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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胎记.2

作者:韩-韩江/译者 胡椒筒 当前章节:147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2

“你不冷吗?”

面对同样的问题,她摇了摇头。

“……累坏了吧?”

“我只是趴在那里而已,地板也很暖和。”

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她没有丝毫的好奇心。正因为这样,她似乎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平静的心态。她不会探索新的空间,也没有相应的感情流露,似乎对她而言,只关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足够了。不,或许她的内心正在发生着非常可怕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正因为这些事与日常生活并行,所以她才感到筋疲力尽,以至于根本没有多余的能量可以用在拥有好奇心和探索新事物上。他之所以会冒出这种猜测,是因为有时在她眼神里看到的不是被动和呆滞的麻木感,而是隐含着激情且又在极力克制那股激情的力量。此时此刻的她双手捧着温暖的水杯,像一只怕冷的小鸡蜷缩着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但与其说这样的姿势会诱发怜悯,倒不如说她散发着如同阴影般的孤独。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他想起了那个一开始就不怎么满意的、如今再也不必称为妹夫的她的前夫。那个人长着一张世俗且唯利是图的脸,一想到他用那张只会说客套话的嘴巴亲吻遍她的身体时,一种莫名的羞耻心油然而生。那个愚钝之人会知道她身上长着胎记吗?当脑海中浮现出他们赤裸着身体缠绵在一起时,他觉得那简直就是一种侮辱、玷污和暴力。

她拿着空杯站起身,他也跟着站了起来,然后接过她手中的空杯放在了桌子上。他重新换了一卷录像带,然后调整了一下三脚架的位置。

“我们重新开工吧。”

她点了点头,然后朝床垫走了过去。由于阳光的光线减弱,他在她的脚下放了一盏钨丝灯。

她脱下衣服,这次面朝上躺在了床垫上。因为是局部照明,所以她的上半身笼罩着暗影,但他还是跟刺眼似的眯起了眼睛。虽然不久前在她家偶然见过她的身体,但此时毫无反抗、与刚才趴着时一样散发着空虚美的身体,足以让他产生难以抗拒的强烈冲动。消瘦的锁骨、因平躺而近似于少年平坦的胸部、凸显的肋骨、微微张开却毫不性感的大腿、仿似睁着眼睛沉睡般的冷酷面容,这是一具每个部位都剔除了赘肉的肉体。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肉体,倾诉着所有心声的肉体。

这次他用黄色和白色从她的锁骨到胸部画了一朵巨大的花。如果说背部画的是在夜晚绽放的花朵,那么胸前则是属于正午灿烂绽放的花朵。橘色的忘忧草在她凹陷的腹部绽放开来,大腿上则纷纷落满了大大小小的金黄色花瓣。

他默默地感受着近四十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喜悦,那种喜悦从身体的某一个地方静静地流淌出来,汇集到了笔尖上。如果可以,他希望无限延长这种喜悦。照明只打到了她的颈部,所以她布满阴影的脸看上去就跟睡着了一样。但当笔尖画过大腿根时,细微的抖动还是证明了她依然保持着敏感的清醒。静静接受着这一切的她无法看成是某种神圣的象征或是灵长,但又无法称为野兽。他觉得她应该是植物、动物、人类,抑或介于这三者之间的某种陌生的存在。

他放下画笔,完全忘记了是在拍摄。他出神地俯视着她的肉体和上面绽放的花朵。阳光渐渐退去,她的脸也缓缓地随着午后阴影抹去了。他马上回过神,站起身说道:“……侧躺一下。”

她像伴随着某种安静的音乐慢慢地移动着手臂和大腿,弯曲着腰背侧躺了过来。他用镜头捕捉了那如同山脊般柔美的侧腰曲线和背后的黑夜之花,以及胸前的太阳之花。镜头最后停留在了暗光之下的胎记上。犹豫片刻后,他没有遵守事先的约定,利用特写镜头拍下了她那张望着漆黑窗外的脸,模糊的唇线、颧骨凸起的阴影、凌乱的头发之间平坦的额头和空洞的眼神。

*  *  *

她抱着双臂站在玄关处,一直等到他把设备都放进汽车的后备厢。按照M的嘱咐,他把钥匙塞进了楼梯平台的登山鞋里,然后说:

“都搞定了,我们走吧。”

她在毛衣外面披着他的夹克,但还是怕冷似的打着寒战。

“我们去你家附近吃点什么吧?如果太饿的话,就在这附近找点东西吃。”

“我不饿……但这个,洗澡的话会洗掉吧?”

