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冷吗?”
“不冷。我觉得很凉爽。呼……”
实际上凯特看起来完全不冷,而且也并没有不安。丁赖特一手抓着缰绳,另一手紧抱她小小的身体。凯特将双臂放在丁赖特粗大的臂膀上,而且还把下巴伸得长长地环顾着四周。
“地在哪里呢?我看不到地。”
“月光把夜空照得更明亮了。所以只要找到突然变暗的地方,那里就是地平线了。这样你就可以分辨出大地的轮廓了。”
除此之外,丁赖特还跟她说了很多夜间飞行的事情。地面是一片黑暗,黑色天空也是一片黑暗,很难看出地平线,就算降低高度也看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下方有敌对势力存在,危险更是加倍啊。死亡骑士的箭不会因为夜晚就变得不准。不,应该说黑暗的势力在夜晚的帐幕掩护下更能……
“我找到了!”
凯特发出了感叹声。丁赖特困惑了一阵子,过了好一阵子才搞懂她说的是找到地平线的意思。结果他把自己之前想讲的话都给忘记了。凯特的话里面包含着太多丁赖特无法一次看出来的情绪。岁月从他身上带走的东西,在这个少女身上还留有许多,丁赖特却不得不被这纯粹的感叹声给迷住。这是没有任何目的、任何算计的单纯感叹声。
飞马长长的翅膀在左右如同波浪般挥动着。丁赖特背后那纯白色的斗篷像捕风的网一般飘扬了起来。凯特完全没有感受到丁赖特认为她一定会感受到的惧怕。大概因为是晚上才会这样吧。虽然在非常高的高度飞行着,凯特所能看到的却只有巨大的黑暗,以及散布其间的几点星光。而露米娜丝的光芒在天空中似乎忽远忽近地闪烁着。
但是这并不是一般的黑暗。那是完全包围身体四周,还一直延伸到视野极限处去的黑暗。如果是一般的人,在大平原上迎接夜晚之时,大概也是这种感觉。但是那也跟现在包围凯特四周的黑暗是属于跟本不同的层次。就算身处大平原上,也大致可以看得见脚下。然而凯特的脚下却只有无限的黑暗。完全与周围隔离的断绝感和孤立感对八岁少女而言并
不恐怖。因为她抓着的强有力手臂、她靠着的宽阔胸膛、左右舞动的飞马那雪白的翅膀,似乎正在对她说着悄悄话。安心吧!因为我在这里。
“妈妈在哪里?”
突然冒出来的疑问让丁赖特慌了。凯特将头朝后一靠,靠到了丁赖特的胸膛上。
“虽然已经飞上了天空,但是不管怎么看也看不到妈妈。她在哪里呢?”
“啊,您想、想坐飞马,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咦?”
“所以您是因为想要见妈妈才飞到天空中的吗?”
丁赖特的语调中混杂的恐惧让凯特十分不安。小孩子从大人的话里面感受到的通常并不是词汇的内容,而是语气。这其中虽然也是因为有很多词汇都听不懂的关系,但更多是因为小孩子特有的敏感。所以凯特用有些不安的词汇说:
“对。黛安说过……妈妈在天上……”
丁赖特内心同时产生了无数个想法。其中最具压倒性的就是葛雷会不会看出了自己现在的处境,骑着金克莱飞上来救自己的荒唐希望。但是这个希望的主角现在正被穆史塔巴巨大的躯体压倒,喊着:“你是希望等我死了以后把金克莱拿去做烤肉吧?”之类的话,就算他清楚知道丁赖特的处境,恐怕也很难飞上来。
“妈妈应该在更高的地方。”
丁赖特无意识中非常佩服于自己的回答。原来我口才这么好啊!然而凯特的回答却让他绝望了。
“那就再往上飞吧。”
“她在那、那么高的地方。连赫斯伦都上不去的地方。”
“……你说谎!”
凯特尖锐地说,将头朝后一撞,撞上了丁赖特的胸膛。从丁赖特的立场来看,感觉等于是被钉头锤打了一锤。
“别说谎了。我知道你在说谎。快飞上去!飞到更高的地方去!”
