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西多.赛洛克正在打着瞌睡。
一等航海士是高级船员之首,在船上的发言权仅次于船长。船长若是受到病魔的摧残、喝醉了酒之后不省人事、听到海妖女的歌声之后跳海的话,只要在无法执行本身任务的状况下,一等航海士都必须为他代行,所以对于船上的各种事务都必须跟船长一样清楚。
但是这些都是船在航行之时的事。如果船没有航行的计划,那么一等航海士与一般的船员就完全没有两样。订定下一个航海计划是船长与船东的事情,与船员没有关系。至少在杰彭是如此。
所以伊西多可以用轻松的心情逛逛各家酒馆,然后引发骚动。也可以去见见很久没见过的朋友们。如果都不做这些事,他还可以用按照过去十年中的盼望去完成传说中的剑法‘赛洛克水平线’这个名目出发前往沙漠中去。(可是他的期盼是否有实现的一天,还是相当令人怀疑的。)
然而伊西多却决心注视着港口,正确来说是靠在红海蛟号的前桅上用锐利的眼神观察着四方。这是因为他的船长决心窝在红海蛟号的船长室里不出来。为了跟船长配合无间,伊西多下了坚定的决心,要展现出独自击退找上门来的暗杀者的英姿。但是要伊西多守住这样的伟大决心,春日下午的阳光却又太过甘美了。咸咸的海风就像女人的头纱一样轻柔地飘过,连停在船舷边上的海鸥都在打着瞌睡。
嘎吱。
微风轻轻吹来,让前桅的横帆柱都发出了细微的抱怨声。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的伊西多低头看了看滚在自己脚底下的木剑,再次懒懒地翻了个身。
阳光非常热烫,甲板上整理得再怎么好,也不可能比得上羽绒床。从码头那边传来的骚乱声毫无方向性地散乱开来,让伊西多的耳朵觉得很烦。但是昨晚整夜没睡警戒着四周的伊西多还是将自己交托给了持续扑来的睡魔。
“伊西多。下去睡个觉吧。继续这样睡的话会被晒伤的。”
伊西多将眼睛眯得细细的朝上看。将精神弄得朦胧的阳光之中,浮现出老船员罩满黑影的脸庞。
“啊,没关系。我不是在睡觉。”
“你先把口水擦干净再这么说吧。”
伊西多觉得很烦似地抬起手臂,随便擦了擦嘴角。从结果上来说伊西多变得更为难看的那张脸让老船员笑了出来。老船员放下了手上拿着的桶子,坐到上面去看着伊西多。伊西多闭上眼睛,缓缓地说:
“那个角度很好……。连影子都出来了。”
“你到底在等什么,就说吧。”
“啥……?嗯。我是在等些什么。”
老船员再次噗哧笑了出来。
“你是认为有人会来复仇吗?”
伊西多非常轻地点了点头。老船员看着远远的码头边上,然后再次低头看着伊西多说:
“真有人为了报决斗的仇而来的话,伊西多你打算怎么办呢?如果对方说要找船长大人复仇,你也就不能挡了,不是吗?”
“但他们还是可以奇袭啊,不是吗?应该也有些家伙想用比复仇决斗更简便的方法吧……”
“如果要进行暗杀,应该会晚上来吧。全副武装的人白天要避开码头管理人员的眼睛上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些管理的家伙可都是名门的党羽啊……嗯。”
“伊西多。越是名门,要偷袭的时候就越会晚上才来。”
“知道了,知道了……他们晚上才会来,好。”
伊西多似乎觉得很烦地这么说,再次翻了个身。老船员摇了摇头,再次站了起来。将坐在底下的桶子再度搬到肩膀上的老船员看着码头边上,皱起了眉头。
“咦?”
伊西多只细细地睁开一只眼睛,朝上瞄着老船员的下巴。老船员瞪了一眼从码头出发的小艇,说:“伊西多,搞不好我前面说的话都必须取消。”
“什么意思?”
“现在可以看到一艘小艇朝我们船这边驶来。可是在波浪里搅的东西是桨,那反射出阳光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伊西多腾地站了起来。
捡起木剑立刻跑向船舷的伊西多在船舷上方将身体伸展得长长的,朝码头方向一看,果然就看到一艘横渡平静的水面,摇着桨朝红海蛟号驶来的小艇。从摇着桨这一点来说,乍看之下他们只是一般的船员,但从端坐的姿势来看,那四个男子的外表看起来又不像是一般的船员。虽然他们像一般船员一样将手帕紧紧绑在头上,身穿轻便的衬衫,但他们的坐姿却一眼就让人看出不是船员的姿势。他们的样子太过僵硬有礼。况且那些人背在背上的东西分明就是长剑。虽然反射光让眼睛都花了,但伊西多这时几乎可以确定了。
“是军人吗?”
