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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韩-李荣道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该死,吱!我们花了半天翻山,吱吱!到底要走几步才能翻过去!吱吱吱!”

为了躲避升起的阳光而躲在岩石底下,所以雷泽看不清楚鲁森的表情。但是他隐隐约约感觉到鲁森一定正吓得满脸苍白。雷泽叹了口气,说:

“你抓得到在草地里面跑的蚂蚁吗?不用担心。那个巨人家伙也是一样的。”

“你是说,他找不到我们吗?吱……”

“当然啦!”

“吱喀!那为什么你还这么不安地,吱!看着四周呢?”

雷泽一直到了这时,才发现了为什么自己没办法正确掌握鲁森的表情。那并不是因为鲁森钻到了岩石底下的阴影里,而是因为自己不断在观察巨人的头有没有突然从山峰后面冒出来。再这样下去,它会越来越不相信我的话了。雷泽腼腆地笑了笑,坐到地面上。他将身体倚靠在鲁森藏身的岩石侧面,说:

“呿。话是这么说,可是我还是很害怕。”

鲁森抱怨的喊叫声从岩石底下爆了出来。

“吱!那就快飞啊!吱啊!你昨天不是飞过了!”

雷泽不满地伸出双手给鲁森看。他的手掌满布尘土与苔藓,而且上面到处都是小小的伤口。鲁森看着他的手掌,然后抬起头看雷泽。那表情就像在问:‘那又怎么样?’

“这位朋友啊。昨天晚上熬夜翻山,我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没办法施魔法啊。因为我没办法记忆魔法……还是算了,解释这么多你也听不仅。我简单来说好了:我,在休息够之前,就是没办法用魔法。懂吗?”

“吱,为什么?”

“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完全没思考就回答的雷泽忽然看着鲁森打了个寒噤。在岩石的阴影底下,鲁森满腹抱怨般地望着雷泽。升起的早晨阳光为已经凉了一夜的红色山脉带来了暖意,但雷泽看着鲁森闪闪的大刀,却足浑身冰冷。雷泽想到自己与半兽人之间的唯一交会点--纳克顿--已经死了,只好小心地拉起双腿。

一个没办法使用魔法的魔法师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怕的。就算只快一秒也好,对于那些想要尽快逃走的半兽人,什么都无能为力的魔法师只是个包袱而已,更何况他是个惹人厌的‘人类’。雷泽虽然很想将语气刻意装成并不焦急,但实际上听起来谁都会觉得他非常焦急。

“休息一下就可以了。之后就可以再用魔法了。”

话说完的同时,雷泽就对自己刚说的话后悔了。因为这就等于大声告诉鲁森现在是杀害他的唯一机会了。雷泽现在已经拉起了双腿,准备朝一旁飞身而逃。鲁森用恐怖的视线盯着雷泽的姿势,大声咆哮说:

“那就好好休息!吱!你这样缩成一团,要怎么休息啊?真是愚蠢。吱吱。不要害怕!我帮你守着。妈的!吱吱!”

说完话的同时,鲁森一把抓起大刀,毫不犹豫地就从岩石阴影下走了出去。雷泽惊讶得张着嘴盯着鲁森的表情瞧,鲁森则是对倾泻而下的阳光感到非常厌恶,急忙跑向近处的树下。

鲁森坐在那棵树底下小小的树荫里面,把大刀放到膝盖上,开始警戒四周。对鲁森而言,暴露在阳光之下不能用不舒服来形容,应该根本就是件痛苦至极的事情。但是鲁森却毫无抱怨地皱着眉头,静静坐在那里。看到这光景,雷泽叹了口气,无力地举起手擦了擦额头,好像很希望把自己脑袋里面的想法全部给擦掉一样。

雷泽擦着额头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可以完全信任它吗?

虽然是件可耻的事情,雷泽脑袋中却不断盘旋着一个句子的不祥声响。这句俗语并不漂亮也不独特,但确确实实地表达出了他此刻的心情。‘就算只是个半兽人,也能够空手杀掉睡着的魔法师。’雷泽慌忙地重新检阅了自己与鲁森之间的各种回忆,但是因为实在太过不安,所以都没想起什么愉快的时光,却一直想到各种惹鲁森生气的例子。他再怎么样都不会是个半兽人,所以也无法断定这到底合不合半兽人的胃口。所以鲁森也许会先让他安心睡着,再立刻用敏捷的动作取他的性命。

一阵子之后,雷泽就开始嘲笑自己了。

这件事不折不拙完全是被害妄想。这大概是因为克顿山的巨人逼得自己的神经太过紧绷,所以才会怀疑朋友的。雷泽好好地将自己的情绪整理一番。因为怀疑自己的朋友而睡不着吗?雷泽啊,开始用用大脑吧。要让你这家伙改掉肮脏的人性,那还不如好好想事情,把睡意驱走。这是种妥协。如果没办法因为相信鲁森而睡着,也没办法因为害怕鲁森而一直神经紧绷……