凯特这样说了,而且还在不断用后脑勺撞着丁赖特。丁赖特如果穿着胸甲,恐怕马上就会受伤,还好他穿的是硬皮甲。
“这不是谎话。您这样头会扭到的。别这样!仕女凯特。”
“我才不要!只要你不飞上去,我就一直撞你喔,往上飞!快点往上飞!”
凯特一面这样说,还是不断将头朝后面撞。丁赖特不得已放下了缰绳,抓住了凯特。
“仕女凯特!听我的话……”
然而这是错误的动作。丁赖特一放开缰绳,凯特就像等了好久似地,从丁赖特的手臂中溜了出来。凯特一把抓住了赫斯伦的缰绳。她具有的一切骑术知识,就只有远远地看过朱力奥市长或其他警备队员骑在马上的样子,但是凯特却毫 不犹豫地抓住疆绳一拉。
“快往上面飞!”
然而就只是这样而已。赫斯伦只不过是将头朝后仰了一下,但高度却没有提升。想要操纵马,光靠缰绳是不可能的。在三次元空间中,光靠拉缰绳,飞马也不会往上飞。凯特满面疑惑地望着赫斯伦,再次大喊:
“往上飞!快往上飞!笨蛋呀,往上飞啊!”
凯特放下缰绳,改抓赫斯伦的鬃毛,然后用她小小的手用力一拉。然而觉得很烦的赫斯伦却把头一甩,差点就害凯特失去了重心。如果丁赖特没抓住凯特,她应该早就直接朝地面坠落下去了。
然而凯特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危险,还是只知道拚命拉赫斯伦的鬃毛,甚至连脚都开始踢了起来,丁赖特必须紧紧搂住凯特的腰。
“仕女凯特.凯特!不要动!”
“往上飞,往上飞呀!快往上飞呀!快去找妈妈!可恶的飞马,你是笨蛋吗!”
凯特用尖锐的声音大喊。因为必须要抓住缰绳,只能空出一只手的丁赖特用空的那只手抱住了凯特,他必须用下巴压住凯特的头。
“凯特!”
“呜哇哇哇!”
凯特的哭声直接爆发了出来。听到少女叫喊出的哭声,丁赖特闭上了嘴。被丁赖特深深抱在怀中的凯特哭到都快开始干呕了。
“凯特……仕女凯特。拜托,我拜托您别哭,凯特。”
“呜,呜!呜哇……可恶的飞、飞、飞马!你坏、坏死了!往上飞,快往上飞呀,不然我怎么能、能见到,妈妈,呜哇!妈妈,妈妈……我要妈妈……呜哇哇!”
“嘘~……别哭了,仕女凯特。你不可以哭。不然你妈妈会很难过的。”
因为先用下巴压住了凯特的头,所以丁赖特的话听起来含糊不清。但是这些话很直接地传给了凯特。凯特并没有因此停止哭泣,还是用不断流泪的眼睛看着丁赖特。
“你不可以哭。这里是高高的天空上。仕女凯特就算是在地上,妈妈也会听着你发出的一切声音的。何况在离妈妈这么近的地方,凯特如果哭的话,妈妈更是一定会听到的。这样妈妈会多难过啊?”
“快飞上去,如果能遇见妈妈,我就不会哭了。快飞上去嘛。”
“这是不行的。仕女凯特……你知道乌鸦为什么会变黑吗?”
虽然还在忙着哭泣,但是凯特敏锐的心灵还是展现出了好奇心。凯特用啜泣般的声音说:“乌鸦?”