她好像只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用手指着自己的胸部问道。

“颜料不太容易洗掉,要洗很多次才能洗干净……”

她打断他的话:

“如果洗不掉该有多好啊。”

他茫然若失地望着被黑暗遮住了半张脸的她。

他们来到市区,找到了一条美食街。因为她不吃肉,所以他特地选了一家招牌上写着素斋的餐厅。他点了两份定食套餐,随后二十余种小菜和加了栗子与人参的石锅饭摆满了餐桌。看着拿起汤匙的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刚才长达四个小时的时间里,竟然没有动她一根汗毛。令他感到很意外的是,虽然从一开始也只是计划拍下她的裸体,但自己竟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性欲。

然而此时,面对眼前穿着厚毛衣、正把汤匙放入口中的她,他醒悟到过去一年来折磨着自己的痛苦欲望并没有在当天下午停止。他的眼前立刻闪现过强吻她的嘴唇、粗暴地将她压在身下,以至于餐厅里的所有人都发出尖叫声的画面。他垂下视线,咽了口饭,然后问道:

“你为什么不吃肉了?我一直很好奇,但没找到机会问你。”

她夹着绿豆芽的筷子悬在了空中,抬头看着他。

“如果为难的话,不讲也没关系。”

在脑海里与那些淫乱画面搏斗的他说道。

“没关系,不为难。但我说了,姐夫也未必理解。”

说完,她平静地咀嚼起了绿豆芽。

“……因为梦。”

“梦?”

他反问道。

“因为做了一个梦……所以不吃肉了。”

“那是……做了什么样的梦啊?”

“脸。”

“脸?”

望着一头雾水的他,她浅浅一笑。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容让人觉得充满了阴郁。

“我都说姐夫不会理解的。”

那为什么要在阳光下赤裸上半身呢?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难道说,突然变成光合成的变异动物也是因为做了梦?

他把车停在公寓门口,然后跟她一起下了车。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她以微笑作答。那表情既安静又亲切,跟妻子有些像,看上去完全跟正常的女人一样。不,她本来就是一个正常的女人,疯掉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她用眼神道别后,走进了公寓的玄关。虽然他打算等到她的房间亮灯后再走,但窗户始终漆黑一片。他发动引擎,脑海里想象着她那间漆黑的单人房,以及她没有洗澡,直接赤裸着身体钻进被窝的画面。那是绽放着灿烂花朵的肉体,是几分钟前还跟自己在一起,自己却连指尖都没碰过一下的肉体。

他感到痛苦不已。

*  *  *

晚上九点二十分,他按了709号的门铃。来开门的女人说:“智宇一直嚷嚷着要找妈妈,这才刚睡着。”一个绑着两根辫子,看起来像是小学二三年级的小女孩把塑料挖土机玩具车递给了他,他道谢后接过玩具车放进了包里。他打开701号自己家的门,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从冰冷的走廊直到孩子房间的这段距离竟是如此遥远。已经五岁的儿子睡觉时还在吃手指,可能是睡得不沉,所以刚把他放到床上就听到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了吸吮手指的声音。

他走到客厅,打开灯,锁好玄关的门,然后坐在了沙发上。沉思片刻后,他又站起身打开玄关门走了出去。搭电梯来到一楼后,他坐在停车场的车里,抱着装有两卷六厘米录像带和素描本的包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

“儿子呢?”

妻子的声音很低沉。

“睡着了。”

“他晚上吃了吗?”

“应该吃了吧。我去接他的时候,已经睡着了。”

“哦,我十一点多能到家。”

“儿子睡得很沉……我……”

“嗯?”

“我去一趟工作室,还有些事没做完。”

妻子沉默不语。

“智宇睡得很沉,应该不会醒。最近他不是都一直睡到天亮吗?”

“……”

“你在听吗?”