‘那就去想想有帮助的事情吧。’

所以雷泽开始思索。

克顿山的巨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一面高喊一面抛出岩石?正确答案就是:因为他有嘴巴,也有手臂。我这样回答,也许有人会笑,但这个人并不包含我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克顿山的巨人已死,是不容怀疑的历史。现在我亲眼看到了这个事态发生,这就代表了死者会复活。死者之所以会复活……

“克利啊……”

雷泽的嘴无意识地张开,回答了他自己心中的问题。

雷泽听到自己的话吃了一惊,一下子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紧张的听觉与视觉开始细心扫向周围,但发现的却只有在山腰盘旋的隐约风声、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在早晨的阳光中闪耀的岩石。在红色山脉到处蔓延的红色岩石与疏松的黄土,使周围变得十分干燥。雷泽稍微偏转过头,看到鲁森非常紧张地望着他们刚翻过的山峰,他噗哧笑了出来。温暖的春日早晨。以败北者之姿被抛在山棱线上的人类与半兽人。

雷泽再次靠坐在石头上沉思。

这几件事情有相关吗?辛斯赖夫的问题。托比的不可思议事件。猫与梦的克利。想要复活的辛斯赖夫,想靠献上九种祭物复活的疯狂老人。把那笔财产给我吧!妈的。如果传说中巨大得不得了的那笔财产有可能落入我手中,我要买一匹很不错的马,马上向迪多斯疾驰而去。这是邀请海格摩尼亚的所有赌徒,不,连拜索斯与伊斯的赌徒都包括在内的史上最大赌局……

雷泽好不容易才收拾起自己的心情。醒醒吧!现在已经牺牲几条性命了?是七条,还是八条?

六十六年前,猫与梦的克利神的祭司们用阴沉的声音为辛斯赖夫的复活施了魔法。‘黑暗中闪烁的眼睛看到了你的梦……’云。可是因为产生了副作用,所以辛斯赖夫没有复活,而是克顿山的巨人复活了。这合理吗?雷泽摇了摇头。所谓副作用,不管什么魔法都有可能发生,但是要发生这一类的副作用是不可能的。克利的祭司们明明是以辛斯赖夫为对象来施魔法,如果真有副作用,不是发生在辛斯赖夫身上,就应该发生在施法的克利祭司自己身上。如果在复活的过程中出错,应该是辛斯赖夫本人变成不死怪物,还比较有可能。让一个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家伙复活……这怎么可能?

那这个想法又怎么样呢?也许可以假定打从一开始施法就发生了错误。“咦?我好像弄错了。我怎么不小心复活了我不想复活的家伙?”雷泽差一点笑得滚下山去。哈哈哈!克利的祭司会愚蠢到这种地步吗?哈。

“对克利与辛斯赖夫要好好调查一下。”

雷泽又一次无意识地把话说了出口,然后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么容易就把隐藏在内心的东西全都说出口,这种人怎么当赌徒啊!雷泽开始严厉地责骂自己。

可是一定得这么做才行吗?

回到托比去,意思就是自己撞到那些口吐白沫追杀自己的赌徒们手里去。雷泽闯了祸的戈斯比与托比,是在用走的嫌远,骑马却嫌近,拿刀跑着更是近得不得了的地方。换句话说,如果有人不爽想要追杀另一个人的话,那么这种距离可以说是近在咫尺。为了复仇的话……可恶,复仇!

雷泽突然用力握紧拳头,差点就把自己后脑勺的头发给拔了一撮下来。雷泽从靠坐的岩石上突然起身。原来他一直忘记了一件事情。

叽叽喳喳。

鸟叫声划破了沉闷的山间空气,低沉地传来。雷泽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周围,但是听见的只有鲁森的微小呼吸声。雷泽再次陷入了沉思。复仇?刚才一直没想起这件事。雷泽之所以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是因为他们复仇的对象是属于那种能够毁天灭地的一类。

为纳克顿复仇。纳克顿之所以回到华伦查身边去的理由,是因为克顿山的巨人根本没有询问纳克顿的意愿,就丢了块石头给它当作礼物。这样说来,那我也不需要询问那家伙的意愿,直接回他一份大礼就行了。这就是雷泽的结论。

雷泽将鲁森叫过去,传达了自己的想法。

“吱,吱!什么?要去托比?”

鲁森皱起了额头,抬头看他。雷泽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从这里下山,然后到托比去。有一个谜题,必须到那里去才能搞清楚。”

“什么,吱--!什么谜题?”