丁赖特内心中长长叹了口气,说:
“从前乌鸦并不像现在这样黑。不要说黑了,它们还拥有最美丽的羽毛。”
“骗~人。”
“这是真的。乌鸦原本拥有只要看过一次,一辈子就都无法忘怀的美丽羽毛。”
丁赖特说话的同时将手伸向后面抓起了自己的斗篷,帮凯特擦了擦脸。丁赖特巨大的手将凯特的脸全都盖住了,凯特有点喘不过气。丁赖特用平静的语气刺激着凯特的专注力,说:
“可是有一天乌鸦想,自己明明就是世上羽毛最美丽的鸟,但鸟中之王却是秃鹰,这是非常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情。然而直接打起来,乌鸦却又不是秃鹰的对手。所以乌鸦决心要成群结队。在那之前,乌鸦也跟秃鹰一样是独来独往,并不喜欢结伴出没。但是从乌鸦决定将秃鹰当对手的那一刻起,乌鸦就开始成群飞来飞去了。”
凯特的啜泣渐渐停了。丁赖特用带着微笑的表情继续说:
“因为乌鸦这样大群地飞来飞去,所有其他鸟类都吓得逃走了。在鸟中速度最快,被称为鹰王右臂的游隼觉得不能再放任乌鸦这样横行霸道,所以飞去找独自住在高耸峭壁上的鹰王。就算是游隼,要飞到鹰王的居所,也是件很辛苦的事情。最后精疲力尽的游隼连挥动翅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爬上岩壁,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到达了鹰王的宫殿。因为在岩壁上爬,游隼的爪子被磨得很尖,喙也变得臀曲了。从这时起,隼就拥有了尖锐的爪子跟弯曲的鸟喙了。
“鹰王听到隼告的状,但是并没有即刻出发去处罚乌鸦。鹰王先让太疲累的隼去休息,然后将自己的大臣戴胜鸟给叫过去。鹰王要戴胜鸟去传达它的命令说,乌鸦成群结队没有关系,但是不可以对其他鸟类造成伤害。戴胜鸟为了将鹰王的命令传出去,从高高的峭壁上面飞下来寻找乌鸦。但是戴胜鸟身体小,胆子也小。一看到无数成群结队飞来飞去的乌鸦,它吓得连头上的毛都竖起来了。所以直到现在为止,平常戴胜鸟头上的毛都平躺着,但只要稍微吓到,那些毛就都会竖起来。戴胜鸟对传达鹰王的命令连想都不敢想,就这样竖着头毛逃走了。
“看到它这样狼狈逃跑的样子,乌鸦们大声地嘲笑着。它们聚集了更多同类,横行天下。乌鸦抓住了鹤,把鹤的脖子跟腿都给折了。看到这样的情景,吓得半死的猫头鹰赶紧躲到树洞里,之后就只有晚上才敢出来。勇猛的鹄子迎战乌鸦,弄得浑身上下都是瘀青。鸡也被吓得从此不敢在天空中飞,只敢在地上跑来跑去。
“在高高的峭壁上望见这景象的鹰王再也无法忍耐了。所以鹰王派出了它身边的魔法师,也就是雷鸟,想用风暴来将乌鸦们全部都一次扫光。这时荣光的亚色斯告诉了鹰王一个不杀掉乌鸦也能让它们乖乖听话的计策。不想让自己的那些乌鸦百姓灭亡的鹰王接受了亚色斯的计策。”
“什么计策呢?”
“这个我们等一下再慢慢说。无论如何,鹰王打算再次派一个信使去找乌鸦。但是其他鸟都知道戴胜鸟的下场,所以不敢担负起这个任务。虽然想派勇猛的游隼去,但是爬到峭壁上之后,游隼就生病了,到这时都还趴着在休养。这时火鸟站了出来。火鸟接受了鹰王的命令,前去寻找乌鸦。火鸟是这么说的:‘你们这些羽毛无比美丽的乌鸦啊!鹰王这
么说:够资格的鸟才能够当鸟中之王,所以给我看看你们的资格吧。我们来比赛一场。我跟你们乌鸦同时出发,先到达天空尽头荣光的亚色斯那里的,就是鸟中之王。’
“乌鸦接受了这个提议。所以在一切鸟类的注视下,鹰王与乌鸦开始了比赛。鹰王慢慢从高耸的峭壁上飞起,而乌鸦因着自己马上就要成为鸟中之王的自信,急急忙忙地开始飞。因为鹰王的起点是高高的峭壁,所以乌鸦就更急了。乌鸦赶在鹰王之前就冲上了高高的天空。
“但是一阵子之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鹰王不但不着急,反而还故意慢慢地飞,在天空中盘旋绕圈圈。飞在前头的乌鸦根本没看见这件事,它们一心只想着快点到达亚色斯那里。结果乌鸦就飞到了太阳的附近。太阳可怕的强烈光线将乌鸦们的翅膀跟身体都烧焦了。因为阳光太过炽热,乌鸦们发出了惨叫,将嗓子都叫哑了。结果乌鸦放弃继续飞行,只好降到地面上来。但是它们美丽的羽毛都被烧黑了,其他鸟也都开始嘲笑乌鸦。乌鸦不再美丽,再也没有当鸟中之王的本钱了。
