中队（第438中队）起飞时发动攻击。被击毁的飞机封锁了跑道，困住了后面其他中队的飞机。“一名沮丧的台风战斗机飞行员踩住刹车，提升推力以抬起机尾，这样他就能够从地面上射击低空飞行的敌机了。”[17]
在埃弗尔（Evere）机场，英国皇家空军第127联队及其他部队的大批飞机整齐地排列在停机坪上，第416中队的喷火战斗机正在跑道上滑行，结果惨遭德军第26战斗机联队2大队和3大队（Ⅱ./Ⅲ./JG 26）屠戮，只有一名英军飞行员得以升空，他在消灭了一名“盗贼”后自己也中弹坠机。[A6]美军开始确信“以紧密编队停放”[18]的英国皇家空军第2战术航空队（2nd Tactical Air Force）的机群已经全军覆没了，好在只有照相侦察基地艾恩德霍芬才真正遭遇了不幸，由于无处停放，喷火战斗机都排列在一条原先德国空军使用过的跑道上。基地设施实在不堪重负，因为很多中队必须集中在该机场的水泥跑道上，只有这样才可以比较方便地清扫积雪。蒙哥马利元帅的私人座机在地面上被摧毁，这条新闻在美军的圈子里营造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气氛。“他们狠狠地扒下了英国佬的裤子，蒙哥马利元帅的情报主任（G-2）给第2战术航空队的情报主任送了件礼物——一副吊裤带。”第1集 团军的作战日志在第二天这样写道。[19]慷慨的艾森豪威尔立即把自己的座机让给了蒙哥马利。
第9集 团军指挥部的参谋们跑出来观看空战，“上午在马斯特里赫特上空发生了多次空战，低悬的云层挡住了飞机，只能听见哒哒哒的射击声”[20]。盟军总计损失了150架飞机，另有111架受损，还失去了17架非作战飞机，飞行员的损失非常轻微，但是地面人员阵亡过百。
许多德军飞行员被防空火力击落，包括被俘的科格勒中校。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布鲁塞尔附近有架低空飞行的Fw190被一只鹧鸪撞了下来，“这只鸟在它的散热器上撞出了一个大洞，发动机在冷却液漏光后停车了”。[21]不过，正如第9集 团军指挥部认为的那样。“杰瑞（指德国空军）在这次突袭中犯下大错，并为此付出了高昂代价。他（在机场上空）待得时间太久了，享受着在此来回扫射的乐趣，耽误了太长时间，以至于我军战斗机有足够的时间从后方基地赶来，并在其返航时咬住了他，结果给其造成了惨重损失。”[22]
在戈林的命令下，德军飞行员重新加注燃油，补充弹药后再次出击，飞回去寻找具有压倒性优势的盟军战斗机中队，决心让后者彻底从天空消失。最糟糕的是，德军防空部队甚至在攻击行动结束后仍然对此一无所知。“德国空军在1月1日展开的大规模行动遭遇了一场大劫难，”希特勒的空军副官尼古劳斯·冯·贝洛上校写道，“我方飞机返航时飞进了己方高射炮群猛烈而精准的火网中，出于保密考虑，防空部队从未得到有关此次行动的通知。我们的部队蒙受了惨重损失，再也无法恢复元气，这是德国空军（为争夺西线制空权而进行）的最后一次重要尝试。”[23]
这甚至算不上是一次局部胜利，德国空军付出了271架战斗机被击落，65架受损的代价，而空勤人员的损失是灾难性的，总计有143名飞行员阵亡或失踪，另有70人被俘，还有21人负伤。损失的人员中包括3名联队长、5名大队长和14名中队长，这些人是非常难以替代的。
德国人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所以在盟军的空袭炸毁了电车和铁轨后，他们只能迈着沉重的步伐，磕磕绊绊地穿过废墟，去通常没有窗户或电力供应的工厂和办公室上班。希特勒没有在那天的新年致辞中提及阿登攻势，当元首没完没了地东拉西扯时，大部分听众都意识到他没有什么新东西可以提供了。