伊西多带着怀疑的心情说。因为军人不可能学船员把手巾绑到头上。虽然这并不是航海中的船,但是只要上船军人就一定会穿正装。这时走近他身边的老船员点了点头,说:
“啊,是。原来是陆战队员。”
“陆战队?”
“是。似乎是如此。”
“你说他们是陆战队,那些家伙要来我们的船上做什么?”
伊西多再次疑惑地歪着头,连忙环视了一下四周。但是那只小艇再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找其他船。伊西多用不怎么踏实的心情双手抱胸对老船员说:
“去报告给船长大人听吧。我来跟对方周旋。”
老船员并没有回答,只是往升降口的方向走去。抬头挺胸用坚定姿势站着的伊西多希望尽可能给予对方压迫感,将下巴往前伸出,开始朝向远处水平线上方飘浮的云投射出视线。一直到小艇驶到船舷旁边为止,他都没往小艇看一眼。
小艇很快就停在船舷前面。摇着桨的船员之一站起身来,两手围在嘴巴前面,大喊道:
“冒犯了!我请求登上红海蛟号!”
伊西多装作好像一直到了这时才发现似地往下面瞄了一眼,然后没好气地说:
“请表明身分。”
“啊,我是乔兰港的海关关员奇腾利.姆斯。这些人全都是我的属下。”
伊西多的心情变得更为不高兴。好个属下。陆战队员私底下前来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从近处一看,伊西多体认到老船员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不是陆战队员的话,到底还有哪些家伙会露出这些犹如和畅春日的表情呢?
“我是红海蛟号的一等航海士伊西多.赛洛克。可是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海关关员奇腾利和气地说:“我来不是为别的事情。你们的入港许可书上似乎有些问题。”
“什么呀?这样的话我去税关跑一赵好了。人港许可书上会有什么问题呢?”
“喔,我不想把事情弄得这么麻烦。我只问你们几个问题就可以了。”
伊西多烦恼了一阵子要再继续施加压力,还是要减轻压力来静观其变。但是他的嘴似乎并没怎么受到他的烦恼所限制。
“喔,那么应该就不用麻烦你们上来了。你就站在那里问吧。”
奇腾利的脸一下子就僵了。然而伊西多在意的其实不是税关员奇腾利,而是坐在他背后的四个陆战队员。但是让伊西多失望的是,陆战队员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默默地坐着。
“虽然有些抱歉,但这样是不行的……”
奇腾利声音中和气的那一部分消失了非常多。原本就与和气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伊西多用更吓人的声音说:
“那就请回吧。这艘船并不是货船或客船,也不是渔船或走私船,当然更不是‘军舰’。”伊西多无法忍住故意用力强调军舰这两个字的诱惑。“这艘船是自由贸易船。换句话说,并不是任何人提着个野餐篮就可以随意上上下下的那种船。”
奇腾利用愤怒的表情瞪着伊西多,没有特别说什么话反驳,也没有大喊出声。他只是静静地说:“我懂你想说什么,但不管你们是不是自由贸易船,对税关员而言,都一样只是船而已。我要说的事情并不是需要大声高喊的事情。我没学过奴隶们的手语,又在底下,怎么可能小小声地说话?拜托你允许我们登船吧。”
这种亲切公正的态度伊西多相当感佩。但是他的心情却更糟了。因为伊西多到此刻为止连做梦都没想过世上居然会有亲切公正的税关员。‘他说他是税关员,这恐怕是谎话。’这个竟敢在乔兰的港口自称是税关员的人到底是谁呢?况且他还是跟四个陆战队员一起前来。伊西多烦恼了一阵子,然后轻轻转头往后看。不知怎地,甲板上连一个船员也看不到。所有人都下码头去了。再加上天气实在太热,奴隶做的卸货工作也都是在晚上进行。
伊西多下定了决心。
“请您自己一个人上来会有困难吗?”