“但是鸟类中的法律学者猫头鹰却指出,连鹰王也没有飞到亚色斯那里去,其实鹰王只是在原地盘旋而已,所以这场比赛根本就没有胜利者。但是鹰王却满足于让乌鸦们再也无法靠美丽的羽毛自夸。然而因为比赛的胜负不清不楚,有几种鸟也不再承认秃鹰鸟中之王的地位。其中火鸟感受到的挫折最大。因为它穿梭其中促成的比赛其实只是一场骗局,
而它成了被利用来欺骗乌鸦的工具。火鸟无法忍受这样的耻辱,投身于火焰之中。优比涅与贺加涅斯看到火鸟这么富于正义感的行动,大大地感动了,将祂的秤台折断,将秤锤抛弃。因此火鸟才能在火焰中复活。之后火鸟就可以透过燃烧自己永远持续地复活过来。所以它虽然也是鸟,却不受鸟类之王秃鹰的管辖,而是直接受到优比涅与贺加涅斯的支配。”
“喔喔。”
凯特的眼泪不知何时起已经停了。听到她的感叹声,丁赖特觉得心里一紧。
“懂了吗,仕女凯特?如果在天空中飞得太高,就会像那些乌鸦一样喔。灵魂飞上去是没关系啦,可是像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会被阳光烧焦的。”
居然说什么‘像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丁赖特的眼中带着苦笑。虽然凯特确实活着,但我自己是真正活着的吗?一瞬间丁赖特感到了无法忍受的孤独感与侮辱感。在无法自己说明的情绪风暴中,丁赖特咬紧了自己的牙齿。
然而沉浸在自己想像中的凯特并没有发现丁赖特的情绪已经急遽地变化了。凯特用不屈服的表情说:
“可是现在不是晚上吗?”
听到凯特这句话的瞬间,丁赖特好不容易寻回了理性。现实感。丁赖特将自己拚命想要的东西抓在手里,然而直到这时才知道自己拚命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与现实的连接点。与他有连接的时代三百年前就已经消失了,他是个时间的孤儿。
但是现在被抱在他胸前这个难缠的幼小少女让他与现实连结了起来。如果是葛雷与穆史塔巴,认为只要与死亡骑士战斗,自己就已经成功地与这个时代连结了。但凡事严格的骑士丁赖特却在无意识间抗拒靠着憎恶与暴力来归属于这个时代。直到现在,他才真正觉得自己的某个部分跟这个时代连结了。靠的是一个难缠的瘦小少女。
丁赖特笑着说:
“我们飞着飞着,太阳就出来了。飞得那么高就会那样。”
凯特没办法再抗辩了。再加上刚听完一个很长的故事,要马上再哭一次好像也很不自然。小孩子并不像大人有那么多的执念。玩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叫他来吃好吃的饭,他也可以马上就把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这就是小孩。如果再长大一点,也许就会怎么讲也不听,还是继续玩他的,最后被妈妈拧着耳朵拉上饭桌去,但很小的小孩子是不会这样的。
所以凯特回过头去看赫斯伦的鬃毛,然后用放弃的语调很痛苦地说:
“那么我看不到妈妈了吗?”
“是的。虽然很可惜,但是您的母亲……”
丁赖特的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丁赖特没办法接下去说,只是低头看着凯特的后脑。发现回答讲到一半就断了,凯特觉得非常奇怪,转过头来看丁赖特。
“为什么不说了,丁赖特大人?”
“啊,那个……没……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丁赖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然而万一,我是说万一……何况这个万一根本不是‘万一’,其实这件事有相当大的可能性会发生。
连原本生活在三百年前的我也都复活了。这么说来,凯特的妈妈没有复活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所以,你对她说了吗?”
