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这座山,便是一片黑色的荒芜地带在眼前展开,这是连苔藓也没有的黑色土壤(就真的是黑色,不是让人感觉很傻气或粗俗的黑色,是一种漆黑),一直绵延数公里,然后又是一座山或一汪湖泊,再不然就是一整片翠绿苔原。我开着大宇Lacetti,在路上风驰电掣,洒满阳光的空气冰冷却温暖。
真是奇怪,现在的我竟然觉得来到这个国家,真是个很棒的决定。我甚至开始舍不得那些在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因为不想错过任何一瞬间,我将速度减缓,最后终于把车停了下来。我不是停在路边也不是停在路肩,就停在路的正中央,反正也没有车会经过这儿。我下了车,像疯子一样在路上四处奔跑,一会儿摸摸路边的苔藓,一会儿又抬起头深呼吸,将清凉的空气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仿佛全身都被净化了。我闭上眼侧耳倾听,四周万籁俱寂,我感觉到温暖的阳光照耀在头顶上,飒爽的风拂过我的脸庞。
在这里,人、车、动物都不见踪影,只有看似无止尽的道路绵延贯穿这无人之境。道路的终点是座高耸入云的山,溪谷之间则是银白发亮的冰河,四周是由绿色的苔藓和黑色的土壤交织成的一片大地,偶尔降下的雨蓄积成的一汪小湖泊,映照着湛蓝的天空。这幅风景已经不只是很不真实而已,而是达到超现实的境界。这里宁静到让我甚至怀疑,自己能听见苔藓生长的声音。我静静闭上眼,将当下的感受烙印在心里。纵使这趟旅行很快就会结束,但我希望能将这一刻永远牢记,日后感到疲惫时,能随时从回忆里拿出来翻阅。
* * *
[1] 韩国在南极的科学基地,以朝鲜王朝时期的世宗大王命名。
每个写下神话的恍惚日子
维持运作与维护保养?只要照以前那样做就行了!
虽然李明翰制作人离开了,但他的制作理念并没有消失,他离开之前交接了很多东西给我,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他让演出艺人与工作人员组成的整个演出团队都信任我,这也是他留给我最大的一份礼物。信任并不是光靠时间就能产生的东西,就像神话故事中,许多主角都要战胜各种苦难,才能获得进入神殿的许可;无论遭遇多少难关,他都没有屈服并一战胜了,当他克服这一切的瞬间,名为信赖的勋章才会刻印在他的名字之下。如果是他,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如果是他,应该值得信赖——李明翰制作人拥有这样的信誉。而这份信赖感,也完整地传承给接棒的制作人,也就是我。原理很简单,他只是指派我接下他的工作而已。“既然李明翰制作人指派你接手,显然代表你至少有与他相似的能力。”虽然某种程度上,这对我来说颇有压力,但也很值得尝试。反正节目已经度过最艰辛的时期,剩下的就是维持运作与维护保养,只要照着他的方式去做就好。
我接替李明翰制作人的工作,与制作团队开会、决定旅行地点、准备各种竞赛或福不福的游戏内容。节目元老李有静编剧也在,没什么好害怕的。一般人都认为节目是靠制作人的能力做起来的,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制作人扮演的不过是调解人而已。其实最重要的想法,通常都是来自跟制作单位一起工作的编剧,而不是制作人。(不然实境综艺节目就不需要这么多编剧了嘛!)听取有能力的编剧提出的想法、从中选择不错的点子,再把这些想法具体实现在节目中,这才是制作人的工作。
“你们看过电影《难兄难弟》 [1] 吗?那很有趣耶!我们能不能处理外籍劳工的主题呢?”当编剧提出这样的意见并被采纳,制作人就要着手准备“外国劳工特辑”,紧接着录影。对于像我这样的制作人而言,这没什么辛苦的,因为我有以姜灿熙摄影师为首的一群班底,还有灯光师、音响师,大家都已经配合了十年,我一直觉得跟他们一起工作,是我的运气,也是种福气,因为往往在我把想法说出口之前,他们早就开始自行作业。
如果觉得制作单位规划的录影内容拍起来无聊,虎东哥就会把身为制作人的我拉到镜头前,看是要和我争论是非,还是要跟制作团队打赌,借此诱发节目的紧张感与乐趣。虽然站到镜头前很有压力,但我只要像明翰哥那样应对就好。我不可以把责任推给艺人,否则节目会缺乏戏剧性,趣味也会减半。我假装自己是很可怕的人,用手在头上比出两只恶魔角,然后努力赢得游戏胜利,只要能产生一个笑点就够了。录影结束后,剩下的就是剪辑,剪辑对制作人来说就跟策划一样重要。要留下哪些部分呢?要放弃哪些内容呢?留下的片段要用什么方式处理才好?是要保留原始的画面,还是要加一些特效比较好呢?
