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录影结束,我们回到首尔,制作团队给他们的告别礼物是三天两夜的短暂假期。我们预订了昂贵的饭店,替他们决定好住处、找好旅行社,希望他们能尽情在首尔观光。但愿这三天两夜,可以充分替他们传达心情:他们工作的这个国家真的很好,所以家人们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家乡安心等他们回去就好。离开的那天,当然也是哭成一片泪海,尤其是要跟父亲分开的Yeayang哭得最凶。他父亲一直到最后,都没说出母亲已经过世的消息,而我们制作团队也坚守秘密到最后。但,或许他本人已经知道了也说不定,或许他也是为了父亲而保持沉默,一直忍着不说。而原本跟年轻妻子和小孩十分生疏的Sowon,也在机场紧紧拥抱自己的孩子哭了好久。有趣的是,就连我们雇来防止他们非法滞留(?!)而随身跟随的保镖,也跟他们产生了感情,在机场一起哭得稀里哗啦。他们为家人着想的心意,在这个瞬间超越了语言和国籍,感动了西装笔挺的保镖,感动了电视机前的每位观众。
“外国劳工特辑”是制作团队尝试的新型态节目,里面没有任何刻意安排的桥段。就像樱木花道 [3] 说的,左手只是辅助,我们只是帮助他们见到自己想见的人而已。但就像这样,当用最简单的方式所丢出去的直球,获得极大的回响时,制作团队便感到满足又感激。节目播出那天,如果有人因为看了节目,而打电话给人在家乡久未谋面的母亲,就足以慰劳我们的辛苦了;工作人员与演出者,如果知道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制作的节目能带给观众这些影响时,也就心满意足了。
当最后一组人抵达机场时,工作人员激动地流下了眼泪;当看着Galgi哭泣,虎东哥也在一旁强忍泪水——看着这些画面,我们心里都明白,我们确实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确实是以同样的想法在做节目。当这些画面带来的感动流窜过心脏时我们就都明白了。无论别人说什么,这就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结果正确”。
如果说我的制作人生涯中,哪个地方有极光现身而且闪闪发亮,我想毫无疑问地就是这个节目。
* * *
[1] 位于中国东北和朝鲜边境的界山。朝鲜民族视其为民族发源地。
[2] 为中国吉林省辖内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首府,其中朝鲜族人口约占全市总人口的六成。
[3] 日本漫画《灌篮高手》里的一名角色。
正发着光,仿佛从来不曾改变过
大自然施展魔法的瞬间
这个画面和我所想象的画面截然不同。我曾在网上找过很多照片来看,但那些照片中的极光,该怎么说才好呢,那些极光看起来都很不真实,感觉好像都修过图。看起来就像穿着漂亮衣服、化好妆、打扮整齐的娃娃一样太造作,我对极光一直有着这样的感觉。但现在在我眼前荡漾的这片光芒,和照片完全不同。
它几乎布满了整片天空!不是只出现在天空的一小角,而是从北边的天空往四周蔓延的一片绿。它甚至还是活的!它缓缓地、不断地改变着面貌。它就像是个发光的生命体,或是挂在窗边的绿色窗帘,在早晨阳光的照射下,随微风不断摆动。我好像也可以感觉到地球在呼吸,地球静静地吸气、吐气,而绿色光线配合地球的吐息不断摆动。光线的强度也反复改变,最后慢慢地往西边移动。该怎么说呢?这是幅非常超现实的画面,让人有种“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啊?不是骗人的吧?”的感觉。刚看到的时候我忍不住哑然失笑,但脑袋又随即陷入一片混乱,实在很难相信这种东西竟然真的存在于现实中。
就好像在山路上走了好一阵子,却突然遇见从森林里跑出来的独角兽的感觉。独角兽静静地看着我,而我也看着独角兽,就这样对视了约一分钟,我才好像从梦境里突然清醒。一边想着“哦,怎么回事,这是真的吗?那不是幻想中的生物吗?”我想我会看着眼前的生物,然后脑袋会至少空白一分钟,才能意会过来吧。我在看到极光的那一瞬间,就有这样的感觉。
在路的这一侧,有好几辆45人座巴士和全副武装背着数码相机的人类,而另一侧则是一幅仿佛只有在神话中才会出现的景象。我正站在神话与现实的交界处,这幅景色不仅梦幻,同时也美得令人窒息。就连只是静静地看着,都感觉我的心好像要被那片光融化;我仿佛独自徜徉在宇宙间,而那片原本黯黑的空间,现在都被极光包覆了,而我就飘浮在其中。神奇的是我甚至突然感到孤单,仿佛面对大自然的神秘,我彻底体会到个人有多么渺小。简单来说,就是我打从心底受到感动;飞来冰岛的机票钱,在这瞬间我再也不觉得可惜。
环顾四周,显然大受感动的人不只我一个。搭乘同班巴士的人,都好像失了魂一样抬头仰望天空,我的周围安静到没有一点交谈声。他们也知道,这样的幸运并非任何人都能遇上。原本大家都打算放弃看极光打道回府了,没想到竟能在路边遇上极光。不是在井然有序停好车子的停车场好整以暇地等待极光,而是在白雪覆盖的山路上突然遇见它,谁能料到我们会如此幸运?