“不,我什么也没说。”
“干得好。”
丁赖特回到举办酒宴的空地之时,朱力奥市长与穆史塔巴互相拥抱滚到了地上,葛雷到这时还躺在地面上唱着伊斯骑士团的团歌,警备队长罗塔斯则是为歌声献出了热烈的掌声。索罗奇将背靠到酒桶边上坐着,也是唯一还维持精神正常的人。
丁赖特拿起了还剩下半瓶酒的瓶子,找了一下酒杯然后又放弃了,他将整个瓶子拿起来喝了一口,说:
“为什么说我干得好呢?”
“咦?居然问为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她的妈妈什么时候会复活,不想太早就给她希望,所以才一直闭着嘴巴。但是从魔法师大人、我跟我朋友的情形来看,她妈妈复活的机率难道不高吗?”
索罗奇皱起眉头看着丁赖特,然后将靠在酒桶上的背坐直,端正了自己的姿势。他直视着丁赖特,说:
“机率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我想说的是,这件事情不应该发生。”
“咦?啊……!”
“从首都来的那位名叫杉森的青年说过,他会为了终结这个事态而尽一切努力。我也赞成他这样的说法。不只应该把那些死亡骑士送回原本的时间当中去,我跟你们也应该要回去。还有那个名叫凯特的少女的妈妈也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一时之间忘记了。”
丁赖特用很沉痛的语气说。索罗奇对于这沉痛很惊讶,说:
“呜。你好像也跟葛雷与穆史塔巴一样,对这个时代渐渐产生了感情。所以我很有必要提醒你们一句。”
“没关系。我已经懂了,所以您也没必要再说了。”
“是吗?好。请不要忘记,我们是应该要消失的人。”
老人的智慧是很难忽视的……丁赖特看着索罗奇这么想。虽然一直维持着与葛雷相似的愉快程度,但索罗奇毕竟跟葛雷是不同的。就像葛雷毫无任何想法地享受着自己的复活生涯,索罗奇也接受自己复活的事实,并且也享受着,但是他跟葛雷不一样,他从没忘记过自己必须要再次消灭这件事。
这还真是令人难过。丁赖特苦涩地微笑了一下。不久之前他的心才接受了这个时代,但才刚接受就又听到自己必须与这个时代切断关系。
丁赖特再次拿起酒瓶,看了看亮红的东方天空。他用一句简单的话来整理自己的心晴。
空虚的夜正在渐渐流逝着。
“凯蒂.戴西。”
“你再这样叫我,我就叫你阿朱市长大人喔。”
“那就惨了。好吧,凯特.戴索罗。为什么晚上从寝室里溜出来昵?你把黛安弄得担心得不得了,甚至昏了过去啊。”
对于这一点,凯特无话可说。实际上丁赖特与她再次回到大地之时,市长官邸因为黛安昏倒的事情,混乱得跟被捅过的蜂窝一样。黛安一定是觉得她被死亡骑士的歌声吸引住,自己不知不觉间跑出卧室的窗户所以才昏倒的,对市长官邸那些惊慌失措的人而言,这种说法也发挥了相当大的说服力。
“你说丁赖特拥有飞马。所以……”
她并没有说‘我想要飞到天上找妈妈’。但是已经从丁赖特那里听说过事情始末的朱力奥巿长轻轻点了一下头。凯特很吃力地将自己想说的话接了下去。
“巿长大人,你可不可以跟丁赖特大人买那匹飞马?”
“买飞马?你叫我买?”
将肯顿的所有能卖的东西全部变卖成现金,那也许可以买得起吧。朱力奥市长看着凯特的脸满是不知所措。但是凯特却面带一副‘自己想到的是非常好的主意’这种自信满满的表情,回望着朱力奥市长。
“是的。市长大人如果能够骑飞马,那就太棒了。去打猎的时候骑飞马就更加安全,出差的时候坐飞马也可以更快来回啊。那不是太好了吗?”
“……然后偶尔也可以让你骑一下,对吗?”
“嘿嘿嘿。”
“凯蒂.戴西,飞马是很贵的。”
“有多贵?”
朱力奥市长烦恼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说:“一千赛尔。”
这话还真是可笑。连好一点的骏马也值一百赛尔,飞马怎么可能只卖一千赛尔。(如果只用十匹马的价钱就能买到一匹飞马,那人们应该会疯狂购买吧。〉但是朱力奥市长却认为,只要给她五十分赛尔的钱就能够出卖良心的八岁少女所能搞懂的最大数字,就只是一千赛尔而已。实际上凯特也的确是不发一语地看着朱力奥市长。看着那个表情,朱力奥市长爆笑了出来。
“早上该看的书看完的话,找个时间跟黛安一起到城墙上面去。”
“咦?”
