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是想,等我回首尔后,一定要打电话给好久不见的虎东哥。
* * *
[1] 《两天一夜》“庆州特辑”嘉宾。
当初会开始好奇姜虎东这个人的理由
这位大哥搞什么?体形超大的老兄
虎东哥给人体形很大的印象,他的形象也是如此,是位很难接近的老兄(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但体形超大的这位老兄,却又有很细腻、很谨慎的地方。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那不和谐的好笑之处。
在他引退之后,我们偶尔还会碰面聊天,曾经有一次天南地北地聊,聊到这样的内容:“虎东哥在做《两天一夜》时,有没有什么事情伤害到您,或者制作团队有没有做出什么令您伤心的事?”
“当然有啊。”
“那是什么?”
“录影的时候啊,有静不是常会瞪大眼睛看着我们,要我们别做什么吗?虽然我没说出口,但那让我很伤心。”我听了以后觉得超好笑,这位大哥是怎么回事啊?这位体形庞大的老兄,竟然把这些小事一直放在心里。
顺带一提,有静是我们的主要编剧李有静,是个年纪比虎东哥小很多的女生。虎东哥提到的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1.傍晚在玩晚餐福不福,每个人都输了,大家都得饿肚子。
2.录影很有趣,大家也都知道挨饿的设定会很逗趣,可是饿肚子对虎东哥来说很难忍受。
3.他会偷偷看制作团队的眼色,嘟囔着要求再挑战一次,或是拜托制作团队能不能给他一碗饭。
4.李有静编剧会在摄影机后面瞪大眼睛。
5.状况结束。
大概就是这样的状况。当然,有时候我们会视情况妥协,例如如果再挑战一次会更有趣,就会让他们重新挑战。不过大多时候,艺人的骚动都会被编剧那双瞪大的眼睛镇压下来。
“什么啊,您一直把这些事放在心里吗?压在心底五年了?说出来不就好啦!您在录影结束的当时就可以说了,只要说自己觉得很不开心,不就好了?”
“那不太好吧,因为那可是编剧老师啊。”
令我觉得更好笑的,就是这个“编剧老师”的称呼。这位大哥每一句话的结尾都是“制作人老师”“编剧老师”,当然他对我们的尊称让我们很感激,但总感觉有点土气。通常只要合作久了,对彼此的称呼都会变得比较随意,也会开始直呼对方的名字,但只有这位大哥老是用乡下大叔的语气叫人“老师”。顺带一提,他都叫我导演或制作人老师,而且录影时不会用半语 [1] ,只用极尊敬的尊待语。他私底下则称我为罗导演,除非是喝了很多酒之后,才会偶尔叫我“英石”。虎东哥是一个给自己定了很多规矩的人。
当然,我不讨厌这种待遇,在录影时更是感谢他。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同意,虎东哥是这个团队的队长,而他身为领导者,却总是将制作团队放在比自己更高的地位,给了我们很多权威,因此其他人也自然而然地接受我们的权威。托他的福,录影相当顺利,因为几乎没有人会对制作团队的意见多加置喙。
事实上,在一起工作的五年间,我们获得他很多帮助,也从他身上学到非常多。大家也一致认同,这位老兄是这个圈子里最专业的人之一,我们在他身边看了五年,就像每天偷看首屈一指的战士战斗、偷学他们的技术一样,从他身上学了很多。但令人讨厌的是,我们跟他偷学来的这些技术,都是些看来很常见的技巧。我们学到的不是他幽默爆笑的主持风格和表演模式,而是他待人处事的原则,那是某种已经在他心底制定,类似“规则”般遵守的东西,而这让人更印象深刻。
举例来说:第一,录影前一天他不会有私人约会,若可以的话他会早早睡觉,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录影地点。而这对虎东哥而言,还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第二,累积下来的能量,大部分都要倾注在开场。
咦?这一点就有点怪了。所谓开场,不就是大家聚在KBS电视台大楼前,彼此问候这一星期过得如何、告知今天旅行要去哪里,诸如此类简单的内容吗?在节目中也只会出现五至七分钟,一般来说是不太重要的录影片段。但这位大哥却总是非常专注,将一切的能量都倾注在这里,他会哈哈哈大声笑着,用尽全身力气做反应,有时候节目中只播出五分钟的片段,他却可以拍摄超过一小时。
有时我们会担心而阻止他说:“只是拍个开场,干吗那么认真?慢慢来吧。之后还有很多辛苦的内容要录呢。”
此时他就会回答:“导演,开头是最重要的。”
刚开始,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因为以一般认知来说,节目稍后的竞赛或福不福,都比开场重要多了。通常在开头,艺人只会放一点力气,慢慢热身到节目的高潮时再倾注全力,这才是标准公式。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就是所谓“先画一条线”,代表我们今天的录影“至少要有这种程度”的热情和能量。虎东哥是事先画好一条“隐形标准线”,确保有趣的程度要达到这个水准。
简言之,就是要让大家怀着“才开场就这么有趣,那么正式录影一定会更有趣,也一定要更有趣”的希望与义务,这会让制作团队更期待,也会让参与录影的艺人更兴奋。这样一来,接下来录影的水准,自然会跟开场相去不远。