此刻万籁俱寂,只有一辆巴士和二十几个人,以及在空中像恩典一般散发光芒的极光,这一切仿佛亘古以来未曾改变。在大自然施展魔法的这个瞬间,我们全都丧失了语言能力。
今天是Very Very好运的一天
我突然回过神来拿起相机,但这个在免税店买的便宜货却在此时出包,无论我怎么拍都是黑的,荧幕上只有一片漆黑的夜空。我于是决定放弃,想说只用眼睛看也无所谓,光是能亲眼看到就够让我心满意足。幸好极光并没有打算消失,它只是不断跳着舞,并稍稍改变位置。导游在一旁说,极光会整晚反复出现、消失、出现,可以彻夜观测直到早上六点。
难怪人家说极光是深夜的女神,是掌管星星与风的深夜之神。极光拥抱星星、极光拂动微风,极光也掀去黑暗的帐篷,然后白天来临。古人的想象力真丰富!竟能看着天空做各式各样的想象。在希腊、罗马时代之后神话会消失,是因为人类的想象力只停留在那个时代而已。虽然我不知道是宗教的错还是科学的错,但这确实是件悲伤的事。当害怕与敬畏的对象消失时,人类就开始变得傲慢;虽然人类愈来愈有知识,但想象力也愈来愈贫乏。
如果有人因为觉得自己全知全能,而使人生变得太无聊,我会建议他来冰岛看极光。他会了解到,太阳的什么粒子跟大气怎样撞击的说明都是假的,冰岛有着无法用几个科学字眼说明的惊奇自然现象。
大约过了30分钟,导游小声提醒大家差不多该回去了,大家都了无遗憾地搭上巴士。此时时间已经超过凌晨一点,导游再次拿起麦克风:“各位觉得怎样啊?今天运气真的很好。刚才各位看到的是‘非常强的极光’(导游对这部分很有自信,非常用力地说Very Strong~)。”话一说完,所有乘客便不分你我大声鼓掌叫好,有些人甚至欢呼、吹口哨,而我也真心诚意地拍手,心想一定要和稍早那种看了不像极光的极光、感觉无功而返的疲惫气氛区隔一下!“这趟旅程本来预计在午夜12点左右结束,但现在已经超过凌晨一点了。让大家待到这么晚,真是很抱歉。”但他话一说完大家就大喊“不需要抱歉!”“干得好啊,大叔!”“谢谢你!”整辆巴士充满此起彼落的赞赏声。这一瞬间人种与国籍的界线不再,大家全都团结在一起。
我也静静地说了声谢谢。窗外的极光,依然紧追着巴士,最后送我们离开。
成功这家伙的影子真的是又长又黑呢
就像倦怠期的情侣愈来愈没耐性
现在,故事也差不多该结束了。我看到了极光,《两天一夜》也画下句点。但还是有些问题吧——我到底是谁?我现在幸福吗?这些仍然很难回答。
那让我们换一下问题吧。我是个成功的人吗?