“天空三骑士中的穆史塔巴与葛雷说很想见你。其实应该邀请他们到家里来才对,但是他们防守城墙,无法抽身,所以也只好这样了。记得打扮得干净整齐点,不要失礼了……”
“黛安!戴--安--!我要到城墙上了--!黛--安--!”
凯特在朱力奥市长还没把话说完之前,就冲出房门开始大喊。砰!凯特跑出去的时候踹门发出的冲击声逼得朱力奥市长紧紧闭上了眼睛。
凯特那天早上显现出的浮躁已经到了吓人的地步。凯特挥动着双臂跑过走道,将洗衣篮撞翻,还在阶梯上踏空,然后摔了一跤。打开门的时候发出的噪音让人觉得似乎门差点就被打破了,穿过门之后又没有把门关好,读书的时间她差点把书柜撞坏,然后整个人趴在书上面不断说着‘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她使出的这类转移焦点的战术连黛安都
快被逼疯了。
到最后整个人都快累瘫了的黛安制止了凯特把袜子穿在鞋子外面,接着好不容易才成功帮她穿上了外出服。
“小姐,小姐,您的行动一定要优雅才行。在伟大的大魔法师大人与各位高贵的骑士大人面前绝对不可以做出失礼的行动。”
“我知道啦,我知道。走吧!”
黛安用放弃的心情为凯特的外出进行准备。但是从凯特看来,不,应该说从其他所有人看来,黛安的外出准备花了太久的时间。在心中早已是远方日出之国的骑士在来来去去忙碌着,这一点黛安与凯特也是一样的。
结果兴奋的凯特与跟她一样兴奋但是隐藏在内心里的黛安正式走出官邸大门,是在下午茶时间快开始之前。
春天的肯顿空气十分干燥。这一带全都是如此,这是因为越过褐色山脉吹来的北风在南部林地的黄土上吐出干燥的气息。所以将遮挡阳光的巨大帽子压低戴着的黛安努力按住帽子,不让它被风吹走。但凯特完全不在乎春天的阳光,还是很活泼地走在肯顿的大道上。看到她们的样子,居民都没办法隐藏住自己的微笑。黛安一手按住帽子,另一只手抓着蹦蹦跳跳的凯特,用尽方法要她保持气质。一到达城墙边,黛安感觉似乎连空气都不一样了。感觉头晕目眩的黛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哪!’
短时间设置起的露天熔矿炉那里,发出了敲打刀刃的巨大铁锤声。为了制作木寨而从市政府仓库中载着木材、麻绳、铁丝、铁钉等接连出发的车,以及将面粉与副食品运到兵
营去的车沿路发出嘎吱声,连拉车的牛马也都发出了很大的咆叫声。一旁的警备队员都整好队伍,接受着小队长级的长官给予的战术指示,另一边则是雷提祭司们让负伤者躺在空地上加以照顾,空地上一片吵杂。乍看之下,破坏神的祭司们去照顾受伤者似乎是件很可笑的事情,但是黛安根本没心思去想他们那副样子到底是好笑还是不好笑。
很有格调地走过这骚乱之处,对黛安而言是无法办到的事情。在快失了魂的混乱中,黛安拚了命地紧握凯特的手,开始从中进行强行突破。凯特就这样被拖着走,但是什么抗议都办不到。恶狠狠地环视周围走着的黛安好不容易才发现一个眼熟的人。手臂上绑着丝巾,在这一片混乱中悠然地走着的男人身影映入了她的眼中。
“史、史官大--人!史官大人!”
“咦?这不是黛安吗?还有凯特小姐?”
希顿波利史官停下了脚步,等待着两个人走过去。黛安面带着露斯修雷因战役中,雷伯嘉.修雷因将军看到凯纳,卡须勒出现时那种高兴的表情,走向希顿波利史官。
“差点就碰不上了。很高兴看到你们。可是到底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这里来?”