“……老婆。”

妻子竟然哭了。难道店里没有客人吗?对于很在意他人视线的妻子,哭是非常罕见的事。

“……你想去就去吧。”

片刻过后,他听到了妻子从未有过的、百感交集的声音。

“那我现在关店回去。”

妻子挂断了电话。妻子性格谨慎,平时不管多忙也不会先挂电话。他一时惊慌,突然感到很内疚,手里握着电话犹豫不决起来。不然先回去等妻子,但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随即发动了引擎。现在不是堵车时间,妻子二十分钟之内就能到家,这段时间孩子是不会醒的。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待在静悄悄的家里,也不想面对妻子那张阴沉的脸。

当他抵达工作室的时候,只看到了J一个人。

“今天这么晚过来,我正准备回去呢。”

他心想,刚才毫不犹豫直接过来简直就是明智之举。因为使用工作室的四个人都是夜猫子,所以晚上独自使用工作室的机会非常难得。

在J整理好东西,穿上风衣的时候,他打开了电脑。J用惊讶的眼神望着他手里拿着的两卷录像带。

“前辈,你拍到东西了。”

“……嗯。”

J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完成了可一定给我看看。”

“知道了。”

J顽皮地朝他行了个礼,然后摇摆手臂做出一副全力奔跑的架势推门走出了工作室。他笑了出来,笑容淡去后,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

*  *  *

他一直工作到天亮,取出母带后,关上了电脑。

拍摄的影片远远超乎了他的期待,光线和氛围,她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魅力。他思考了一下应该搭配怎样的背景音乐,但最后还是觉得如同真空状态的沉默最为适合。温柔的肢体语言、绽放在赤裸身体之上的花朵和胎记搭配沉默,会令人联想到某种本质的、永恒的东西。

在漫长的剪辑过程中,他抽完了一包香烟,最终完成的作品播放时间为四分五十五秒。镜头从他提笔作画开始,然后在胎记处淡出,接着特写昏暗中她那张难以辨识出五官的脸,最后镜头彻底淡出。

熬夜后的疲惫感让他觉得身体每个角落都像灌入了沙粒一样干涩,他一边体会着久违的、对一切事物感到陌生的异样感,一边拿起黑色的笔在母带的标签上写下了“胎记1——夜之花与昼之花”。

他眼前又浮现出了朝思暮想的画面,那是尚未尝试的画面,如果可以付之于行动,他希望命名为“胎记2”。事实上,对他而言,那幅画面才是全部。

在如同真空般的沉默中,全身画满花朵的男女缠绵在一起,肉体跟随直觉展现出各种姿势。时而强烈,时而温柔,最后镜头会特写。那是赤裸裸的画面,却因赤裸到了极限而展现出一种宁静与纯真。

他摸着手中的母带思考着,如果要找一个男人和小姨子一起来拍摄的话,那个男人肯定不会是自己。因为他很清楚自己那褶皱的肚皮、长满赘肉的侧腰、松垮的屁股,以及慵懒的大腿线条。

他没有开车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汗蒸幕。他换上前台给的白短袖和短裤,站在镜子前以绝望的眼神打量着自己。自己肯定是无法胜任的,那要找谁呢?这不是色情电影,不能装模作样。但要找谁来帮忙呢?谁会同意呢?又该如何说服小姨子接受这件事呢?

他知道自己已经抵达了某种界限,但他无法停止下来。不,他不想停止下来。

他躺在热气缭绕的蒸汽房里等待着睡意来袭,在这个温度与湿度适中的地方,时间仿佛倒退回了夏日的傍晚。全身的能量早已耗尽,他摊开四肢,躺在那里,但那个尚未实现的画面却像温暖的光辉一样笼罩住了他疲惫不堪的身躯。

*  *  *

在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以前,他看到了她。

她的皮肤呈现出略微阴郁的淡绿色。趴在他面前的身体就跟刚从树枝上脱落下来的、快要枯萎的树叶一样。臀部上的胎记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上下遍布的淡绿色。

他把她的身体转了过来。她的上半身发出刺眼的光亮,光源似乎来自她的脸,这使他根本看不清她胸部以上的部位。

*  *  *

电话另一头的她依旧默不作声。

“……英惠。”

“嗯。”

还好她没有沉默太久,但他无法从她的口气里听出是否带有喜悦。

“昨天休息得好吗?”

“很好。”

“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身上的画,洗掉了吗?”

“没有。”

他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能先留着那些画吗?至少到明天为止。作品尚未完成,可能还要再拍一次。”

她是在笑吗?在他看不见的电话另一头,她笑了吗?