“嗯……这件事你很难懂。简单来说,我是要去调查克顿山的巨人复活的理由。”

鲁森既不安又疑惑。忽然鲁森发现雷泽做出了平常很少见的表情。如果是人类的话,应该可以用被幽暗复仇心覆盖的额头、爆出火花的眼神等等来形容,但从鲁森所感觉到的,只能说是狰狞丑恶的表情。

“你为什么这表情?吱吱!”

“我必须要报仇,鲁森。”

“吱!报、报仇?”

“我并不清楚纳克顿是不是赞成这样的复仇。就我所知,将为最伟大的半兽人复仇这件事交给人类去办,那就有点可笑了。哈……没错,也许我就是整个大陆历史上最可笑的复仇者。半兽人的复仇者雷泽。就算帕哈斯复生,要为此编上一曲,也是很困难的。”

虽然雷泽笑眯眯的,但鲁森还是那副臭脸。雷泽用沉着的声音说:

“但我还是要做。”

此刻鲁森握大刀的手开始拚命颤抖着。

“吱--喀!杀、杀掉克顿山的巨人,吱吱吱!”

“你真以为我是路坦尼欧大王啊?呵。如果我能扮演大王的角色,那鲁森你不就扮演了牧羊人查奈尔的角色吗?虽然个子不够高……”

“我不行!吱啊!”

“其实我也没要你扮。”

“吱吱吱!那么?”

“我觉得克顿山的巨人会复活,原因就是在托比。所以我想去那里调查一下。”

“吱?”

“也许能够找出打退克顿山巨人的方法。不,我一定要找出来。”

鲁森一时之间用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抬头看雷泽。它好像很好奇雷泽的身体是否完整似地,从雷泽的头顶开始依序看到他的腰、腿、脚趾去,然后又倒过来从下往上看,最后则是盯着雷泽的脸不动。雷泽笑了。

“我是唯一承认神力的魔法学派--欧罗瑞的继承人。虽然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但欧罗瑞并不敬拜彩虹的尽头,而是敬拜彩虹本身。我也等于是欧罗瑞的一个分身。如果克顿山的巨人蔑视优比涅与贺加涅斯的女儿--时间而复活的话,他就等于宣布将从我这里受到悲惨的待遇。”

“吱呜,吱!你,听起来很厉害,可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吱吱!”

“哈哈哈……”

雷泽笑着伸出了手。鲁森用讶异的表情看了看雷泽的手。

“我们握个手然后就分开吧。你会直接到吉帕斯洪去跟半兽人群会合吧?我会下山到托比去。”

鲁森点点头。然而它并没有抓住雷泽的手。雷泽用讶异的表情看了看鲁森,鲁森转过头吐了口口水。

“呸!吱!呼。这实在太好笑了。”

“什么?”

“要由人类来帮纳克顿报仇。吱吱!”

“这么说也对。”

“吱吱吱!走吧。你说托比吗?”

雷泽暂时没搞懂鲁森说的话,将伸出的手停在空中不动,直盯着鲁森瞧。鲁森将大刀反握放到肩膀上,说∶

“用用头脑吧!吱吱吱!你不是魔法师吗?我是鲁森,鲁森不会害怕。吱吱!你以为只有你受过纳克顿的恩惠吗?吱吱!”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吱!应该是我带你去。”

雷泽以失了魂的表情望着鲁森。现在这个半兽人知道自己讲的是什么吗?它身为半兽人,竟然想跳进人类社会当中吗?只为了报仇,就想跑去那个不知道会被哪一把刀砍死的地方?复仇与半兽人的华伦查啊!你的孩子们真是一些不听话的少年啊。

“人类是……没错。没有人类会为了复仇而跳进半兽人堆里面的。虽然也许有人会加入佣兵、跳进土匪或海盗堆里面……我会尊敬你的。”

“吱?什么意思?”

“没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呵呵,这也没什么不合理的。身为人类的我要帮半兽人纳克顿报仇,身为半兽人的你为了报仇混进人类里面。从疯狂的程度上来看,这两者是分不出高低的。”

“吱吱吱!这话什么意思?”

“没事,没事,好的。你认为这是有可能的吗?’

“吱啊,为什么不可能?牧羊人查奈尔跟,吱吱!神弓乌塔克也都去找巨人了。吱吱。我也要去找人类。不行吗?吱吱吱!”

“我们来比较一下可以比较的东西。当时是因为巨人小看人类,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但是人类并不敢小看半兽人。你如果踏进了托比,我猜马上会被某个托比警备队员给宰掉。”

“吱。骗人!当然啦。”

“你说什么骗人?”

“就是牧羊人查奈尔与神弓乌塔克……”

“呜,请你忍耐一下,鲁森!”

“吱--吱!不管你想说什么,随便你说吧。我要帮纳克顿报仇。吱吱!”