这说得容易,实行起来却很困难。我们在工作时,通常都会考虑事情的轻重缓急,下意识地分配自己的能量,这是聪明人的陷阱。虎东哥并不是聪明的人,但他会将在经验中学到的规则累积起来,进而培养出自己独特的看法。他只知道并相信“开场是最重要的”,然后再竭尽全力做到。如果你看到他努力的样子,就会开始慢慢了解,为什么他能在这场角力中存活下来,成为这个圈子里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虎东哥在战斗中,其实并没什么独门秘笈,他有的只是每天练习、自己领悟主持节目所需的要领,并将这些内化成自己的技术,这其实很困难。
最后,第三个规则是,虎东哥绝不干涉制作团队的录影内容、剪辑工作,他通常很信赖制作团队。顶尖的主持人看节目的角度,通常会比一般艺人更专业,当然也会提出很多意见。但他几乎不这么做,只会认真执行制作团队的要求。不过,此时我想坦承一件事: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没希望了,本来想让他大气都不敢吭一声的说……
在五年前《两天一夜》尚未诞生时,节目也还没有正式名称,只有“睽违已久的姜虎东决定要在KBS做个周末综艺节目”如此的轮廓与方向。他并不是个令制作团队满意的主持人,因为当时他通过许多管道,传达自己的想法,希望节目是某种类型与方向,他还提出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播出时间最好有多长等意见。老实说我们觉得很烦,自尊心也有点受伤,心里想着“搞什么啊?干脆让他来当制作人算啦……”。不过某天,他的这些要求一下子全消失了,那是在李明翰制作人首次与他碰面、开会之后。
开完会隔天,(当时只在电视上看过虎东哥的)我问了李明翰制作人各式各样的问题:“怎样?他人可怕吗?第一印象就不太好吧?有没有对你提出一大堆要求?”但李明翰制作人的回答让人很意外。
“我们最后要分开时,他说‘就照制作人您想做的做吧’。”
“啊?真的吗?他就这样把决定权交出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两人通宵喝酒聊天,从节目到人生聊了很多话题,该说是英雄惜英雄吗?大概他们觉得彼此的波长相符,想说“如果是这个人,应该可以信赖吧”之类的,分开时说的竟是“就照您想做的做吧”。但身为后辈的我还是无法轻易相信,既然他们喝醉了,那这些话肯定只是酒后之言!我们不能有一丝松懈,节目一定要大成功,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我暗自下定了决心,但并非事事都能尽如人意。
我们以姜虎东为主持人开播的野心之作《准备好了》,是个以学习汉字为主题、前所未有的新节目,然而第一集播出竟也写下7%这个前所未有的低收视率。别说什么要让虎东哥不吭一声了,我们制作团队自己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而一直到《两天一夜》正式开始前的几个月,收视率都还持续探底。唉,没希望了,制作团队的自尊一败涂地,面对虎东哥更是抬不起头来。但他的反应却很酷,在收视率持续探底、士气低迷的那几个月,他一直对制作团队说一样的话:
“一切都会好转的,请照制作团队的想法继续做吧,我会努力的。”
没别的,就只有这样。这位大哥是已经放弃了吗?还是他的个性本来就如此呢?我既怀疑又好奇。大概就在那时候吧,我开始对姜虎东这个人感到好奇。
* * *
[1] 韩文会依据对象使用不同词汇,对平辈或晚辈使用半语,对年长者或是身份地位高的对象,则会使用敬语或最高等级的尊待语。
租车上路:冰岛乡村之旅
最强路痴,挂上卫星导航出发了
来到冰岛的第二天,我预定离开市区进入郊区探险。如果要欣赏极光,我得去个没有都市光害的地方,所以在首尔时,我预租了一辆车,准备离开都市前往郊区欣赏冰岛最令人惊叹的自然美景。未来四天,我打算白天在观光景点闲逛,晚上则紧盯极光的身影。
我一早起来打包行李,跟亲切的民宿经理道别之后,前往市区的租车行。我出发前已经在网上选好了车型,选定SUZUKI出产,一款名叫“Jimny”的小型四轮驱动吉普车。我查的所有资料都说,冰岛的冬天随时可能下雪,在路上开车非常危险,因此一定要选四轮驱动。进到租车行里,我骄傲地拿出预约证明,然后签了很多保险文件。
但我发现文件上有个奇怪的字,手动(manual)?是手动换挡的意思吗?于是我说:“大叔,这种车我没办法开,这不是自动换档的啊?”他回答,只有一般小轿车是自动的。他接着问我要去哪里,我回答:“维克(Vik)和冰河湖(Jökulsárlón)。”他又说:“去那里用二轮驱动车就够了。”
接着他从某个地方开出一辆蓝色的大宇Lacetti掀背车,大宇Lacetti在韩国很常见,但我是第一次见到掀背车这种车款。
“卫星导航呢?”我问。大叔回答我说不用卫星导航也没关系。不过我坚持一定要有卫星导航,因为我是连搭电梯下楼都会迷路的那种路痴啊。在挂上卫星导航之后,我终于出发了。
这天的天气也很阴沉,偶尔下雨、偶尔刮风、偶尔是冰雹和阵雨结伴而来,也许这就是冰岛天气的基本配备吧。这样也好,我现在总算开始有点旅行的感觉了。抵达第一个地点维克大约需要两个小时,虽然那里没什么特别有趣的景点,但我就是觉得去那里应该能看到极光,所以才排进行程里。我离开市区后接着上了高速公路,冰岛的高速公路叫作环状道路(ring road)。
这条环状道路沿着冰岛椭圆形的外围,环绕整个国家一圈。虽说是高速公路,但大部分路段都只有双车道,而且几乎都没有车!往往要开上好一阵子,才会又惊又喜地发现对向有一辆车。
开了约四十分钟,我在指示牌上发现了曾经不知在哪看过的地名。盖锡尔(Geysir)?我想起曾在《孤独星球》中看过,是个每隔五分钟,水就会从地底喷出来的间歇泉。书上还说间歇泉的英文叫Geyser,而这个英文字,就是源自冰岛这个叫做“盖锡尔”的间歇泉。原来它是全世界间歇泉的老爸啊!
