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很晚的时刻。
一整天都在寻找侯爵的踪迹,但却一无所获,格兰与温柴带着有点烦的心情走进了酒馆。进入大厅的两个男人看到了暍着酒的妮莉亚的样子,都感到甚至大喊大叫都不足以表达出的讶异。妮莉亚将身体靠在大厅一角的凳子上,用似乎是为了能继续喝酒而撑着不倒下去的模样迎接格兰与温柴。
“啊!欢迎,嗝!”
傍晚来到这里想暍点小酒的当地居民们看到妮莉亚这种样子,都开始瞠目结舌。格兰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话都没说,但是温柴则是用凶狠的表情瞪了妮莉亚一眼,咆哮道:
“你是不是疯了?居然把病人丢在一边,这样拚命喝酒?”
妮莉亚甩了一下头,差点直接往前面跌倒。格兰将眼睛紧紧闭住,而温柴则是相反地睁大着眼睛。然而妮莉亚很吃力地坐起身来,说∶
“病人?嘻!什么病人。不会死的,不会死的。嗝!宓绝--对不会死的。”
温柴急躁地朝着妮莉亚走了过去。然而那时格兰的手抓住了温柴的手臂。温柴发出了咬牙的声音,想要甩开格兰的手臂,但这时听到妮莉亚传来的声音,结果就站在原地停了下来。
“宓--,不会死。在未来四年里面是这样的。咯咯咯!她会跟就快死掉的丈夫结婚,到她生下会夭折的儿子然后死去之前,宓都是不死之身啊。嘻嘻嘻嘻!嗝!”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妈的,我说她不会死!我说宓不会死!这是人话啊,咳!你说这话不像人话吗?啊?你啊,你!温柴。你实在是太看不起我了。我也是人啊,嗝!太看不起我了。别别--这样!这样是不行的,你……呜哇,嗝!”
温柴摇了摇头,马上走到妮莉亚身边,把她手中的酒瓶给抢走了。“咦?咦?你这算什么,给我放下!”妮莉亚无力地摆了摆手,温柴无视于她的抗议,立刻将她抱了起来。将全身乱挣扎的妮莉亚捧在手上,温柴回头看着格兰,压低了声音说:
“我有话想对这间店的老板讲。我现在要上楼去,你可以帮我传个话吗?”
“没问题。你是打算要道歉吗?”
“不是。帮我跟他说:为了赚钱居然就放任个女人醉到这种程度,要不了多久就会回去见祖宗。”
“你还真是个没良心的家伙。快带她上去吧。”
格兰刚把温柴打发走,就已经开始感到头痛了。用他自己不够好的海格摩尼亚语实力,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对旅馆老板适当地表达出歉意呢?
温柴拖着不断挣扎的妮莉亚,好不容易才上了二楼。然而他没办法将陷入了这种状态的妮莉亚带到患者的身边。所以温柴进了格兰与自己住的房间,将妮莉亚往床上抛。妮莉亚挥动着手脚摔到了床上。
“呀啊!喂,妈的!嘿,嗝!你把我当成东西随便乱丢吗?”
“东西可不会发酒疯。”
温柴这样说完之后,用左手勾住了想起身的妮莉亚的手臂,然后在同时做出左手再次推倒妮莉亚、右手拿出烟斗叼在嘴里的动作。好几次都想爬起来,但一直受到温柴的妨碍而不断摔回床上的妮莉亚最后终于放弃了,摊开了双臂望着天花板开始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呼……呼……”
温柴在烟斗上点上火,然后坐到妮莉亚的身边,用委屈的表情低头看着她。
通过窗户溜进来的夕阳,将床上的妮莉亚身躯完全染红了。披散在床单上的妮莉亚那头红头发中,浮现出妮莉亚发红的脸庞。能让女人用这种姿势躺下的,就只有阳光。温柴就这样反覆地在黑暗的房中吐出白色的烟气。
妮莉亚突然将身体转向一边。翻过身去躺着让温柴看背的妮莉亚开始啜泣着。温柴低头看她的背,然后用苦涩的声音说:
“还没醉吧?”
妮莉亚仍然只是肩膀上上下下地哭着,并没有回答。温柴转过头,透过西边窗户瞄着西下的夕阳。温柴睁着他的缝眼望向太阳,说:
“你很清楚那个酒有多烈啊。格兰不会上来,所以你就说吧。你刚才说了些什么?”