希特勒也没有提到“北风”行动，是他于12月21日提出了这次进攻的构想，并在圣诞节给行动命了名。其表面意图是通过与坚守科尔马口袋的德军第19集 团军取得联系，共同歼灭阿尔萨斯北部的美军第6军，但真实目的是干扰巴顿在阿登的推进，并制造出自己仍然握有主动权的印象。12月28日，希特勒将各师师长召集到雕窝，如同他在阿登攻势开始前那样，亲自向他们发表演说。
12月26日，德弗斯中将在凡尔赛与艾森豪威尔见了面，返回自己的指挥部后他随即下令在北阿尔萨斯地区研究各部队的后撤位置。1945年1月1日，德军在比奇两翼的攻势开始后，艾森豪威尔命令德弗斯留下掩护部队，将主力撤回孚日山脉，弃守斯特拉斯堡，此举严重动摇了第6集 团军群的军心。“今日士气又达新低。”[24]时任第6军作训处长（G-3）的小皮特·T.赫夫纳（Pete T.Heffner,Jr.）上校在给同僚的信中写道。德军在莱茵河对岸架设了一只大喇叭，警告斯特拉斯堡的居民说他们将会回来，不过美军炮兵通过听声定位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摧毁。
美军可能撤退的消息传出后，恐慌顺理成章地蔓延开来。斯特拉斯堡的居民约有20万人，许多人都害怕遭到德军报复，据当地的一名美国记者估计，约有10000人选择了逃亡。“他们大多是搭乘火车离开的……妇女推着婴儿车，货车上高高地堆放着家具。”按照美国人的说法，接下来的两天里约有2000人以各种方式沿公路逃离城市，而根据法国文献记载，这一数字为15000人。[25]
在巴黎，法国临时政府对此事表示竭力反对，戴高乐立即向该城南部的法军第1集 团军指挥官德拉特·德塔西尼上将下达了命令：“不言而喻，法国军队永远不会同意放弃斯特拉斯堡。万一法军第1集团军阵地北面的盟军从他们当前的位置撤退，我命令你接管并确保斯特拉斯堡的防务。”[26]他随后向艾森豪威尔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并呼吁丘吉尔和罗斯福阻止盟军撤退。盟军最高统帅部得到警告说，10万民众将被迫撤离那座城市，还有30多万阿尔萨斯人将面临着德军报复。
第二天，阿方斯·朱安上将在戴高乐的指示下去见比德尔·史密斯中将，表示临时政府首脑将于次日前往凡尔赛会见艾森豪威尔，朱安和比德尔·史密斯之前已经吵过架了，这次是他们所有会面中场面最激烈的一次。在德塔西尼上将抱怨他的法军第1集 团军收到的装备和补给不足后，局势的紧张程度再创新高，与此同时，美军怀疑该集团军对科尔马口袋的攻势是否奏效。法军的低级军官损失非常惨重，他们的继任者已经难以驱使部下继续向前了。
朱安说如果美军撤到孚日山脉，戴高乐将军将让法军脱离盟军最高统帅部的指挥，按照比德尔·史密斯的说法，法国人对艾森豪威尔处理战争问题的方式出言不逊。“朱安对我说的话，”后来开会的时候他告诉艾森豪威尔，“如果换作美国人来说，我会照着他的下巴狠揍一拳。”[27]
1月3日清晨，艾森豪威尔在戴高乐来访之前，与他的参谋部探讨了从斯特拉斯堡撤退一事。当天下午，戴高乐与朱安一同现身，正在法国访问的温斯顿·丘吉尔也在戴高乐的知会下出现了。艾森豪威尔向两位政府首脑简短介绍了他们面临的危险处境，随后，作为法国收回盟军最高统帅部对其军队指挥权这一最后通牒的回应，艾森豪威尔提醒戴高乐和朱安：“如果不服从我的命令，将断绝对法军的弹药、给养和食物的供应，（我）还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如果法军已经消灭了科尔马口袋里的敌人，目前这种形势就根本不会出现了。”[28]