幸好剪辑时,我还有一群能力出众的助导帮我。老实说,我从后辈们的剪辑中学到很多、获得很多灵感,甚至还感到嫉妒。他们让本来以为综艺节目只要好笑、有趣、认真玩游戏就好的我,感受到叙事本身带来的魅力,让我更诉求感性的剪辑,但讽刺的是,教会我这些的,竟然都是助导后辈们。看着他们用感性包装所剪辑的成品,我深刻反省并磨练自己。自此以后,我就没什么要担心的了!编剧、工作人员、助导,以及磨练出团队合作默契的艺人们努力散发光芒,我们毫不畏惧地写下神话与传奇。
当时的每一天,都有种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方、全身飘飘然的感觉。节目收视率30%是小意思,直到收视率突破了40%,我们才觉得算有点成绩,若收视率超过50%大家就会去聚餐。我们往往好几天熬夜录影,剪辑完成后通常已经是星期一早上。即便回到家早已疲惫不堪,只能倒头大睡,但只要第二天看到星期一的收视率报表,我们的嘴角依然会扬起微笑,当时我还以为这种幸福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
但就在人气沸腾至最高点的某一天,金C突然要求面谈。然后静静地说,他想退出节目。
* * *
[1] 2010年上映的韩国电影,是一部小人物奋斗史,以温暖的视角描述外国劳动者在韩国奋斗的喜怒哀乐。
世界上最地道的威士忌加冰块
不喜欢比喻也不爱隐喻的国家
我继续开车前进,但仪表盘上的黄色加油灯亮了起来。我的天啊!我沉浸在好心情中,竟然忘了注意油箱里还剩多少油,完蛋了。不过我记得在不久前好像有看到加油站,于是将车子调转开回去看,确实有个加油站,真是幸运的一天啊。
但问题是,这好像是个自助加油站,没有员工出来帮忙。而且机器上面只有用这个国家的语言写的操作说明。我想了一下,决定询问别人。加油站里有间小便利商店兼汉堡店,有几个大块头正在里面用餐。
“Hi,Hello?有人在吗?”
有位大婶从里头走出来。
“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这里,我不太会加油。”
“No problem,我来帮你。”
于是她亲切地走出来示范。“你看,把卡从这里插进去,你有信用卡吗?嗯,放进去,然后按密码。”她把头别开,摆出“我不会看你的密码,别担心”的姿势。我按下密码后,她说:“这数字键盘底下写着I lagi的按钮,这是‘确认’的意思,按下去之后就好了,你要加多少?”
我正想开口说加满,但偷看了一下油价,每公升是2500韩元左右。我决定只加五万元,便在数字键盘上按了几下,然后再按“I lagi”。大婶边说“来,现在放进去”,边把加油枪交给我。
真是感谢大婶!
我加了五万韩元的油,但仪表盘却显示油箱的油只到一半。于是我又再加了五万,加完以后才感觉自己肚子饿。在这里要吃什么好呢?在这个国家,无论到哪里都没什么餐厅,尤其在这种渺无人烟的路边,除了几栋房子之外看不见任何人。好像在加油站吃饱饭,才是最明智的决定,此外,我也希望帮亲切的大婶增加点营业额。
汉堡店的菜单都是冰岛语,幸好旁边还有图片可以看。有热狗、鱼堡、汉堡、吉士堡等品项,可单点也可选套餐,最后我点了吉士堡套餐,并找了个位子坐下。在我周遭安静用餐的大块头们,怎么看都觉得应该是卡车司机,停车场也停了好几辆卡车。
在美国电影里,卡车司机经常都是大块头,手臂上还有文身,他们在电影里往往被描述成最粗鲁的族群。不过我身边这些人的身材很好,有没有文身我是不知道,但看起来可是一点也不粗鲁。大家都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用餐,并静静地看着报纸。我觉得像我这种观光客偶一为之是无所谓,但若要天天在这种没车也没人的无聊公路上开车,那还真是折磨。我在想或许道路的状态也会反映卡车司机的心理状态吧,路如其人之类的,因为大家看起来都像在冥想。
正当我天马行空乱想时,我的食物上桌了,我点了吉士堡、小罐百事可乐和薯条。汉堡水准已经不错了,但薯条更是好吃!这份才刚刚起锅的酥脆薯条,分量非常足,多到圆盘上除了汉堡之外,所有空间都铺满了薯条,虽然我饿得要命,但薯条还是剩下很多。油加够了,肚子也填饱了,我便再次开车上路。
在前方的山脉之间发出雪白光芒的地方,就是冰岛最大的冰川“瓦特纳冰原”(Vatnajökull),这也是我今天的目的地“冰河湖”所在之处,那是和大海相连的一座湖泊。瓦特纳冰原最末端的冰河融解、掉落之后,变成一座座的冰山漂浮在那座冰河湖上。原本瓦特纳冰原的冰河,是个范围大到与环状道路相接壤的家伙,但因为地球暖化,它慢慢后退,现在已经退到躲到冰河湖后面去了,真是可惜!
