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做了一个梦。但是到底是个什么梦,她却连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不断听到有人一直喊着骞的名字。过了好久宓才发觉那个人就是自己,接着她就醒了。
“那个药师还真蹩脚。才一天就醒过来了。”
突然传来的可怕声音让宓吓了一大跳。宓想着自己醒来原来还得先获得批准才行,然后小心地抬起自己的眼皮。
啪。劈啪。干枯的树枝发出了劈啪声,火堆传出的香喷喷气息掠过了宓的鼻子。宓抱着头站了起来。这时又传来了那个可怕的声音。
“你起来是没关系,不过别再做什么其他的事情。”
“你要帮一必呼吸吗?连呼吸都不行的话,宓会死的。”
宓如此回答之后,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有个面带奇怪表情的中年男人盯着她瞧。以黑暗为背景,火堆的光线在树身上闪动着,宓看出了这里是森林的深处。为什么自己睡一觉起来,会跟奇怪的男人待在森林里面呢?男人歪头疑惑地说:
“你还真怪……居然一点都不吃惊。”
“啊,对不起。要不要重来一次?天哪!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宓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想对宓做什么坏事?不可以!救命啊!这样你满足了吗?”
男人的头更歪,疑惑更深了。男人就这样斜斜地瞪着她,然后用很压抑的声音说:
“这感觉还真奇怪。”
“什么呢?”
“如果是其他人对我做出这种事,我早就把他从头顶到下巴剖成两半了。而且就算是女人,我也不会给予特别的待遇。可是你明明是在耍我,我却没有一点被耍的感觉。这还真是奇怪。”
“这位不知名的先生,你也一样。虽然讲话的时候咬牙切齿,但是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像在生气的样子。难道是I必看错了吗?”
“生气是生气,不过不是针对你。”
“啊,原来是对药师生气啊,不知名的先生。”
“……我是哈修泰尔侯爵,不过叫我侯爵就可以了。”
“哈修泰尔侯爵?”
宓吓了一跳。侯爵露齿而笑。
“听过吗?”
“听过。拜索斯的叛国者?”
“没错。”
“是你把宓绑架过来的吗?其他人怎么了?”
“趁你睡着的时候把你偷运出来的。其他家伙被我们甩掉了。”
“为什么要将宓……宓跟你没什么关系啊。追侯爵大人的是那些人吧?”
“以后有几件事需要你。”
“咦?”
“我有几样要问的东西。”
“连小孩是怎么冒出来的,你也可以问一下。”
侯爵再次抬起头望着宓。但是这次他并没有感到愤怒。为什么呢?这个女巫讲话的方式很可以触怒人,但是为什么自己却就是不生气昵?更重要的是,侯爵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冷笑或者苦笑不算,上次他因为内心高兴而笑,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哈哈哈……”
已经回到火堆边的魁海伦吓了一跳。魁海伦突然停了下来,肩膀上扛着一头庞大的鹿走来的尼克差点就撞了上去。手上抱着一大堆准备当柴火的树枝回来的沙姆尔与盖博也在原地停住,然后用莫名其妙的表情望着远处树林间的火光。
尼克将鹿向上挪了挪,说:
“侯爵您笑了?”
魁海伦面带讶异点了点头。这还真是奇怪。有点搞不清状况的尼克看到主人笑了,自己也高兴地嘻嘻笑着走向火堆边,盖博、沙姆尔与魁海伦则是疑惑地跟在他后面。
一看到部下们都回来了,侯爵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但尼克咧嘴傻笑着将鹿放下,然后用诉说着世界真美妙般的笑容面对侯爵笑着。侯爵朝他做出了冷冷的表情。
“你牙齿发烫吗?”
“咦?”
“干嘛要这样把牙齿露出来?”
“喔,侯爵大人。我们打到了一头鹿。这是很不错的晚餐吧?火堆也漂亮,春天的夜晚也很舒服。这是森林中的一场盛宴啊。哈哈哈!请再稍等一下。马上您就会闻到香喷喷的肉味了。”
侯爵转过头去,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剩下的这些人都是些饭桶!沦落成被人追杀的罪犯,只能栖身在外国的森林里面过夜,还因为有鹿肉可吃就高兴得不得了的饭桶!然而就只有这些饭桶到此刻还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愤怒引发的思考过程中,侯爵想起了一个被包含在自己最终结论里的人物。
他转过头去看魁海伦。大概因为受伤的手臂太痛,满脸苍白的魁海伦很吃力地坐着。尼克与盖博嘻嘻哈哈地将鹿大卸八块,沙姆尔则是为了烤肉而拚命将火弄旺,但魁海伦却是一脸忧郁,什么也不做。侯爵看了感到很满意。至少魁海伦此刻并未因即将吃到好吃的鹿肉,就忘了自己的绝望处境以及明天的痛苦。
魁海伦在这种高尚的绝望中抬起头看宓。他皱了一下眉头,说:
“我不知道你已经起来了。”
“那位药师应该犯了一些错。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错。”
魁海伦一模一样地重复了十分钟前侯爵的表情。他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宓就微微点头说:
“宓.V.格拉喜艾儿。你也是叛逆者吗?”