艾森豪威尔的一番话说得戴高乐面红耳赤，他最终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开口说道：“如果我们在进行军事演习，我可以赞同您的观点，但是现在我必须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从阿尔萨斯撤退将会把法国的领土拱手交给敌人，从战略层面上来讲，放弃那里只不过是一种策略，可是对法国而言将是一场民族灾难。因为阿尔萨斯是法国的神圣领土，不管怎么说，德国人还自称这个省份属于他们，如果他们再把阿尔萨斯夺走，肯定会借机对当地居民所表露出来的爱国精神进行报复……”[29]
在丘吉尔心照不宣地支持下，戴高乐在和艾森豪威尔的交锋中赢了一个回合，最高统帅原则上同意打电话给德弗斯，令其停止后撤。“这一让步让戴高乐欣喜万分，”艾森豪威尔写道，“他走的时候心满意足。”[30]戴高乐不再闷闷不乐，丘吉尔形容他此前的样子就像是一头在洗澡时受到了惊吓的雌性美洲驼，他离开之后，丘吉尔低声对艾森豪威尔说：“我认为我们做了一件明智而恰当的事情。”
戴高乐欣喜若狂，他回去口述了一份声明给他的办公室主任加斯东·帕莱夫斯基（Gaston Palewski），在发布之前，帕莱夫斯基将其转给了英国大使达夫·库伯。声明内容过于虚荣自负，以至于库伯警告帕莱夫斯基说这于事无益，他在日记里写道：“里面提及戴高乐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首相和艾森豪威尔被允许出席。”[31]无论如何，对于自己态度的改变，艾森豪威尔还是向对法国领导人尚无好感的罗斯福总统做了如下解释——如果法国临时政府轰然倒塌，盟军部队很可能就要面对后方地区的混乱局面了。
当“撤退到孚日山脉以东的命令取消时”，美国第6军“士气大振”，军作训处长赫夫纳上校在给同僚的信中写道：“（撤退）将对美军声望造成可怕的打击，我们无法弃之不顾。被赶回去是一码事，未发一枪一弹就放弃就是另一码事了。”[32]
作为艾森豪威尔让步的结果，法军仍然接受盟军最高统帅部的指挥，但是与法国当局打交道仍然令人头疼。艾森豪威尔后来抱怨说，法国人“仅次于天气……比战争中的其他任何单方面因素造成的麻烦都多”。[33]盟军最高统帅部决定停止“向法军第1集 团军传递通信情报”，因为他们“不够保密”。[34]1月7日，德弗斯中将警告在阿尔萨斯的第7集团军指挥官帕奇中将，说他们的电话线可能被窃听了。“如果拿电报或加密资料与形式特殊的超级机密情报对照，就会给超级机密造成严重威胁，只要敌军汇集少量这样的资料就有可能产生泄密的危险。”[35]
德军第1集 团军向南方的进攻基本被挡在了比奇以西，在那里一马当先的是第101空降师在诺曼底卡郎唐（Carentan）镇的老对手，党卫军第17格茨·冯·贝利欣根装甲掷弹兵师。第15军状态良好，还得到了勒克莱尔的法军第2装甲师支援，该师再次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按照第6集团军群参谋部的说法，勒克莱尔“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在德拉特·德塔西尼麾下战斗”，因为德塔西尼曾参与拟定贝当的停战协议）[36]。但是在比奇到莱茵河之间，德军出动2个军的兵力在没有进行炮火准备的情况下趁浓雾弥漫的时候发动进攻，设法渗透了林中的美军防线，向萨维尔讷隘口（Saverne Gap）推进，德军各师逼退了防线过度延伸的美国第6军，后者的防线横贯下孚日山脉与莱茵平原。