我继续往前开,突然发现一个奇特的物体——路边有个生锈、扭曲的庞大铁制造型物,等等,这应该不是被丢掉的吧?仔细一看,前面还立着写满说明文字的板子。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个奇特物体都让人觉得和这片辽阔的自然景观非常不搭。我停下车走近一看,这是什么?它的形状就像工地用的工字钢条,厚度只有两米,但长度则足足有20米,这老旧的玩意儿弯曲得像块关东糖 [1] 被放在这。我读了一下说明,发现这是座五十年前的桥,但因为附近的火山爆发,才弯曲成这样,最后被摆在这里展示。我想大概是为了让大家对火山的危险性有所警惕,因此象征性地放在这里。
但我想应该还有更好的表现方式吧……冰岛人竟然只是把桥被摧毁后的残骸直接搬来放,这果真是个要将事实直白地表述才爽快的国家。在环状道路的入口附近,也有类似的东西。把两台追撞发生事故的车子残骸,就直接摆在路边展示,警告路人“别超速,否则可能会死”,这的确是能让每个人都确实了解、最有效且严正的警告。总之,这确实是个不喜欢隐喻或是比喻的国家。冰岛人会赤裸裸地让大家看见最直截了当的事实,简单说来,冰岛就是用单纯的思考方式在做事的国家。
在威士忌里,放块冰河的碎片
我又继续开了30多分钟(这条路是单行道,我除了前进以外没有别的办法),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该抵达冰河湖了,但就算我减缓速度,依然不见冰河湖的指示牌。我一边张望一边往前开,终于发现了比1.5升塑料瓶大不了多少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冰河湖左转”。冰河湖的指示牌竟然这么简单?
简单是很好,但我差点错过了!
左转后,我发现一间小纪念品店和停了两辆车的停车场(但根本就跟空荡荡的停车场没两样)。冰河湖就是这里吗?我听说这里是非常知名的观光景点,该不会是跑错地方了吧?下车后,我往停车场旁的湖边走去,看见广阔的湖面上确实漂浮着几座散发蓝宝石光芒的冰山,而远方这座湖的尽头,也确实可以看见目前仍在一点一点后退中的巨大瓦特纳冰原。哈哈,真是个让人忍不住无言干笑的画面。这么了不起的观光景点,竟然只有一个小指示牌和一家小纪念品店!我又往前走近了一些。
因为冬季尚未结束,所以湖面上还结着冰。湖里还有几座流动的冰山,小的和冰箱差不多大,大的则有如15吨重的载货卡车。流冰反射湖水的光芒,散发出蓝宝石般的光彩,实在是世界绝景。这是幅既神秘又庄严的画面,几千年前降下的雪积了数公里厚,被重量挤压后形成厚实的冰层,如今全展现在我眼前。走近一看,可以看见这些冰层里头,密布着水滴大小般的气泡。而被冰封在其中的空气,是否也是数千年前的呢?我剥了一点下来品尝,发现就只是冰块的味道,就像冰岛的自来水结冰的味道,这滋味和梦幻的蓝宝石光芒极不相衬。若以那梦幻的色泽判断,会以为味道应该和汽水差不多。这冰层里的气泡,是否保留了人类出现之前的地球空气呢?我边吃边想象着,突然有种奇特的感觉。
我后来才知道,冰岛的自来水全是取自这样的冰河地区。所以如果在冰岛花钱买矿泉水会被骂笨蛋,因为自来水更干净。自来水是冰岛人的骄傲,每一个公共场所的水龙头上,都会贴着“The purest water in the world”(世上最纯净的水)的标语,所以我就能理解为什么冰河碎片的味道,会和自来水结冰的味道如此相似了。
我再说个题外话,从冰岛回来之后,我偶然碰到金C,跟他炫耀自己去看了冰河,但金C却问我有没有把冰河的碎片当成冰块加到威士忌里。“嗯?威士忌?没有,我只是吃了冰块而已。”
“笨蛋,你都到那里了,当然要来杯威士忌,然后把冰河的碎片加进去喝啊!这才是最棒的一杯酒,是全世界最纯净的威士忌加冰块!”
这么说来,我好像曾经在电影里看过这样的画面。是《X战警:第一战》吧?搭乘潜水艇在南极还是北极海域里的反派老大拿出一个空杯,而拥有全身能化作钻石这种超能力的美女部下,则带着不耐烦的表情跳到冰山上,用她那变成钻石的手指轻轻切下冰河的一角,放入威士忌杯中。“到底是为什么,要让这种美女来做这种打杂的工作,而且还把了不起的超能力用在这么没有意义的地方?”我看电影的时候,还想过这件事呢。听了金C的话才发现,的确值得使用超能力来打造那一杯威士忌。因此,未来各位如果有计划要去冰岛旅行,请务必先在免税店买个施华洛世奇水晶玻璃威士忌杯和一瓶威士忌。
不过这只推荐给打算体验一下奢华感受的朋友哈。
人究竟何时才会懂事?