我想了一下,最后义无反顾地左转。就算早早抵达维克,也只能在那边等太阳下山。反正只有我一个人,要临时更改行程也简单很多,随便我想干吗就干吗,看是要去盖锡尔,还是要把车停在路边睡个觉,都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不断重复的“哇……呜啊……”,怎么有点好笑?
左转之后我又开了四十分钟,才终于抵达盖锡尔,原本以为只是个隐身在群山之间的平原,仔细一看,才发现地面上四处都有圆形的孔洞,还可以看到洞里的温泉水正沸腾着,沸腾的泡泡正咕噜咕噜向上冒。我看入口的标示板写着:每五分钟就会喷一次水,高度可达五十米。原理是地底下滚烫的温泉水,受到水蒸气压的影响……然后如何如何的,看不太懂。总之很神奇,实际看过一次应该就能懂了。这里总计有数十个半径几米、大小不一的间歇泉孔洞。我循着参观路线走进去,看见一批已经参观结束准备离开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意的微笑,那是很了不起的东西吗?我继续跟着人群往参观的方向前进。
一看发现果然非常壮观!半径三米左右的洞里,温泉水不断地沸腾着,在没有任何预警之下,水蒸气与温泉水倏地喷发至数十米高,喷发的瞬间,四周便发出欢呼声,然后是不绝于耳的赞叹声,大概就是“哇……呜啊……”这样的感觉。我当下觉得跟间歇泉相比,观光客的反应更令人啧啧称奇。
后来我发现,因为喷发实在来得太急,所以要抓对时机拍照并不容易。不时听见“你拍到了吗?”“没拍到,太快了。”这样的对话,而且错过一次,下一次喷发就得再等五分钟。老实说,我因为觉得观光客的反应比间歇泉本身更有趣,所以在那里观察了好一阵子。有数十名观光客,拿着相机围在间歇泉旁边,虎视眈眈地准备捕捉间歇泉无预警喷发的瞬间,显然西方人也懂“无图无真相”这句格言。
我也拿起相机开始盯着间歇泉,一直到手快冻僵时,它才终于又喷发了一次,然后四处又传来欢呼与赞叹声。这真是一幅意外有趣的好笑画面,沉默、欢呼、赞叹声的无限回圈。我觉得应该要带昇基来,他是个对这类事物意外执着的孩子,好像可以看见他带着下定决心的冷静眼神说:“导演,拍到之前我绝对不会走!”昇基还曾为了要去南极拍照,买下一组高级单反相机,不过南极录影后来取消了,他那组相机最后也只能躺在衣柜里睡觉。
老实说,照片并不重要,比起通过相机观景窗里看到的画面,亲眼所见的间歇泉更令人惊艳。其实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无法摆脱照相的诱惑,一直捧着相机等待时机。大家的心情都一样,比起将这份感动留在心中,更希望能有张照片留作纪录。照这样看来,电视节目的未来还是挺光明的嘛。
不过我之后发现,我拍的并不是真正的盖锡尔。目前这个十分活跃的间歇泉小子只是盖锡尔的亲戚,真正拥有盖锡尔这名字的间歇泉,已经在1950年代因观光客不断丢石头,导致间歇泉孔堵塞而不再喷发,这真是个令人难过的故事。但既然都来到这里,我还是去看一看正版的盖锡尔吧。
我从山寨版盖锡尔那边再往上爬三十米,就看见了正在休息中的盖锡尔本尊。真是雄伟!其尺寸之大,是下头的亲戚望尘莫及的。它的半径至少有八米,虽然温泉水依旧沸腾,但等了老半天也不见丝毫动静,确实是不再喷发了,而且也没有观光客特地来看已经死去的间歇泉,因此四周十分安静。这个家伙一边看着三十米下的堂弟每五分钟就耍一次宝逗乐观光客拍手叫好的情景,一边已经休息了五十年。五十年前,当它还在活动时,应该非常壮观吧。
当下面那些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的年轻人回到家,炫耀说:“奶奶,这是盖锡尔”时,如果奶奶能笑着回答“这是假的。奶奶我年轻时看到的正版盖锡尔更壮观唷。还有啊,重要的不是照片,而是用眼睛将一切记录下来,留存在心里……”之类的话,应该会觉得很痛快吧。
嗯,总之,请原谅五十年前那些丢石头的人吧,我代替人类向你道歉,请好好休息吧,盖锡尔。接着我到了附近的休息站,买个鱼堡当午餐,吃完后便再次回到高速公路上,开往维克。一路上,强风把车吹得摇摇晃晃,最后我终于抵达在维克的住处。
这到底是农场还是旅馆?