帕奇中将的第7集 团军寡不敌众，其麾下各部大多打得非常出色，只有一些部队由于后方恐慌或前线的懈怠而表现不佳。师长们很是恼火地听说部队“在驻防某座城镇或村子时遭到突袭，结果被俘或投降了”，[37]这几乎都是因为缺乏周密的警戒措施所致。在孚日山脉中的巴恩斯坦（Bannstein），“某部被打得措手不及，官兵们酣睡时德军未受抵抗便步行进入镇内，俘获了我们的部队、武器和大批车辆”。在另外3个地方也发生了类似的一幕，不过当美军赶来救援时大部分人还是被解救了出来。
下孚日山脉的大雪以及冰封曲折的道路令战况变得更加糟糕，截至1月5日，从斯堪的纳维亚赶来的党卫军第6北方山地师已经抵达了距萨维尔讷不足20公里的莫代河畔万让（Wingen-sur-Moder），当他们推进至该镇西侧时，遭到了美军第45步兵师的顽强抵抗。目前，美军另外3个步兵师守卫着罗赫拉特河一线，但是希姆莱已经获得了包括党卫军第10弗伦茨贝格装甲师在内的更多部队，准备展开新一轮攻势。
艾森豪威尔可能已经将法国列为头号难题，不过，他也向戴高乐提到蒙哥马利元帅并不好对付。无论如何，艾森豪威尔还没有意识到，英美关系中最严重的危机即将爆发。1月5日，即便事实上盟军最高统帅部已经在很不明智地试图掩盖消息，艾森豪威尔还是听到国内新闻说蒙哥马利正在接管刚刚遭受重创的美国第9集 团军和第1集团军。特德空军上将对于英国新闻界的担忧已经不幸成真，德甘冈少将向记者们发出的请求未能奏效：现在，英国报纸再次呼吁将蒙哥马利任命为西线盟军地面部队总指挥。无须赘言，美国的新闻媒体并不喜欢让英国人，尤其是蒙哥马利掌管整整两个美国集团军。然而盟军最高统帅部被迫发表声明证实了这一安排，位于凡尔赛的军方有关部门对待媒体的态度笨拙而又自负，英美双方的记者都对此怒不可遏。
布莱德雷已经被国会调查搞得焦头烂额，后者旨在查明为何美军对阿登攻势毫无准备，他也担心蒙哥马利接管原属自己的两个集团军的新闻会以怎样的方式传回国内。还有一件事让布莱德雷愤愤不已，在《时代周刊》的年度人物评选中，巴顿的票数仅次于艾森豪威尔，而他甚至未被列入候选人。布莱德雷深感不安，他立即怀疑蒙哥马利泄露了有关指挥权变更的消息，并将其视为一次蓄谋已久的“败坏美军声誉的尝试”。[38]他打电话向艾森豪威尔投诉此事，但后者向他保证这消息来自国内，不会是从第21集 团军群指挥部泄露出来的。
按照汉森的说法，布莱德雷相信“公众舆论对于这一任命的诉求显然是受到了官方的启发”，[39]他依然确信温斯顿·丘吉尔正费尽心机让蒙哥马利成为地面部队总指挥。显然，布莱德雷仍然相信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因为他向艾森豪威尔宣布自己“不会再在蒙哥马利的指挥下服役一天……巴顿将军同样表示自己不会再在蒙哥马利的麾下干上一天，我打算将此事直言相告”。[40]艾森豪威尔回答说自己会向丘吉尔转达他的忧虑，但不论是丘吉尔还是布鲁克，都不会为这种晋升推波助澜，他们非常清楚美方的观点，私下里都对这样一场暴风雨的酝酿表示震惊。丘吉尔写信给罗斯福总统，强调说英国信任艾森豪威尔的领导能力，并称颂了战斗中美军各师表现出来的英勇顽强。
布莱德雷担心此消息将“否定他对集团军群指挥的有效性，动摇下级指挥官的信心，并最终影响部队的士气与信心。其次，同样显而易见的是，这一消息可能会动摇国内公众对布莱德雷指挥能力的信任，并向我们的民众表明，有必要在紧急情况下让英国指挥官来为我们‘火中取栗’”。[41]