“‘叛逆者魁海伦’听起来不是很浪漫吗?”
“是的,魁海伦先生。如果要拜托释放宓的话,要找哪一位?”
“虽然对方不会答应,但是你要拜托的话,就得找侯爵大人。”
宓瞬间转过头去看侯爵,侯爵则是面带苦涩地准备好说出:‘不行’这两个字。
“您会给宓东西吃吧?”
“不……咦?”
“咦,连饭都不给宓吃啊?还真是残忍。”
宓双眼圆睁看着侯爵,侯爵则是脑中同时闪过了多个想法,头开始痛了起来。但其中最具压倒性的,就是希望魁海伦不要用现在的那种表情看着自己。结果侯爵生气了。
“你可还真是勇敢啊,难道你没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吗!”
可惜的是,侯爵此刻表现出的并不是那种大逆不道叛徒的愤怒,却是一个青年面对残酷少女的愤怒。看起来他这时更像该说出‘我的太阳啊,为什么不把眼光投向我身上!’之类的话来。魁海伦为了不笑出来,必须紧紧地咬着下嘴唇才行。
宓歪头疑惑说:
“这个嘛……宓并不怎么勇敢。如果有六条腿的东西坐到宓的后颈上,宓就会昏过去的。呜!光用说的宓都会起鸡皮疙瘩。如果侯爵大人喜欢以下这两种东西的其中一种,宓认为就是没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可是侯爵大人您难道不怕蜈蚣或者蜘蛛之类的东西吗?”
侯爵突然觉得很害怕,猛然握住自己前额的头发。看到这光景,魁海伦同时感到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难堪,以及一种奇妙的愉快。将火势煽得猛烈到快烧到自己鼻子的沙姆尔,以及过度专心于将鹿的各部位肢解的尼克与盖博都没有留心这个北方的女巫到底说了些什么话,所以对侯爵感到同情的人,就只有魁海伦而已。
判断再让侯爵尴尬下去没有好处的魁海伦决定自己抓回对话的主导权。
“宓.V.格拉喜艾儿小姐。”
“叫宓就可以了。”
“宓。我们并不期待尽情享受绑架犯的低劣快乐,所以你不表现出一个俘虏或人质该表现的样子,也不会是件坏事。”
“你的意思是你们不会使心眼折磨我,所以我也用不着害怕,对吗?”
宓充分发挥了她素来帮格兰进行翻译的实力,将魁海伦说的话精简整理得很好。魁海伦点点头说:
“是的。你看起来像是用不着吩咐你做事你就会去做的人,如果想要继续维持乐观,那也无妨。但是照办我们要求的事,对你继续维持乐观会有很大的帮助。”
“我很会扫地跟洗衣服。做菜也很不错。”
魁海伦一时间慌乱地看着自己,然后噗哧笑了出来。她是在开玩笑的同时将了我一军啊。她的脑袋似乎不错。
“……一群男人,而且还是被人追着跑的男人长时间在荒野、丘陵与森林中颠沛流离,对于衣服或清洁之类的事情不会在意的。这让你很不高兴吗?”
“宓才不会因为这样就不高兴。在冬天很难找到水源的时候,带着羊群到处跑的宓恐怕比现在的魁海伦先生还要脏得多。”
魁海伦突然听到从某处传来哈哈笑声,立刻就转过头。他看到沙姆尔将自己的鼻子藏在袖口后面。沙姆尔一感受到魁海伦的视线,就连忙放下手臂,开始瞪着火堆。魁海伦再次回头看宓,说:
“我们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只知道做家事的奴隶。如果需要的只是这种人的话,我们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抓来了。看到我的手臂了吗?这就是你的狗送给我的礼物。”
“怎么可能?”