既然这样就再多说一个题外话,因为我超爱《X战警》系列,几乎每一集都有看,而在电影里面反派确实比正义的一方更有魅力。X教授这个角色有点平面、无聊,相较之下,万磁王心中的那股愤恨比较符合现实情况。剧情最后失去所有超能力的万磁王,把X教授放到公园,用自己的想法悄悄影响X教授,借此预告自己会东山再起,当我看到这一幕时,甚至还在心中欢呼叫好。
对我来说,《蝙蝠侠》系列中的“小丑”也很有魅力。最近希斯·莱杰饰演的疯狂年轻小丑固然很好,但我个人更喜欢杰克·尼克尔森饰演的那个充满艺术家气息的小丑。我觉得与只知道动手动脚的蝙蝠侠相比,他更懂得艺术与幽默。这位充满魅力的反派拯救了角色个性不够立体的主角,更救了整部电影。第二集饰演企鹅人的丹尼·德·维托也展现出深厚的演技。其实要让反派看起来充满魅力并不容易,导演固然重要,但也需要能够将反派演得魅力十足的演员。我突然想起虎东哥,他是唯一个知道如何让反派充满魅力的人,希望他在休息的这段时间,不要变得太温良恭俭才好。
既然说到这,我最后就再多说一件事吧。金C这个人为了让烧酒喝起来更美味,总是会故意把烧酒说成是威士忌,实在让人很无语。那天他照例说了些威士忌的五四三,然后又说自己没钱,还要我下次买酒请他喝,人就消失了。他说跑去柏林之后,就把钱全部拿去做了张唱片,他还偷偷塞了一张给我。我仔细听完那张专辑后,决定一定要请他喝酒!我不是专家,所以也说不清楚,但这不是那种会大卖的音乐,而是刻意要与世界唱反调的音乐。说起来金C也不是没能力做出悦耳的旋律啊!这家伙成天喊穷,但又做出这种音乐,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懂事?
基本上,这位老兄也不太适合这个世界,但或许就是这样,让他更显得有魅力吧。就我个人来说,我相信艺人一定要有这种违和感。所谓艺人,是在有意无意间向世界传达某种讯息的一种人(无论自己愿不愿意,艺人都是处于这样的位置),而太过清楚的讯息,老实说就非常无聊。以前我曾经跟金C喝过一次酒,认真跟他讨论人到底要到几岁才会懂事之类的话题。金C这样回答:“人啊,快30岁时会希望自己懂事点,快到40岁时还是希望自己能懂事点,将届50岁时依旧期待自己能懂事点,但你懂事了吗?”我说:“没有。”
“所以啊,这就是结论,人往往要一直活到87岁,要死之前才终于了解到真相。儿女都在身边,你咽了口气想说出来,却因为太丢脸而说不出口,只是在心里想着‘唉……人根本不会懂事’,就这样默默下了结论后,往生到那个世界去了。”
嗯,金C的这番话有着微妙的说服力。果真如此吧,无所谓懂事与否,只是假装懂事,做些表面上看起来很坏的事情而已。问题在于,当我们有了年纪、正视事实之后,是否有勇气能说出自己还不够懂事?金C说,可以的话,他希望能正大光明地过生活。但我也想告诉他,如果继续做这种音乐,家计可能会很难维持。大概就是这样,闲聊结束。
* * *
[1] 又名灶糖,用来祭拜灶神。成份是麦芽糖和糯米等,常制成长条状。
金C为什么突然离开了?
5:5、7:3还是6:4,只是程度上的差异
到了30岁的后半段,我开始有些烦恼。与其说是烦恼,不如说是疑问,其中最大的疑问之一就是——每个人所从事的“工作”究竟是什么?所谓工作,究竟是只为了赚钱的职业,或是能够不断追求的人生目标?
更具体地说,到底是为了实现理想而工作,还是为了赚钱而工作?烦恼了一阵子后,我想两者皆是,答案也很明显。虽然我很喜欢制作人这份工作,但如果没有薪水这个金钱上的实质报酬,我很快就会放弃这份工作。反正这只是假设,我要养家、要生活,还要还债,不需要太多解释,因为工作跟兴趣是不一样的。
我不是只为了钱来做这份工作,但也没清高到只是为了实现理想才工作。我当然是因为喜欢这份工作所以才做,我很乐在其中,也想做得更好。该说我从事这份工作的目的是想不断挑战自己吗?我想比任何人都抢先看到事物的核心,也想比任何人更早看到终点。老实说,这种价值观跟钱没太大关系,是比较纯粹的个人欲望。
若从这种价值看来,工作并不是实现某样事物的手段,工作本身就是一个目标。而重要的是,个人该把重心放在哪里,是手段还是目标?是要还债,还是背债向前冲?人们都是下意识地带着这样的烦恼在生活,然后自然会在生活中找到平衡点,只是5:5或7:3或6:4这样的程度差异而已。那我呢?其实以前我不太会想这种事,就只是把这当成工作,在忙碌中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直到金C突然说要离开之前。
某天,金C突然来找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
“我想离开《两天一夜》。”
嗯?起初我很怀疑自己的耳朵。他说什么?为什么?不管怎么想都没有离开的理由啊。节目的声势不断翻涨,一般大众对金C这个人也非常有好感。只要是艺人,一定都会想要享受一下这样的盛况,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
但金C的想法不一样,他静静地把话接下去,“拍《两天一夜》很有趣……但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一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有点不自在,因为我是歌手……我是这样想的。”
虽然我很想说:“你在说什么笑话啊,不自在的事情你还可以做超过两年?骗人吧?你现在也比较有人气,这不是很好吗?而且你还可以赚到演出费,专辑也卖得还不错。说什么因为自己是歌手就要离开,那MC梦怎么办?昇基呢?他们不也是以歌手的身份来拍这个节目吗?”