“就我说的那些东西啊。”
“宓这么说吗?四年之后她的丈夫会死,然后她自己也会死?”
妮莉亚突然站了起来。温柴的视野中充满了红色的波浪,她直接缠住了温柴的脖子。温柴有些慌,马上将烟斗放到桌子上,然后慢慢搂住了妮莉亚的肩膀。温柴将头埋进妮莉亚的红发里头,轻声细语地说:
“是这样吗?”
妮莉亚啜泣着说:
“嗯。呜,呜……而且,她丈夫也会死,宓自己也会死,十年后宓的儿子也会死,她妹妹还会自杀。结果就是这样。我、我太害怕了,太痛苦了。宓毫不在乎地说着这些事情。那个,呜!那就是事实。这些、这些事说到底我不得不信。你也、你也应该看看她的表情。是的。温柴,我、我好难过啊。太可怕了!呜呜!”
温柴无言地将手搭上了妮莉亚的肩膀,妮莉亚则是将头埋进了温柴的胸前,泣不成声。但是她还没有完全表达出内心中的恐惧。
“可是,呜!可是宓自己希望那样。”
“什么意思?”
“宓说她变得看不到未来了。没错,她以后都看不到未来了。呜,呜呜!她说那个碗,从那个碗里面再也看不到未来了。那一天,那一天你记得吗?我们跟她刚认识的时候。宓刚开始不让我们看那里面的东西,后来才给我们看格兰的样子。还记得吗?那其实是,其实是过去啊。并不是未来!”
温柴的眼睛在妮莉亚的头发之中很可怕地闪烁着。要回忆起那一天的事情是非常简单的,因为他持续一直在想那时的状况。
宓说过她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看的时间去看。然而宓给他们看的却都是过去的情景。她并没有说过未来的景象不可以被其他人看到。可是为什么宓只给他们看过去的景象呢?妮莉亚很大声地打了一个嗝之后,嚎啕着说:
“这样的话,那宓为什么要出来旅行呢?嗯?宓说过,宓已经看不见未来了。所以,所以她想要出来旅行,来找回这样的能力。懂吗?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因为变得看不见未来,所以她想要让一切都恢复到原本的状况。呃,可、可是原本的状况又是什么?嗯?温柴!说说看啊。所谓的原本到底是什么?”
天啊……温柴抚摸着妮莉亚背部的手突然停住了,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察觉这件事。温柴感到心中一片朦胧,紧紧闭上了眼睛。
温柴下到大厅来的时候,格兰将妮莉亚原本占着的位置占了之后,就双手抱胸直瞪着酒杯。大厅中的客人都用充满好奇心的表情看着温柴,但温柴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走到格兰的那桌坐下。格兰并没有抬起头,只是说:
“妮莉亚呢?”
“睡着了。”
“辛苦了。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应该要告诉你才对。”
温柴苦笑了一下。为了给他跟妮莉亚一些时间,格兰坐在这里等着,温柴将宓的话转告给他听。用冷静的表情开始听的格兰听到了那段话最后的部分,用苍白的表情与温柴对看。他终究无法用海格摩尼亚语来表达他的情绪。但是格兰用拜索斯语说出的话还是远远不能表达他的情绪。
“怎么会呢……”
温柴点了点头。
“知道未来这件事,是很可怕的。”
“的确。如果是我的话早就自杀了。不,等一下。她应该没办法自杀吧?那样未来就等于变化了,不是吗?这个,可恶!我已经搞不清到底什么是什么了。那么,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自己都很清楚,也很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在这种状态下全都照做……”
“演戏啊。”
“咦?”
“演戏。将剧本记起来,照着说话照着行动就行了。宓应该就是这样活着的。”
“是啊,没错。但是人怎么可能这样生活呢?”
温柴举起手揉了揉眼角,用疲惫的声音说:
“虽然乍听之下有些不太合理,但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什么?”
“她这样不就不会不安了吗?也是有好处的。”
格兰短而有力地摇了摇头。
“那根本不算是活着。你自己想想看那种立场。不,那种立场说到底还是不可能合理的。”
“不可能合理吗?”
“你是觉得某个人有可能完全站在其他人的立场上吗?”