奇腾利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做了一个相当有意义的微笑。
“就我跟这四位上去。”
“好。请你等一下。我帮你把梯子放下去。”
伊西多亲手把绳梯拿起来,到船舷边放了下去。因为没有帮忙对方爬上来的打算,所以伊西多稍微退后,将木剑放到肩膀上等。
除了自称税关员的奇腾利之外,另外四个陆战队员都用熟练的动作爬上了绳梯。四个陆战队员上了甲板排成一列,伊西多不得不感到有些畏缩。但是奇腾利仍然微笑着走近了伊西多。
“感谢贵舰允许让我们登船。”
“希望各位留在船上的期间,都能感到很愉快,也很有收获。”伊西多按照大致的礼貌回答之后,故意夸张地环顾着四周。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说:
“我很好奇陆战队来我们这边有什么事情。”
奇腾利并不怎么慌张。
“正确来说,我是找辛柴.巴尔坦船长大人有事。”
“嗯。奇腾利是你的本名吗?”
“没错。但是我不是陆战队员。我在你听都没听过的地方侍奉着哈坦。”
“嗯……”
为了击退想像中的暗杀者而自愿守在甲板上的伊西多,自然拥有极为丰富的想像力,但是他的想像力还没丰富到认为陆战队会出动来跟船长决斗。这样说来军方是要拜托我们船做些什么呢?伊西多并没有发现自己内心中已经开始想像穿越了夜雾,大胆地在夜间侵入拜索斯港口的红海蛟号。(他完全无视于拜索斯根本没有可称作港口的地方。)
所以奇腾利只能发出不太舒服的干咳声。想像途中被惊醒的伊西多用慌张的表情对奇腾利道歉。这时老船员从主升降阶梯上来了。老船员连看都没看一眼到船上来访的客人,就立刻朝着伊西多走了过来。
“我带各位进去。”
伊西多一直以来对红海蛟号都感到很自豪。也许比起对船长的尊敬心来说少了点,但伊西多无论何时都愿意为了这艘船的名誉而舍命决斗。但是带着四个陆战队员跟一个假的税关员到船长室的时候,伊西多似乎想要展现出这艘船是由坚毅刚强的船员们操纵的一座海上城郭,为了办到这件事他什 都愿意做。因为这样的心情,每当为了避开阳光而下到中层甲板的那些奴隶或船员的睡觉的样子进入伊西多眼中之时,他就会咬牙切齿。无论如何,那些人都是用非常放肆的姿势在昏睡着。伊西多放声大骂靠在绞盘上打瞌睡的一个船员,骂到连在旁边看的奇腾利都感到十分同情的程度,然后才走进了船长室。
“船长大人,我把客人都带来了。”
“进来吧,伊西多。”
船长室的门一打开,伊西多先走了进来,之后是身材矮小的男子与四个陆战队员鱼贯进入,辛柴船长站在船长室的正中央默默看着。身体矮小的男子先往前跨出几步,用华丽的动作伸出双臂说:“以自己的意志选择的唯一一条锁链。”
辛柴的眉毛稍微蠕动着。但是与张开嘴的伊西多不同,辛柴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抓住男子伸出的两只手臂,轻轻地拥抱说:
“捆绑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气宇轩昂。欢迎。我是辛柴.巴尔坦。”
“我是奇腾利.姆斯。”
辛柴指着船长室地板上的坐垫。四名陆战队员似乎相信从远古时期他们就应该用这种方式坐着,他们靠墙坐下,将自己隔离在对话之外。伊西多在头脑中一直很在意的陆战队员现在完全消失了,现在他完全不在乎这些人了。伊西多反而开始用充满敬意的表情看着奇腾利。这番打招呼的话显露出了奇腾利.姆斯是尼林的祭司。被海风轻抚着,被格林.欧西尼亚锻炼过的伊西多旺盛精神中,尼林的祭司是黑暗可怕的,烙印着强大的恐怖。所以在伊西多的大脑中并没有留下一点空间给退到墙壁边坐下的陆战队员。
这样的状况对辛柴来说也是一样的,但是过程稍微有些不同。辛柴发现奇腾利并没有介绍那些陆战队员之后,那四个陆战队员就被从他心里完全抹去了。他们只是燃烧着的火把。而拿着火把的人就是尼林的祭司奇腾利.姆斯。
人人都找到位子坐下之后,船长室的门打开了,年幼的奴隶走了进来。奴隶用精巧的动作在所有人面前摆上了茶点与饮料之后就消失了,接着辛柴开口了:
“各位请用吧。可是这次会面,是尼林的引领吗?”