“……我想留着这些画,所以没有洗澡。”

她淡淡地回答说。

“身上有了这些画,我不再做梦了。以后如果掉了色,希望你能再帮我画上去。”

虽然无法明确理解她的意思,但他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了。他用力握紧手中的电话,心想,小姨子或许会答应这件事,说不定她什么都会答应。

“如果明天有空的话,你能再过来一下吗?那间禅岩地铁站附近的工作室。”

“……好的。”

“不过,还会来一个男人。”

“……”

“他也会脱光衣服,然后在身体上彩绘。这样可以吗?”

他等待着她的回答。按照以往的经验,她的沉默基本上都蕴含着肯定的意味,所以他并没有感到不安。

“……好的。”

他放下电话,十指交叉地在客厅里转起了圈。下午三点回到家时,儿子已经去了幼儿园,妻子也去了店里。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要如何打电话跟妻子解释,但拿起电话的下一秒却先打给了小姨子。

在外过夜的事迟早都要解释,于是他拨打了妻子的电话。

“你在哪儿?”

妻子的口气比起冷漠,更像是充满了矛盾。

“我在家。”

“工作都处理好了?”

“还差一点,可能要忙到明天晚上。”

“哦……那你休息吧。”

妻子挂断了电话。如果她能像别人家的妻子一样歇斯底里、勃然大怒、喋喋不休地唠叨几句的话,或许他心里还能舒坦些。但妻子这种轻易放弃,然后将放弃沉淀成犹豫憋在心里的性格,却令他透不过气来。但他知道,这是妻子善良和软弱的一面,是她为理解和关怀对方而付出的努力。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自私和没有责任感。但眼下他只想为自己辩解,正是因为妻子的忍耐和善意令自己透不过气,所以才会让自己变得更糟糕。

当自责、后悔和踌躇这些交织的感情像旋风一样一闪而过后,他按照计划拨打了J的手机。

“前辈?今天晚上过来吗?”

“不去了。”

他回答说。

“昨天熬了一晚上,今天打算在家休息。”

“这样啊。”

J身上散发着二十几岁年轻人特有的自信、朝气和从容。J的身材并不强壮,但十分精瘦结实。他在脑海中想象着J脱光衣服的样子。如果是他,应该没有问题。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有空吗?”

“晚上有约了。”

他把M工作室的位置告诉了毫不知情的J。

“只要下午两三个小时就可以,不会拖到晚上的。”说到这里,他又改变了主意。

“你昨天不是说想看我拍的作品吗?”

J爽快地回了一句:“是啊。”

“那我现在就去工作室。”

说完,他挂了电话。

他期待昨晚剪辑的影片能吸引到J。J的性格温顺,不会轻易拒绝别人,更何况大家一起使用工作室。虽然他不敢肯定,但还是满怀乐观的想法。

*  *  *

J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总是把“Take it easy”当口头禅挂在嘴边的他,今天看起来有些忐忑不安。

“我好紧张。”

他一边给J泡咖啡,一边又在脑海里脱光了J的衣服。感觉很好,跟她很相配。

J看过前天下午拍摄的影片后兴奋不已。

“太难以置信了……这简直就是艺术啊!这种影片怎么可能出自前辈之手?其实,我一直觉得前辈是一个很单纯的人……啊,对不起……”

J的眼神和声音洋溢着平时不曾表露的好感。

“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改变呢?怎么说好呢……前辈好像被巨人一手抓起,丢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瞧瞧这些色彩!”

虽然年轻的J特有的感受和浮夸的表达令他感到反感,但J说的一点没错。当然,以前他也能感受到色彩的美感,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可以感受到无数种色彩。这就好像色彩充斥着他的身体,一种蠢蠢欲动的感觉不受控制地从他的体内爆发了出来。一股非常强烈的感觉,这是过去任何时候都未曾有过的经验。

他曾经觉得自己很阴郁。他很阴郁,总是躲在黑暗里。他此时经历的缤纷色彩是过去那个黑白世界里所不存在的,虽然那个世界美丽而宁静,但他却再也回不去了。他似乎永远失去了那种宁静所带来的幸福,不过他无暇感受失落,因为忍受眼下这个激烈世界所制造出的刺激和痛苦就足以让他筋疲力尽了。

在J的鼓励之下,他终于面红耳赤地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话。当他拿出舞蹈演出的小册子和素描本恳请他成为男模特时,J顿时感到不知所措起来。“为什么是我呢?不是有很多专业的模特和戏剧演员吗……”“你的身材好,过于完美的身材不适合,你刚刚好。”“那你的意思是让我跟这个女人一起摆出这些姿势?我不行!”