但我说不出口,因为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已经烦恼很久了。于是我先让他回家,接着跟制作团队开了紧急应变会议。大家说了很多,例如“他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有什么不满?会不会是录影时发生什么事了?”再不然就是“他是否对演出费不满意,想借离开来抗议?”等等。但不管怎么猜,我们都不知道他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唉,不知道!反正那应该是很普通的理由吧。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我们在会议中还是决定了一个方针,那就是无条件挽留他。我们拼死做出这个节目,可不能在这里留下缺憾,光是没了金C,团队合作的精神就会大大动摇。
所以看是要威胁他还是哄他,无条件地去挽留他,这就是那天开会的结论。但制作单位要怎么留住他?我们讨论出几个方法。首先是最老梗的方法,就是用威胁的。例如“你加入时虽然是由你决定,但现在要离开可没那么容易,你觉得你离开之后会有好发展吗?我们会善罢甘休吗?”类似这种没有任何说服力可言的威胁。反正这里是电视台,电视台的位阶又比艺人更高,虽然这招很卑鄙,但蛮可行的。
再不然就是哄他,“你是不是觉得演出费不够?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说一声,我们会调高酬劳的。还是我们节目的形象哪里让你不满意?我们会多考虑、多用心,我们没有你会死啊!节目会完蛋……”
最后一个方法,便是抓着他的裤脚哀求他,“无论是什么理由,如果你真的决心要离开……我们也只能放你走,但请你再多等几个月,至少得让我们找到你的接班人啊……”反正先拖时间,然后再慢慢安抚他、等他回心转意,这就是我们的协商对策。
于是我跟金C约好见面,决战之日来临!
我还记得很清楚,他通过电话说:“延南洞有间好吃的中国料理,我们吃点好吃的吧!我请客。”所以我们决定在延南洞华侨村的破旧中国餐馆楼下碰面,约在既不是午餐时间、也不是晚餐时间,有点尴尬的下午四点。
在从汝矣岛搭出租车到延南洞的十多分钟里,我不知道在脑海中练习了多少遍自己该说的台词。威胁与哄骗的画面在我脑海中预演,自己还反复生气、冷静了好几遍。终于,我在延南洞的一条大街下车,再走到那间中国餐馆。为何偏偏是延南洞啊……我在心里抱怨着。
为何偏偏是延南洞啊……
其实我曾经在这里住过半年左右。我还在念大学时,读弘大的朋友租的房子就在这附近某间雪浓汤店的二楼,而我曾在那里寄宿。当时的我迷上舞台剧,总是窝在房间里写剧本、喝酒、滚来滚去,这样耗尽我的青春。那对我而言,是个对学业没兴趣、也几乎不去听课的时期,我整天都混在社团教室,傍晚去排戏,到了晚上不配小菜(因为没钱)而猛喝酒。我们一边喝酒,偶尔会聊聊未来的事,虽然大部分都像玩笑话,但当时我们(戏剧社的前后辈)最大的目标,就是想盖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正确地说,我们是希望从天上掉下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一楼是酒馆,二楼是台球场,三楼是排练室,四楼则是睡觉的地方。我们可以在一楼喝了酒后到二楼打台球,然后上三楼排戏,最后到四楼躺平睡觉;一辈子演戏,再跟舞台剧圈的人恋爱直到老死,这就是我们的梦想。
我跟朋友醉醺醺又兴致高昂地在房间里聊着这些话题,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晃到新村,这就是我当时一天的生活。没想到那穿越地下道、走在住宅间弯弯曲曲巷弄的日子,一晃眼已经是15年前的事。而当时说好要一起盖房子的朋友中,依然有几个人在戏剧圈打滚,但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另外找了工作或有了家庭。我们在人生的其他阶段努力打拼,辛苦偿还少壮时虚度时光欠下的利息之后,才终于勉强挤进中产阶级的行列。我们仍然偶尔会碰面喝酒,点一大堆不吃的下酒菜摆阔,但现在大家都有点年纪了,早就不会再说什么要盖栋四层楼建筑这种真的算是装腔作势的话。
常言道:时间会改变一切。但仔细看看,现在的延南洞和当时没有太大差异。笼罩在和煦阳光下的街道显得十分宁静,对面的西桥洞住宅全改装成了酒馆、服饰店,附近的东桥洞也多了很多时尚的咖啡厅,只有延南洞依然像只熟睡的猫一般不曾改变。倒是我,我是不是有点变了?
