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的有两个。”
“打算付多少?”
“三百赛尔。”
“好。我出三赛尔。你们要在哪里会面?”
柯雷对于只出了百分之一的钱就要他背信的温柴,一点都无法生气。很清楚的是,如果拒绝了这个要求,那么温柴手中的长剑就会毫无阻碍地插进挡在前面的障碍物之中。而且这障碍物是柯雷非常宝贝的东西。可以用来吃饭、用来喝酒、用来唱歌……还可以用来泄露情报。
“戈斯比城内中央广场旁边二楼点着灯的窗户。”
温柴点了点头,还是用长剑指着柯雷的脖子,开始搜他的身。柯雷紧闭着双唇,祈祷着一样东西都不要被搜出来,然而事与愿违,温柴将他身上的吹箭简跟飞镖二都找了出来。柯雷所有的武装都被解除之后,温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不过这是在对自己极为严格的男子将三个钱币抛向柯雷之后。
跪坐在月光静静照射的小路上,柯雷失魂落魄地看着朝船的方向消失的温柴背影。召唤夏季的虫声好不容易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现实之中,这时柯雷才大大叹了口气,低下了头。低着头的柯雷眼中闪耀着落在地上钱币的光芒。柯雷瞄了钱币一眼,然后开始苦笑了出来。
“该死的王八蛋……”
说出这句不知道是骂温柴还是骂自己的话之后,柯雷还是坐在原地,思考着明天的太阳出来之后该做的事情。就这样离开戈斯比吗?这边还是很适合弄钱讨生活的。哎,就稍微到托比闲晃一下,之后夜鹰营业活动暂时公休一阵子,来一趟夏季冒险好像也不错。可是现在又怎么样呢?想要回到船上恐怕不行,到城里面好像也无事可做。烦恼了一会之后,柯雷下的结论是到城内的地下赌场去试试手气,或者吃点红。看看明天早上事情发展得怎么样,然后再明确决定去留吧。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做的决定,柯雷捡起了温柴丢下的钱币。看着放在手里的三枚钱币,柯雷再次苦笑,然后故意快活地说:
“搞什么,就这几个铜板,连当本钱都不够吧?哈哈哈!”
柯雷将手掌中的钱朝天空抛了上去。接收到月光的钱币射出锐利的光芒。照常理这些钱应该要落回柯雷手掌里面才对,但是却没有如此。
钱落到地上,开始滚了起来。
原本怀有柯雷的梦想、享受着柯雷的喜好的身躯,慢慢地朝一旁倾斜了。啪。落在地上的瞬间,柯雷还拥有着意识。他痛到了极点。如果得到允许,他实在很想站起身来长长地吹一声口啃。就算没有任何人听到也没关系,那是带有哀凄音色朝四方散开的口啃声。
还真是神奇。柯雷能够感觉出自己最后的呼吸。这就是我的最后一口气了。他没想过,这一辈子都没在乎过的呼吸,在这一刻他竟然珍惜到多么想要再吸一次。
柯雷死了。
从空中踏下来的脚踩住了柯雷的背。紧接着出现的手握住了柯雷背上插着的匕首。拔出匕首的同时,柯雷的身体蠕动了一下,但是残忍地踏在他背上的脚却一动也没动。握着匕首的手用柯雷的衣服开始擦去刀刀上的血。然后从那只手的上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现在要去船那边,该怎么做?”
接着另一个声音回答∶
“你上船把其他那些家伙带来。”
“跟上去,趁他一个人在走的时候偷袭如何?”
“不太好。我不太想跟那个杰彭家伙交手。”
用单调的语音说着不单调内容的,是两个男人。虽然穿着平凡的衣着,但是他们的体格碰上很多门都会有些狭窄的感觉。这两个男人给人的感觉是,由于这些人平常都戴着头盔,只要脱下来就觉得清爽的额头底下,那裂开的双眼似乎看到血色会比蔷薇色来得更安心。他们持续地望着温柴消失的方向,其中一个用死心的声音说∶
“无论如何,要赶快离开这个村子才好。”
“嗯。”
刺杀了柯雷的男子将匕首收好,两个人就毫不犹豫迈出了脚步。他们走的是温柴消失的相反方向,也就是正走向戈斯比城区。惨白的月光落在他们背后的柯雷尸体身上。
葩用颤抖的手擦去了眼泪。
迈着小小的步伐,葩正走向柯雷。柯雷在盖满大地的月光之池中孤独地漂浮着。葩用颤抖的手捣住了自己的嘴。骞啊,到底这种事要如何才能习惯呢?这糟糕之极的感情缺乏症患者啊。
抖得简直马上就要断掉的手好不容易伸了出来,葩将手贴到了柯雷的额头上。
当手指碰到对方的瞬间,只有吓人的感觉传来,葩简简单单就帮他阖上了眼。葩就跪在尸体旁,望着天空好一阵子。嗡嗡响着的耳朵里面,似乎在这时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清了。就在这时--
“已经死了吗?”
