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末,正当德军防线似乎面临崩溃之时,盟军的攻势却由于补给不畅停顿下来。法国的铁路系统此前在盟军的狂轰滥炸之下大面积损毁,因此每天大约有1万吨燃料、补给品和弹药得通过“红球特快”(Red Ball Express)的卡车从诺曼底送往前线。9月初,从瑟堡到前线的距离大约是500公里,这意味着往返路程需要3天。巴黎解放后,仅仅为了养活市民,每天就起码需要1500吨补给物资。
只有美国的物力和财力才能完成这一任务,7000辆卡车沿着这条公路日夜奔波,每天消耗的汽油几乎有30万加仑,整个运输过程中总共有9000辆卡车报废。在横贯法国过程中的危急时刻,为了维持部队高速推进的态势,第9运输机司令部(IX Troop Carrier Command)用运输机甚至轰炸机为前线部队空投汽油桶,然而空运代价高昂,每运送2加仑汽油自身会消耗3加仑。如此严重的补给危机足以说明启用安特卫普港的重要性,但蒙哥马利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跨过莱茵河上。
9月3日,蒙哥马利听说美军第1集 团军的大部分部队会向北调动增援他,但这批美军并不会听从他的指挥。此前他认为艾森豪威尔已经同意由他单独负责在北方的突击,听闻巴顿的第3集团军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停下休息,这消息就更令他感到恼火了。蒙哥马利在英国参战五周年纪念日当天,给伦敦的帝国总参谋长(Chief of the Imperial General Staff)陆军元帅艾伦·布鲁克爵士(Sir Alan Brooke)写了封信,信中提到他想尽最大努力早日跨过莱茵河。毫无疑问,他认为这是逼迫艾森豪威尔将大部分补给品和霍奇斯的第1集团军的指挥权交给他的集团军群的最好办法。[1]
巴顿并没有让他的部队停下来等待补给状况改善,而是继续朝萨尔河偷偷前进。“为了进攻,”巴顿在日记中解释道,“我们首先假装进行侦察,随后加强侦察部队,最后投入进攻。非常悲哀,我们得以这样的方式打仗。”[2]
巴顿以自己的方式我行我素,轰炸机飞行员转行去运输燃料时并没有表示不满,因为有时他们给第3集 团军所属各师运送补给时,会得到1箱香槟酒——这是“以巴顿将军的名义表示问候”[3]。巴顿有足够的资本显示他的慷慨,此前他以某种方式“解放”了50000箱香槟。[4]
蒙哥马利从北面攻入德国本土的决心很大,甚至不惜危害能对改善补给状况产生很大影响的安特卫普港的使用。9月3日,元帅的新行动表明他放弃了调动大量部队清理斯凯尔特河河口的计划。[5]这就是罗伯茨少将的第11装甲师进入安特卫普时,为何没有接到渡过阿尔贝特运河并转向西北方贝弗兰岛的命令的原因,当时那里的德军刚刚开始构筑阵地。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斯凯尔特河两岸的德军第15集 团军再次成为令人生畏的战斗力量。德国军队善于从灾难中恢复生机的能力曾在东线一次又一次地展现过,现在轮到西线了,他们的士气虽不够高,但战斗意志并没有完全崩溃。“就算所有的盟友都抛弃了我们,我们还是不应该失去勇气,”一个名叫阿尔弗雷德·莱曼(Alfred Lehmann)的德军下士(Unteroffizier)在9月11日的家书中写道,“一旦元首将新式武器投入战场,我们就将取得最终的胜利。”[6]