温柴翻了翻上衣口袋,掏出了烟斗。
“我们的俗语说,可以盖住骆驼眼皮的东西,也可以盖住沙漠鼠的眼皮。”
格兰一时之间闭上了嘴,将酒瓶拿起来倒。咕嘟咕嘟。酒水倾泻入青铜酒杯发出了清脆响声,酒马上变成贯穿酒杯大小同心圆正中央的一枝箭。格兰放下了酒瓶,说:
“意思是所有人看到的世界都是一样的吗?”
“大概吧。”
“但是宓看到的世界,跟我们完全不同。”
“这样说也没错。”
“要设身处地站在她的立场,是不可能的。”
“应该是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柴把烟斗从嘴里拿了出来。他的嘴唇之间啧出了又浓又白的烟气,暂时遮蔽住了南方战士的脸庞。温柴朝着往大厅的泛红空气中散开的白雾说:
“如果我们无法站在她的立场,她也一样无法站在我们的立场。也就是我们这些搞不清楚明天会变成怎么样之人的立场。对于这件事,我想提一个比喻,这就等于是在几千个瞎子当中混进了唯一一个正常人一样。”
“嗯……?”
“这种正常人会是怎么样的心情呢?”
“什么?”
“这种正常人首先会感到对盲人的同情心。但是要帮助所有的盲人,在现实上是不可能的。结果会怎么样呢?这个正常人会将对于盲人所有的同情心都抛弃掉。无论盲人将脚踩到了陷阱边上、峭壁或者火堆,他都不会在乎的。”
格兰皱起了眉头。看了看凝结在睫毛上的烛光,格兰阴沉地说:
“所以呢?”
“我好像想错了。”
“什么意思呢?”
温柴再次叼起了烟斗。
“离开戈斯比的时候,老实说我不是为了宓才把她带来的。更重要的是她可以看见未来的这一点。她与我们一起走的话,在订定行动计划上,不是会更有利吗?我是这样打算的。知道吗?”
格兰点点头。
“是的。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
“说到伙伴……嗯。若能看到未来,举例来说我曾想过,如果第二天我踢移动监狱的屁股会扭到自己的脚踝,那 宓可不可以事先告诉我。我想以伙伴的身分拜托她看看。而且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侯爵?”
“没错。”
“可是呢?”
“我之前好像想错了。她对我们应该没什么同情心。不,搞不好她对我们还是有同情心的,只是她不会把看到的事情跟我们说。无论如何,她是个放任自己爸爸死掉都不管的女人。我不会说她是冷酷无情的。她可能抱有我所无法想像的痛苦。但是,我想关于她无法再帮到我们这一点,可说是已经确定了。她是不会跟我们讲未来的。无论如何,现在她想讲也没办法跟我们讲了。因为她已经看不到未来了。”
“嗯。”
格兰听了温柴的话,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温柴等于是防止了格兰的脖子整个僵掉。格兰对自己的想法淡淡一笑,说:
“可是你说的,是瞎子之中的正常人啊。”
温柴叼着烟斗,抬起眼望着格兰。格兰搔了搔毛糙的下巴胡须,说:
“原本就是瞎子的人,虽然看不见东西,却也不会这么痛苦。但是正常人某一天突然变成了瞎子,心情会怎么样呢?”
温柴不知不觉闾拿下了口中的烟斗,将身体坐直。不懂得刻意坐直是杰彭剑士在向对方表达敬意的礼节,格兰只是毫无情绪地看着。
温柴深深叹了口气,说:
“没错。她跟原本就不清楚未来的我们是不一样的。突然看不见未来了,她感到的恐怕是比我们对未来的不安更加不安的。”
“我是这样想的。”
“格兰,你在富有人情味这一方面的确胜过我。如果你的剑术也这么棒的话,那就好了。”
“……如果你最后不加上两句刺人的话,难道你就不会说话了?”
温柴并没有回答。看着再次叼起烟斗,将身体埋在椅子里的温柴,格兰做出了一个淡薄的微笑。但是温柴则是完全没有办法微笑出来。这两个疑问怎么样都解不开。一个是理论上的问题,另一个则是实际上的问题。
为什么宓会变得看不到未来了呢?
侯爵到底在哪里呢?