雷泽努力试图想出一些更狠的话来吓鲁森。但是在他的内心中,决心已经削弱了不少。他很清楚如果鲁森要起固执来,会有多么厉害。而且比起赤手空挚到托比去,有把大刀跟着,不是也比较好吗?握着那把大刀的是人类还是半兽人并不重要。那家伙到底会不会耍大刀、是不是自己的朋友,才是更重要的。而鲁森很会要大刀,又是他的朋友。

雷泽最后再一次试着挽留。

“可是既然纳克顿已经不在了,你就应该好好领导剩下的那些半兽人,不是吗?如果没有身为纳克顿右臂的你,那些前往吉帕斯洪的半兽人,要由谁来管?”

鲁森的嘴稍微张开,茫然地望着雷泽。它那表情显示它一点也搞不懂雷泽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一看到那表情,雷泽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可恶,我完全把它们想成人类了。跑到吉帕斯洪的那些家伙一定能照顾自己的。半兽人是即使没有领袖也能做得很好的种族,反而有了领袖,也不见得就能比较有组织地行动。这就是半兽人的本性。

“我今天早上好像一直把你的内心弄得乱七八糟。对不起了。”

“吱--!道歉是很好,吱!可是你在道歉什么?”

“我也不清楚。好……可是,你真要跟我一起去吗?”

“当然!吱!如果是帮纳克顿报仇!”

雷泽决心不要再劝鲁森了。这是因为他觉得如果再劝下去,让鲁森回心转意的话,后悔的会是他自己。

“好。一起去吧。”

鲁森很诚恳地点头。雷泽也用很诚恳的态度说∶

“我发誓,到帮纳克顿复仇的那一天为止,我们同生共死。杀了纳克顿的是克顿山的巨人,我们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找出他复活的理由,再把那家伙送回他原本应该在的地方,也就是把他送回过去。”

“吱吱!不是要把巨人杀掉吗?”

“就是那个意思啦。那家伙已经死过一次了。懂吗?”

“吱……好。”

鲁森说完了话,马上拔出了大刀。抓着大刀刀刀下半部分的鲁森拿它当成匕首,割了自己的右手手掌一刀。鲁森直接将大刀往前伸出,雷泽接过来之后也毫不犹豫地割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手掌。唰。大刀滑动着,手掌立刻喷出了鲜红色的血。雷泽皱起眉没说话,将大刀反过来插进地面,然后伸出了手。鲁森用力握住了雷泽伸出的这只手。

为了帮所爱的半兽人之死复仇,人类与半兽人的血混到了一起。人类与半兽人为了彼此战斗以外的目的让双方的血互相混杂,这恐怕是这两个种族踏上大地之后的第一次。雷泽与鲁森用真挚的态度同声念出了誓词。

“我的身体里面流着你的血之盟誓。只要不杀了我,我就忘不了与你之间的血盟。”

半兽人式的血之盟誓做完之后,人类与半兽人暂时对望了一下。鲁森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热的复仇火焰。但是雷泽的眼中发出了有些诡谲的光芒。雷泽慢慢上下打量着鲁森,然后摇摇头。

“可是恐怕还是有些问题。”

“什么?你说问题?吱吱吱!”

“如果以你现在这种样子直接进入人类社会,那么不管哪一座都市的警备队员应该都会马上拔出刀来砍你,这样实在是不太好。我要把你变个样子。当然我没办法让你一直维持变化后的形貌,但是无论如何,至少要让你挤进人类夹缝中的时候不会被发现。”

鲁森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警戒心。但是看到鲁森往后退了两步,雷泽看得出鲁森还是在警戒着。鲁森硬挤出声音说:

“你,吱,你,吱吱吱!你打算,对我用,吱吱!魔法吗?”

“嗯。”

鲁森用凶狠无比的表情瞪着雷泽,然而它并没有说出任何与它表情相符的话来。

“吱!好啊!”

雷泽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内心中则是深深地感动了。能够与半兽人交往,是我人生中的巨大幸运。精灵或矮人是很无趣的种族。愚蠢的人类啊,看看这个种族吧!

到底什么样的人类会想要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混进半兽人里面?但是眼前的鲁森却能够接受这件事。

雷泽没再说什么其他的话,开始挽起袖子。这虽然是没什么必要的动作,但他很想让自己先安下心来。鲁森看到他那种样子,不安地吸着鼻子。

“嗯,吱!吱。你刚才不是说你不能用魔法吗?”

“我的意思是没办法用在天上飞的魔法。不过昨天记忆的魔法里面还有可以用的。嗯……如果没关系的话,我就把你变成母的。”

鲁森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母,吱啊!母的?”