他哀求、诱惑,甚至威胁J,想方设法希望他能答应下来。

“没有人知道的,因为不会露脸。难道你不想见见这个女人吗?这也会给你的创作带来灵感的。”

说要考虑一晚的J,隔天一早便打来了同意的电话。然而,J并不知道他真正想拍的是他们做爱的场面。

“……她怎么还不来?”

J望着窗外问道。即使J不问,此时的他也正感到坐立难安。他等在工作室里,因为她说自己能找到这里,所以没有去地铁站接她。

“是啊,不然我出去看看。”

就在他拿起夹克站起身时,传来了有人敲打半透明的玻璃门的声音。

“啊,终于来了。”

J放下咖啡杯。

她穿着跟那天一样的牛仔裤,但换了一件厚实的黑毛衣。可能是刚洗过头,没有染过色的乌黑秀发还湿漉漉的。她先看到他,然后看到J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摸着自己的头发说:

“我很小心地洗了头……生怕洗掉脖子上的花。”

J笑了笑。也许是看到她的朴素外表,所以不再紧张了。

“脱衣服吧。”

“我吗?”

J瞪大了眼睛。

“她已经都画好了,只剩下你了。”

J面带尴尬的笑容转过身去,脱下了衣服。

“内裤也要脱。”

J迟疑了片刻后,脱下了内裤和袜子。跟自己预想的一样,J身上既没有肌肉也没有赘肉,除了从肚脐到大腿根长满了茂密的阴毛,全身的皮肤都很白皙光滑。面对J的身体,他的嫉妒之心油然而生。

跟那天一样,他让J趴下,然后从颈部开始作画。这次他选择的是青绿色系。他用大画笔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朵朵像是随风摇摆、纷纷凋零的淡紫色绣球花。

“翻身躺过来吧。”

接着他以J的性器为中心,画了一朵如同鲜血般的巨大红花。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把摄像机里尚未用完的带子换成了新的,然后回头对她说:

“脱衣服吧。”

她脱掉衣服。虽然光线不像那天明亮,但画在她两个乳房间的金色花朵依然绚烂夺目。与J形成对比的是,她显得泰然自若,仿佛在说“赤身裸体比穿衣服更自然”。竖起膝盖坐在床垫上的J,因看得着迷而僵住了表情。

虽然他没有下达指示,但她却主动走到了J的身边。她像是模仿J的坐姿一样,竖膝坐在了白床垫上。那张无言的面孔与灿烂的肉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接下来怎么做?”

J问道。

出于不管怎样都要控制住局面的压力使然,J依旧红着脸。

“让她坐在你的膝盖上。”

J不知道她是他的小姨子,他像称呼陌生人一样称呼她。接下来,他拿起摄像机走到他们身边。当她坐在J的膝盖上时,他低声说道:

“拉近一点。”

J用颤抖的手拉过她的肩膀。

“你一次也没做过吗?发挥点演技吧,哪怕摸一下她的胸也好啊。”

J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这时,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对J坐了下来。她用一只手搂住J的脖子,另一只手抚摩起了画在J胸前的红花。房间里只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她像是事先看过他的素描本一样,跟鸟儿互相爱抚似的把脖子贴靠在了J的脖子上。

“好,非常好。”

他从不同角度捕捉着同一个场面,最终找到了最佳角度。

“很好……继续,就像现在这样躺下去吧。”

她温柔地推着J的胸口,让他躺在了床垫上,然后伸出双手,抚摩起了J身上一直延伸到小腹的红色花瓣。他拿着摄像机来到她背后,捕捉着她背上开满的紫色花朵,以及随着她的肢体动作而晃动的胎记。他心想,就是这样,如果能再进一步的话……

她缓缓地前倾趴了下去,乳房贴在了J的胸口上。她的臀部悬在半空,他立刻转移到侧面捕捉他们的身体。她像猫一样弓起的背脊与J的肚脐之间空出了距离,她缓缓起身,笔直地坐在J的小腹上。这时,他结结巴巴地说:

“可不可以……我是说也许……”

他轮流看了看她和J。

“……也许可以假戏真做?”