当艾森豪威尔意识到确保安特卫普港出海口的安全很重要时,他也很想在莱茵河上建立桥头堡,他打算用新组建的第1空降集团军进行一次大规模行动。华盛顿的美国陆军参谋长小乔治·卡特利特·马歇尔(George Catlett Marshall,Jr)上将,以及美国陆军航空兵总司令亨利·哈利·“哈普”·阿诺德(Henry Harley“Hap”Arnold)上将对此都有着相同的兴趣。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组建的空降集团军不能白白浪费,这更加刺激了他们一旦有机会就会再次使用这支部队的愿望。
自从冲出诺曼底之后,盟军曾考虑过至少9个(使用空降兵的)方案,但盟军推进的速度太快,导致每项空降方案在实施之前就被取消了。[7]可以想象空降兵们多次在机场上枯等是何等恼怒和不甘,他们一次次坐上飞机和滑翔机,等了半天后再下来。巴顿将军还在第3集 团军的新闻发布会上这样说道:“那些该死的空降兵跑得不够快,跟不上我们的速度。”他随后还加上一句:“这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8]
9月的第一周,蒙哥马利元帅开始仔细研究在阿纳姆实施空降、再跨过莱茵河作战的可能性,代号“市场—花园”(Market-Garden)的大规模空降行动将于9月17日发动。这次行动不仅仅是过于雄心勃勃,而且计划得非常糟糕,成功的概率极小,根本就不应该实施。空降场,尤其是阿纳姆的空降场,距离目标桥梁太远,行动根本无法达成突然性。第1空降集团军和地面部队的行动难以协同,英军第30军计划沿着仅有的一条公路奔袭104公里以外的阿纳姆,接应假设已经夺取了下莱茵河桥梁的空降师。最糟糕的是,如果计划中某一环节出问题的话,却没有任何应急方案,包括天气变坏,这将导致援兵无法迅速到达。
美军第101空降师占领了艾恩德霍芬,第82空降师之所以最终能占领奈梅亨夺取瓦尔河大桥,只是由于莫德尔元帅不想炸桥,他也许需要留着它在反攻的时候用。但德军的顽强抵抗和对开阔公路的侧袭很快就给这条公路冠上了“地狱公路”的名号,禁卫装甲师的前进严重受阻。
盟军情报部门知道党卫军第9“霍恩施陶芬”装甲师和党卫军第10“弗伦茨贝格”装甲师在阿纳姆地区,但情报分析出现了严重错误,盟军预测这2个师从法国撤退之后只剩下残兵败将,已经被严重削弱到无法构成威胁的地步。德军对于英军第1空降师的行动反应迅速而且冷酷无情,英军仅有第1伞兵旅第2伞兵营到达阿纳姆大桥,随后他们就被困在了大桥北端。9月25日,幸存的英军空降兵都撤到河对岸去,行动中包括英军、美军和波兰军队在内,盟军损失超过了14000人。整个行动让美军对英国人的领导能力感到很失望。
盟军将一步就跨过莱茵河的热情转移到了更日常但现实的任务上——确保一条适当的补给线。伯特伦·拉姆齐海军上将对盟军最高统帅部,尤其是蒙哥马利无视他对于确保斯凯尔特河口和安特卫普港入海口安全的警告感到非常生气。尽管艾森豪威尔急切地想集中力量拿下主要港口并确保设施完好,但蒙哥马利坚持用加拿大第1集 团军继续清除布洛涅、加来和敦刻尔克的德国守军。然而上述港口都遭到了守军的破坏,在花上一段时间修复之前没法投入使用。
艾森豪威尔受伤的膝盖基本上已经恢复过来,终于开始试图理顺盟军的战略决策。他于9月20日在兰斯建立了一个小型的前进指挥部,盟军最高统帅部则接管了凡尔赛的特里亚农宫酒店,那是一座宏伟的建于“美好时代”[A1]的建筑物。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它是联合军事委员会(Inter-Allied Military Council)的总部。1919年5月7日,乔治·克列孟梭在这里的主客厅里定下了《凡尔赛和约》的主要条款,几天后文件就在凡尔赛宫的镜厅里正式签署了。