“现在不管在海格摩尼亚还是拜索斯都是这样,只要是在人类社会里面,母的不管到哪里都能获得比较有利的待遇。你们也一样吧?公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但母的不会碰到这种事。人类也是这样的。你就算犯了一些错,只要你看起来足个女人,别人也不会特别找你麻烦。就算碰到最糟的状况,你猛吃食物的吃相被人看到,如果你是个公的,别人就会说:‘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像半兽人呢?’如果是个母的的话,他们就会遵照礼节乖乖转过身去不看你。”

鲁森感觉莫名其妙。这个人类家伙啊!他会跟我们混在一起,我们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很荒唐了,没想到竟然荒唐到这个程度?然而雷泽的态度却像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烦恼该说些什么话的鲁森看到雷泽慢慢抬起手,就慌忙地说:

“等、等一下!吱吱吱!现在就要吗?”

“嗯。”

“啊,吱!会不会痛,呜!吱吱!还是流血……”

“不会的。”

“那我,吱,我该怎么做?吱吱吱!”

“站在那里别动就行了。就像现在这样。”

“吱噜噜……好。快做吧!”

鲁森咬着牙,开始激烈地上下摇动肩膀。雷泽看到他那样子,微笑了一下,笑容又马上消失了,然后用很快的动作开始施法。

虽然说得一副不太在乎的样子,雷泽并不是不清楚自己现在做的是什么程度的事情。生物的精神与肉体的关系是十分密切的。也许在鱼和鸟的精神世界中,三次元的位置是非常重要的。人类只要有四个字来形容方向(前、后、左、右)大概就够了,但是鸟或者鱼需要的却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形容词,所以形貌的改变常会让生物的精神陷入严重的混乱。(不相信的话,你编一个形容左前上方四十五度的词出来吧。)虽然这是个不怎么好的例子,再怎么有智慧的人类如果突然长出了尾巴,还是会对应该怎么办才好感到困惑。实际上人类并不清楚要怎么让自己的手脚动起来。那是天生自然而然就懂的事情。

像龙一样拥有强大智力与理性的存在体,在变化成其他生物形貌的时候,并不会受到巨大的冲击。因为它是头龙。然而对人类而言,这却是非常辛苦的。某些魔法师也可以改变自己的样貌,不过要做出跟那样貌相配的动作,却必须经过相当的训练。

这么说来,半兽人又怎么样呢?

雷泽决心将所有能用的安全措施全用出来,所以施法的时间被拖得很长。时间拖得越长,鲁森也越害怕,结果大约十分钟之后,鲁森原本堂堂正正的姿势垮了,陷入了精神错乱的恐惧当中,好不容易才没摔倒。就算对人类而言,魔法也是种可怕的东西,对半兽人就更不用说了。直到施法的最后一瞬间来临之时,鲁森之所以没有跌倒,并不是因为它的自尊心或精神力,而是因为它帮纳克顿之死报仇的决心。

“变形他人术!”

魔法是很不可思议的东西。要说有多不可思议,比起身为施法对象的鲁森,施展魔法的雷泽还更惊讶,就是不可思议到这种程度。

鲁森看不见自己改变后的样子,对于自己的变化竟意外地没什么感觉,觉得十分失望。但是雷泽在完成施法的瞬间,就能够很清楚地看见发生在他那位突出的暴牙一下子变得整齐的那位朋友鲁森身上的变化。

它的身体一下子就拔高了。鲁森现在的身躯大小已经跟雷泽差不多了。

鲁森的腰原本跟它的颈围差不多粗。(鲁森的脖子在半兽人当中算是特别粗的。)它原本像是突起肉块的双颊已经变成染着红晕的女子面颊,而手臂的粗细已经不到原来的一半了。头上冒出的茶褐色头发长度及肩,轻轻摇曳着。原本穿着的盔甲现在变成了雷泽印象中葩所穿的服装。

所以当鲁森吸起鼻子,雷泽也只能笑着滚到地上去了。

“噗哈哈哈哈!”

“咦,啥,嗯,咦?”

鲁森看到雷泽的行动大吃一惊,而自己表达出吃惊的声音居然又尖又细,这又让它再次大吃一惊,它慌乱地想往前走几步,又因为走起来很不习惯第三次大吃一惊。“呜哇哇!”当!结果鲁森滚落到雷泽的面前,才看了看自己的手脚。鲁森立刻陷入了恐惧。

“我、我的手!呜!我的腿?喔?哇!我的声音?”

鲁森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因为感觉太不熟悉而害怕。鲁森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当手碰到头发的时候,鲁森就像摸到了蛇一样,吓得将手缩了回去。慌忙放下的手碰到自己胸部的瞬间,鲁森简直想马上哭出来。然而鲁森对于自己居然会感觉到想哭的情绪,却更是惊讶。看到鲁森的手来到了胯下,雷泽一面大笑,一面开始脸红。然而鲁森的绝望感(?)似乎达到了超越想像的程度,所以并没有看到雷泽的这种表情。鲁森张着嘴,用几乎无法呼吸的声音说着。不,它只是很想说。然而雷泽急忙地阻止它开口。

“喔,没错。我不是说过了吗,要把你变成母的。你那话儿已经不见了。”

鲁森吓得想马上脱裤子,但是因为手指的长度与形状不太熟悉,所以连这件事也很难办到。雷泽慌忙地拦住它。

“别担心,别担心。只要我解开魔法,就会恢复原本的样子。鲁森,别慌!”