她的表情毫无动摇,但J却像被开水烫到了似的一把推开了她,说:

“什么?你是要拍黄片?”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不做也行。但如果能自然地……”

“我不拍了。”

J站起身来。

“等一下,我不会再提出那种要求了,按现在做的就可以了。”

他一把抓住J的肩膀。也许是太用力了,J“啊”的一声,推开了他的手。

“喂……不要这样嘛。”

听到他急促且恳切的口吻,J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下来。

“我能理解……毕竟我也是搞创作的。但怎么能这样呢?她是谁?人家不像是妓女,就算是妓女也不能做这种事啊!”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对不起!”

虽然J又坐回到床垫上,但刚才散发出的既兴奋又性感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了。J像受到处罚似的板着脸,抱着她躺在了床垫上,这时,她闭上了双眼。他看出了假若刚才J同意的话,她是会欣然接受的。

“那就这样动一下身体吧。”

J很不情愿地缓慢地前后移动着身体。他看到她的脚蜷缩得厉害,双手紧紧地搂着J的背。她的身体栩栩如生、热情似火,这足以抵消J无动于衷的反应。对J而言,这样的姿势是痛苦难耐的。他充分利用这段时间,从不同的角度捕捉下了自己想要的画面。

“现在可以了吧?”

J问道。此时的J连额头都红了,但这不是因为兴奋,而是觉得尴尬难堪。

“最后一次……绝对是最后一次。”

“够了,真的够了。在丑态百出以前赶快结束吧。我充分得到了灵感,也明白了那些色情演员的感受。真是够悲惨的。”

J不顾他的挽留,甩开他的手,穿起了衣服。他咬紧牙关望着自己的作品,只见那些尚未凋零的花朵都被单色的衬衫掩盖住了。

“……我不是不理解,所以你也不要骂我是个猥琐的家伙。我今天才知道自己比想象中还要保守。虽然出于好奇心答应了做这件事,但我实在难以接受。这也意味着我还有没开窍的地方……总之,我需要时间。对不起了,前辈。”

J的言语里带着真情实感,他多少受到了伤害。J用眼神跟他道别后,礼貌性地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她,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  *  *

“对不起。”

当J的车发出嘈杂的引擎声开出院子时,他向穿上毛衣的她道了歉。她没有回应,但就在她套上牛仔裤,拉锁拉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朝着虚空扑哧笑了一下。

“笑什么?”

“下面都湿了……”

他像是挨了谁一拳似的呆望着她。她一脸为难的表情弓着腰站在那里。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摄像机。他放下摄像机,大步朝J离开的门口走去,锁上了门。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反锁了一下。接着他以近似跑步的速度冲向她,一把搂着她倒在了床垫上。

当他把她的牛仔裤拉到膝盖处时,她开口说道:

“不行。”

她不光是嘴上拒绝,还用力推开了他,然后起身提上了裤子。他仰头看着她拉上拉锁、扣紧扣子。他站起来靠近她,把她那尚留有热气的身体推向墙边。他强吻她的嘴唇,并试图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就在这时,她再次用力地推开了他。

“为什么不行?因为我是你姐夫吗?”

“跟那没关系。”

“你不是说那里湿了吗?”

“……”

“你喜欢上那家伙了?”

“不是,因为花……”

“花?”

瞬间,她的脸变得苍白,咬红的下唇微微地在颤抖。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做……从来没有这么想做过。是他身上的花……是那些花让我无法抵挡,仅此而已。”

她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玄关走去,他注视着她的背影,跟着朝正在穿运动鞋的她喊道:

“那……”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近似于一种悲鸣。

“如果我身上画了花,到时你就会接受我吗?”

她转身愣愣地看着他。她的眼神仿佛在说,当然了,我没有理由不接受啊。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到时候……也可以拍下来吗?”