嗯,好像是耶。我做了五年的国民综艺节目,成了全国人民都认识的知名人士,而且我也才39岁呢。如果说这就是成功,真可以算是最棒的成功了。但出社会工作过的人都知道,成功这件事,表面上看起来愈华丽,背后的影子就愈深、愈黑。为了揭开颁奖典礼的华丽序幕,就必须要有某个人在舞台后面,拼死拼活地推动这一切。人生啊,就是这样。
其实一开始时并不是这样的。
刚开始做《两天一夜》时,我们工作起来都不会喊累,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光、什么是影。李明翰制作人、我、申孝敬制作人、李有静编剧,我们一起熬夜、一起录影、一起培养这个节目。《两天一夜》刚出生时,就像婴儿一样活泼,每天都会长大一点。看着自己的孩子成长,我们会连他大便在尿布上都甘之如饴。无论工作再怎么疲惫、辛苦,看着这日渐茁壮的节目,就会忘了一切辛苦。
就这样过了两三年,孩子渐渐长大成人,节目也进入稳定期。收视率依然第一,而观众的反应也十分热烈,但对我们来说,养育新生婴儿的那种刺激消失了。彼此就像进入倦怠期的情侣一样,“我不是不爱你了,但似乎不像以前爱得那样激烈了,但因为我觉得你是无法被取代的,所以从结论上说起来,我总还是爱你的”,大概是这种感觉吧。女方可能会说:“神经病!你没头没脑在说什么!”甚至会对我发脾气,但老实说大家都是这样。就像倦怠期的情侣逐渐失去耐性一样,工作的意义逐渐消失,原本遗忘的疲惫感便随之而来。身为总制作人的我是如此,其他人我想更是严重吧。在华丽的舞台背后,那些一直默默紧抓住绳子支撑节目的人当中,开始有人倒下。一开始是助导。当时助导们一个礼拜的工作行程,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撑得住的。星期一从清晨勘景到深夜,星期二开会、傍晚做个预习。星期三要熬夜剪辑,然后节目在星期四深夜试播,随后就会收到要修改很多东西的指令。改完之后又是星期五早上,又该出发去录影。然后大家一起去录影,等助导们疲惫不堪地回来已经是星期六下午,而隔天又要为了节目播出做最后收尾,等所有的工作都结束后,把带子交出去已经是星期日中午。简单说来,他们是星期三上班,星期日下班的体制。
他们在剪辑室里小睡,或是在前往录影现场的车上睡。这可不是人过的生活,四处都能听到哀嚎声:“太累了,前辈~”“好像要死了,前辈~”“救救我们吧,前辈~”。
唉,真是抱歉,但我又能怎么办?如果我是台长,一定会给你们很多分红,或是减少工作量,或是帮你们加薪。但我也只是个受聘的员工,实在没有办法。不,老实说有办法。那就是在春天或秋天节目改版时,换成一个比较轻松的节目就好。然后再招募新的助导进来,但我做不到。
因为这地狱般的业务量,所以助导的技术快速进步,我很害怕让他们离开的同时,节目的完成度也会随之下降。而且这几位后辈还有着令人惊艳的才华,把那些才华让给别的制作单位实在很可惜。我想赢家通吃的欲望,蒙蔽了我的双眼。最后,每次节目改版时,我都得挽留后辈:“你们再多牺牲一点吧,这是公司的希望,也是观众的期待。这对你们的经历也有帮助,就算再怎么辛苦也要忍耐帮忙,这样大家才不会死翘翘。”幸好,没有人真的死掉。
但我的属下其中有一位因为长期坐在剪辑室,最后搞到椎间盘出问题,还有另一位因为压力导致精神障碍住院。而我依然对着从医院回来的他们说尽甜言蜜语:“你就再做这一次吧,真的是最后一次,下次改版时,我一定不会把你算进来。”说服他们后,我跑去抽了根烟,此时有人跑出来跟我说话,那是我心里“真正的我”在责问。“为什么你要拿公司当借口,拿观众当借口,拿经历当借口?老实说都是为了你自己!是你不想放弃现在到手的成功!”我觉得心好痛。是的,其实都是因为我贪心。因为我想成功,我得靠着后辈的牺牲才得以维持节目冠军的宝座。
当然,我对后辈感到很抱歉。说什么收视率第一啊,我到底都让这些生病的孩子做些什么去了……但每当有这种想法时,我都会启动防御机制。“不,这哪有什么,又不是只有我受惠,靠这节目养活的人有多少,有编剧、摄影师、演出者。要是我倒下了,大家都会完蛋……”我都像这样自圆其说,说服自己绝对不能软弱。不管了,反正就这样,看能走到什么时候吧。当助导们在剪辑室里忙得死去活来时,我则在会议室里折磨编剧,逼他们想出更好的创意,我们每次都通宵开会,于是节目继续维持收视冠军。但节目愈是成功,身边的人就愈是受害。不,不光是身边的人,我自己也是受害者。
到底想求什么荣华富贵
《两天一夜》刚开始播出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女儿出生,她今年已经五岁了,我却几乎没有她一岁到四岁的记忆。凌晨回家时孩子已经睡了,而唯一休息的星期日我则是整天在睡觉。因此我几乎没有跟孩子一起玩的回忆,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玩。虽然曾经帮她换过几次尿布,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脏尿布。跟妈妈在一起时,孩子玩得很开心,但只要我一出现,她立刻会号啕大哭。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她。对孩子来说,爸爸只是路过的人而已。最悲伤的是,我穿好鞋子、背起行李准备上班,假装愉快地说:“爸爸去上班啰!”孩子也只是呆呆看着我。
上班时,我一直想起她的眼神,那是不带感情的透明眼神,而那一直伤害着我的心。我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到底是想求什么荣华富贵才做到这个地步!我是曾经有机会享受荣华富贵。有一次公司发了上千万韩元的激励奖金,扣掉税跟一堆费用之后,最后还剩下600万韩元。我想这是大家一起辛苦的代价,我不能自己全用掉。于是我就用这笔钱跟工作人员去露营,剩下的钱再大家平分。从老幺编剧到FD,每个人分到了39万韩元。当我拿着39万韩元回家时,老婆却叹了口气说:“倒不如别发什么激励奖金,也不要去什么露营,这样你就能跟女儿玩一整天。”嗯,她说得没错,但公司给的钱我又不能不收,是要我怎么办?