被后头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的葩连忙转身。那是一个额头上接收着满满蓝光,做出啼笑皆非表情的男子。男子低头看了看柯雷的尸体,然后压低声音说:
“那个男的,是你杀的吗?啊,似乎不是。身上中了一刀。”
葩用茫然的表情抬头看那个男的,好不容易才开口:
“雷泽?”
雷泽将尸体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费力地挤出了个微笑。
“没错。是你发现的吗?可恶。这家伙怎么会半夜在偏僻小路上身中一刀而死?他就是你说要找的夜鹰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戴夫要我帮他向你问好。他气得咬牙切齿呢。”
“你为什么跟着我?”
说完话的葩已经挺直了身体站着。她表情骤变脸庞往旁边稍微倾斜,向上看着雷泽,雷泽则是再度露出了没什么魅力的微笑。
“喔。黄毛丫头小姐没有收下自己该收的钱。所以我帮你拿来了。”
“钱……你说钱?什么钱?”
雷泽笑着从怀里掏出了钱袋。他把钱袋拎到讶异的葩面前摇了摇,然后用可笑的声音说:
“小姐你不是横扫了整个赌场吗?虽然不是用自己下去赌的方式,但也算是横扫了。所以这些钱应该是小姐你的。”
葩这时才做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居然这么做?趁着赌徒们昏倒的时候,把他们的钱全拿走?”
“把他们弄昏的是小姐你。我只负责收钱。”
葩用气得半死的表情瞪了雷泽一眼,然后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葩刻意不去看倒在地上的柯雷,直接走向绑了马的地方。雷泽慌忙说:
“咦?葩。你的钱快拿走啊!”
“把他们弄昏的是我,拿走钱的是你。你要拿走就拿走好了。”
“什么事情那么急?难道你姐姐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你没有必要知道。”
葩翻身上了白足,雷泽想他大概要再次错过葩了。这绝对不是件好事。所以雷泽很快跑到白足前面将它挡住。葩的眼睛瞬时眯成一条缝,同时雷泽的眼睛因微笑而向上扬起。
“黄毛丫头小姐。不要老讲些让我下面出血之类可怕的话。哎。而且这个老伯难道没办法帮上黄毛丫头小姐的忙吗?小姐似乎正要投身某件非常危险的事情。看看那具尸体就知道了。”
“坦白说,你现在在说些跟精灵砍树一样莫名其妙的话。给我让开!”
如果前面没有雷泽挡着,葩似乎会策马直冲出去,而更令雷泽印象深刻的是,现在葩似乎就要策马踩过雷泽的身上离开。所以雷泽慌忙地说:
“葩.L.格拉喜艾儿!你的武艺高强,意志也坚定。我可是第一次这样称赞一个女人。可是不知为什么,就会想对小姐你……可恶!看到小姐你,不管是谁都会想要伸出援手的!因为你身上带着这样的气质。就像放着不管就会烧尽的火花。就是这件事刺激着我这个老伯。”
原本认为对方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非要走,雷泽就会乖乖让开’的葩,就此停下了脚步。葩用怀疑的眼光低头看着雷泽。
“什么意思?”
“有人说,小姐看来像是正朝向自己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没命地狂奔着。”
葩将拿起缰绳的手放下了。这虽然不是让雷泽信心十足的动作,但至少也能让他感到些许安心。所以雷泽开始慢慢地说:
王这是戴夫说的。他说小姐你不知为何这样。我只是原原本本将他的话传给你听。他说你虽然个性有点太好强,但至少还让人感觉满舒服的,为什么做起事来会像个没有未来的人一样?”
葩到此时尚未开口。雷泽感觉有点厌倦,所以继续往下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只是一个普通人对陌生人抛出的问题,所以听来感觉是有点奇怪。但是既然小姐身上带着的是这样的气质……到底有什么东西逼你做出这一切?”