在接下来的2周里,更多的部门搬进了附近的建筑中,包括宫殿中的巨大马厩。不久后凡尔赛附近的1800栋住宅被征用,用于安置24000名官兵。在巴黎,约翰·克利福德·霍奇斯·李(John Clifford Hodges Lee)中将是被称为“Com Z”[A2]兵站的美军最高后勤主管,为了能让他手下的高级军官住得体面,他占据了315家酒店、数千栋其他建筑,他还几乎独占了乔治五世酒店。[9]李这个自大狂甚至期望每当他在一个马屁精似的工作人员陪同下,穿着马刺叮当的马靴、手执马鞭来视察时,伤兵们都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做立正状。
前线各师对后勤部门不专注于本职工作,首先考虑自己过得舒服的情况感到非常愤怒,法国当局抱怨美国人提的要求远远多于德国人。一本杂志写道,盟军最高统帅部是“美国人在法国的社交酒店”。艾森豪威尔对于李公然违背他的指示,将巴黎变成自己的领地非常生气,但他从未鼓起勇气下决心解除他的职务。就算是非常厌恶和鄙视李的巴顿,也不敢过度激怒他,巴顿害怕他切断第3集 团军的补给作为报复。
盟军最高统帅发现,即使经历了阿纳姆的挫败之后,盟军的战略问题还是没有得到阐明。一旦蒙哥马利有了什么主意,他都不会放弃。蒙哥马利不顾部队还没能确保安特卫普港顺利开放,以及他极为看重的市场—花园行动遭受惨败的事实,仍然坚持应该将大部分补给品分配给自己的集团军群,以支援其对德国北部的突击。在9月21日——也就是阿纳姆的英军第2伞兵营被迫向德军投降当日——的那份信中,蒙哥马利甚至为盟军最高统帅没有同时让巴顿停止前进而生气。[10]值得注意的是,甚至连德国人都觉得蒙哥马利错了,在亚眠被英军俘虏的埃贝巴赫装甲兵上将对其他被盟军俘虏的德军将领说:“他们的主攻方向整个都错了,传统打法是通过萨尔地区这道门户(打进德国)。”[11]
巴顿争辩说蒙哥马利计划在一个“狭窄正面”上“单刀直入地冲向柏林”[12]是完全错误的,蒙哥马利由于太过谨慎而不适合这种战略,而且他的北路得在最宽广的流域渡过欧洲的主要河流。布莱德雷评论说,蒙哥马利所谓的“第21集 团军群这把刺向德国心脏的匕首”[13],多半会成为“黄油刀”。正在梅斯要塞城下苦战的巴顿被告知要转入防御,这对改善他的情绪没有一点儿益处,但当9月21日艾森豪威尔将蒙哥马利称为“一个聪明的婊子养的”时候,巴顿受到了鼓舞,他相信盟军最高统帅终于看透了那位英军元帅的行事路数。当蒙哥马利竞争盟军地面部队总指挥时,他就预料到一旦艾森豪威尔接掌指挥权后,自己将无法像以前那样牢牢地把战役指挥权握在手里了。“问题是,”就像历史学家约翰·巴克利(John Buckley)说的那样,“蒙蒂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在挖他长官的墙角。”[14]
艾森豪威尔试图消除蒙哥马利的提议和自己策略之间的差异,他想同时冲向鲁尔区和萨尔区,实际上他似乎更支持蒙蒂的单向突击,但在中央方向允许一定程度的灵活性,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应该有更明确的态度。艾森豪威尔知道他可以向手下的两位集团军群指挥官布莱德雷和雅各布·劳克斯·德弗斯(Jacob Loucks Devers)中将直接下达命令,但他给了蒙哥马利过多的回旋余地,因为后者是盟友,并不属于美军指挥序列中的一部分。艾森豪威尔应该知道华盛顿的马歇尔将军会支持他成为盟军最高统帅,丘吉尔对罗斯福总统的影响力可以忽略不计,尤其是在军事决策上。艾尔豪威尔不愿意强调讨论已经结束了,而他的命令必须执行,这让蒙哥马利可以质疑不合他心意的战略决策,并多次修改使其更符合自己的想法。蒙哥马利不清楚他的做法会使英美之间的关系变得多么紧张,这一切都会在12月里体现出来。