大概从那时起,突然开始有了综合频道,有线电视也愈来愈壮大,四处掀起挖角战。有很多不认识的号码打给我,用小心翼翼的声音自我介绍说:“我是谁谁谁……”我曾跟打电话来的其中几个人,在阴暗的茶馆地下室见面。他们打开皮夹,拿出估价单,上面写了上班族想都想不到的金额。我的名字可是待价而沽呢!那时我才第一次明白,我的能力不仅可以换算成钱,还是非常大的一笔钱。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既惊讶又慌张。不,老实说我很高兴,就像我已经拿到钱一样,我不知不觉在脑海里盘算该用那笔钱做什么事。首先我要还债。买房子时跟银行借的钱,原本要25年才能还完,现在可以用那笔钱一次付清。这样还剩不少,要分给住在乡下的父母亲,也要给老婆娘家一份。然后还有剩,要带辛苦的工作人员到海外旅行吗?这样还是有剩,剩下的钱好像可以存进银行里吃一辈子。
这是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想过的数字!钱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能力受到认可,让我更开心。就像节目用收视率获得认同,也像职业运动选手以年薪接受评价。有人把我换算成数字,放进估价表这件事,让我觉得很不错,就像过去的努力终于有了报酬。那些在小房间里跟剪辑机奋斗、在现场跟艺人争吵,骨头慢慢出了问题的同时,也意志消沉地体认到“这难道就是命运”的综艺节目制作人们!我想发自内心地大声告诉你们:“哈哈哈,快看!我们只要做出好成绩,也能开启新世界。想不到吧,我们的能力竟然能够换算成金钱!”这笔钱可以让我们摆脱很多事情,让住在乡下辛苦的父母亲过得更轻松,还可以暂时让老婆不用担心钱的问题。身为上班族、某人的儿子、一家的家长,哪有比这更幸福的事?
虽然我这么说,但事情不会是我想的这般容易的,因为所有的钱都有代价。而这次的代价非常明确,就是他们要我辞去《两天一夜》。他们想要的是《两天一夜》优秀工作人员中“最优秀的我”,很明显我的身价有50%以上是来自《两天一夜》。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现在跳槽,就不会有这么优渥的条件。我该怎么办呢?就算抛弃大家一走了之,说我不做了,《两天一夜》也不会就这样结束,肯定会有其他制作人来让这个节目变得更好。但即便我在心里找了很多借口,还是无法轻易做出决定。
而且《两天一夜》不是属于某个人的节目,更不是我自己一手打造的,那是由艺人和工作人员的血汗所汇集而成的节目!虽然大家的理由都不一样,但相烈哥跟洪哲离开的时候、钟民去当兵的时候、金C消失的时候,我们有多心痛!更何况如果不是艺人,而是身为总制作人的我消失,那会有多可怕呢?节目整体就像一个完整的圆,若缺了一角就不完整了。虽然别人不清楚,但我有义务带领这个节目走向终点,就算大家都下了这列火车,我还是要守在车长室直到最后。就算不管制作人的义务,一想到无法继续做这个节目,我就觉得很茫然;我完全无法想象要离开这些艺人、工作人员、录影现场,自己孤身一人的样子。
就像倦怠期的情侣面临分手时,才会惊觉爱情的分量有多重,那天我才知道,我有多爱这个节目。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果然不行。唉,这么大一笔钱又飞了。
这该死的爱到底是在搞什么啊!什么情意又是在搞什么!而且我现在又不像以前那么爱了!但有什么不同?爱不就是这样吗?于是我又一请跟我联络的人到阴暗的茶馆地下室碰面,老半天才开口说:“对不起,我好像没办法过去你们那边。”
看来,爱真的很痛
在那之后大家就都知道了,因为许多复杂的原因,《两天一夜》第一季即将结束,我们则默默地努力到最后。在最后一次录影时,我们在老戏院看着之前的节目片段哭成一片。很多人问我当时为什么哭,但我直到现在还是无法明确说明,就只是哭了。当时我用眼泪送走的女友,现在跟其他男人在一起过得很好(问我《两天一夜》的接班人“为何是自己”的在亨哥,他的表情仍历历在目),这哪有什么办法,爱不都是这样?
但这份爱好像很痛,痛到让我的身心都备感疲惫。这个节目结束之后,我要做什么呢?再做另一个节目,然后继续培养野心,压榨别人、压榨我自己,一想到这里我就反胃。最终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我下定决心要离开公司。我不要再过压榨别人、压榨自己的生活。
好,离开吧!毫不留恋地走吧!