我一边想着过去的事,一边走向目的地,那些预先准备好的威胁与说服,全都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唉,我啥都不知道了!就看着办吧。终于,我抵达中国餐馆,金C已经先到了在等我。
“你要吃什么呢?这里的东西真的很好吃哦!”金C一边把菜单递给我一边说。他这台词就像没发生任何事,只是单纯相约吃饭一样。
“这位老兄在搞什么啊!人家我可是超认真的说!”我在心里碎念,眼睛却紧紧盯着菜单。最后我选了凉酱皮,金C则选了孔府家酒。
我想还是得吃点辣的才能消除压力。于是餐点一上桌,我就在上头淋了满满的芥末酱,搅拌均匀之后吃下一大口,感受到从鼻孔喷出的灼热气息。
不懂事的金C则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解释为何我们要在平日下午跑来美味的中国餐馆。根据他的说法,这里平日下午没有其他客人,餐馆很安静而且上餐速度很快,还可以慢慢吃。我们喝到微醺时也差不多是傍晚,可以一边散步回家,一边欣赏太阳下山时朦胧的街道。他说的没错,这里上餐速度确实很快,餐点热呼呼的非常好吃,然后再喝几杯酒,唉呀,一切果然都跟金C说的一模一样。
知道自己是谁有这么重要吗?
本来是因为要讲严肃的事情才约见面,没想到气氛竟变成这样,我实在感到有点无所适从。不,与其说我现在才感到无所适从,不如说是在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因为跳脱节目、撇开演出艺人与制作团队的关系之后,我们既是同事也是朋友。长期在一起工作,当然也会一起分享心事。
简单说,我们平常见面时并不都是只在谈工作,因此像今天这样纯粹是因为工作的问题而见面,彼此得谈严肃的事,或是某一方必须先退让才能解套的情况,实在让我觉得不知所措。站在制作人的立场,是无论怎样都得努力说服他才是,但身为朋友,又想听听他究竟为什么想离开,希望可以理解他。
唉,我也不知道,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问了。
“那你离开《两天一夜》要去做什么?”
金C平静地回答:“我想去留学。”
留学?这又是什么突发奇想的天方夜谭。
“留学?去哪?”
“柏林。”
“柏林?你去了以后要干吗?”
金C开始说个不停。“我其实也不是要去留学,也没有想特别去干吗,就只是……在某个瞬间开始好奇起来,我也40岁了,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过得好不好、这是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因为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只是出现在电视上,然后做着音乐虚度时间而已。我想在来不及和后悔之前,了解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然后投入其中。如果我现在不去的话……好像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所以我决定要先离开,然后才会明白,我究竟是谁。”
啊?这是什么梦话吗?这段话说简单一点,就是一个已经40岁的人,想要去探寻真正的自己,想放弃一切。以一般人的观念来说,这种话实在令人啼笑皆非。但好笑的是,听到他说这些话的那个瞬间,我体认到自己绝对留不住他。关键在于,当我问他为什么要离开节目时,他完全没提到跟节目相关的理由。他没有提出讨厌什么、不满意什么等其他艺人常见的借口,就只是非常私人的决定。而在他的人生中,肯定有什么跟他这个决定一样重要的东西不可撼动,这完全没有我能插手的余地,我准备好的众多威胁与哄骗说词,渐渐在脑海中消失。
我想说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于是开口问:“大嫂同意了吗?她有说你一个人去也没关系吗?”听到这些话金C才笑了。
“我花了很多时间说服她啊。一开始她很反对。”
“那你怎么说服她的?”
“我没特别说什么,就只是一直提这件事,说了一个月、两个月,她就说想做就去做吧。”
这还真像金C的作风。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没有其他的原因,而且连大嫂都阻止不了,我更是不可能阻止了。最后我又问他:“那你去柏林要做什么?”
他的回答也很逗,他说:“什么都不做啊,大概会整天躺着吧,只是我会躺在跟现在不一样的空间而已吧。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之后,我想某天我会不会突然觉得实在太无聊,所以打算开始做点什么?如果这样的话,那个‘什么’应该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我只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知道了,哥,那你好去好回吧
完败。
我无话可说。不管是威胁还是哄骗,我一开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我想了一下该说什么来反击,最后还是决定放弃。结果我只说了两句话:“知道了,哥。那你好去好回吧。”
然后金C笑着说:“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啧!我的想法被他看穿真不爽,所以我又说了些诅咒他的话:“某天哥你动动手指想做些你说的‘什么’的时候,有可能只是很空虚的事情哦,像是百无聊赖,拿起遥控器开电视之类的。”
说完之后,我觉得开心一点,然后边吃着凉酱皮边喝酒,我们两个人笑着聊天,一直到酒酣耳热,太阳完全下山之后才离开。道别之后,我独自走在昏暗的延南洞一边想,人到了40岁,出发去寻找自我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为什么他可以这么爽快,立刻放下所有的一切呢?