“对于我想杀之人的爱。”
葩看了看雷泽讶异的表情之后,才真正听懂自己嘴里溜出的话。雷泽歪着头,突然又抬起头来。
逆着天空山坡而上的月车轨迹满满地在雷泽眼中闪烁。
极光与忘却的伊莎接受了织出曙光少女们的祈求,让天空中除了太阳的光辉之外,所有光辉都会成为丝线。看到落在鼻梁上的月光,雷泽突然想到,如果能将今夜的月光拿来织华伦查三骑士之一--意义骑士的斗篷,那一定会非常好看。
“说来这也是有可能的。报复是最不喜欢与意义同行的东西之一。”
“我才不是要报复。”
“如果没有意义,就不是报复了吗?呜。可是黄毛丫头小姐,你不是说过吗?你说那是对于你想杀之人的爱。那就非得加上很稀有的那种意义才行。你想杀的人是你姐姐吗?你爱着姐姐,却还想要杀掉她吗?”雷泽没办法镇静下来。“你是不是爱着你姐姐的情人?”
“这样不行吗?”
没想到会听见如此回答的雷泽低头看着葩。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不自觉地咬住了牙。雷泽看到的是即使得到伊莎最大的恩惠也绝不会忘记的那种脸庞。
“我问你这样不行吗,雷泽?”
看到葩的脸孔而自动后退的雷泽,突然脚被倒在地上的柯雷的尸体绊到了。
“呜,哇!”
向后翻滚的雷泽整个身子都滚到柯雷的尸身上。肌肉还没僵硬的柯雷手臂奇妙地动弹了一下,打在雷泽的脸上,雷泽尝到了极端恐怖的情绪。
“呀啊啊啊啊!”
雷泽吓了一大跳,推开了柯雷的手臂,想要站起来。但是腿已经打结的雷泽起身到一半,又再度倒了下去。弹性消失的柯雷尸身在雷泽身体底下再一次用难以想像的动作弹起。雷泽简直就要被逼疯了。葩只是冷冷地朝下看着与尸体滚作一团的雷泽。下一个瞬间--
唰!葩从与柯雷尸体纠缠不清的雷泽身体上方飞了过去。白足巨大的胴体几乎完全遮住夜空片刻,发狂的雷泽感觉自己停下了呼吸,身体静止不动。短短的一瞬间,长长的飞行。躺在柯雷身上的雷泽只能张大了嘴望着上方的葩。
雷泽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朝后回头望的时候,白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道路另一边的黑暗之中了。啪嚏啪昵。只有鞭打着清净的夜晚空气的马蹄声规律地传来。雷泽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恶。那丫头好像已经完全献身给逸赛茵了。”
骞突然感觉脸上痒痒的。那是很细微的感觉。是虫子吗?骞的右手移向自己的脸庞。但是他的手碰到的是某种非常柔软的东西。骞睁开了眼睛。
“葩?”
“起来了吗?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怎么回事?”
葩转过头回答:
“啊,好像有东西跑到你脸上去了,我帮你拿开。”
骞起身之后,一样看着葩的耳朵说:
“迟了吗?嗯。现在月亮在哪里?”
围绕着地平线的夜既圆又大。流浪者的痼疾就是,每天睁开眼睛的时候都感觉自己是在错误的地方被叫醒二逼感觉此刻正在骞的脑中盘旋。周围是破晓之前最为黑暗的空气,对于其中洋溢的各种气味,骞深深地吸进了一口。
是汗味?这还真奇怪。原本伸着懒腰的骞放下了手,用讶异的眼光扫视着周围。葩还是用背对着他,朝着戈斯比的方向坐着。看着马的骞发现白足的身上沾着汗水。这匹马怎么回事?但是骞没有多想,因为他想到了更紧急的事情。
“那个,我们走吧。已经迟了。洗脸跟吃东西,就等到了戈斯比以后再说好了。”
葩还是背对着他低声说。就像在喃喃自语一样。
“你不累吗?”
“没关系。可是你还是无精打采的?”
“走吧。”
葩的影子一下长了起来。不知不觉间葩的动作抓住了骞的眼光,所以原本想对葩说些什么的骞只好闭上了嘴。葩幽暗的阴影起身之后转向朝马匹移去。并没有望骞这边一眼。
清晨的黑暗中,葩那只能模糊看见的身影非常神秘。闪烁出现的侧影。雪白的手。膝盖与手肘一下子朝上显露于黑暗中,一下子又朝后消失。葩已经坐在马上了。
“快上马吧。我们不是得快点过去?”
“咦?啊,好。”
骞慌忙踩熄了火堆最后剩下的一点火苗,然后骑上了金钱猎人。骞一上马,葩就二话不说地跑了起来。骞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然后望向了将她头上染成微微暗蓝色的破晓天空。“呀!”骞跟在葩的背后开始跑着。
两人出发之后,留下的火堆余烬正飘起袅袅的青烟。乘着平原上的风,烟分散消失,开始唱起了失踪诗人帕哈斯的追想曲。
呼呼呼呼呼呼呼。
第二篇
诗人的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