我在维克的住处,说好听是旅馆,但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座农场,要不是导航告诉我已经抵达,我应该会直接开过去。我在抵达目的地之后,看着导航的指示,还是在附近徘徊了好久。这到底哪里像旅馆啊?辽阔的大地上,只矗立着四栋看起来像农舍的建筑。那些我们提到旅馆时会联想到的画面:在门口排队等候的出租车,熙来攘往、脸上挂着兴奋表情的旅客,或是在华丽大厅迎接客人的礼宾员等,在这里就算看到眼睛脱窗都看不到。冰岛的乡下没有出租车,旅游书上也说,如果不租车就只能搭便车。至于没有熙来攘往的观光客,是因为现在正值旅游淡季,而这间旅馆也是附近唯一没有暂时歇业的旅馆。
走过因雨而湿润的草坪,我顺着指示牌来到取代华丽大厅、只有两坪 [1] 大小的简易柜台。里面没有人,一直到我大概喊了三次Hello之后,身材圆润的中年女老板(管她是老板还是经理)才冒出来。我拿出预约证明,想说明我预订了一间房间,但她却带着没必要检查的表情,直接拿了挂在后头的钥匙交给我。
“从这里走出去,前面B栋(应该是指四栋农舍当中的一栋)的64号房(不知为何她要给我64号,她身后除了64号之外,其他钥匙都挂得整整齐齐,也就是说没有其他客人入住),餐厅虽然会在傍晚六点开门,但还是需要预约,你也看得出来目前没什么客人,所以不可能随时开着等你。”她说完,那张圆润的脸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看来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拿了钥匙后,我又走回湿漉漉的草坪,四周漆黑、下着雨又没有客人的旅馆非常安静。如果我知道有哪个编剧打算写一出64集的历史剧,希望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安静写作,那我一定会建议他来冰岛乡下的旅馆住上几晚。
而且,如果你是那种会烦恼到底要给身后帮忙提行李的礼宾员多少小费的人,甚至觉得要烦恼这件事实在压力太大,干脆自己提行李还比较自在的旅客,这里也很适合你,因为这边根本没有礼宾员。反正这里的旅客只是来睡个觉就走,旅馆本身哪需要什么讲究的华丽装潢?客人是来看自然景观的!整间旅馆就散发着这样的气息,果然在这方面也走实用主义原则。但是,说起来还是有点太实用了。
毕竟,我在灰暗的天空下和强风中,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来到这里,下意识地也希望能够有个温暖雅致的旅馆大厅,或是有个亲切的礼宾员帮忙提行李呢。
我一边碎念一边提着行李来到B栋前面,打开玄关门走进去之后,发现左右两排都是房间,64号房就在正中间。我再打开房门走进去,房间意外地宽敞。一张大床摆在房间正中央,浴室也非常大。雪白的羽绒被平铺在床上,一张木制的坚实书桌靠墙放着,窗户与床之间还有一组单人沙发桌椅。用大理石之类的石材打造的地板,隐约透出暖气。这房间比我想象中更好!虽然不华丽,但该有的都有。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但每样东西都干净整齐,没有什么是未经整理的。我直到冰岛旅行结束,看完自己预订的所有住处后才体会到,这个国家真的不会在外表上过度着墨。
我也曾住过一晚昂贵的饭店当作实验,那间饭店的外观可以算是有点华丽,但一走进去,感觉却截然不同。冰岛的每一间旅馆,都遵循着“让人好好休息一晚”的初衷。旅馆没有雇用数不清的工作人员,没有以华丽的灯光将旅馆照射得灿烂耀眼,也没有摆设沙发的商务中心及赌场,也不在大厅的酒吧里演奏音乐,更没有系着蝴蝶领结的接待人员迅速接过客人的行李箱。在冰岛,有的只是胖胖的经理,事先铺好了被子,开了暖气迎接客人。
我不知道哪一种旅馆比较好。我不会讨厌旅馆特有的喧嚣氛围,有时也会为了摆一下中产阶级的架子,一年去住个一两次高级饭店。我会利用代客泊车服务,在昂贵的饭店餐厅吃晚餐,然后到花园高傲地边抽烟边散步,最后住上一晚后,隔天再装阔刷卡。这偶尔也是有意义的,会让人觉得自己也有这种程度的经济能力,是个有资格享受这种待遇的人。虽然我知道这一切只是昙花一现,但一天的奢侈,还是有其甜蜜的吸引力。当然,为了支撑这一晚的奢侈,我隔天又得开始拼命工作。然而在冰岛的旅馆,我找不到任何奢侈带来的魅力,有的只是谨守“让人好好休息一晚”这个本分的旅馆。旅费拮据的旅客也可以在这样的房间里好好休息、暂时喘口气,为隔天的旅行计划做准备。
阴天、阴天、雨天、雨天、阴天,是在开玩笑嘛!