“是真的。”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被亚达坦咬到的话,手臂应该早就断了。宓才不相信。”
“……我戴了保护带。”
“啊,那有可能是真的。”
魁海伦发现自己居然想要为自己没说清楚的话道歉,突然觉得哭笑不得。天哪,我居然这样被她拖着走?
侯爵用更夸张的方式将魁海伦刚才对他露出的表情还给魁海伦,然后感到了一种很单纯的快乐。魁海伦稍微摇了几下头,然后叹了口气,说:
“无论如何,我们忍受了这么多艰辛痛苦,也要把你弄到手,就是因为你很重要。”
“怎么个重要法?”
“因为辛斯赖夫的问题。”
宓将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魁海伦。魁海伦很难读懂这个表情。
“你已经知道这个问题了吗?”
“我听过。可是又为什么……?”
“你就是那个问题的正确答案。”
宓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只能看着魁海伦。魁海伦不知为何感觉自己有必要进行说明。他瞄了侯爵一眼,然后开口说:
“那个问题是这样的。找出朝向过去的脉流与朝向未来的脉流这两道脉流的交叉点。”
“是的……这个宓也很清楚。”
“侯爵大人对这个问题已经从多方面的角度考虑过了。得到的结论就是,朝向过去的脉流,就是指从未来朝我们逼近的时间,朝向未来的脉流,则是这个世界。连接未来时间与此刻世界的交叉点,就是你--未来漫步者。”
“活在现在,却看着未来……?”
“没错。”
“那么你是说,宓就是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吗?”
“侯爵大人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打算把你带到解辛斯赖夫问题的现场去。当然你也可以当成人质,确保暗杀者不会直接对我们下手。因为那是个公开的场合。”
“暗杀者……拜索斯的?”
“是的。”
“那么等问题解开之后,宓就自由了吗?”
魁海伦犹疑了一会。但是最后他心中还是下了一个结论,就是说谎毫无用处。
“这个没办法。你必须长期当我们的人质才行。但至少我可以答应你,在能做到的情况下我们会尽早放你自由。”
“万一宓不是正确的答案呢?”
“咦?”
宓转过头去看侯爵。侯爵皱起了眉毛与她对看,低声说:
“我不这么认为。”
“但是侯爵大人的想法有可能是错的啊。如果与宓无关那还好,但如果你认为宓就是正确答案,宓想要知道侯爵大人的想法是对是错,如果错了的话一必又会如何,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侯爵犹豫了一下。但是他完全不觉得有说谎的必要。
“那么我们就得找出其他的正确答案了。”
“那宓昵?”
“你不是说过你很会打扫、洗衣服、做菜?”
“咦?是的。”
“带着你走,我们也会方便许多。”
用他自己的话说,在身边只剩下三流的人可用的状况下,能看见未来的人才对侯爵有相当大的吸引力。结果魁海伦所说的全成了谎言。侯爵完全没想过要放宓走。侯爵甚至想过如果有必要的话要跟她结婚。宓盯着侯爵一阵子,就相当正确地猜出了侯爵的心情,这让侯爵十分惊讶。
“你为了东山再起,想要利用宓看见未来的能力吗?”
“……这真是种很有吸引力的能力。”
“原来连你也想错了。”
“什么意思?”
宓摇摇头,说:
“如果宓看到你明天死去,你打算怎么做呢?”
“怎么做?”
“宓可以看见未来。可是宓看到了侯爵大人死去的样子。宓可以将那个时间与地点报告给你。这样的话,侯爵大人打算怎么办?”
“我会躲开那个时间、那个地点。”
“那是办不到的。侯爵大人一定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按照宓所看到的方式死去。”
侯爵的眼睛皱了起来。他没发现自己的呼吸突然加快,还是很尖锐地问:
“这是什么话。你的意思是未来已经固定了吗?”
“是的。”
魁海伦似乎忘记要呼吸,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宓瞧,侯爵则是睁大了眼睛瞪着这个北方女巫。侯爵突然将手伸向腰间。宓打了个寒噤,朝后返了一点点,但侯爵已经将剑拔了出来。在惊讶的魁海伦开口说话之前,侯爵已经将剑指向宓,说:
“想要看见未来需要什么呢?”
“侯爵大人,把剑收起来吧。”
魁海伦不得不惊讶。宓看到了剑尖,但似乎并不怎么在乎。那种样子看起来就像个身经百战的战士 ,但魁海伦却很难把一必想像成这样的战士 。侯爵凶狠地叫道:
“快给我说,想看见未来需要什么?”