英国掀起了让蒙哥马利成为整个西线盟军地面部队总指挥的运动，汉森写道，（报纸）含蓄地指明“如果让蒙哥马利来指挥，德军就无法达成突破。现在所有新闻报道的主流推断是德军的攻势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美军指挥官——也就是布莱德雷的疏忽大意……声明的发表在英国新闻界产生了灾难性的轰动效果，他们对此幸灾乐祸，将其视为扩大蒙哥马利指挥权的大好时机”。“部分英国媒体对英雄表现出盲目崇拜，在废话连篇的胡言乱语中，军队被称作‘蒙蒂的部队’……他是胜利的象征，对英军在我军前线的功劳评价过高，而且通常扭曲失真。”[42]
在随从人员的建议下，布莱德雷感觉他正在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和声誉而战。他写信给马歇尔将军，向他提出自己对形势的看法，并为他的“风险评估”做辩解，正是后者使得阿登前线在12月16日之前防务空虚。“与此同时，”他还补充说，“我无意为已经发生的事道歉。”[43]
蒙哥马利打电话给丘吉尔，告诉他自己计划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号召盟军团结一致，并对艾森豪威尔表示支持，丘吉尔回复说他认为这“极有必要”。[44]另一方面，布鲁克陆军元帅并不那么放心，他知道蒙哥马利无力控制自吹自擂的毛病，他的几名高级参谋军官对此心有戚戚。
蒙蒂头戴别着双帽徽的崭新的栗色空降兵贝雷帽出现在了新闻发布会上，他刚刚被任命为伞兵团的荣誉上校团长。他的情报主任，功勋卓著的布里格迪尔·埃德加·“比尔”·威廉斯（Brigadier Edgar“Bill”Williams）准将已经拿着演讲稿过目了一遍，尽管文本的立场相对来说并无大碍，他担心的是它会被人们如何解读。唯一具有刺激性的部分是“这场战役很有意思，可能是我打过的最有意思、最棘手的一次战斗，而且战斗的成败事关重大”。[45]文稿的其余内容是向美军士兵致敬，声明自己忠于艾森豪威尔，并恳求盟国从新闻界做起，团结一致。
然而，就在他事先准备好的演说步入尾声时，蒙哥马利来了个即兴发言，他对自己的“军事哲学”做了个简短的演讲：“如果他（敌军）进行猛烈打击，我就必须做好准备。这在战斗中非常重要，我在非洲学会了这点，所有这一切都是从艰难的经历中总结学习的。当伦德施泰特打出这沉重的一拳并分割美国陆军的时候，作战区域自然也随之打乱，因此我到场接过指挥权后，首先做的事就是清理战区——从中理出个头绪。”蒙哥马利还大大拔高了英军对于战役的贡献，几乎让整件事听起来就像是一次英美联合作战。
丘吉尔的内阁办公室随后评论称“虽然这份声明读起来完全像是在向英勇的美军致敬，但它的总体基调以及表露出来的得意自满，无疑加深了对盟军最高统帅部和第12集 团军群中的众多美国军官的冒犯”。[46]
许多记者表达了自己的愤怒或谄媚，这要视他们的国籍而定，英美媒体仍然关注到了蒙哥马利演讲中积极的方面。然而次日早上，德国无线电台利用英国广播公司（BBC）的波段播报了一条虚假报道，在评论中暗示蒙哥马利已经摆平了美军第1集 团军的灾难，蓄意激起美方的愤怒。文中总结道：“多亏了陆军元帅蒙哥马利，阿登之战现在才得以平息。”[47]这条虚假报道被美军部队和通信社收到后信以为真，之后一段时间内，甚至在纳粹宣传的伎俩被揭露之后，许多愤愤不平的美国人仍然相信英国人只是在试图给自己脸上贴金，因为他们的国际地位江河日下。