这天是我租车在乡村巡礼的第一天。要看极光,我好像得先克服下雨的问题。天空这么阴沉,就算极光爷爷来了,在这种天气也看不到。
傍晚我开始觉得肚子很饿,因为中午只吃了个鱼堡,饿了一整天。我在想是不是要去旅馆的餐厅吃,但最后还是放弃。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客人,令人莫名害怕,也有点压力。要是每上一道菜,主厨就在旁边问我好不好吃怎么办?搞不好我会消化不良!最后我决定,在房间里解决晚餐就好了。我想了一下该吃什么好,最后决定开一瓶在免税店买的白酒,然后用借来的旅行用电磁炉煮泡面、将微波白饭加热,再开一包袋装泡菜来吃(这其实没什么好想的,因为我只有泡面跟白饭两种选择。不过到底要吃泡菜配饭还是只吃泡面呢,这是会影响到未来旅途中粮食分配的重要问题。既然我今天肚子很饿,就两样都吃好了)。
煮泡面时,我边喝酒边上网查天气,虽然看极光要靠运气,但天气依然是关键。这周冰岛的天气依序会是阴天、阴天、雨天、雨天、阴天。这是在开玩笑吗?搞什么啊!我飞了几千公里来到这里,难道看不到极光吗?
* * *
[1] 1坪约合3.3平方米。
姜虎东开始传球
选手并不是只要会比赛就好
就像持续阴天的天气预报一样,五年前,我们的前途也是一片黯淡。在收视率探底、《两天一夜》还没策划出来的那段期间,我实在没脸见参与节目演出的艺人,也很害怕去录影。
即便状况如此糟,虎东哥却依然坚毅,当时的他真令人感到神奇。后来我曾问过他,当时是怎么撑过来的,连制作团队都闷到失眠,而他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我问他,怎么知道最后会成功呢?但虎东哥的回答可真是妙:“选手只要认真比赛就好,剩下的教练自己会看着办不是吗?”听他这样说我真佩服,果然是前职业运动选手会说的话。
简单来说,这就是专业吧。职业选手事前会很慎重地考虑要跟哪个球团签约,并提出各种签约条件。但签好约之后,就只专注在比赛上。好好比赛是选手的本分,至于运用什么战略、战术,就是教练的事了。选手起初是相信教练才签约加入队伍的,与其花时间责怪大家怎么只有这点成绩,不如把时间用来更认真比赛。而看到这样的选手,无论是什么样的教练,都不得不更努力。
该说是托虎东哥的福吗?我们李明翰制作人在奋力一搏之下,策划出《两天一夜》这个节目。然后球团也陆续和新选手签约:金C、李昇基、MC梦。除了MC梦之外,剩下两位都是刚进入职业运动的新手。这些人的成长,将会左右团队未来的成绩,而老将虎东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就像升上高中二年级的仙道 [1] 专注于助攻一样,虎东哥开始将球传给每一位选手。但他很清楚,专业职场的世界很无情,等待的时间是有限度的,所以他的训练方式比任何人都特别。他既冷静又迅速,绝对不把球传给还没准备好的人,一切都是为了团队,这就是他的准则。
就像从进攻转为助攻的仙道一样
要传球很容易,问题是接球的人是否有能力接下这颗球,当下状况如何、未来发展可能性如何,都需要冷静地判断。当然,如果是业余联盟,就可以只是愉快地比赛,不须考虑选手本领,可以平均将球传给每个人,一配合他们的水准进行指导。但做节目等于是在职业联盟里面,不可能花时间等选手慢慢成长,而且也有菜鸟在球季中加入,必须选择比标准做法更快的捷径,也必须要快点培养出堪用的选手。
所以虎东哥在比赛当天早上,总是会利用时间确认选手实力。那个确认的“时间点”就是开场时,这也是他的开场会花这么多时间的理由之一。虎东哥一面为节目录开场,一面观察谁今天的状况好、谁准备好接他传的球,接着他会找出其中本领最好的选手,将球集中传给那位选手。虎东哥会一直跟对方搭话,话多到让人觉得好像有点过头 ;他还会制造很多状况,带出很多节目的效果。
当然,若那位选手真的状况极佳,他也必定会一直接球,而且会不断连射进篮,让节目变有趣,大家也会对那个人更加关注,进而成功创造出那个人的特色。像是每次有机会,他都会让志源坐在自己膝盖上,并称赞:“做得好!做得好!”于是才有殷初丁 [2] 这样的角色出现。