“需要碗与宓的面具。”
“碗与面具。原来需要这些东西啊。那些东西我们都没拿过来。好,快给我回答。要是你看见了一小时之后的未来,假定你看见自己到那时还活着。可是在你一看完未来的时候,我就刺你一刀,那你会怎么样?”
“宓会活着。”
“……好。那假定你看到自己被我的刀给杀死了,可是我看着我的刀不让它去杀你,事情又会怎么样?”
“那宓还是会死。”
“这怎么可能!难道我会突然发疯吗?还是我的手会不听使唤自己移动去杀你呢!我的自由意志又怎么了!”
宓用可惜的表情望着侯爵说:
“如果侯爵不相信宓能看见未来,想否认宓所看到的未来,那为什么还要绑架宓呢?”
“你说什么?”
“侯爵大人现在是想用右手握住右手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想用自己的右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是不可能的事情吧?这是海格摩尼亚用来形容矛盾的一句俗语。侯爵大人认为宓连接了未来与现在,所以才绑架了宓。可是现在你却又想完全否定宓所看见的未来。”
侯爵的剑尖不知不觉地向下垂。侯爵满脸惊讶地望着宓,看到他那表情,宓苦笑了一下。
“每个人都是这样。”
那是很颓废的语气。魁海伦不自觉地缩起了肩膀望向宓。仔细观察之后,魁海伦看见了一必长长的睫毛在轻微地抖动着。
“每个人就算想知道未来,却又不想放弃自由。希望走宽阔平坦的大道,但是又想随心所欲地去走。想要知道未来的事情,同时又想要自由。宓逃不了吧?宓过去看看鹿处理得怎么样好了。剥兽皮之类的事宓也很在行,或许能帮上忙。”
宓并没有等候爵回答,马上就往尼克与盖博的方向走去。侯爵用茫然的视线看了看身后,忽然发现自己到这时都还握着长剑。侯爵将剑插回了剑鞘,用斗篷将上半身裹起来,然后陷入了沉思之中。
侯爵低头看宓沉睡着的脸庞。在旁边将根小树枝咬得上下动来动去的魁海伦说:
“真是个奇妙的夜晚。”
“你的手臂怎么样?”
“我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盖博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
“好像你不怎么痛嘛。”
“您知道盖博这么想念自己的家人吗,侯爵大人?我猜都猜不到。那家伙以前谈到自己家人的时候,好像都是一脸厌恶的样子。”
“你干脆抽点烟吧。那根树枝在那边抖来抖去,我快看不下去了。”
魁海伦微微一笑,然后将藏在衣服里的小袋子拿了出来。那里面有一个烟斗跟一点烟草。魁海伦将袋子举到眼前,说:
“这是最后剩下的一点伊帕西烟草。就算是从拜索斯逃出来的时候,我也不能丢下这东西不拿。就像我之前说的,日子到了我才会拿这东西出来抽。”
侯爵苦笑了一下。魁海伦所说的日子,还没有明确地定下来。他们有着大致的行动路线,但到底行动计划中的哪一个部分才是魁海伦所说的‘日子’,这个连侯爵也猜不到。
辛斯赖夫的巨大财产将成为他的第一个跳板。
侯爵身为亡命者,虽然想打入海格摩尼亚的核心,但他没有财源、武力,也没有人脉。连在拜索斯的时候,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其他权力。他是龙魂使家族之长,既然有了这么强大的权力来源,侯爵对于稳固其他的权力基础也就不怎么关心了。他掌握的是龙的力量,所以要完成自己的想法,他并不需要不动产、金银财宝或者武力之类的东西。就因
为疏于打造其他的权力基础,结果就是过着凄惨的逃亡生涯,最后甚至必须承受起只剩四个部下跟着自己的羞辱。
海格摩尼亚与拜索斯既然不是敌国,政治上的亡命者也很难得到收容。他现在剩下的只有侯爵的地位,然而光靠这个却不可能让海格摩尼亚接受他而跟拜索斯反目。所以如果要逃,拜索斯的敌国杰彭比起海格摩尼亚对侯爵来说更适合得多,但因着与杰彭间的战争,拜索斯的精锐部队全部集中在那一带的国境,侯爵并没有顺利穿越的自信心,所以他只能来到海格摩尼亚。