朱伯金.伊雷玛。托比城的两名医师中,他的资历是比较老的,对于自己的学识非常有自信,也相信自己是治疗费用较低的大公无私之人,这个男子此刻陷入了惊慌。昨晚那个叫做瘟豺还是温柴什 的疯子把门劈开走进房间里来之时,朱伯金还认为那是一辈子少有的珍贵经验。但是今天晚上,好不容易卡上去不会再掉下来的门又被劈开之时,朱伯金开始疑心最近外面社会上是不是开始流行劈开医师家门的运动了。
“哪个发神经的……”
朱伯金只说到这里为止。
走进来的男子没有打招呼、没有说话,而且也没有为了喘不过气而停下片刻,直接就走过去抓住了朱伯金的领口。
即使如此,男子的脚步并没有停下。砰,砰,砰砰!桌子倒下了,堆着的药材四处飞散,病历犹如在舞动着,被踹倒的椅子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即使在此时,那个男子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所以朱伯金连挣扎都没办法,只能慌忙地后退。被上下摇动的朱伯金几乎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脸。他看到的只是混杂了些许斑白的夜色头发。
咚!男人把朱伯金的后脑勺抓起对着墙猛撞,发出了壮烈的冲击声之时他才停了下来。接着朱伯金连茫然地看看眼前团团转的美丽星星与拍动着翅膀的不知名飞鸟的机会都没有,又马上被推了起来。令人惊讶的是,朱伯金两脚腾空,被夹在男子的右手与墙壁之间。男子到了此时才开口:
“谁不舒服啦?”
“我不舒服啊。”
男子噗哧笑了出来,放开了朱伯金领口。不,应该说他好像要放开似地摆动着手。朱伯金的身体就要往前倾的瞬间,拥有夜色头发的男子再度推了过来。咚!朱伯金在肺都差点吐出来的冲击之下,根本没有办法呼吸了。然而男子的音调连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用他低沉沙哑的声音说:
“谁不舒服?”
“女人,黑头发的女巫。”
朱伯金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回答出来。这虽然是没有经过思考一瞬闾就吐出的话,但似乎是正确的答案。男子用冶冷的声音这样说∶
“你也知道我说的是那个女巫。”
一直到了这时,朱伯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可以吐出安心的气息。被猛撞了两次的后脑勺铁定已经破皮了。双眼中满溢泪水的朱伯金为了直视男子的脸庞眨了几下眼睛,硬挤出眼泪。砰!
“难道我是你这老头刚娶的小媳妇吗。为什么眼睛跟发羊癫疯一样乱眨。那是有多痛啊。你不是应该拿药过去吗。”
男子将疑问句用犹如叙述句的音调念了出来,不过朱伯金根本没有时间管这种事情。被不可思议的怪力抓起的衣角,就像绞首台上的绳索一样,勒住了朱伯金的脖子。朱伯金的脸颊红肿起来,嘴巴为了一口空气而拚命地狂吸。后脑勺流出的血沾湿了脖子,朱伯金几乎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却还是回答说:
“没、没有……我没开药。”
“为什么呢?”
“因为放着不管她就会好了。”
“去拿药给他们。你就说突然想到了可以让她好快一点的药。”
“什、什么药呢?”
“吃了就会陷入昏睡状态三、四天的药。”
你自己去把现在对我做的事做到她身上不就得了?那不只是三天,她一定会陷入昏睡状态三年。朱伯金在内心中如此抱怨着,这件事为他招来了非常遗憾的结果。啪!
“这么久还想不出来吗?”
“有,有啊。有啊!”
“好。马上拿来给我。”
“马、马上?”
“是。”
“好、好吧。”
现在在这里那当然好。从这房子出去之后,我当然会马上通知警备队员。然而朱伯金看到男子接下来的行动,就发现自己的计划需要全面重新检讨。男子右手仍然紧抓着朱伯金,左手则是伸进了怀里。随便一瞄他重新伸出的手,就知道他抓了十个以上的金币。男子将金币丢到地板上,金币发出了很响的声音,滚向四面八方。叮铃,当啷。男子对金币连看也不看,只是抬头盯着朱伯金说:“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这些都是你的。”
朱伯金内心中感受到极重的纠葛。这时男子展现出的亲切一下就让朱伯金的烦恼减低了相当大的一部分。但接着男子就用正确的咬字与适当的音高说出以下这些话:
“如果你不照我的吩咐去做,你、你的老婆、你的儿子、你的孙子我都会杀个精光。你最好相信我。我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这个是公认的事实。”
朱伯金判断对方是一个标准的疯子。朱伯金是一个很清楚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情的医师。所以朱伯金接受了男子熊熊燃烧的眼光,知道只能延后对自己的治疗,必须先专心调他要的药。
用发抖的手调配药剂的同时,朱伯金斜眼瞟着那个男子。看到男子的手时,朱伯金稍微感到讶异。男子手上戴着怪模怪样的手套。那是用黑色的皮做成的,手背的上半部分被铁环密密地覆盖着。但是朱伯金突然觉得似乎在其他地方看过那只手套。
‘到底在哪里看过呢?’