但这样子往往会产生一个问题:如果不清楚这个用意,那些不受瞩目的人,很可能会心生怨怼。“为什么虎东哥只喜欢他呢?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话?是讨厌我吗?”很可能会产生这样的误会。但虎东哥不会一说明,他只会静静等待,等待对方能接下他的快速传球;虎东哥还会观察那个人接球后,当天能否为团队带来胜利,能否证明自己有足够的本领。只要对方能证明自己的本领,那他便会毫无保留地不停传球、创造投篮机会。
在这里最重要的是“公平”,因为集中传球与偏袒仅是一线之隔,一旦公正性被怀疑就会产生误会,也会破坏团队合作。虎东哥不是特别偏袒谁才一直给对方机会,而是因为那个人有抓住机会的本领。如果你也觊觎这个机会,你就要有能接下虎东哥传球的熟练本领才行。
只要有这种本领,他随时都会传球给你。这或许看起来很薄情,但因为虎东哥彻底维持这些机会的“公平性”,这种训练方式便会产生效果。他让成员们了解,比起嫉妒他人,自我锻炼才是最快速的捷径。
举例来说,《两天一夜》里最晚开窍的人是李秀根。
他是从《准备好了》时期就一直跟着我们的元老成员,但《两天一夜》开始之后半年,他都还不太活跃。但奇怪的是,虎东哥一开始就很爱护秀根,说他很有发展潜力,而当初推荐他加入的人也是虎东哥。录影开始之前、结束之后,虎东哥最常和秀根聊天,也最常和他单独见面。不过,只要一开始录影,状况就不一样了,虎东哥会非常薄情,他丝毫不给秀根任何机会。虎东哥虽然很爱护他,但从不偏袒,很有耐性地等秀根累积足够的本领。大约过了半年,秀根逐渐可以看气氛做些“睡前搞笑”,直到那时,虎东哥才开始传球给秀根。而李秀根也很快成为各大综艺节目中最好笑的搞笑艺人之一。虎东哥给秀根的表现机会,也适用于其他人,不知不觉间,节目的气氛已经和刚开始时大不相同,成员们全都蜕变成活跃的投手。如今,无论虎东哥传球给谁,大家都可以成功投篮。
我们的节目就这样进入稳定期,成员们的本领提升,一直绷紧神经的虎东哥也终于能稍微喘口气。但他并没有休息,他开始转移视线,搜寻是否有其他人能再接他的球。最后他的视线注意到躲在摄影机后面、笑得十分开心的这位老兄——李明翰制作人。
* * *
[1] 日本漫画《灌篮高手》里的一名角色。
[2] 初丁(초딩)在韩文中意指“小学生”。
明翰哥退场与制作人登场
姜虎东的助攻,第一次将球传给制作人
一切的开始起源于偶然,刚开始尝试“自由旅行”时,我们决定把要去哪里、要做什么的决定权交给艺人。当时自由旅行的队长是志源,他把制作团队带到汝矣岛(没错,就是那个汝矣岛!)“汉江公园兰芝露营区”。这是个很有志源风格的决定,托他的福,光是抵达目的地的过程就很有趣。
问题是抵达之后,因为连制作团队都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所以根本无法事先安排节目内容。当然,我们有最起码的准备。当时福不福中常用到的玉筋鱼汁、轮盘这些小道具都有事先准备。而当天傍晚的就寝福不福,就成了类似“转轮盘吃奇怪食物的对决”,从吃柠檬到吃辣鱼板蘸玉筋鱼汁,是个靠吃街头小吃撑完全场的对决。
录影虽然有趣,内容却有点空洞。无论艺人们再怎么即兴玩游戏,能播出的分量还是稍嫌不足。就在福不福结束的时候,虎东哥把李明翰制作人叫到镜头前,辣鱼板就是这一切的开端。虎东哥说:“这太辣了,没人能吃啦,制作人你能吃吗?你来跟我做吃辣鱼板对决,你赢的话,下次我们就不会对你说的话发表意见;但如果我赢了,你就要跟我们道歉,然后让我们下班。我们的家就在附近,何必在这里睡觉呢?好想回家啊……”助攻鬼才姜虎东的球,第一次不是传给艺人,而是飞到了制作人手中。要不要接这颗球呢?视线都集中到明翰哥身上。他有两个选项,第一个是装傻,在现场虚应故事一下拒绝后再把这些画面剪掉,但一旦这样,也等于是默认“我没有让节目变有趣的自信或才能,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别再叫我”。这么做是没什么关系啦,因为老实说,制作人并没有要在镜头前出现及搞笑的义务。
第二个选项,就是鼓起勇气走到镜头前吃辣鱼板。但走出去之后,无论发生什么状况,都要想办法收拾。如果是以无聊又暧昧的方式结束这一段节目,那制作人的权威或现场的气氛,都会跌到谷底,这比不露面更糟。到底该选哪个呢?明翰哥勇敢选了第二个,他花五秒吃掉超辣鱼板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他竟然在吃东西的对决中,赢了天下无敌的姜虎东)!