“不是的,船长大人。是我个人带领他们来的。”
“自由也算是我的引领者啊。”
认为辛柴的话只是随口说说,心不在焉地差点漏听的奇腾利突然被惊醒。从表面上来看,辛柴的话也可以当成是自由贸易船船长对锁链与自由的尼林祭司所说的话。但是奇腾利很快就懂得这话背后的意义。‘我是自由的船员,所以对宗教界与军方的事情不太关心。’奇腾利为了整理一下内心,轻轻将放着的酒杯拿了起来。在稍微润润嘴唇的期间,奇腾利想出了适合的回答。
“自由是万人的引领者啊。船长大人。”
“我想听听你来有什么事。”
辛柴单刀直入的态度让奇腾利感到慌张,并没有再次拿起酒杯,反而瞄了伊西多一眼。接下来从辛柴那儿传来的话让伊西多感到十分幸福。
“这位朋友是这艘船的一等航海士,我希望能给予他应有的待遇。”
“我很清楚您想说什么,但因为这件事情很重大……”
辛柴只是双手抱胸静静坐在那里,什么话也没说。伊西多收拾起惋惜的心情,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船长大人。我先出去了。我在外面还有些事情要办。”
“不。坐下。”
辛柴说的话同时让奇腾利与伊西多吃了一惊。辛柴并没有回头看伊西多,只是继续看着奇腾利往下说:
“之后还要传话给你很麻烦。你坐在这里听比较好。”
伊西多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轮流看着船长与奇腾利,但内心中其实是十分称快。反过来说,奇腾利虽做出了尴尬的微笑,但内心则开始咬牙切齿。还真是个很有性子的家伙,难怪被人说拥有人鱼的血缘。奇腾利努力保持着脸上不失微笑,说:
“您对属下的船员如此信任,在我看来真是件非常好的事情。我对刚刚抱持的怀疑态度在此致歉。现在我会像船长大人信任伊西多先生一样信任他。”
“那真是非常感谢。”“那么在我谈正事之前,我先提出一个问题。红海蛟号下次出航的日程已经定了吗?”
“还没有。”
“那好。您有听过近来大陆东北航道频繁发生的怪事吗?”
“我们进港还没多久,而且忙着办许多事情,所以还没听到这个消息。”
辛柴虽然这样回答,但是伊西多马上听懂了奇腾利所说的话。只要不是决斗可能发生的时候,跟只会窝在船舱里的船长不同,伊西多一进港,就会跑去船员们常光顾的酒店好几次,所以他能够从船员那里听到这个传闻。
“喔,船长大人。最近这几星期以来,驶往海格摩尼亚的东北航道商船频频失踪。”
辛柴第一次转过去看伊西多,说:
“居然说失踪。难道整艘船就这样消失了?”
“是的。连一点痕迹都没留,就这样消失了。从位置来看,也有人说应该是拜索斯干的,然而拜索斯并没有足以攻击杰彭商船的海军实力,不是吗?”
“伊斯呢?”
这次换成奇腾利来回答辛柴的问题。
“伊斯吗?这怎么可能。伊斯大公有什么理由要攻击杰彭的商船呢?他完全没有这样做的理由。而且正义骑士团也不可能在海上跑。”
辛柴也认为这是个没有什 意义的问题,只稍微点点头,没有回答,而是直瞪着奇腾利瞧。
“似乎也推论不出什么东西。”
“是的。所以我们想要请红海蛟号帮忙对这件事加以调查。”
伊西多似乎慌张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辛柴稍微抬起了手制止了伊西多,然后瞄了一眼到此时还无言地坐在墙壁边上的陆战队员们。
“你说的我们是谁呢?是尼林的教团吗?”
“不是。”
“那么,是海军吗?”
“也不是。”
“那么到底是谁呢?”
奇腾利一时之间面带着意义不明的微笑对着辛柴,然后故意用没什 大不了的语气说:
“是尼林之翼。”
下一个瞬间,陆战队员因着对威胁的反射作用,而差点站起身来。奇腾利话一说完,辛柴船长的杀气突然充满了整间船长室,逼得陆战队员陷入了极度的紧张当中。奇腾利大概因为是祭司的关系,连对气的感觉不是特别敏锐的他面对着辛柴船长的气势,都把身子缩了起来。
“你再说一次。”
辛柴船长的音调高低完全没有改变,但是他的目光却犹如两把利刀,朝着奇腾利飞去。奇腾利虽然绝对不希望如此,但还是无奈地吞了口口水,说:“我是以尼林之翼之名前来拜托红海蛟号。”
“你说拜托红海蛟号?”