朱伯金虽然想要烦恼,但男子的眼光突然飞来,所以他没办法再继续苦思这个问题。男子斜斜倚靠在墙边站着,恶狠狠地看着朱伯金配药的过程,不过看来他似乎对药理一点也不仅。观察男子神色的朱伯金下定了决心。
这个男子对朱伯金.伊雷玛根本是一无所知。
朱伯金并不是为了同情心或正义感,而只是为了自己萎缩的自尊心,调配了稳定神经、让人困倦的药。该死的家伙。这些药也许能达到你这家伙所希望的药效,也许完全达不到。依照那个女巫精神敏感纤细的程度,搞不好会产生完全莫名其妙的效果。这个男子搞不清楚朱伯金根本没有妻儿。他说要杀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到了这把年纪还受到这种侮辱,我也没想过要再活多久。不过我已经被你欺负了一顿,这好像是无可改变的事实啊?
朱伯金努力不露出冷酷的微笑,停止了配药的动作。
“需要由我亲自拿过去吗?”
“当然啊,愚蠢的老头啊。”
“好。我会把东西拿过去。那么现在那笔钱应该是我的了吧?”
抛出这句话的朱伯金不满地闭上了嘴。男子并没有回答任何话,只是狠狠地瞪着朱伯金瞧。就像觉得朱伯金的样子看起来沉着到有些怪异似的。虽然很想观察一下那个男子的神色,但朱伯金却努力地栘开视线,不安地说:
“把这药拿给他们之后呢?”
男子仍然没有回答。朱伯金突然很想直接跪在地上。可恶,被发现了!那个人故意装作不懂药理,原来是在试探我啊。那个完全疯狂的家伙现在到底……
“我走了。如果那个女巫没有昏迷过去,我会再回来找你。”
男子并没有等待对方回答,就直接把身体从墙边移开。就像进来的时候一样,他对于面前的障碍物毫不在乎,毫不犹豫地用坚定的步伐走出了门外。
被留在那里的朱伯金茫然地望着门。
男子就像从没来过一样地消失了。不久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感觉起来简直就像是调皮的妖精捣蛋,让他做的一场恶梦。但是滚到房间各个角落的金币与工作台上放着的药,确实证明了那个男人曾经到访。
朱伯金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
托比的旅馆街。这是一条宽敞舒适的道路。
来往的人们喧哗着的内容不管是什么,都因为充满了生活中的爱憎而美丽。‘天打雷劈的家伙,已经老成这样还敢在外面偷腥!’‘你不能闭上你的鸟嘴吗,你这啰唆的婆子!’因为还没丧失的一点希望,人们的脚步今天还在持续走着。‘哎呀,你们这对狗男女!真是贱货。我骨头都快散了。’直到可以回到温暖的家之前,人们都会努力工作的。‘呜哇哇!是扒手!快抓住那家伙!’
无论如何,至少托比不是地上的乐园。
在不是地上乐园的都市中,从不是空中楼阁的旅馆二楼窗户,一个不是圣人的人低头看着底下的大街。
除了几点斑白之外,男子的头发就犹如夜色般乌黑。
自豪于身为朱伯金.伊雷玛的恶梦,温柴.巴尔坦的烦恼来源,格兰.哈斯勒的血仇等等各种人际关系的男人,正凶狠地望着对街的酒馆。
哈修泰尔侯爵。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拜索斯的贵族们只要开宴会或舞会,在邀请名单的前三名之中一定会写着这个名字。拜索斯的三百年历史当中,这件事情连一次都没有中断过。但是这个名门最后的末裔为了抓住渐渐消失的权力以及权利开始玩火,现在转为叛逆者的身分,藏身于遥远的海格摩尼亚一个偏僻肮脏的小城市里。
尾随在他身后的是变节的间谍、转向的叛逆者以及夜鹰。温柴的猜想错了。侯爵就是藏在他们的鼻尖底下。今天这一整天,温柴与格兰之所以在把宓托给妮莉亚之后,把托比城整个绕了一遍,却还是无法发现侯爵的踪迹,理由就是这个。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侯爵比常人更为大胆。侯爵根本不知道他们这么快就从戈斯比追过来了。卷入了杀人事件,应该会长时间被困在戈斯比无法脱身的一行人居然已经来到对面的酒馆里,得知这件事之时,侯爵吓得心都凉了半截。
结果就形成了潜逃者隔着洋溢活力的托比大道监视着追逐自己的人这样一幕奇异的光景。
哈修泰尔侯爵正盯着进入视野中的所有静物与移动物瞧。在他背后的男人望着这样的侯爵,用惋惜的语气说:
“如果不是那个女巫,而是其他家伙得病的话,那就好了。这真是可惜啊,侯爵大人。”
侯爵似乎暂时没有心情要回答,只是紧闭着嘴。后面的男子好像要接着说些什么话的时候,侯爵突然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魁海伦?”