这是节目第一次尝试由艺人和制作人进行对决,这个状况本身就超有趣,而试验也结束了。虎东哥传球给制作人的助攻效果如何呢?结论是,只要有适当的配搭,也可以非常有趣。
那天之后,明翰哥就跟药房里的甘草一样,偶尔会在节目中出现,他会毫无保留地跟艺人们对决、制造欢笑。制作团队和艺人的对决,成了《两天一夜》独特的趣味元素。同时,新进成员也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节目进入稳定期。很快地,李明翰制作人也将指挥权交给身为后辈的我,离开了这个节目。反正困难的事情在前面都做完了,好好保养这个节目、让它持续运作,就是我被赋予的第一个任务。
无论何时,当我感到疲累就会打开的一个回忆
一个与冰河相关的忧郁回忆
看完明天仍是持续阴天和雨天的悲惨天气预报后,我只能上床睡觉,然而在第二天早晨,奇迹发生了。
天空清澈、天气晴朗!明明我昨天都还穿着膨胀系数800(膨胀系数,英文称作Fill Power,是指鹅绒或鸭绒等羽绒的膨松程度,数字愈大愈温暖)的外套啊!我穿上羽绒外套出门,发现这里的天气,一到早上就变得很温暖,只穿一件长袖衣物也没问题。阳光和煦、天空湛蓝,草坪生长在受火山影响而土质呈现黑色的土壤上。叶片上饱满的露珠,将阳光反射得灿烂耀眼,就连这间好似农舍的旅馆,在阳光的照耀下都隐约散发出五星级饭店的光采。哈里路亚,感谢天父,感谢耶稣,感谢维京神。
我急忙刷好牙,(因为太兴奋了)不小心打破了一个杯子,然后我收拾了一下行李,迅速移动到餐厅去吃早餐。这间旅馆的早餐菜单是吐司面包配火腿、起司、番茄、黄瓜,另外还有一种看起来很奇怪的粥。此外,也有几种已经打开的鱼罐头可供选择,但这些可不是我一大清早就会想吃的东西(后来我在其他地方,也发现好几种鱼罐头,最具代表性的是加了很多香料的腌鲱鱼,吃过觉得挺美味的)。我本来以为只有旅馆本身很简朴,但现在才发现,这些冰岛朋友连用餐都很简单。不过,我还是拿了很多东西来吃。
餐厅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一对外国情侣正安静地用餐,看来投宿的旅客不是只有我。幸好,这偌大的餐厅如果只有我,那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我也多少能理解因为没有什么客人,旅馆为了减少支出,因此在早餐的菜色上没有提供太多选择。不过即使如此,这早餐好像还是太过分了点。那份像燕麦片的白粥太咸,我想说反正已经咸到吃不下去的地步,干脆加一大堆奶油搅拌之后再吃,结果发现这样还不错。吃了几口后,我把奶油、起司、火腿和黄瓜放到吐司面包上,做成三明治吃。虽然因为面包太硬而不怎么美味,但勉强可以填个肚子,反正我也不是来进行美食之旅的。
退房时,我跟旅馆的工作人员坦承早上打破一个杯子的事,问他们说是不是要加收钱,他们却反过来问我有没有受伤。圆嘟嘟的经理笑着对我说:“钱就算了,没关系,慢走!Have a nice trip(一路顺风)!”而我也向她道谢。这国家的人真的很亲切,虽然这里的早餐不好吃、旅馆本身也没什么可看性,但人民都很亲切啊,我愉快地开车上路。
今天的目的地是个名叫“冰河湖”(Jökulsárlón)的冰川湖地区,书上写说在这里可以看到从冰河掉落、漂浮在湖中的浮冰散发出梦幻蓝宝石的色彩。
说到冰河,先前我们去南极勘景时,也曾经在智利的百内国家公园(Torres del Paine)看过很漂亮的冰河。
但提到这个我就想起以前有个跟智利冰河有关的忧郁回忆。当时因为天候问题,我们无法前进南极,只能待在智利最南端,一个叫蓬塔阿雷纳斯(Punta Arenas)的地方,等待着不知何时能再起飞的飞机。那时实在是过着一种近似自生自灭的生活。我们原本的行程是在智利空军的协助下,搭乘空军输送机前往智利官方在南极的基地后,再乘橡胶船前往世宗基地 [1] 。也就是说,最起码飞机一定要能起飞,我们才能去勘景或做其他事。但极地气候千变万化,我们几乎不可能事先预测,就算前一天晚上天气预报显示隔天为好天气,仍然要到当天早上,才会知道飞机能不能起飞。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我、崔在英〔최재영〕编剧以及担任向导的极地研究所朴博士),每天早上都带着行李离开住处往机场移动,却每天都听到“今天飞机无法起飞”的消息,然后我们只好再踩着沉重的脚步回住处。
于是原本预计一星期就可结束的勘景,开始无限期延长。我们每天早上从机场回来做的事情,就是去超市买当天的粮食(只能买一天份,因为我们可能隔天就要立刻出发去南极)。不断延长的日程导致我们的出差费捉襟见肘,几乎不可能买外食,三个大男人只好每天默默地去买菜、再默默地做饭吃。在智利,肉类比菜便宜,而酒则像韩国的烧酒一样便宜,所以我们的菜单经常是吃肉配酒。有时是用智利猪肉做的猪肉盖饭配红酒,有时则是智利牛肉炒饭配白酒等等。然后吃完饭后就躺在床上(因为出去要花钱),期待明天天气会变好,就这样慢慢度过每一天。某一天,我们又在机场吃了闭门羹回来,所能承受的压力也到了极限。
此行担任向导、在极地研究所工作的朴博士,提议大家出去吹吹风,他说从这边搭车可以到附近的国家公园去参观,那里很不错,还有冰河呢。我说是吗?那我们就去那里吧。就这样,三个人去了一趟意外的旅行。
失败,并不总是代表一无所有
那是个大约要花半天往返的旅行,原本只是想要摆脱持续不断的衰运,改变一下心情而前往的地方,它的景色却让我一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天啊,这个国家竟然有这种地方?