情况并未因蒙哥马利缺席9月22日艾森豪威尔在凡尔赛总部召开的重要会议而得到改善,他派深得所有人喜欢和信任的参谋长——人称“弗雷迪”的弗朗西斯·威尔弗雷德·德甘冈(Francis Wilfred de Guingand)少将——代替他出席了会议。美军将领们怀疑蒙哥马利故意不参加会议是为了避开之后的争论,会议的焦点就在于确保安特卫普港的安全以及之后将采取的策略。艾森豪威尔同意由蒙哥马利的第21集 团军群担任主攻,从北面包抄鲁尔区,但同时他还希望布莱德雷的第12集团军群在科隆和波恩一带跨过莱茵河,从南面包抄鲁尔区。2天后艾森豪威尔在寄给蒙哥马利的一封信中将这些计划全部告知了蒙哥马利,以免这位英国陆军元帅胡乱猜疑。
蒙哥马利在给加拿大第1集 团军下达了清理通往安特卫普的道路的命令之后,似乎对此不再关心,他更热衷于扩大在市场—花园行动中拿下的奈梅亨突出部,以便进攻帝国森林(Reichswald)——跨越德国与荷兰边境的一大片森林。但加拿大人最终完成了在法国北部的任务,并于10月初开始肃清斯凯尔特河口的行动时,他们才发现德国人的抵抗远超想象。在他们进行苦战的同时,德军第15集团军的残余部队正抓紧时间有条不紊地后撤,并增援瓦尔赫伦岛和南贝弗兰岛[A3]的守军。
艾森豪威尔在获悉了英国皇家海军的报告后,对肃清斯凯尔特河口行动的缓慢进程更加关注。蒙哥马利对任何关于他在安特卫普港开放问题上做得还不够的暗示都感到很愤怒,并再次争辩说美军第1集 团军应该由他指挥,以加快对鲁尔区的进攻。10月8日,马歇尔上将亲临艾恩德霍芬视察,蒙哥马利当着他的面再次批评艾森豪威尔的策略。这是一个严重错误,这次连高度自律的马歇尔都几乎失控发火了,他称蒙哥马利“极端过度地自负”。[15]这位英国元帅实在情商低下,随后他用一份题为“西欧指挥要则”(“Notes on Command in Western Europe”)的文件继续抨击艾森豪威尔的指挥能力。几乎可以肯定,蒙哥马利的尖锐批评是因为他听到了种种抱怨,尤其是说他没有尽全力确保安特卫普港尽早开放,他甚至暗示市场—花园行动也是由于他未能从盟军最高统帅部获得足够的支援而失败的。
艾森豪威尔在几天后以强有力的反驳作为答复,他事先已经将(反驳的)电文内容呈交马歇尔以获得批准,无论是他的参谋长沃尔特·比德尔·史密斯(Walter Bedell Smith)中将还是马歇尔上将都没有让他缓和文中的语气。就算再冥顽不化,蒙哥马利也能意识到其中一段话的重要含义:“如果你作为这个伟大联盟中的高级指挥官,感到我的理念和决定会危及行动成功的话,我们有责任将此事提报给上级,由他们来决定采取何种行动,不管(这种行动)有多么激烈。”[16]蒙哥马利马上顺着台阶下来放了软话:“你不会再听到我对盟军地面部队总指挥的问题做任何评论了。我向你报告我的看法,你也对此做了答复,这事就此了结……你非常忠诚的部下,蒙蒂。”但对蒙哥马利来说,他的余生中还经常为此事介怀。
清理斯凯尔特河口的战斗最终于10月2日打响,盟军在大雨滂沱中从安特卫普向北部和西北进攻。加拿大人在右翼的英国第1军支援下,花了2周时间到达南贝弗兰岛,并在这个月剩下的时间里肃清了该岛上的德军。与此同时,另一支部队——加拿大第2军几乎整个10月份都在清理斯凯尔特河口南部利奥波德运河的大型口袋。为了协助地面部队夺取瓦尔赫伦岛,英国皇家空军最终同意炸掉堤坝,使海水淹没大部分岛屿,迫使超过6000名德国守军离开防御阵地。从奥斯坦德出发的英军突击队乘坐登陆艇在瓦尔赫伦岛的西端登陆,在付出惨重伤亡代价后,与占领该岛南部后正在突破德军防御的加拿大部队会合。11月3日,最后一名德军被俘虏,至此德军总共有40000人被俘,但英军和加军在清理斯凯尔特河口的行动中也伤亡了13000人。[A4]尽管如此,河口还有德军布下的水雷需要清理,第一批补给船队在11月28日之前都无法抵达。这已经是第11装甲师通过奇袭拿下这座城市的85天之后了。