结果来到海格摩尼亚之后,他非但没能打入核心,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公开,所以辛斯赖夫的莫大财产才对侯爵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如果能获得这笔财富,就算对自己打入海格摩尼亚的核心不会有巨大的帮助,但在其他各方面都会有相当的助益。要雇用杀手,这笔钱也能发挥巨大的帮助。
大概需要再花十年左右吧。
侯爵茫然地想着。他感觉自己还算健康,十年之后应该还能维持可以打仗的体力。他的目的就是率领海格摩尼亚的军队攻进拜索斯。侯爵非常清楚,在拜索斯与杰彭打这场漫长惨烈的战争过程中,海格摩尼亚却完全没有动手。如果连海格摩尼亚也动手了,那么拜索斯就会陷入被南北夹攻的危险境地。
但是海格摩尼亚却严守中立到夸张的程度。这可以说是拜索斯的外交胜利,但是也跟海格摩尼亚人的性格有很大的关系。虽然现在已经褪色了许多,但海格摩尼亚人举止庄重、重视名誉的名声尚在。牧羊人查奈尔的后代子孙们还保有他的气质,不愿从背后袭击战争中的国家。何况海格摩尼亚更想将拜索斯当作杰彭攻击自己的缓冲国。比起连起源都
搞不清楚的国家,三百年前起就缔结关系的友邦在旁边可以让他们安心许多。海格摩尼亚的人们还没有忘记他们最优秀的战士与拜索斯的开国君王间结下的友谊。
所以很难认为海格摩尼亚会与拜索斯发生战争。
但是侯爵认为这样更好。如果海格摩尼亚的内部充满主战派,那么侯爵就只不过是众多主战派之一罢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海格摩尼亚就算决心与拜索斯一战,身为外国人、亡命之徒的侯爵也很难获得机会。但是如果情形像现在这样,海格摩尼亚几乎没有什么鹰派,那么侯爵就成了一枝独秀的存在。相对于身为唯一的主战派带来的困难,侯爵更看中
的是他可以从中获得的一切机会。
魁海伦也很喜欢这一点。危险的负担越大,成就也会越大,从他们两人都是这种简单推论的追随者就知道,这两人不知怎地有与少年相似的一面。他们的做法与实际感受到岁月重量的年长者们会在风险与成就间寻求妥协的做法完全不同。但这也不能说是一种少年的野心。那是已经落入无底深渊者最后的踏脚石,也是尝过极度绝望滋味后不再害怕绝望
的男人面貌。
然而侯爵不得不回头去看宓。
我不害怕绝望。但是我能像这个女巫一样泰然处之吗?侯爵跟许多战士交过手,但对自己的剑在眼前挥动,能像她一样毫无惧怕的人是屈指可数的。其中一个人,就是现在追逐着自己的温柴。但是那个男子是在杰彭的土壤上才可能诞生的一个完完全全的怪物,又经历过成为间谍的残酷训练。拿来跟宓进行单纯的比较,对那个男子似乎应该感到很强的
歉意。
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侯爵在内心中如此肯定。虽然很容易被她奇怪的讲话方式与看似温顺的态度所欺骗,但那个女人绝对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因为她是女巫所以才会这样。”
侯爵最少忘记呼吸三次。侯爵将头转向魁海伦那边,发出了好像在看一个精通读心术之人的视线。魁海伦笑了。
“您在瞪宓吧。我虽然认为您是无意识间这么做的,但您却紧紧握着刀柄。我刚才也吓了一大跳。居然有人敢直视拿着剑的侯爵大人,更何况还是个女人,这我连想都没想过。”
“不要装作一副能读出人心的样子。我最讨厌人这样。”
“未来也是一样的。”
“怎么样?”
“心是自己的心,未来也是自己的未来。如果有人帮自己定下未来,我想所有人都会很讨厌的。这是宓说的。”
“……身为女巫还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有害怕未来的必要吗?她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都一清二楚。就算侯爵大人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个时候死的。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侯爵的眼中喷出了火花。他咬牙切齿地说:
“那种活法,根本就不算是活着。”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怎么说?”