决定最后一集播出的日子后,我只想着这件事,想着离开公司要做什么。想着不伤害到任何人,又能活下去的方法是什么。
烦恼来烦恼去,到最后我给了自己四个提案。第一个是到济州岛去开民宿(每次去录影我都觉得济州岛很棒)。第二个是留撮胡子开酒馆(我大学时就有的梦想,总是说自己到40岁要留胡子开酒馆)。第三个是去学做菜然后开间餐厅(纪录片组的李旭静〔이욱정〕前辈留职停薪一年,跑去英国的蓝带学院学做菜,没想到他竟然可以去蓝带学院!那是我的目标!)。第四个是跟朋友合作开个小摊子(只要多赚一点钱就可以照顾工作人员,我大概是想要减轻一些罪恶感吧)。我就靠着这些想法撑过最后半年,然后节目一结束我就去冰岛,内心还暗自期待,看极光之神会不会给我什么启示。
极光放在心里,重回脚踏实地
现在该下山了
我回到房间已经超过凌晨两点,街上还有个不像极光那般惊艳、但依然值得一看的东西在等我。我往窗外看,果然正在上演民宿经理所说的Crazy(疯狂)盛况。街上挤满了酒醉的年轻人!大家三三两两拿着酒瓶,开心地在街上聊天、漫步。大街小巷中,男生都在把妹(其实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就算听见也听不懂,但一看就知道),女生则是用害羞的表情听他们说话。没有伴的年轻人,则仿佛为了发泄心中怒气,在街头大呼小叫。还有努力维持身体平衡,在我们民宿墙边小便的臭小鬼。车子不断按喇叭希望能尽快通过这条路,但街头的年轻人却像一摊烂泥般趴在车上,朝着司机大声咆哮。这可真是壮观。
比起白天看起来还算干净整齐的市容,我比较喜欢现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气氛。如果有人开始吵架,就更有趣了。我拿出一罐啤酒,把窗外的无政府状态当成下酒菜来配,这是幅无论怎么看都不会令人厌烦的画面。没料到这个国家也有这幅景象,大家口中的热闹市区,在平常日只要过了晚上十点就会变得十分冷清,但到了星期五晚上却又会出现另一个光景。果然,这个国家的人也是需要过一天这种日子的,不然应该会因为太无聊而活不下去。
我一边欣赏着窗外如地狱般的骚动,一边打开了第二罐啤酒,接着突然打了个饱嗝。被打嗝声音吓到的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呀,虽然看着这珍贵的画面,说了些没重点的事情,不过至少现在这里比较像人住的地方了。虽然极光很美,但只要看一次就够了。不久前,我才在山顶稍稍跨入神话的圣域,如今像是再次回到人间,让我本来有点紧张的身心,渐渐轻松起来。
果然,我还是适合这样的生活。偶尔要被折磨、要放声大叫、哭一哭、笑一笑、弄伤别人后自己也受伤,在路边小便然后被抓、被骂,这才是生活。其实我也曾这样活过。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一路走来,不知不觉间已经30有9,回顾过去发生很多事,有高兴幸福的事,也有很多肮脏厌烦的事,但幸运的是,我遇到了很多好人、做了一个很棒的节目,也为人熟知;我享受了过多的荣誉,更曾陶醉在这样的喜悦当中而变得傲慢。
我比别人更早一步看到极光,纵使极光很美,但我并不想一辈子都在山顶搭帐篷、看极光度日。很显然地,我已经开始怀念山下那嘈杂的日常生活,我想要快点回去,一天都不愿再等。比起躲在山里,我还是喜欢待在人群之中,如果能遇到好人那就更完美了,我们可以一起争吵、和解、烦恼,一起走人生这条路。人生中会有好的一天,也会有坏的一天,重要的是,我们的心是否能够永远对明天抱持期待;没有期待的人生,就是死的人生。无论一天是好是坏,我都不想过着死的一天。而我也是在有了一点人生阅历之后才明白,我要持续心动、期待,以及保有勇气。
那我要再拿出点勇气来吗?看着窗外,才终于了解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遥远国度的意义为何。现在该是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了,而我丝毫不感到惋惜。极光就收在心里,该是重新脚踏实地,继续向前走的时候了。
写在离开之后
下一次的目的地必须由我决定
隔天我迅速吃完早餐前往蓝潟湖,牛奶色的温泉,如湖水般坐落在一处好似济州岛海边的玄武岩山谷之间,形成如梦似幻的景色。不过天气超冷,温泉里虽然温暖,但从更衣室到露天温泉要走几十步路,天气冷到我觉得随时都可能会在这段路上冻死。于是我三步并两步跑到温泉边,迅速将身体浸泡到温泉水中。天气冷到仿佛我跑得再慢一些,耳朵就会冻僵并跟我的身体分家,而更衣室四周,更是有很多掉落在地面上的耳朵滚来滚去(这纯属玩笑话)。我泡了一整天的温泉后才回到市区。