然而惊慌的鲁森耳中听不见任何话。鲁森吸了几下鼻子,却又感到更加惊慌的心情。

“呜,嗯!这,这个,鼻子的声音?呜呜!”

“等一下,等一下!喂,鲁森!别急。这样鼻涕会喷出来的。因为你鼻子的构造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嗯。你可以站起来吧?喂,鲁森。我叫你站起来。嗯?”

鲁森失了魂似地看着雷泽。雷泽又催了好几次,鲁森才好不容易愿意起身。

“将手伸出来吧,我会抓住你。鲁森!把手伸出来吧?”

“手、手臂的长度?”

鲁森手臂的长度跟它原本记忆的身体完全不一样了,结果鲁森将自己的手肘放到雷泽的手里。犯了几次错之后,鲁森与雷泽好不容易才牵起了手。但是鲁森的变化却带来了更严重的问题。它身体的重量改变了,再加上重量在身体各部位的分布,也跟身为半兽人之时完全不同了。原本腰部的沉重重量跑到了胸部与骨盘上,连平衡都有困难。结果鲁森跟扶着它的雷泽一起滚到地上去了。

“哎哟!”“呜哇!”抱着成熟女人的身体在地上滚的雷泽痛苦地想:到头来,在红色山脉也可以抱到女人。只不过这个女人其实是个半兽人,呜呜。

“你与葩在追的彩虹,到底是什么啊?”

帕哈斯好像是对着自己手上拨弄的竖琴问问题,但是骞听出这个问题其实是针对着自己而发。这旅馆房间中的人当然只有三个,葩躺在对面的床上好像不知道世上一切地沉睡着。真这么累吗?所以骞很简短地回答:

“葩的姐姐。”

坐在骞与葩的床间,帕哈斯仍然在抚弄着竖琴的琴弦。

“你是在追情人的姐姐,还是带着情人的妹妹在追情人?还足为了从两个人之中选一个情人出来,才要让她们两个聚在一起?”

骞用可以说是以非常无礼的方武回避了这个问题。

“你会死吗?”

帕哈斯在帮竖琴琴弦调音的手停了下来。他从竖琴弦之间看着躺在床上的骞,所以骞的脸看起来就像是被切成一条条似的,然而骞脸上的表情并不会因此而变得不同。帕哈斯将竖琴放到了桌子上,又把也放在桌上的骞的酒瓶拿起往杯子里倒,说:

“不清楚。”

倒完了酒的帕哈斯感到说明有点不够。

“如果你眼睛被人蒙住,然后被绑架者丢到你不知道的地方去,你打算怎么办?”

骞将枕头稍微垫高,说∶

“这是故事里面才会出现的状况啊。问过此处是哪里之后,我当然就会回到自己熟知的地方或人那里去。”

“我被抛进了这个时代。在不清楚是谁这么做的状态下。”

“你的意思是想回去吗?”

“我的意思是想安息。”

帖哈斯的声音中有着深深的感情,但是骞并不知道那感情是什么。没再继续睡觉是件好事。那家伙是不是因为已经睡了一百年,所以不需要继续睡了?帖哈斯突然扭曲了身体坐到椅子上,将腿搁到骞的床上,调整成舒服的姿势之后,将双手合起来,手指互柑交叉放到肚子上。

“你因为没有死过,所以不太清楚。何况你更没有跳越过一百年的经验。好吧,问你一个问题。你在每天生活的过程中,会一直想死亡的事情吗?”

“不会的。应该没什么人会整天想着死亡的事情吧。”

“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如果倒楣,自己睡觉的时候屋子也可能会起火把自己烧死,也可能从马上掉下来摔死,再不然也可能被刺客的短剑给刺死。恨我的男人实在很多。不过那些家伙应该早就死光了。希望这些故人能够安息,镇魂歌我之后再帮他们唱。无论如何,我遭受的死亡威胁并不输给其他人,然而我并没有老是想到死亡的事。整天一直想这些东西,就没办法活下去了。想想看吧。如果在亲吻着美女的同时还想像她的死亡,想像自己吻在死后腐烂的头颅上的感触,那还怎么可能亲吻得下去呢?”

“是的,没错。”

帕哈斯听到骞的单纯回答,感到了些许的焦躁,又继续往下说∶

“谁都不会时时刻刻想着死亡来过活的。对吧?”