第一支美军侦察部队于9月11日下午从卢森堡东北部进入德国领土,在高地上他们发现了西格弗里德防线的一些混凝土碉堡,从此很多部队通过集体撒尿象征性地宣布自己来到了纳粹德国的本土。同一天,巴顿麾下第15军所属的法军第2装甲师,在第戎西北与从法国南部杀来的第7集 团军所属的法军第1师会合,现在盟军从北海一直到瑞士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战线。
巴顿在9月14日占领了法国东北部城市南锡,但他的第3集 团军被梅斯的古老要塞挡住了去路,同时还面临着强渡摩泽尔河的苦战。“我们俘虏了大量德国士兵,”美军第20军的一名军官汇报说,“我们让战俘在河边帮忙,对岸的德军朝我军医护兵射击,他们正在尽力把伤兵抬回冲锋舟去。德军的子弹打死了那些本来能够得救的士兵,于是我们让战俘们去干这活,结果德军甚至向战俘们开枪。最终我们喊着‘都见鬼去吧’,然后向着这群该死的(家伙)开火。”[17]
德军各部面临着各种不同的不利因素,党卫军第17格茨·冯·贝利欣根(Götz von Berlichingen)装甲掷弹兵师的军官迪特尔·伦霍尔特(Diether Lönholdt)一级突击队大队长(SS-Obersturmbannführer,党卫军中校)抱怨说,部队的车辆都“因为汽油质量很差而频繁抛锚。汽油里混有水,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去打仗!我们完全没有炮火支援。你知道的,当我们的士兵不得不长时间扛着自己的枪四处转悠时,他们很快就会说‘他妈的,我宁愿被俘’”。[18]这些情绪显然没有被元首大本营所知。“前线官兵之间的关系保持良好,不需要担心。”[19]德军第1集 团军在1944年9月底上报给国防军最高统帅部的报告中如此写道,通过官兵们的家书判断,总的来说这还算是真实的情况。
“战争已经进入高潮,”德军一等兵(Obergefreiter)安肯拜尔在9月22日给妻子的信中写道,“我的出生地就在阵地对面,因此我能够以更大的决心和勇气守卫我的家乡和你……我们绝不会考虑失败的可能性,连想都不敢想。”[20]其他人则表达了对敌军的不屑一顾。“美军没有飞机和坦克掩护就不敢进攻,他们是一群懦夫,美军能用上所有可以想象得到的武器。”[21]一等兵马尔特·克里贝尔在9月18日的信中写道。“美军步兵一毛钱都不值,他们只敢使用重武器,而且只要我们的机枪在开火,他们就不敢前进一步。”[22]一等兵汉斯·比舍尔在9月20日的信中是这么写的。但一等兵里格勒尔意识到“真相是谁掌握了制空权谁就将赢得战争”[23],而一等兵汉斯·赫斯则对V型武器的效果表示失望,他在9月15日的信中写道:“为什么要牺牲越来越多的人?为何我们有越来越多的家园被摧毁?为什么V型武器没有给我们带来宣传中所说的胜利?”[24]
9月16日,也就是市场—花园行动开始前一天,在日间形势汇报会结束后召开的另一场会议中,希特勒的讲话将狼穴大本营中的幕僚惊得目瞪口呆。当时约德尔正在讲述西线缺乏重武器、弹药和坦克的情况,德国空军总参谋长克赖珀航空兵上将在日记中写道:“元首打断了约德尔的讲话,他说他做出了重大决定,要从阿登地区发起反击,目标是安特卫普……我军的攻击集群除了从东线调回来的装甲师外,还包括30个新组建的国民掷弹兵师和装甲师,准备沿着英军和美军的分界线实施突破,制造一次新的“敦刻尔克”。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Heinz Wilhelm Guderian,负责东线战场的陆军总参谋长)大将出于对东线局势的考虑提出强烈反对,约德尔则指出盟军的空中优势和在荷兰、丹麦及德国北部进行空降的可能性。希特勒要求11月1日就要拥有1500架战斗机,攻势应该在天气恶劣的时期开始,此时敌军飞机就没法起飞了。卡尔·鲁道夫·冯·伦德施泰特(Karl Rudolf von Rundstedt)元帅将负责指挥此次攻势,攻势准备期到11月1日截止。元首再次以一段冗长的演说总结了他的决定,要求我们严格保密,只有少数可靠的人才能知情……夜间我向回到卡琳庄园的戈林做了汇报。我感到非常疲惫,头痛。”[25]