我在超市买了冷冻千层面当晚餐,然后又去了一趟咨询中心。我预订好明天去机场的巴士,然后也跟老爷爷道谢:“明天我要离开了,还有,托您的福我看到了极光,老爷爷,谢谢您。”听了我的话,老爷爷也非常开心。吃完晚餐后我便早早就寝,早上起床打包行李、搭上巴士,在机场下车,最后搭上飞机。拜拜,雷克雅未克。
回程的交通更加艰辛。因为没有直航班次,所以我转了好几次机,搭的还是我非常陌生的北欧航空公司的飞机。我们在瑞典暂时停留,我买了一个画着麋鹿的开瓶器当纪念品。然后我又再次抵达伦敦希思罗机场,傍晚在机场点了炸鱼薯条配啤酒,到最后终于搭上韩国航空公司的飞机。哎呀,可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在飞机上我看了两部电影,分别是第一次观赏的《弓箭之战》和第五次观赏的《X战警:第一战》,我几乎已经可以将《X战警》的对白倒背如流了。
然后我闭上眼睛小睡一下,没过多久又醒过来,因为没事做只好继续看影片。这次看的是一部叫作《京都的饮食纪行》的日本纪录片,因为拍到很多看起来很好吃的东西,所以看得很开心。正当我看到京都不分季节都会贩卖的“抹茶冰”时,机内广播突然响起,表示我们即将抵达仁川机场,没过多久便着陆。我领完行李后离开机场,走出机场时,我深吸一口气,将熟悉的祖国空气深深吸入我的肺中。如今旅行终于结束了,我搭上机场巴士,一面问自己:“我是否有什么改变?”答案还是如预期一样,完全没有。
总之,当来到这个漫长故事的结尾时,便又回到原来的问题: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在冰岛看雪、不停地开车、看着极光时,我都不断地询问自己。我是个怎样的人?
我想现在来回答这个问题。我既善良又邪恶,虽然我努力做出一个好的综艺节目,但却经常为此使用不好的手段;虽然表面单纯地靠近工作人员,却阴险地侵占他们的精力与健康;我贪心地想要成功,但遇到真正重要的时刻却拖泥带水。简单来说,我,就是个懦弱的人。
我无法战胜自己的欲望,更将欲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最后自己垮台了(《两天一夜》开播一段时间之后,我经常有自己是个很厉害的人的错觉)。这说起来是个会让人呵欠连连的普通答案,真是令人失望,我大老远跑去冰岛,最后竟然得出这样的结论。接下来是另一个问题:那么如此懦弱的我,未来要做什么才好呢?是要开民宿、开酒馆、开餐厅,还是要当制片?还是不管做什么,我都先丢辞呈再说?
烦恼到最后,却发生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公司开始罢工。这还真巧,罢工时递辞呈实在很敏感,于是我整天无所事事,慢慢思考这件事。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虽然罢工不是休假,但从不用工作这点来看都是差不多的。于是,原本只有两周的休假开始无限期延长。
五年来不分昼夜埋头工作的我,突然成了100天无事可做、成天游手好闲的人。罢工期间我一边写作、一边陪孩子玩,还回老家陪父母,最后甚至还去旅行,但罢工迟迟没有结束。嗯,那我干脆来好好准备递了辞呈之后的新事业好了。于是我便向常去的弘大酒馆老板打听经营酒馆的费用和诀窍,像是保证金多少、加盟金多少、装潢费多少等等。
另一方面我也觉得可能会需要制片工作室,便四处打听办公室适合的地点。汝矣岛很贵,20平左右的办公室租金要300至400万韩元。“那过了西江大桥或是过了坡川桥那边的办公室怎么样?只要离开汝矣岛就会比较便宜。不过您是很有名的制作人,为什么要离开公司呢?”面对房地产大叔的问题,我却答不上来。“只是……因为有点累。”我随便敷衍他。而这些事情最后也让我觉得好烦,于是又开始游手好闲。
突然,我想起原本躺在柏林某间公寓里的金C,笑说等着自己某天动起手指的金C。唉,不管想还是不想,我的手指究竟何时才要动起来?
然后某天,我接到一通昇基打来的电话。“导演,您最近在做什么?我好无聊,我们一起吃个饭吧。”这样吗?我正好也很无聊,于是就跟他约出去吃饭。
这么说来,我也很久没见到昇基了。《两天一夜》结束后,昇基立刻投入连续剧拍摄而忙得不可开交。好久不见发现他变得更成熟,不,其实他早就已经是大人了。《两天一夜》刚开始时,昇基还是个20岁出头的小伙子,如今他已经超过25岁,在电视剧《爱上王世子》(더킹투하츠)里展现充满男子气概的演技。我在家里看这部连续剧时,惊讶地发现“这小子还真长大不少”。做节目时没时间好好吃顿饭,如今无论是他还是我都能暂时休息一下好好吃顿饭,感觉很好。
也因此,我们陷入男人之间的对谈,久久不能自已。我们聊最近的生活、旅行的事情,也聊其他的成员,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主题自然而然地开始导向节目。
“导演最近有在策划什么节目吗?”