她笑了。那是朦胧的,似乎什么都可以接受的,像是根本没有必要问的,抑或是在安静地嘲笑着什么的笑容。

*  *  *

死掉该有多好。

死掉该有多好。

那就去死吧。

死掉算了。

紧握着方向盘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下眼泪,几次想要打开雨刷后才发现原来模糊不清的不是车窗,而是自己的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会不断闪现像咒语一样的话:“死掉该有多好。”然而体内仿佛存在着另一个人在不停地回答说:“那就去死吧。”如同两个人交流的对话,竟像咒语一样让浑身颤抖的他平静了下来。但这是为什么,他也不得而知。

他觉得胸口,不,是全身都在燃烧,于是打开两侧的车窗。在夜风和车辆的轰鸣声中,他驱车驰骋在被黑暗笼罩的公路上。颤抖从双手开始蔓延至全身,就连牙齿也出现了撞击。他感受着浑身的颤抖,脚踩油门。当他看到时速表时,不禁错愕不已,立刻用抽搐的手指揉了揉眼睛。

*  *  *

从公寓正门走出来的P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开衫。P与他结束了长达四年的恋爱后,跟通过了司法考试的小学同学结了婚。多亏了丈夫在经济上的支持,她才能兼顾好家庭与工作。P已经办过数次个展,而且在江南的收藏家之间也颇受欢迎。正因为这样,P周围总是环绕着嫉妒和闲话。

P很快认出了他那辆前后打着闪灯的车。他拉下车窗喊道:

“上车!”

“这里很多人认识我,连警卫都知道我是谁。你这个时间找我到底什么事啊?”

“先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P只好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好久不见。突然找你,对不起啊。”

“是啊,好久不见。这一点也不像你,难道是想我了,所以突然过来?”

他焦躁地捋了一把刘海说: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说来话长,去你工作室说吧,工作室离这儿不远吧?”

“走路五分钟……到底什么事啊?”

P是个急性子,她提高嗓门急着想问清楚是什么事,她那女强人特有的活力曾令他倍感压力,但现在都不以为意了,甚至还开始欣赏起了她这一点。他突然萌生出想要拥抱P的冲动,但这仅仅是出于往日的旧情使然。此时,他浑身上下充斥着对刚刚送回家的小姨子的欲望,那欲望正如同浇了石油的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着。他转身离开时,对她说:“你在家等我,我马上回来。”之后,他便驾车赶到了这里。他必须找一个可以画出令自己满意的花的、熟悉自己身体的、能够帮自己解决燃眉之急的人。

“幸好我老公今天加夜班,万一让他误会了多不好。”

P一边打开工作室的灯,一边说道。

“刚才你说的素描本给我看看。”

P接过素描本,表情严肃地翻看着。

“……有点意思。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这样运用色彩。不过……”

P摸着下巴继续说道:

“不过,这不像是你的风格。这个作品真的能发表吗?你的绰号可是‘五月的神父’啊。那种有思想意识的神父,刚正不阿的圣职者的形象……我以前也是喜欢你这一点。”

P隔着角质框眼镜盯着他。

“难道如今你也要转型了吗?但这尺度也太大了吧?当然,我也没资格说三道四。”

他不想跟P争论什么,于是不声不响地脱起了衣服。P略感惊讶,但她很快放弃了似的在调色板上挤好颜料。P一边挑选画笔一边说:

“这都多久没见过你的身体了。”

幸好P没有笑出来。但就算P不带着任何用意地笑了,他也会认为那是残酷的嘲笑。

P非常用心地在他身上缓慢作着画。画笔很凉,笔尖碰触皮肤的触感很痒,但又很像麻酥酥的、执拗的、很有效果的爱抚。

“我尽量避免画出自己的风格。你也知道,我很喜欢花,也画了很多花……你画的那些花很有张力,我会尽力模仿出那种感觉。”

当P说“差不多画好了”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时分。

“谢谢。”

由于长时间裸露着身体,他打着寒战。

“如果有镜子的话,很想让你看一下,但这里没有镜子。”

他低头看着起满鸡皮疙瘩的胸口、腹部和大腿,那里画着一朵巨大的红花。

“很满意,比我画得好。”

“不知道后面你满不满意,你的画好像都把重点放在了背部。”

“肯定满意,我相信你。”

“虽然我尽力想要模仿你的画,但还是难免有些自己的味道。”

“太感谢你了。”

P这才露出笑容。

“其实,刚才你脱下衣服的时候,我有点兴奋……”

“然后呢?”

他急忙穿上衣服,心不在焉地问道。穿上夹克后,这才稍稍暖和了些,但身体还是很僵硬。

“现在不知怎么……”

“怎么了?”