希顿波利史官用‘野战司令部大家都在忙着准备战斗,你居然把小孩子带过来碍事,是不是脑筋有问题’的表情看着黛安。但是遇到希顿波利史官之后太高兴的黛安却没看懂这个眼神,气喘吁吁地说:
“啊,市、市长大人要我们过来。他、他说要把凯特小姐介绍给天空骑士们……”
“你说什么?不,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居然把你们叫到前线来?”
“是,是!当然市长大人想邀请他们到家里去,然而天空骑士们说不想离开城墙边。”
“喔,是这样吗?啊啊,凯特小姐,听到我不太同意你们过来,你的嘴唇马上肿了三倍啊。你嘴巴嘟成这样,看起来跟半兽人差不多了,要不要把嘴收进去?”
“希顿波利史官大人!”
希顿波利史官呵呵笑着,护送着两人。跟在史官的后面走,黛安找回了能够用更平稳表情环视四周的余裕,但也因而皱起了眉头。
就算在平时,警备队员手上拿的武器也会放出可怕的寒光。作为以杀戮为目的的工具,武器的周围都会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近的可怕气息,但同时却也是种吸引人的气息。更何况因着与死亡骑士们的战斗,所有的武器都直接展露在春日的阳光之下。肯顿城墙下一时间被吓人的杀气围绕着。武器反射出的光十分耀眼,同时也让人感到某种血腥味。黛安必须屏住自己的呼吸。
如果黛安能办到,她会想遮住凯特的双眼之后跑回去找市长大人。凯特双眼大睁,看着那些呻吟的伤兵以及熔矿炉中喷出的火星。露天熔矿炉喷出的热气让人视野模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热气将黛安逼得全身都缩了起来,但是凯特并不介意。对于洗澡或换衣服这类奢侈要求连想都没想过就直接坐在泥地上休息,浑身肮脏不堪的警备队员看到了黛安与
凯特,对她们露出了微笑,黛安从那微笑中感到了牙齿打颤的恐怖。但是凯特却很温和地还以问候。看到那彬彬有礼的样子,黛安每次都没办法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很有耐性地等待凯特把招呼打完。
“她看起来完全不怕。一点都不像个小孩子。”
“没错。丁赖特之所以会乖乖地让她骑上赫斯伦,大概就是因为那个小鬼胆子太大了。您认为呢,魔法师大人?”
“嗯……我并没有养育小孩子的经验,所以不清楚小孩子的胆子怎么样。小孩子的胆子难道可以打败天空骑士吗?”
从城墙上低头看着下方的黛安与凯特,葛雷、穆史塔巴与索罗奇互相开着这样的玩笑。三个人故意用丁赖特能听到的音量说,但是丁赖特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一个劲望着城外的原野。老实说,丁赖特觉得如果现在死亡骑士冲进来就好了。当然不久之后他也会对自己的这种想法进行深深的反省。
“哎呀,是史官大人啊,欢迎您大驾光临,我好高兴。再加上有两位美女相伴,乐趣可是加倍啊。”
葛雷对爬到城墙上的希顿波利打了个油腔滑调的招呼。希顿波利则是很温文地行了个注目礼。
“四位的活跃使得整个肯顿骚然,大家都没法好好躺在床上睡觉了。这里的这位少女是市长大人的莫逆之交,汤玛斯,戴索罗的女儿凯特,戴索罗小姐。这位小姐是市长大人所聘请的黛安。”
凯特以惊叹的表情看着天空骑士 。她还不具备鉴别成熟男人的眼光,但却能在从天空骑士葛雷与穆史塔巴身上感受到相当大威压感的同时,也能感受到魅力。当然已经懂得看男人的黛安就更不用说了。天空骑士的身上同时存在成熟与活力,愉快与严属。
葛雷微笑着说:
“你好吗,小姐?我叫葛雷,惠德伦。我的个性喜欢好人,但是更喜欢坏人。因为我可以折磨那些坏人。”
凯特轻别膝盖行了个礼。
“很荣幸能认识您。您是骑狮鹫兽的骑士吧?那个,狮鹫兽能够飞多高?”