“节目?节目啊……”有,一定要有,我最近剩下的只有时间,也在不知不觉间想了很多新节目的概念。走在路上、在家看电视,我都会突然想出新的点子。于是我一开口便讲个不停,把我那些只是原始概念的想法说出来,开心聊着各种我突然想到的东西。其间昇基偶尔会搭腔说哪个有趣、哪个普通。我这个游手好闲好几个月的人,只有今天特别有干劲,利用这次午餐邀约,我甚至和昇基整整聊了三小时。
把昇基送到江南路边后,我莫名地感到寂寞。我又变回一个人了,该去哪呢?再回家游手好闲看电影吗?不,今天没有看电影的心情,我从刚刚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今天的我有点兴奋。
我好久没和昇基见面,聊了很多节目的事,心中有股悸动。最后我把李有静编剧找了出来,硬是把忙碌的朋友叫到咖啡厅来见面。从以前开始只要我有什么想法,都会优先找她商量讨论。点了两杯咖啡后,我继续把刚才节目的事情讲了一遍。两人高谈阔论超过一小时,讨论哪个策划应该找谁来才好、预算应该要花多少、这想法是不是有点无聊、要不要这样改等等。听完我一股脑全盘托出的想法,李有静编剧笑着说:“你最近很无聊啊?这么有冲劲。听说你们在罢工,罢工时也能想节目的事情?”
罢工的事我哪懂,但她说的没错,现在是罢工时期。但在那之前我就开始休假了,我觉得自己一直在玩,这几个月来,我怎么会有了这么多用不上的想法?
不过我又不是立刻要开始做节目,嗯,别说是做节目了,我甚至在考虑要放弃这份工作,现在却像明天就要立刻开始录影一样激动,这既好笑也令人无力。不过,我也好久没跟李有静编剧见面了。以前一起做《两天一夜》时,每天都黏在一起开会的说。
“那你呢?最近在做什么?”
“在写连续剧啊,叫《请回答1997》(응답하라1997)。综艺节目的编剧突然要改写连续剧,真是累死人。”
现在轮到李有静编剧开始讲了。她开始热切地聊起正在准备的连续剧内容,“这个啊,是‘疯狂追星族’的爱情故事,主角是H.O.T.的粉丝俱乐部。以前念书时不都有经历过吗?一般人在初恋、成长过程中感受到的痛苦等诸如此类的……你说这会红吗?”不知道,老实说我感觉好像不会红。
先不管内容如何,但拍连续剧?现在就算继续做原本就很有人气的综艺节目,成功几率也不高,还突然说要拍什么连续剧,我想劝退她(虽然我极力想劝阻她,但就如大家所知,这部连续剧在几个月后大红……当时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用非常认真的语调,给了她下面这样的建议(我是真心的,真的是真心诚意说的一番话):
“你也是这圈子知名的综艺编剧,何必做这么危险的选择?突然跨到其他领域去,弄不好会怎样你知道吗?源浩(跟我同期的申源浩〔신원호〕 [1] 导演)他也是,综艺节目制作人突然说要拍电视剧是怎样呢?人要守本分,失败的话,源浩跟你都会完蛋,等于是在华丽的履历上留下污点。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长大?硬要做的话就随便拍一拍,拍个短一点的尽快结束。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硬做……”我是真的很担心才这样说,我担心一起工作超过十年的编剧,也担心同期导演。但她的回答,真的超酷。
“我们的工作,什么时候计较过成功、失败呢?我们通常只因为有趣,就会想参与。开始做《两天一夜》时,我们知道会成功吗?还不是我们自己做得很开心而已。这次也是,我是第一次写连续剧,出乎意料地有趣,如果搞砸就搞砸吧。”
听了她的回答,我仿佛瞬间被什么打到一样呆住了,我一直在思考她这番话的意思。在那之后我们聊的内容,老实说我什么都记不得,我们只是随便聊了一些,又喝了一杯咖啡后就各自回家,这段时间内她的回答一直在我脑中盘旋。老朋友无心说出的话,却对极了!这让我想起过去我像口头禅一样教导后辈的话。
“工作不是由脑袋命令你去做的,而是由心指引你去进行的;工作不是为了追求成功,而是为了追寻心动的感觉。”这么简单的真理,为什么我会忘记?