“如果是那个杰彭家伙或者热剑得病的话,那就好了。那么要收拾掉那些家伙不就简单多了吗?”
“那些家伙。你太看得起他们了。”
“咦?”
侯爵转过身去望着魁海伦。魁海伦发现他在笑。
“我很喜欢那些家伙。”
“什么意思?”
“我说我喜欢那些家伙。他们为了毫无报酬与价值的事情,居然能疯狂地扑过来,这一点我很喜欢。笨蛋们总是能逗我高兴。那个叫做格兰的家伙,就是迪特律希的老爸。好。至少对那家伙来说,这些事是有意义的。但是那个杰彭家伙为什么也会这样呢?”
“他好像是想为……吉西恩王子报仇。”
“是吗?真是愚蠢。那么那个红发娘们呢?”
“那只母猫似乎非常喜欢旅行。她的最终目的非常模糊,我们也搞不清楚。”
“全部都是些浪漫主义者啊。我实在是很喜欢这些家伙。哈哈哈!”
侯爵说完了这些话,就很开心地笑了出来,看到那笑容的魁海伦心中感到有些恐怖。侯爵脸上的笑还没消失,就接着往下说:
“那些家伙是我的。”
“咦?”
“魁海伦,你说错话了。这么强的原动力,我为什么得轻易放弃呢?你难道没听过查奈尔所说的状况与行动的关系吗?”
“当然听过。”
侯爵无视于魁海伦的回答,继续说:
“魁海伦你对我而言是阳性的原动力。因为你在帮我做事。缩在对面酒馆里的那些家伙则是阴性的原动力。因为他们在妨碍我的事。但是妨碍也可以当作积极的力量来运用。只要是发挥出来的力量,多多少少都可以加以利用。愚蠢的家伙才会讨厌碍事的人,聪明人都会欢迎妨碍自己的人。那是种熊熊燃烧的力量。对我而言最没价值的家伙,是什么事都不做只知道吃的虫子!”
侯爵再次转过身,指着大街低声咆哮说:
“像那些家伙,几百个、几千个我都可以轻轻松松杀掉。那些活着死了世界都没有任何改变的家伙!”
魁海伦并没有回答。他似乎有很多话要冲口而出,但其实是处于什么话都没办法说的状况。因此魁海伦只能带着别扭的心情看着侯爵的背影。
突然侯爵微微笑了出来。
“好,你看那个。”
魁海伦用小心翼翼的动作走近侯爵身边,看着下方的大街。被黄昏染红的大街对面有个头上缠了绷带的老头,手上拿着包袱之类的东西在走着。老头走起路来十分怪异,在魁海伦开始看他的短短时间中,他就已经跟其他人相撞了两次。他脸上的表情看来犹如独自背负了世上一切的忧虑愁烦,到了很多人都想要开口来安慰他的地步。
“那是谁?”
魁海伦的问题似乎让侯爵的心情好了起来。侯爵带着冶洽的微笑看着那个男人。
“那是我另一个阳性的原动力。这家伙原本只不过是条虫子,但是因为我而有了生命的意义。这家伙自称是医师。他只会将一些莫名其妙的差劲药物当作万能仙丹卖给只有跛脚马的农夫来进行诈骗,还会抓住一些讨厌做家事的中年妇女的手调戏。他根本就是条无用的虫子。但是我给了这家伙一些力量,所以那家伙现在才会那样歪歪扭扭地走着。”
魁海伦静静地等待着。侯爵用很高兴的声音说:
“那家伙会拿药去给那个黑头发女巫吃。女巫吃了之后会昏睡个三天左右。”
“咦?啊,为什么……”
“我需要那个女巫。”
“为什么需要呢?”