冰河融化而成的湖水,闪烁着如玉一般耀眼的光芒,湖的另一头可看见万年白雪覆盖的雪山,在阳光下显得灿烂夺目。有骆马在山脚下草原间的小路上奔跑;而只有在电影中才会看到的美洲兀鹰,则随意栖息在树梢。老实说,那一瞬间我甚至忘了南极、忘了一切。后来我才知道,在安第斯山脉的山脚下,我们称之为“巴塔哥尼亚”的这个地方,是全世界的探险家都渴望一生能够造访一次的圣地。心情豁然开朗的我们,在湖边四处拍照,在森林里的小径奔跑,尽情享受大自然。
介绍我们来的朴博士好像心情也不错,他一边带着我们往前走,一边为我们解说。“这里不算什么,前面还有冰河,你们快跟我来吧!”就在此刻,我听见前方传来砰的一声,还伴随朴博士的哀嚎。我赶忙跑过去,发现朴博士表情痛苦地倒在地上。当时我们走在木板上,其中有一块木板可能已经腐朽,博士踩上去之后,腐朽的木板便折断打中他的小腿。
“您没事吗?”我问。“我没事,我没有被什么东西刺到,只是被木板打了一下而已,好痛!”博士回答。当时我们以为那应该不要紧,于是继续沿着那条路走去参观冰河,但博士走路的样子一直不太对劲。在回程的车上,我们发现博士的小腿肿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呢?博士的小腿只是被木板打了一下而已啊。后来我们在附近的商店,比手画脚买了一袋冰块来敷,却没什么用。
于是那天晚上,我们扶着朴博士去智利医院的急诊室,结果那场我们以为没什么大问题的意外,却让朴博士在医院躺了超过一个月。医院跟我们解释,偶尔也是会有这种状况的,当小腿某个微妙的地方被撞击后,血管破裂,进而导致小腿肿胀而无法行走。我高中时常被老师打小腿都没怎样,看来这次真的很不走运。我们和常驻世宗基地的医生通上电话,跟他解释朴博士的伤势之后,他说,这种事在我们国家一年发生不会超过20次。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博士住院后的几天,飞机依旧无法起飞,最后我们决定放弃勘探,打道回府。虽然丢下博士一个人回国,我们真的很不好意思,但也不能一直待在那里。回去那天,我们真心地向博士道歉,博士则笑说真是天下红雨,还说医院什么都好,就是在里面不能抽烟让他很痛苦,道别时博士还跟我们约定回首尔再见。
我们勘景失败,又把博士丢在异国医院就先回国,心情格外地沉重。几个月后,我们因智利地震取消南极录影,再次去拜访极地研究所。幸好朴博士已经结束治疗返国。“博士啊!”我们大叫一声,然后紧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地聊起当时的回忆。我们还在研究所的后院泄愤似的抽烟,抽了个痛快。当初出发去实地调查时,我们是因为工作而不得不结伴上路,但在一起经历这次大事故后,因为拥有属于彼此的回忆,博士就不再是出发那天有点怕生尴尬的博士了,只能说这世界真的很神奇啊。虽然那次南极勘景最后以失败收场,但失败并不代表一无所有。我有了经验,又交了朋友,心底想着总有一天要再去那里看看,跟博士一起去南极。
这已经不是很不真实而已,而是超现实了啊!
到冰河湖的行程,要花大约两个小时,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我来到这个国家,第一次看到如此清澈的天空,连路边的景色也闪耀着光芒。我一边开着车,一边惊叹这个国家真是美得令人感动。路上完全没有车,路边也几乎没有村落,车窗外的景色每五分钟就变化一次,而我的惊叹声则是随之起落。
所有的景色对我而言都是初次体验,因为冰岛是火山岛国,所以土壤都是黑色的,这里几乎没有树,取而代之的是翠绿的苔藓覆盖了整片大地。苔藓包覆着数千个直径从五十厘米到一米不等的石头,它们因此看起来又圆又软。这些石头看起来就像是大自然培养了数千个用来防撞击的包装纸气泡,然后再将这些气泡漆上草绿色的颜料似的,真的非常壮观。
穿越这样的苔原之后,我眼前突然出现一座高耸的山。我过去所见的山,都是坡度平缓地从山脚逐渐爬升到山顶的山,但这座山就像是直入云霄一样,山体突兀且孤独地坐落在平原中央,是座相当陡峭且被苔藓覆盖的山。山的下半部因被苔藓覆盖而翠绿,一片翠绿中偶尔能看见几块(大概是从山顶上滚下来的)黑色岩石。半山腰则是翠绿中掺杂着尚未完全融化的白雪,让我联想到乳牛身上的花纹。覆盖在山头的大概是数千年都不曾融化的万年白雪,而那片银白之上还缭绕着神秘的云雾。虽然有阳光照耀着,但我想那上头肯定正在飘雪。那可能是北欧神话中半兽人(Orc)或食人怪(Troll)居住的地方,是人类无法触及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