甚至在纳粹广播之前，布莱德雷就已经愤怒地打电话给艾森豪威尔，控诉蒙哥马利的声明，并表达了自己对于第9集 团军可能会被留给英国人指挥的担心。他恳求艾森豪威尔“为了美军指挥官的声誉，把它还给我，哪怕一天也好”，他向汉森解释说“我想把它要回来是出于名誉考虑，因为英国人已经赚足了面子”。[48]当天，布莱德雷仍然在执行蒙哥马利让第82空降师后撤的命令。
在没有告知艾森豪威尔的情况下，布莱德雷于1月9日召开了自己的新闻发布会。他想为美军12月16日在阿登前线的孱弱辩解，也为针对自己缺乏准备的指责做出辩护；同时还如实地分析了蒙哥马利身为“临时指挥官”的贡献。这又引得《每日邮报》以最具挑衅性的方式为蒙哥马利摇旗呐喊，再次要求让他担任地面部队总指挥，大西洋两岸的新闻界又开始兴风作浪。
丘吉尔大惊失色。“我担心美军将领已经被严重冒犯，”他在1月10日给自己的首席军事顾问黑斯廷斯·莱昂内尔·伊斯梅（Hastings Lionel Ismay）上将的信中写道，“这与其说是因为蒙哥马利的演讲，不如说是我们的一些报纸似乎将挽救战役的所有功劳都归功于他的态度。我个人认为他的演讲实在不幸，有一种纡尊降贵的基调，完全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美军可能已经损失了80000人，而我们只损失了2000或3000人……艾森豪威尔告诉我说他的将领们已经如此愤怒，以至于他将很难拿出勇气来命令他们继续在蒙哥马利麾下作战。”[49]艾森豪威尔后来称，这一事件比战争中发生的其他任何类似事件都更令他烦恼和忧虑。
当艾森豪威尔的密使特德空军上将和布尔少将还在奋力赶往莫斯科时，丘吉尔已经就红军的大规模冬季攻势计划与斯大林通了信。他于1月6日写信给苏联领导人，澄清说德军在阿登的攻势已经被阻止，盟军掌握着主动权，但这没有阻止斯大林（以及后来的俄国历史学家）竭力宣称丘吉尔在寻求帮助。罗斯福在12月23日的通信中提到了一次“紧急状况”，也许从语境来看那更像是一种说辞，但是斯大林善于利用一切机会让西方盟国心怀内疚或欠他人情。2月份的雅尔塔会议上，他将再次亮出同样的牌。
斯大林谎称这次自东向西的重要攻势将于1月12日沿维斯瓦河展开，而翌日向北深入东普鲁士的进攻原计划于1月20日开始，但是他特意将其提前，以便帮助阿登的盟军。真正的原因是气象报告警告说，当月晚些时候会发生解冻，而苏联红军需要坚硬的地面供坦克行驶。德军在波兰和西里西亚的“纸牌屋”即将坍塌，这将证明古德里安所担心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希特勒在阿登的冒险已经让东线完全不堪一击。
[1]HLB,514,517.
[2]F.hnrich Schmid,CSDIC,TNA WO 208/4134 SRA 5615.
[3]Oberleutnant Hartigs,4/JG 26,CSDIC,TNA WO 208/4135 SRA 5767.
[4]CSDIC,TNA WO 208/4134 SRA 5515.
[5]Hartigs,CSDIC,TNA WO 208/4135 SRA 5764 20/1/45.
[6]Feldwebel Halbritter,CSDIC,TNA WO 208/4134 SRA 5569.
[7]CSDIC,TNA WO 208/4135 SRA 5760 23/1/45.
[8]CSDIC,TNA WO 208/4177.
[9]CSDIC,TNA WO 208/4292 USAFE/M.72.