哈修泰尔侯爵在回答魁海伦的问题之前,为了看得更清楚,将手撑到窗台上,身体往前倾。魁海伦虽然想要拦住他,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侯爵看了看从路另一边走过来的朱伯金医师,满脸笑意地说:“问题。流向过去的脉流是什么?”
魁海伦慌了。侯爵突然讲起了辛斯赖夫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魁海伦从得知的那一刻起直到此时为止都烦恼到整天偏头痛,但还是想不出任何解答。魁海伦无力地说∶
“我不知道。虽然有很多流向未来的脉流,但什么才是流向过去的脉流呢?再怎么想,我也只能想到追思、回想、记忆、历史。总之除了这些我什么都想不到。”
“固定啊。”
“咦?”
“问题。流向未来的脉流是什么呢?”
魁海伦因为还在想侯爵所说的‘固定’是怎么回事,所以没有时间去回答侯爵的第二个问题。
“啊,那个……”
“变化啊。”
魁海伦不知道侯爵讲的话只是些文字游戏,还是真具有重要的意义,所以陷入了烦恼。但是就魁海伦所知,侯爵的性格并不喜欢玩文字游戏。所以魁海伦又不得不再次陷入烦恼。
“是的。过去是无法变化,已经固定的东西……而未来是可以变化的,属于还未受人决定的时间范畴。”
侯爵仍然没有理会魁海伦的回答,直接问道:
“最后的问题。时间是从哪里来,流到哪里去?”
“咦?那个,时间不是流向未来的东西吗?”
“你还是无法脱离一般人普遍具有的时间概念啊。”
侯爵手抓着的窗框现在开始发出了不祥的声音。嘎吱嘎吱。魁海伦面带不安的表情低头看着侯爵的手。侯爵的手现在已经深深戳进窗框的木材里面了。但是侯爵却摆出一副没有发现般的态度,精准地望着对面的酒馆低声说:
“时间是从未来而来,流到过去去的东西,知道吗?”
“咦?”
“未来对我们而言,是持续逼近而来的。过去离我们则是越来越远。你不仅这个简单的事实吗?把时间跟人搞混之后是很麻烦的。没错。人会越来越老。站在自我中心的立场上,人们搞糊涂了,就以为时间也是往未来走。所有的一切都会走向未来,所以人们连思考都没思考过,就相信时间也是这样的。但是先把头脑冷静下来想想看吧。”
侯爵突然抬起头望着天空。就像想从天空中的某处捕捉时间之流一样。
“所有的一切都走向未来,这件事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那是……”
“那就代表时间是向过去走的。从未来流过来的时间经过此时此刻的瞬间,就走向过去被固定住了。”
“当然也可以这样想……无论如何,这简直就像是一种逻辑游戏。”
“给我闭嘴。”
魁海伦身体一震,稍微朝后退了一些,侯爵仍然还是撑着窗框瞪着天空。
“都已经解释到这种程度了,应该懂了吧。流向过去的脉流就是时间。现在我们想想看流向未来的脉流到底是什么。”
大概是因为不安感的缘故吧,魁海伦采取了些微挑战的态度说:
“您不是说过了吗?所有的一切都往未来流去。如果说时间是朝着过去流动的话,是的,所有的一切往未来流去。”
“所有的一切又是什么呢?”
魁海伦并没有回答。这是因为侯爵的语气中夹杂着微微的烦闷。果然侯爵没有等待魁海伦的回答,就说了:
“就是此刻。所有的一切存在之处就是此刻。你并不会被过去的书桌脚绊倒,也没办法吃到未来的苹果。不过光是这样并不能说明所谓‘所有的一切’。”
啪啦!侯爵终于一把扯下了窗框上的木头。侯爵完全没有提高说话的声量,甚至露出了可说是灿烂的微笑,说:
“他们提到朝向过去的脉流以及朝向未来的脉流,然后是脉流的交叉点。能够连结朝向过去流走的未来的时间,以及生活在此刻流向未来的我们。一定就是那个没错。连接此刻与未来的东西。那就是未来漫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