古德里安对这个计划感到非常惊愕,因为他知道东线的大地一旦冻得足够结实,能让苏联红军的T-34中型坦克自由驰骋时,斯大林就会对东普鲁士发起强大攻势,同时从维斯瓦河上的桥头堡向西进攻。克赖珀在9月18日的日记中写道:“陆军总司令部(OKH)对于阿登的进攻计划提出强烈质疑。”[26]
诺曼底战役期间,希特勒曾在7月份解除了伦德施泰特元帅西线德军总司令的职务,现在又让他官复原职。这位“老普鲁士人”被视作值得信赖的典范,希特勒将其树立为正直人物的榜样,却用金钱和荣誉来腐蚀他。尽管伦德施泰特仍然展现出完好的军事判断力,却由于沉迷于酒精,很少参与军事行动的决策。1941年12月,当希特勒首次以健康原因将他解职时,每个人都认为这是个借口,实际上伦德施泰特由于饮用白兰地过量导致的神经衰弱痛苦万分。他曾在睡梦中发出尖叫,有时他的副官不得不一直看护着他,并给他注射镇静剂。[27]作为补偿,被解职之后他获得了40万帝国马克的“生日礼物”。最近,伦德施泰特由于奉希特勒之命主持所谓的“军事荣誉法庭”,开除任何被认为和7月阴谋事件有关的军官军籍,受到诸多传统派军官的厌恶。
自“7·20”事件之后,纳粹党和德国陆军之间的关系愈发恶化。妻子居住在斯特拉斯堡以东的罗伊特林根的第7伞兵师19伞兵团2营的德利卡上尉回忆道:“罗伊特林根的纳粹党分区领袖(Kreisleiter,比大区领袖低一级)在当地妇女大会上说,德国陆军只是一群身份低下的猪,要不是有武装党卫军和希特勒青年团师,战争早就输掉了。德军军官只顾和法国姑娘睡觉,英国人来的时候就一把将这些只穿着内裤的人拖下床去,他鄙视每个国防军军官。女人们想当然地喊道‘真耻辱’,而我的妻子则离开了那个闹哄哄的地方,但是她感觉——也许完全是合情合理的——在听到了这种谴责之后,那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了。”上尉从妻子那里获悉此事后向他的将军抱怨说:“这些事情不应该告诉后方的人们,即便它们有部分属实,否则他们会对军队失去信念。”[28]但他的抗议收效甚微,而且肯定会被通报给后方。当地的纳粹党负责人对他的家庭进行了报复,将很多人安置进他家的房子,令其变得拥挤不堪,几乎没有了私人空间。
在亚琛附近,党卫军第1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Leibstandarte SS Adolf Hitler)装甲师(以下简称警卫旗队师)的二级突击队中队长(SS-Obersturmführer,党卫军中尉)韦尔基被吓了一跳,因为德国妇女们开始反对可能爆发的战斗,并希望美国人能拿下这个地方。“我们已经被谎言和美好未来的许诺欺骗了5年,但现在我们得到了什么?现在再来为我们而战?”她们中最直言不讳的人抱怨道,“我只是不明白,怎么还会有德国士兵想要继续战斗。”[29]她很幸运地选择了韦尔基作为倾诉对象,因为他是这个师里为数不多的私下认为德国坚持不了多久的人。一旦战争结束,他自嘲地想道:“他们将开始重新教育我们这些党卫军官兵,(让我们)成为民主人士。”
[1]蒙哥马利致信布鲁克,参阅IWM LMD 62/12,Montgomery diary,3.9.44;参阅John Buckley,Monty's Men:The British Army and the Liberation of Europe,London,2013,206.