“咦?”
“这个嘛……我推测你们与其说是想拜托红海蛟号,不如说是想拜托我这个人。”
“呃……也可以这么说啦。”
“请你说明一下。”
奇腾利开始有种自己是不是进了哈坦宫殿的错觉。辛柴船长用的完全是命令的语气。带着不平的心情,奇腾利开始说起了事前准备好的话。
“首先我想指出的是,红海蛟号是杰彭船团当中最为有名的一艘船……”
“主要是因为船长的家丑才变得这么有名。人们说那是人鱼之子所领导的船。就算船沉了,船长也还可以活下去的传闻十分有名。”
奇腾利要继续开口,必须花很长一段时间。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红海蛟号是最有名的自由贸易船,船员们的勇猛与令人无法置信的冒险,在所有航海员当中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两年前在赤道航海中带回来令人惊异的……”
“你是尼林的祭司,对吗?”
“咦?”
“似乎有锁链之外的某种东西在捆绑着你。一下子捧我们一下子又故作谦虚,如果你能立刻切入正题的话,我会非常感谢的。”
用愕然的表情望着辛柴船长的奇腾利耳边响起了伊西多十分令人不快的嘻笑声。这样的船长居然配上了这样的航海士。几个很像的家伙居然物以类聚。辛柴船长持续用僵硬的表情说:
“尼林之翼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奇腾利将事前准备好想要先讲的那些话全部跳过,然后决心全都不再提了。
“因为猜不出往后你会将多少名门之人送进坟墓。”
“是放逐吗?往死里放逐?”
“我不否认也有这个层面的意思。”
辛柴船长微微一笑。
温柴.巴尔坦即使身为独子,还是被拉进了尼林之翼这支死亡部队,就是因为名叫辛柴.巴尔坦的男人。即使辛柴事实上并不属于巴尔坦家,却还是不得不用了巴尔坦这个姓氏。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既然现在温柴已经离开,那么辛柴船长应该就算是巴尔坦家的独子了。在认为终结一个家门与杀人没两样的杰彭社会中,要处理掉辛柴船长当然是件令人头痛不已的事情。
对那些有孩子符合进入尼林之翼的条件,但是以温柴为牺牲品而让子孙免于入伍的名门,辛柴一家家找上门进行决斗却还能活到这一天,与其说是因为辛柴总是采用正式公开的决斗方式,不如说辛柴这个人是独子,恐怕是更大的原因。这就是杰彭的思考方武,在这种思考方武之下,辛柴才有机会不折不扣地展露自己的愤怒。‘你们终结了巴尔坦家,那我也要终结你们这些名门。’
然而那些决斗最终将会带来这样的结果,这一点辛柴也早就想到了。当然他也不打算乖乖遵命。辛柴面带黯淡的微笑瞧着奇腾利说:
“除了这种层面的意思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在回答之前,奇腾利投出了敬畏的视线。辛柴发现那是毫不掩饰的敬畏感,感到了讶异。奇腾利用纯然赞叹的语调说:
“你是屠戮了伊伽利斯海峡的君王,拿它的牙齿来当作船的装饰的人。这样的人在杰彭漫长的航海历史当中,也只有你一个人。”
伊西多再次感到极度地幸福。因为对他所追随的船长的这番赞叹引起了他的自负心。但是辛柴却用看起来不怎么幸福的表情说:
“那是蛮勇与血气的产物,给我留下的只有恐怖的回忆。我用木剑刺那家伙,在很短的时间之内简直就经历了几十、几百次的死亡。那绝对没有什么值得自夸的地方。”
“自夸也无妨啊。在很清楚死亡的恐怖之下发挥的勇气,才是真正的勇气。连自己死亡都忘记了还出手,那只能说是蛮勇或者自暴自弃。”
辛柴一时之间烦恼着该用什么话来回答,所以只盯着奇腾利瞧。然而他的嘴里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您是认为东北航道会有海蛟出没吗?”