“我”这种东西,是能够让人放弃身为国民综艺节目人气成员的身份,以及知名歌手的头衔去寻找的东西吗?当我将届40岁时,我也会开始烦恼这些吗?所谓的“我”是怎样的人、究竟想要什么,这些问题重要到能够让我放下一切吗?那么我究竟是谁?是电视台制作人兼知名节目制作团队的一员,然后还有什么吗?我现在幸福吗?幸福,但也不幸福。因为要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很困难,我是否也应该去某个地方找答案?这些问题怎么这么复杂。如果是15年前,答案就很明确、很简单。我的目标就是做喜欢的工作、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很幸福。但到了现在,一切却都有点不明确,哪些是我想要的人生,哪些又是别人眼中的美好人生,界线都非常模糊。在15年前我闭着眼都能走的延南洞巷弄中,我就像个迷路的人突然不安了起来。
我是否过得很好?我究竟是谁?
ps.幸好金C最后在柏林抓起的不是遥控器,而是吉他。他带了一张专辑回来,那张专辑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回响。专辑名称叫“priority”,看到这名称我就知道,无论别人如何评价,他自己肯定很满意。
期待变成失望,失望转为愤怒的夜晚
唉,如果晚上不工作,剩下的时间要干吗?
把冰山抛在脑后,我开始移动前往今天的住处。我今天住的地方,是位在史卡法特冰川国家公园(Skaftafell National Park) [1] 入口处的小旅馆。我是因为那附近还有营业的旅馆只有这间,所以只好订在那里。大概因为现在是旅游淡季吧,不知道夏天会不会有更多旅馆开门营业呢?根据《孤独星球》的介绍,“七月至八月的旅游旺季结束之后,旅馆和纪念品店会从离首都最远的地方依序歇业”。
景点被游客车子塞爆的夏天一旦过去,环状道路两旁的咖啡厅、餐厅、纪念品店的老板,就会用夏天从观光客身上赚来的钱,回到首都准备迎接一个漫长的冬天。考虑到冰岛的工资水准和物价,在冬天开门营业根本无法达到收支平衡。
所以呢,那些老板和员工,整个冬天都在玩吗?他们会不会计划到温暖的热带地区去度假呢?不过,在这里再度引用《孤独星球》的说法,这个国家的人民非常勤劳,他们通常要到70岁才会退休,而且每个人都有两份工作,非常认真。像小学老师在暑假时会摇身一变为观光导游,这里的人均收入果然不是无缘无故就达到五万五千美元的。
但令人羡慕的是,这里的商店跟其他欧洲城市一样,到了晚上都会一关门,每个人都可以回家吃晚餐、睡觉。像韩国人那样从白天工作到隔夜清晨、回家睡一个小时再继续回来工作的国家,全世界应该绝无仅有吧。但令人遗憾的是,韩国人虽然拼命熬夜工作榨取劳动力,但政府却无法将这些劳动力转换成造福韩国人的社会福利。不过我只是想说一下自己对这个国家的想法,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如果晚上不工作,我到底要做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如果傍晚六点就下班,陪孩子玩、跟老婆一起聊天分享当天发生的事情后,我要在午夜之前就睡觉吗?十多年来,我从来没想过要过这种生活,我的身体甚至变得在工作状态中还比较自在,突然要我六点下班,回家跟老婆孩子大眼瞪小眼,我想他们应该也会觉得很尴尬吧,但我同时又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真是很悲哀。我怎么会变成一个喜欢工作多于玩乐的人?
而且以这种方式工作的人,未来升官成了管理阶层之后,也会用同样的方式要求后辈工作,“我那个时候啊,是怎么熬夜的,做了什么又做什么……”这真是个恶性循环。就算我心底想着我绝对不要那样,但当我成了总制作人后,也偶尔会对后辈们说这些话。事实上是如果需要更多劳动力,公司就应该投入更多资金、雇用更多的人员才对,但现实状况并非如此。我们以有限的人力维持节目品质,最后只能想出一些不怎么样的内容,并不断压榨后辈。我们星期一、二开会开到深夜,星期三开始熬夜剪辑,一直到星期五早上把带子交出去,然后再立刻出发去录影,等到星期六回来时,再像个乞丐似的回家。曾有位整天坐在剪辑室的后辈,因为这样的工作得一辈子受椎间盘问题所苦,还有其他后辈因为过劳而昏倒送医。虽然托他们的福,我成为全国最知名的制作人,公司也有了收视率第一的节目,但没有人会注意到在幕后倒下的人。脚踩着劳动者的血汗,创立庞大企业这种70年代的成功神话,至今仍在21世纪的电视台上演。其实我能理解这些,因为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庞大的组织总有其运作的理由和原理。即便如此,我依然会感到悲伤,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是不是如果有一天我不会再感到痛苦的时候,那就代表我已经“懂事”了?
天空清澈、冰河闪烁,就是今天!