[2]PP,538.
[3]Forrest C.Pogue,Pogue's War:Diaries of a WWII Combat Historian,Lexington,KY,2001,215-16.
[4]Patton letter,PP,549.
[5]LHCMA,Alanbrooke 6/2/31.
[6]Uffz.Alfred Lehmann,11.9.44,BA-MA RH13/49,5.
[7]NARA RG 498 290/56/2/3,Box 1466.
[8]PP,540.
[9]参阅Rick Atkinson,The Guns at Last Light,New York,2013,236.
[10]9月21日的信件,参阅CMH SC,293.
[11]CSDIC,TNA WO 208/4177.
[12]CMH SC,292.
[13]Patton diary,PP,550.
[14]Buckley,203.
[15]Forrest C.Pogue,George C.Marshall:Organizer of Victory,New York,1973,475,quoted Atkinson,304.
[16]PDDE,iii,2224.
[17]XX Corps,NARA RG 498 290/56/2/3,Box 1465.
[18]Obersturmbannführer Loenholdt,17 SS PzGr-Div,CSDIC,TNA WO 208/4140 SRM 1254.
[19]First Army report to the OKW,1.10.44,BA-MA RH13/49,9.
[20]O.Gefr.Ankenbeil,22.9.44,BA-MA RH13/49,10.
[21]O.Gefr.M.Kriebel,18.9.44,BA-MA RH13/49,11.
[22]O.Gefr.Hans Büscher,20.9.44,BA-MA RH13/49,11.
[23]O.Gefr.G.Riegler,21.9.44,BA-MA RH13/49,11.
[24]O.Gefr.Hans Hoes,15.9.44,BA-MA RH13/49,12.
[25]Diary of General der Flieger Kreipe,FMS P-069.
[26]18.9.44,同上。
[27]CSDIC,TNA WO 208/4364 GRGG 208.
[28]CSDIC,TNA WO 208/4140 SRM 1227.
[29]CSDIC,TNA WO 208/4139 SRM 968.
[A1]法语Belle Epoque泛指1871年~1914年欧洲所处的一个相对和平的时期,被人们称为美好时代或黄金时代。随着资本主义及工业革命的发展,科学技术日新月异,欧洲的文化、艺术及生活方式等都在这个时期发展日臻成熟,促成了欧洲各国空前繁荣。——译者注
[A2]Com Z的全称是The Communication Zone,直译是通信区域,实际上是个庞大的兵站,内含通信、交通、后勤等大量部门,负责欧洲大陆上盟军的所有后勤补给和兵员补充。——译者注
[A3]作者在文中一直将南贝弗兰岛称为南贝弗兰半岛(South Beveland peninsula),但是在国内出版的中文地图册上,一直将此地写作岛屿而非半岛。从地形图上看,南贝弗兰岛与大陆之间相隔一条窄窄的水道,并未连接在一起,从地理学上来说,不符合半岛的概念,因此译者将其译成岛屿。——译者注
[A4]根据艾森豪威尔回忆录的记载,斯凯尔特河口之战中仅加军第2师和英军第52师就伤亡27633人,这2个师几乎全军覆没,比攻占西西里岛的总伤亡数字还高;此外,盟军直到11月9日才彻底肃清德军在瓦尔赫伦岛上的抵抗,俘虏约10000人,包括1名师长。根据蒙哥马利回忆录的记载,从渡过利奥波德运河起到11月3日,总共俘敌14000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