“不是。事情不是这样的。就像我之前已经说过的,根本没有可以当作推测根据的东西。但是您指挥的是最有名的船,是杰彭船团当中拥有最知名传说的船长。光是从这一点来看,尼林之翼决定前来拜托您,难道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辛柴再次感到了烦恼。其实这理由一点都不充分,祭司奇腾利。如果只以这些想法来说,尼林之翼根本没有理由要指定红海蛟号与辛柴。明明还有另外的理由在背后。虽然如此,到底是要多加些压力让对方吐实?还是要花些时间去观察呢?辛柴稍微动了一下眼球,看着陆战队员。
陆战队员……是要来暗杀自己呢?还是来护卫自己呢?那些无言之人的存在把辛柴弄得很不舒服。为什么连陆战队也运作起来了呢?尼林之翼与陆战队在体制上是完全无关的两支独立部队。这时比辛柴更加把心思集中在陆战队员身上的伊西多提出了问题:
“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既然是尼林之翼的请托,那他们会不会共同参与这件事情呢?”
辛柴在内心中微微笑了。当认为自己选对了一等航海士之时,所有船长的内心都会有类似于此的喜悦。奇腾利似乎老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似地回答说:
“不。这几位会跟我一起参与。”
“跟你……?”
“是。是尼林之翼拜托我们教团以及陆战队员的。我的任务是搭上红海蛟号,在辛柴船长大人探索的过程中给予建议,并进行观察。这几位陆战队员则是以军方代表的身分上船来的,主要的任务是保护红海蛟号及其乘员免于探索过程中所发生的危险。”
“只有四个人?当然我们很清楚陆战队员的勇猛程度,但是如果他们能够派出几艘军舰,那不是更好吗?”
伊西多虽然有些忿忿不平地这么说,但是回他的只有奇腾利与辛柴船长的微笑。辛柴冷冷地开始解释:
“伊西多。往东北航道派遣军舰,将会刺激到伊斯与海格摩尼亚。”
‘啊,真是的!是我思虑不周。我失言了。’伊西多并不具有很快说出这句话的政治敏锐度。伊西多嘴巴嘟囔着,搔了搔自己的后脑勺。“喔,啊,是的。就是因为这几位无法利用军舰,所以才会来找我们船的。”
“应该是这样没错。”
他们是要把我从杰彭给赶出去吧。辛柴低头看了一下茶杯,沉浸在思考里。这是各种原因复杂地相互作用之后导致的结果。但是即使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原因,但是没说清楚的部分还是很多。
首先,东北航道的问题为什么是由尼林之翼来出面解决呢?这应该是海军或者船东协会更为关心的问题呀。无论如何由只不过是一介特殊部队(?)的尼林之翼来处理这个问题,似乎是超出了界线。
第二,照这样说来,尼林之翼不直接来接洽,而是派了尼林的祭司与陆战队员的理由又是什么呢?虽然用了相同的名字会让人感到混淆,但是尼林之翼与尼林教团本身在实际上并无相关。前者只是杰彭军的一支特殊部队的名称,而后者则是侍奉尼林神的宗教团体。当然,如果以哈坦为中心来思考,尼林之翼是哈坦的直属部队,而尼林则是哈坦的守护神。但是这两者之间毕竟只有形而上学的关系。
第三,为什么会找上我呢?关于这一点,辛柴决定暂时接受奇腾利的解释。因为常惹麻烦被赶到远海上,这理由已经足够了。而且因为国际问题无法派遣军舰前往之处选择了红海蛟号,这一点也让人可以接受。红海蛟号是自由贸易船,而且按照奇腾利的话,是最有名的自由贸易船之一。
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我又该怎么样行动呢?
“我不能答应。”
奇腾利睁大了眼睛,陷入慌张之中。他虽然想说些话反驳,但是此刻辛柴的话还没说完。
“这艘船并不是属于我的。要先得到船东的允许才行。”
奇腾利的表情又再度和缓了下来。
“啊啊,如果您说的是这件事,是的。这当然是如此。我们当然要得到船东的允许才可以。但是只要船长大人愿意答应,船东大人当然也就会答应。无论如何这艘船并不是货船,也不是客船,当然更不是渔船或走私船,而且又不是‘军舰’。这艘船是自由贸易船啊。”
辛柴不明白奇腾利为什么要讲这么一长串东西,伊西多当然了解得很清楚。辛柴哼了一声,瞄了一眼伊西多,然后对奇腾利说:
“当然这艘船是自由贸易船,这是毫无疑问的。所以我比其他船的船长拥有更多的自由与权利,这也是没问题的。但并不是这样我们就可以无视于一切原则。如果没有船东大人的允许,我没办法带这艘船到任何地方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关于许可我会去向船东拜托的。船长大人只要把自己的意向说出来就行了。”
辛柴的回答,将他在回答之前脑中闪过的重重思考以及推理过程用太过简单的方武说了出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