“对。”

“可是我已经死过了。这到底该怎么解释呢?嗯。你还是处男吗?”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瞬间帕哈斯的眼睛开始带着有点厌烦的光芒。

“与女人度过如梦般的夜晚,那是所有没恋爱过的独身男子的梦想。但是实际经历起来,却还满无聊的。你有没有杀过人?”

骞直视着帕哈斯的眼睛,做出了与刚刚相同的回答。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杀人也是一样的。虽然尽力去避免了,但是如果有避无可避的理由让你杀了某个人,到了第二次杀人的时候,内心就不会受到那么大的冲击了。从此时开始,他人的生命看起来就微不足道了。懂吗?嗯,用这个当例子更好。没有人打从一开始就想要杀人。但是只要亲手杀害过一个人,之后杀人也许会变成麻烦或头痛的事情,但却不是让内心痛苦的事情。同情心这种东西从此就不见了。死亡也是一样的。每天不断想要努力忘掉,好不容易才逃避掉的事情,实际碰到之后,才知道这一切的努力有多么虚妄。这时就好像听到啪!一声,就突然醒悟了。”

帖哈斯下了一个很有戏剧性的总结,打量着骞的反应,但是骞并没有紧张起来,没有压低呼吸声,也没送出带有好奇心的眼神。他就像是个如同魔像般毫无感受能力的家伙。

“你会醒悟到,努力想要忘却死亡而拚命活着,是多么虚无的一件事情。生存的欲望,就是避免死亡的欲望。但是经历过死亡的话,对于死亡的相反概念--生存--的欲望,也就消失了。”

骞瞄了帕哈斯一眼,然后简短地说:

“我听说你临终的时候是在赛德兰大平原上。”

帕哈斯的脸一下变得苍白。

“没错。”

“据说你在赛德兰大平原上流浪,到呼吸停止时为止都还用竖琴伴奏唱着歌曲,走着走着就死了。你确实的死亡时间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到了死后,还是继续一面走一面奏着竖琴唱歌呢?也有人说搞不好你在到达赛德兰大平原的瞬间就已经死了。”

“真是有趣的传说。”

“那是事实吗?”

帕哈斯并没有回答。骞烦恼了一会儿,然后就决心拿其他的话题出来讲。

“我们来决定明天的事情吧,帖哈斯。我会继续我跟葩之前做的事情。你打算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帕哈斯也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虽然回到故乡来看了,但是我一点都没有受到感动。跟我记忆中的景象差太多了。”

“是这样吗?”

“我反而感觉到了幻灭。那种心情,就好像在私娼寮发现我一生中第一个暗恋的邻居姐姐一样。这个时代,男人们都变得无礼,小姐们则是变得很厚脸皮。今天晚上也是这样。可恶!”

骞想到傍晚在另一个旅馆发生的小小事件,很短暂地微笑了一下。听到老板说虽然房间都客满了,但是三个人还是可以挤进去睡,骞点了点一下头,葩则是毫不在乎,不过帕哈斯居然直接指着老板的鼻子说出“你是龟公啊?”之类的话,差点形成一场混战。听到葩急忙间一直喊的名字“帕哈斯!快镇静下来!”老板不用明说出来,大家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疯子很难搞啊。如果自杀了,或是对其他客人……”“这家伙,还真会胡扯啊!”结果三个人只好从那间旅馆出来,将帕哈斯好好教育了一顿之后,才又进到现在这家旅馆。

帕哈斯用很委屈的表情说:

“我到底变成了怎么样的东西了……”

“虽然也可以去问问祭司们,但是按照我的想法,我希望你继续跟我们待在一起。”

帕哈斯突然转过头去看骞。

“为什么呢?”

“我在找的女巫是未来漫步者。可是你的问题是意外跑到错误的时空里……虽然我不清楚详细的情形,但搞不好她能回答你的问题。”

“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不知道。搞不好是因为我们最早发现你,所以无论如何我们觉得对你有一种责任感。等一下,你别做出这种不高兴的表情。我们并没有把你当成小孩子来对待。”

帕哈斯从心底深处感到松了口气。

“在对于包围自己的社会不怎么了解这一点上,我跟小孩子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除此之外,大诗人帕哈斯应该能成为令人愉快的旅伴才对。听过你唱的歌,应该会成为一件可以永远拿出来夸耀的事情。如果不是像宓这样的女巫,以这个时代的人而言,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骞觉得这番话应该能让帕哈斯很高兴,不过当他看到帖哈斯的表情时却觉得不太妙。

“等一下,你刚刚说什么?像宓一样的女巫?你们在追的女巫名字叫做宓吗?”

“是的。”

帕哈斯慌张地转过头看葩,骞面带讶异地起身。帕哈斯望着蒙上了被单沉睡着的葩,开始疑惑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个,葩小姐不懂拜索斯话吗?”