跟她那超酷的回答相比,我的建议又是多么卑劣?我因为惋惜她的经历,所以劝她不要冒险。而这样的建议,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我如今用来衡量自己的标准?无论如何我都是《两天一夜》的制作人,是知名人士,是获得成功的人,这些形容词的重量绊住了我。人们将会如何看我呢?下一次的作品如果失败该怎么办?这些烦恼塞满我的脑袋,而我难道不是只想利用开酒馆、开民宿这些借口来逃离这一切?我是在内心开始兴奋激动之前,就已经先在脑中评估成败了。一想到这里,我便双颊发烫,感到丢脸,但我心里却很舒畅。我终于了解至今不断困扰我的事情究竟为何,也明白我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白天我在昇基面前,激动地说着各种跟节目有关的事情时,是我这几个月来最快乐的时刻,当时我就感觉心中有某种东西正在松动。而跟李有静编剧见面聊过之后,才明白那松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就是“心动”。对自己喜欢的事产生的盲目之爱,或是从大学演戏开始、直到结束《两天一夜》那天为止的那份心动感,我为何会遗忘?
我在开始做《两天一夜》的五年前,前途还一片渺茫,令我不安却也心动不已的那段时光;李明翰制作人、申孝敬制作人、李有静编剧,还有我,我们四个人又笑、又哭,争吵、和解后再一起工作的那段时期,我真的好想回到那个当下。真的!无论要用什么交换,甚至要坐上时光机还是什么我都愿意啊。
啊……原来就是这个!如今我才明白,我只是想重新感受当时的心动!就算我的脑袋被各种现实的烦恼困扰,并努力寻找一大堆借口,我的身体、我的心依然不断渴望着这种感觉。
当时对前途的不安,也因为有同事而变得能够忍耐,那是一段虽然我们不断地争吵、和解,还能丝毫不放弃对节目的爱,亦步亦趋往前迈进的时期。比起成功或是失败,我们更在乎的,是自己是否在做真正想做的事情,并从中感到快乐。这就是当时的心境,我希望能够重新体验一次。
不是开酒馆也不是开民宿,这才是我现在最想要的,经历100天的漫长假期,我所找到的答案正是这个。
偶尔我会有这种想象:所谓人生,或许是某种超越神或万物的存在。那就像事先决定好的套装行程,我们只是默默地跟着导游的旗帜,从这里往那个方向走,再移动到下个地点。就像看了30分钟的极光,导游拍了拍你说:“现在该回去了。”
我在想,也许对结束五年《两天一夜》生涯的我来说,就是希望有人靠过来跟我说:“来,接下来该往这里走。”但可惜的是,这件事并没有发生,下一个目的地,还是要由我自己来决定。啊,还是念书时比较好,不过虽然很怀念当时人家叫我干吗就干吗的时期,但也是只能怀念罢了,因为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当然,我个人随时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长大了,但39岁这年纪无论到哪都不会被当成是孩子。所谓的大人,恐怕必须得“假装知道所有的事情”,要说着“《两天一夜》之后当然要做这个吧?”或是“笨蛋!所谓的社会就是这样子!”再不然就是“想要成功就别多问,一定要这样做!”之类的话,得假装自己洞悉一切真理、原理、原则。不是因为喜欢才做,而是因为非做不可才做;不是因为讨厌而不做,而是因为不会成功才不做,这就是大人。
不是因为“我”想要,而是因为我是KBS电视台的员工、是《两天一夜》的制作人、是一个家庭的家长、也是一个团队的领导者,我的存在不能被别人忽视,必须要让大家都看见我,简单说来,这一切不为什么,就只是因为我是大人。而类似这样的借口,总是会跳出来阻挠我们做任何决定。
但某天有了一点空闲,我们独自坐下来思考并一将这些借口的外皮剥开时,却发现其中躲着什么也做不成的真正的“我”,届时才终于明白,啊,大人都是屁。我只是一直在“扮演大人的角色”。
在这疲惫的角色扮演过程中,我领悟到一件事。原本以为我会因为罢工过着游手好闲的日子,但实际上我的脑袋却还不断思考跟节目有关的事。简单说,就是我的身体觉得很痒,把“一事无成”当成特技的“真正的我”,睽违已久地对我大声呼喊:“你很无聊吧?不如来做个节目吧?就像五年前一样,做那充满疲惫、折磨、哭泣、欢笑,又令人厌烦的工作,让我们再从头来过如何?”
哎呀,没错,玩到最后能干吗?还是该工作!
才刚退伍,就又想再去当兵的“真正的我”不断催促自己,他正在对我下达命令。这工作好像不错啊……大概不错吧,总之一定要给我觉得不错啊,不然还有别的办法吗?如果觉得讨厌,那也只有我会觉得累吧?我想,要是工作累了,就再递个辞呈去休个假就好了。所以接下来我该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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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BS综艺节目《男人的资格》总制作人、tvN电视剧《请回答1988》《请回答1997》及《请回答1994》总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