[10]CSDIC,TNA WO 208/4164 SRX 21091.
[11]同上。
[12]CSDIC,TNA WO 208/4178.
[13]CSDIC,TNA WO 208/4177.
[14]Oberleutnant Hartigs,FW 190 4/JG 26,CSDIC,TNA WO 208/4164 SRX 2086.
[15]同上。
[16]CSDIC,TNA WO 208/4164 SRX 2086.
[17]这是英国国防部空军战史部门的主管塞巴斯蒂安·考克斯在2014年8月18日发给作者的电子邮件中的内容，感谢他的指正和提供给我的双方战机损失的精确数字。
[18]1.1.45,PWS.
[19]2.1.45,PWS.
[20]William H.Simpson Papers,Box 11,USAMHI.
[21]Sebastian Cox,e-mail to author,18.8.14.
[22]William H.Simpson Papers,Box 11,USAMHI.
[23]Nicolaus von Below,Als Hitlers Adjutant,1937-1945,Mainz,1980,399.
[24]letter to Colonel Waine Archer from Colonel Pete T.Heffner Jr,3.1.45,NARA RG 498 290/56/5/3,Box 1463.
[25]NARA RG 331,SHAEF records（290/715/2）E-240P,Box 38.
[26]Charles de Gaulle,Mémoires de Guerre:Le Salut,1944-1946,Paris,1959,145.
[27]James Robb diary,DDE Lib,Papers,PrePres.,Box 98.
[28]Dwight D.Eisenhower,Crusade in Europe,London,1948,396.
[29]De Gaulle,Mémoires de Guerre:Le Salut,1944-1946,148.
[30]Eisenhower,Crusade in Europe,396.
[31]4.1.45,DCD.
[32]letter to Colonel Waine Archer from Colonel Pete T.Heffner Jr,5.1.45,NARA RG 498 290/56/5/3,Box 1463.
[33]PDDE,iv,2491.
[34]3.1.45,TNA HW 14/119.
[35]同上。
[36]Thomas E.Griess,14.10.70,York County Heritage Trust,York,PA,Box 94.
[37]VI Corps,NARA RG 498 290/56/5/3,Box 1463.
[38]Chester B.Hansen Collection,Box 42,S-28,USAMHI.
[39]6.1.45,CBHD.
[40]8.1.45,CBHD.
[41]同上。
[42]6.1.45,CBHD.
[43]5.1.45,CBHD.
[44]TNA CAB 106/1107.
[45]TNA CAB 106/1107.
[46]同上。
[47]同上。
[48]8.1.45,CBHD.
[49]TNA CAB 106/1107.
[A1]其实这项旨在动用战斗机部队大规模出击，攻击美军轰炸机群的计划是战斗机部队总监阿道夫·加兰德中将提出的，为的是争夺德国本土上空的制空权，戈林那会儿基本上已经无所作为了。——译者注
[A2]JG在德文中是战斗机联队的缩写，4中队当时装备的还是Bf 109系列战斗机。——译者注
[A3]此处原文有误，作者将加兰德的军衔写成了航空兵上将。——译者注
[A4]JG 6隶属于第3战斗机师，上级是第2战斗机军，再往上才是德国空军西线总司令部。所以严格说起来，施密德和科格勒之间差了几级，前者是后者上级的上级的上级。——译者注
[A5]根据相关资料记录，波军损失了18架战斗机，有2名波兰飞行员阵亡，还有数量不详的飞机在机场上受损。德军在根特地区至少有19架飞机在空战中被击落或被地面防空火力击落，再加上被己方高射炮击落的数字，共有6名德军飞行员被俘，4人失踪，14人阵亡。——译者注
[A6]相关资料显示，在德军开始攻击的那一刻，英军第403战斗机中队的2架喷火战斗机已经升空，还有2架刚刚起飞，4名飞行员在随后的空战中都宣称击落了敌机。——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