“她怎么会懂呢。”

“原来是因为这样啊!走吧。”

帕哈斯起身,拿起了靠着床边放的他自己的那把剑。骞对他投以疑问的眼神,帕哈斯很闷地说明:

“可恶,长辈说要走,你就该站起身来才对!今天下午去的那家酒馆你记得吗?我是说差点打起来的那家酒馆。在酒馆中为了帮忙你而站起来的那个剑士,你还记得吗?”

“是的。你是说眼光很锐利的那个剑士吧。”

“那个剑士是用拜索斯语跟自己的伙伴讲话。因为他们说外国话,所以我在旁边偷听了一下。他们的交谈里面有提起关于名叫宓的女人的事情……咦,骞?等一下!等等我!”

帕哈斯跟在骞后面,差点被骞踢开又反弹回来的门给打中脸。那个魔像般的家伙为什么会这样发狂呢?帕哈斯根本没有时间将剑插回去,手上拿着把巨大的剑,就吃力地在狭窄的走道中开始拚命狂奔。“喂,骞!我叫你停下来!”

两个人走出房间之后,房间里又静了下来。从开启的房门吹进的风,轻轻地将桌子上灯台的火焰摇动了几次。被单静静地从葩的床上滑了下去。从那里面,出现的是一个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件超出自己承受界限之事的人。

葩静静地折起了被单,将灯火吹熄,连帕哈斯急着跑出去时踢倒的椅子她都扶了起来。走出了帕哈斯开了就没关的门之后,葩将门小心地关上,就像不想去妨碍旁边房间的客人们安眠一样。连这个动作都做完之后,葩也就没办法再拖时间了。

能做的事情我全都做了。可恶。现在骞你没能拦住我,这就是你犯的错。不,命运就是这样的东西吧。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

葩在内心中如此喃喃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用快速而静悄悄的脚步走在不久之前骞与帕哈斯跑过的走道上。

“你的表哥辛柴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如果必须毒杀某个人的话,就会把响尾蛇的毒液收集起来装满一品脱的杯子之后,让对方产生诚心地想暍的欲望,之后盯着看对方倒下,一面想:他真的会死吗?”

这家伙只有在提起家人与故乡的事情时,讲的话才会变长。格兰不只没有微笑,也没有说出任何感叹词,将温柴弄得十分失望之后,他才慢慢地说:

“他有偏执病吗?”

“不。那代表着他是个好汉的意思。可是你为什么这么说?”

“……在你的故乡,那是好汉的模范吗?”

“嗯,没错。这番话是隐喻男子的三种德目,也就是忠实、包容、慎重。能收集到一品脱的响尾蛇毒液,就是忠实;不强制逼对方喝,而是想办法让对方自己想喝,就是包容;疑心暍下一品脱的剧毒的对方会不会活过来,就是慎重。”

“如果是我,会说那是笨蛋的三种德目。无论如何,你再继续讲那个故事吧。你的表哥用木剑杀死海蛟的那个故事。”

“为什么?”

格兰并没有说出:夜晚很漫长,妮莉亚忙着看顾宓,我只能跟你大眼瞪小眼。我们今天一整天这样跑来跑去,要是侯爵真在这座城里,应该早就掌握了我们的动静。如果我们为了防备袭击,应该要派人熬夜守着才行,但是对守夜的人来说,夜晚又太漫长了……之类的长篇大论。他只是这么说:“因为很无聊。”

“我们家族的事情,难道是给你解闷用的水烟吗?”

“可是你上次说的故事一点也不合理。你要不要用上次说话的逻辑再说一次看看?你说:‘辛柴用木剑杀了海蛟,然而木剑是不可能杀死海蛟的。’这根本不合乎逻辑的三段论法。”

“我又没说过这是三段论法。”

“啊啊。”

“……这中间有一个词被省略了。”

“什么呢?”

“人类。”

人类?格兰对于人类应该插进这句话的哪一个部分烦恼了一下。然而能够插入这个词的地方根本只有一个。

“你是说:人类不可能用木剑杀死海蛟吗?”

温柴对格兰的话并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摸了摸烟斗。完成一个三段论推理的格兰因为这个结论而慌了,直视着温柴。

“你的意思是,你的表哥并不是人类吗?就像你这样?”

“咦?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问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温柴冶冶地笑了,但是他的笑维持得并不久。深深地叼着烟斗的温柴用稍微兴奋的发音低声说:“那是个很浪漫,很悲伤的故事。我们表哥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姑妈,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要说她美到什么程度,她可是美到在新婚旅行中在海岸散步时,就被人鱼给抓走了。”

“被人鱼?呜……”

“我的表哥,是姑妈回到人类社会之后生下的孩子。”

“意思就是不知道他真正的生父喽。但是人类跟人鱼之间,有可能生小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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