“无论是谁,都很会演戏。”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像侯爵大人这样的人……会更难懂。但是我能理解。身为持续演戏演了三百年的教团末代的继承人,我都能理解。”
侯爵望着这个事奉‘猫与梦的克利’的祭司,世上公认早已完全灭绝的教团最后的继承人。
侯爵知道这件事其实并不久。在他们除了彻底的绝望之外什么都没带,赤手空拳地来到海格摩尼亚之时,魁海伦才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还对侯爵提起了辛斯赖夫问题的事情。侯爵原本就知道猫与梦的克利的事情,也知道这是早已灭亡的古代宗教。
但是听到事情不是发生在三百年前,直到六十六年之前克利的祭司还在私下活动,侯爵还是很难相信魁海伦的话。魁海伦很坦白地说:
“它一直还存在着。现在已经不是公开的宗教团体,更像是秘密结社,但那些神祇是不会随便让自己的杖灭绝的。身为他们继承人的我非常憎恨索罗奇,还憎恶索罗奇的师父亨德列克,以及拜索斯。我之所以甘心当侯爵大人的心腹,也就是这个缘故。我没有其他选择。”
“居然说什么没有其他选择。”
“侯爵大人出身的哈修泰尔家,是在拜索斯的北方征伐之时才归属于他们的,可以说是拜索斯当中唯一的外邦名门。所以我才会投靠侯爵大人。”
“我突然好想宰了你。”
魁海伦苦笑了一下。
“我想也是。我自己也常因为自己而震惊。我怎么能这么彻底持久地隐藏自己的身份呢?”
侯爵瞪着魁海伦好一阵子。
“……好。你说的那个问题强烈地引发了我的好奇心。为什么你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也要去听从那个疯狂老人的请托呢?”
“首先我要说的是,海格摩尼亚对克利的教团憎恶并不严重。将克利的教团一概视为叛徒并加以灭绝的是拜索斯。当然我们还是不能公然地打着克利的旗号进行传教活动,但是在海格摩尼亚,只是对克利的祭司活动有限制,并没有达到试图完全灭绝的地步。如果是在拜索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们从那个老人身上能收到什么谢礼?”
“我不清楚。”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属于拜索斯内部组织的人。在拜索斯的内部,我们的活动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制约。拜索斯的人非常敬爱耶里涅大王立下的丰功伟绩,也很痛恨跟他作对的我们,直到现在还是如此!所以我并不清楚海格摩尼亚的组织之所以这么做背后的详细经过。”
侯爵并没有问他:‘你不也是到现在都还憎恨拜索斯的克利教派残存者吗?’而是抛出了一个更为重要得多的疑问。
“这么说来,你对那个问题……”
魁海伦点了点头。
“是的。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
“那就没用了。不管是多大的一笔财产,如果弄不到手,那跟一堆碎石头根本没两样。”
“很值得挑战一下。”
“值得?有多值得?”
“细节我并不清楚。传到拜索斯给我们听到的传言一定有些夸张的成分。但从我听到的内容来说,辛斯赖夫的财产如果用拜索斯货币来计算,那么恐怕相当于四百五十万赛尔之多。”
侯爵一时之间惊讶得说不出任何话来。
虽然不同的产地价格会有不同,但是优良的骏马大概一百赛尔左右就可以买到了。四百五十万赛尔的财产,就代表可以买到四万五千匹骏马。比起来人就更便宜多多了。所以光靠这笔钱,就可以雇用两万名具有完整重型武装的骑兵队了。两万名骑兵,对于野心家来说就是一个可以颠倒国运的数字。如果雇的是步兵队,数字就更为可观了。当然如果考
虑到训练与维持部队的费用还有时间,真正能雇用的人会大幅降低,但总之这是一个无法忽略的数字。对被逼到绝境的逃亡者而言更是如此!
侯爵用闪耀着冰冷热情的眼睛看着魁海伦。
“能够跟你们在海格摩尼亚的组织同伙进行接触吗?”
魁海伦听到组织同伙这几个字,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回答说:
“不清楚。一直以来,我们互相之间都努力不去保有任何的联系。”
“所以没办法直接从出题者那里把正确答案挤出来吗?”
“是的。但是我在最后的一瞬间有办法请求到提示。侯爵大人也是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脑袋还会留在肩膀上吧?”
“是的。”
所以他们毫不害怕地决定挑战这个问题。他们并不认为生命的威胁对他们而言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从这一点来说,他们跟无法实际感受到死亡重量的少年十分相似。虽然背后的原因完全不同。
所以侯爵得知尾随他而来的那些暗杀者身边居然有个女巫之时,他整个背脊都感到了冲击般的冰凉。看得见未来的女巫?当判断出她就是辛斯赖夫问题的正确答案之时,侯爵如果信教,一定会觉得这个人就是神为他所准备的礼物。但是侯爵并不信教,所以会认为这是优比涅放在秤台另一边的秤锤。他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东西利用到淋漓尽致。
可是那个女巫将侯爵的整个精神构造都撼动了之后,居然还能如此安详地睡着大觉。在五个凶恶的绑匪之间,居然还能这么泰然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