“看着满身是花的你,让人觉得很心疼……觉得你好可怜。之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P走到他面前,帮他系上了最后一颗衬衫扣子。

“吻我一下吧,谁叫你大半夜把人家找出来的。”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P便吻了下去。过去数百次的亲吻回忆覆盖在他的双唇上,他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但不知道这是因为回忆还是友谊,抑或是对于自己即将跨越疆界的恐惧。

*  *  *

因为时间已晚,所以他没有按门铃,而是轻轻地敲了两下门。他等不及她来开门,于是转了一下把手。正如预料中的那样,门开了。

他走进昏暗的房间,路灯的光亮从阳台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借助那点光亮可以看清周围的一切。但他还是碰到了鞋柜。

“……你睡了吗?”

他把提在双手和挎在双肩上的摄像设备放在玄关,然后脱下皮鞋朝床垫的方向走去。刚迈出几步,他便看到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坐了起来。虽然四下昏暗,但还是可以看到她赤裸着身体。她站起身向他走来。

“开灯吗?”

他的声音略显嘶哑。只听她低声回答说:

“……我闻到了味道,那是颜料的味道。”

他发出呻吟声,扑向了她。当下他把照明、拍摄都忘在了脑后,喷涌而出的冲动彻底吞噬了他。

他发出咆哮声,将她扑倒在床垫上。黑暗中,他肆意亲吻着她的嘴唇和鼻子,一只手揉捏着她的乳房,另一只手解着自己的衬衫扣子。剩下最后两颗扣子时,他干脆用力一把扯了下来。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如同禽兽般的喘息和怪异的呻吟。当他意识到这些声音出自自己时,不禁感到全身战栗,因为他觉得只有女人才会呻吟。

*  *  *

他抚摩着她那被夜色笼罩的脸,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但她没有回应,而是淡定地反问道:

“可以开灯吗?”

“……为什么?”

“我想看清楚。”

她起身朝开关走去。显然她没有因这场不到五分钟的性爱而感到疲惫。

室内突然亮了,他用双手蒙住眼睛,稍后适应了光线以后才放下手。他看到站在墙边的她,那满身绽放的花朵依然很美丽。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褶皱下垂的小腹,于是立刻用手遮挡了起来。

“不要遮……很好,花瓣像是有了皱纹。”

她缓缓走向他,弯下身来。她像对J那样,伸出手指抚摩起了他胸前的花朵。

“等一下。”

他起身走到玄关,将三脚架调到最低,然后把摄像机固定在了上面。接着,他抬起床垫竖放在了阳台上,再把带来的白床单铺在了地上。最后,他安装了一盏像是M工作室那样的照明灯。

“躺下来好吗?”

她躺下后,他估摸着两个人身体缠绵在一起的位置,调整好摄像机的方向。

她修长的身体躺在耀眼的照明下,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身体叠在她的身体上。此时,他们的身体是否会像她和J一样,展现出叠放在一起的花朵呢?又或者是花朵、禽兽和人类结合成一体呢?

每换一种体位,他都会调整摄像机的位置。当拍摄到J拒绝的后背体位时,他用特写镜头长时间地拍摄下她的臀部。

所有的一切近乎完美,正如他期待的那样。在她的胎记之上,他身上的红花反复地绽放和收缩,他浑身战栗。这是世上最丑陋的,也是最美丽的画面,是一种可怕的结合。

永远,这一切永远……当他无法承受满足感而浑身颤抖时,她哭了出来。在近似三十分钟的时间里,她一直紧闭着双眼,即使嘴唇不停地微微抖动,她也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她仅凭身体向他传达出敏感的喜悦。是时候结束了。他坐起身来,抱着她靠近摄像机,伸手摸索着开关关掉了电源。

这幅画面在无法抵达高潮与尽头的状况下持续进行着,在沉默中、在欢乐里、永远地……但拍摄只能到此为止。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后,他让她躺了下来。最后几分钟的激情使得她的牙齿相互碰撞,发出嘶哑且刺耳的尖叫声。当她气喘吁吁地喊“停……”时,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接下来,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了。

*  *  *

在墨蓝的晨光里,他长时间注视着她的臀部。

“真想把它移到我的舌头上。”

“……什么?”

“这块胎记。”

她略感惊讶,转身看向他。

“这块胎记怎么还会留在屁股上呢?”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大家都这样,但有一天去澡堂才发现……只有我身上有。”

他用搂着她的腰的手抚摩着那块胎记,他希望与她分享那块如同烙印般的斑点。他想要吞噬它、融化它,让它流淌在自己的血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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