我在脑中想着很多事情,就这样一路开到旅馆。而那长得像乡下学校的旅馆,外观实在让人无法与旅馆二字连结,也让我彻底明白原来这个国家的旅馆大部分都长这个样子啊,我也不再那么吃惊了。
走进房间,我打开窗户看着天空,天空依旧十分晴朗,而太阳正缓缓往西边落下,我一眼就可以看见远方的冰河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亮,此刻天空依然万里无云。OK,就是今天,我觉得极光一定会在今天降临。
终于能见到您了,极光大人。
我打起精神看了看时钟,现在是下午五点,而通常观测极光的时间是晚上十点之后。我必须储备一些体力,于是拿出一直珍藏的芝麻叶罐头,热了一盒白饭。我把所有东西吃个精光,接着小睡了一下。大概睡了两个多小时吧,我起床一看已经是晚上八点,天空尚未完全变黑,夕阳余晖与淡蓝色天空尚未被夜晚的漆黑掩盖。天空依然非常干净,我突然开始心跳加速。我一定能看见的!就是今天!我在心中不断呐喊着。
我一方面想让跳个不停的心冷静下来,另一方面也想吹吹风,于是走到大厅。在我入住时还没有任何其他旅客的旅馆,此刻突然喧闹了起来。应该是有团体客吧,大厅里挤满了日本观光客。没想到在冰岛的乡下遇到东方人,竟会让我这么高兴。但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在这里地广人稀,只要遇到人应该都会觉得很高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日本人在冬天来到这里呢?我想百分之百是为了极光,此外也没其他可能了。而且他们一定是参加旅行团,还有导游之类的人带领,看来他们有比我更专业的知识和情报网。显然,他们有消息指出这里会有极光。嘻嘻嘻,我的嘴角也在不知不觉间泛起微笑。怎么就真的这样被我碰上了呢!
为了确认我的想法,我还是问了接待处的员工,“不好意思,请问今天出现极光的几率是多少?”突然间,他的表情变得很僵硬。现在是什么状况啊?眼前这位冰岛青年一脸歉意地对我说:“极光是自然现象,所以我无法百分之百跟您保证……没有人能确定……但我想……今天能看见极光的几率应该很低吧?您也看到了,乌云正在聚集……”
什么乌云?这是什么意思?我刚刚还在房间里确认过万里无云的天空,哪有什么乌云?我又跑回房间再打开窗户往外看。啊!果然有一点乌云,正以非常快的速度聚集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情形……虽然天空很黑,但却可看见已经被乌云占领的部分和即将要被占领的部分之间,有一条很明显的分界线,怎么会有这么黑的乌云呢?黑到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人把墨汁倒进天空了!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呢?刚刚明明天气还很晴朗啊!我立刻套上衣服跑去运动场(说是运动场,也不过是旅馆前面的空地,其实我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它,我想不管谁来,都会认为这里是乡下学校的运动场)。
极光大人要降临的天空,是谁倒进了酱油
这“运动场”上有几名日本观光客,他们的表情都非常失望,看着天空七嘴八舌地说着“你看,今天没望了。”“搞什么!”“我就说嘛,我们干吗大老远跑到冰岛来?我就知道会这样。”之类的内容,我就像内建自动翻译机一样,自动把他们说的日文翻译出来。我也看着天空,发现旅馆上方已经被乌云占领。那就好像不知谁在餐桌上打翻一整瓶酱油,而你根本也不会想去擦它,于是只能在旁静静看着的那种感觉。酱油从餐桌的一端迅速浸湿整块桌巾,然后蔓延到餐桌的边缘,再垂直地进攻餐桌下沿。
雨滴也开始落下了,白天时阳光还很灿烂的道路,仿佛已经是几世纪以前的遥远回忆。风也渐渐变强,此时90%的天空已经被乌云占领,尚未被占领的部分,只剩下远方冰河另一头的10%而已。我突然愤怒了起来,真的是期待愈大、失望愈深,最终演变成彻底的失望与愤怒。我干吗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啊!你到底来不来?如果我今天看不到你的话,我也会追你追到天涯海角,然后仔细看看你的容貌究竟有什么了不起!我咬牙切齿,决定要立刻穿越这片乌云,前往远方那依然晴朗、在视线中却只有手掌般大小的村子。仿佛只要我现在去到那里,就能立刻看到灿烂的极光。趁现在还来得及,只要越过冰河之后,就是刚才我经过的地方了,只要花30分钟,30分钟就好。
但愈来愈大的雨势,以及没有一丝人工照明、阒黑到令人害怕的冰岛乡村夜晚,立即浇熄了我的愤怒。打从游戏一开始,一个人和一台大宇Lacetti,要挑战风雨和黑夜结合的大自然,本来就毫无招架之力。就算我开的不是大宇Lacetti,而是大宇Lacetti他爷爷,是可以打开车顶的什么知名跑车,做不到的事情依然没希望。雨愈下愈大,旁边的日本人也都不抱希望了,全部回到房间。黑漆漆的停车场上,只有我一个人站着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