葛雷并没有从丁赖特那里听到之前发生的事,所以照实说:
“飞多高?连天国都上得了啊。”
虽然葛雷的‘照实’就只是个玩笑,但是凯特眼睛眨了几下,说:
“那个,不会被太阳烤焦吗?”
“啊!原来你很清楚嘛。这个一直都是问题。有时候不小心飞得太高,头发都会被烧焦的。”
葛雷这样说完之后,对自己开的玩笑笑了出来。穆史塔巴摇摇头,说:
“别开些不好笑的玩笑。凯特,戴索罗小姐,我是穆史塔巴,哈宾斯。”
“是的。您是翼龙的骑士吧?可是翼龙在哪里呢?”
“你是说艾拉吗?我叫它去吃东西了。它应该在附近森林猎食。”
“是的……翼龙能够飞多高?”
“其实飞得也不是那么高。艾拉有惧高症,不喜欢飞到太高的地方。”
黛安与希顿波利必须努力压抑才不会爆笑出来,但凯特却露出‘是这样吗’的疑惑神情。嗤嗤笑着的葛雷臀下腰,窥视着凯特的神情说:
“可是凯特小姐为什么想要飞到高高的地方?飞到天上去,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啊,结果就只能看看地上。所以飞到高高的地方其实并不怎么有趣的。”
“我想见妈妈。”
葛雷嘴角的笑意并没有消失。但是那笑容跟之前甚至有点轻浮的笑并不相同。葛雷就这样用手撑在膝盖上,和蔼地说:
“妈妈在天上吗?”
“嗯,没错。我本来还以为她在坟墓里,可是黛安说不是这样。她说妈妈到天上去了。所以我现在都不去坟墓找她了。”
葛雷疑惑着,黛安的眼中则是噙着眼泪。她之前常发现小少女凯特突然人影就不见了,原来她是到妈妈的墓前哭泣,然后就在那里睡着了。疯狂寻找凯特的黛安有一次在墓前紧抱住凯特,跟她说妈妈已经到天上去了,不要再到坟墓来找妈妈了。从那次以后,凯特就不再突然消失了。
葛雷点点头。
“对的。妈妈会待在天上。嗯……凯特小姐。小姐现在住在市长大人的宅邸里面吧?那么你可以自由进出市长大人的书房或办公室吗?”
“咦?跑进去的话,我会被骂得很惨的。”
“对的。不管是凯特小姐还是像我这样的人,都是无法随意在那上面出入的。那上面〈葛雷伸出手指,有些滑稽地指着天空。〉不只凯特小姐的妈妈在那里,众神也都在那里。人类随意进出诸神的地方,会把神搞得不安宁的。知道了吗?”
凯特觉得这样的说明很合她的胃口 。如果有祭司听到葛雷这番把人类的办公室与诸神的空间混为一谈的说明,也许会大摇其头,但是这让凯特一下子就懂了。然而搞懂了这番说明之后,凯特却又把葛雷弄得不知所措。
“那偷偷上去不就行了吗?”
“……你有偷偷进过市长大人的书房吗?”
“您怎么会说这种话!这是非常失礼的。您把我看成什么样的女人了?”
凯特真的摆出一副名誉遭受侵害的仕女样子,抬起了下巴用尖锐的声音说,所以葛雷一面嘻嘻笑着一面前后点着头。
“喔喔,对于这个误会,我在此道歉。无论如何,想要避开众神的眼光偷偷上去是不可能的。因为祂们毕竟是神啊。懂了吗?”
凯特脸上出现了丧气的表情。丁赖特与葛雷虽然说明的方式不同,但给的却是相同的回答。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以这么做。到那边角落里去站着!凯特用死心的声音说:
“我知道羞耻了。”
葛雷听了这个答案犹如失了魂似的,在远处装作没听到的丁赖特则是不小心发出了嗤嗤声。索罗奇简单地说出了对凯特的感想。
“真是位可爱的小姐。”
凯特刻意朝着索罗奇光彩夺目地一笑。葛雷马上也跟着微笑了,接着对站在远处的丁赖特背后高喊:
“喂,丁赖特!只要再等个十年就可以了。等到这位小姐满十八岁的时候怎么样?”
“不要拚命讲一些根本没有听的价值的废话。”
丁赖特不只用言语,还用行动让葛雷的话变得完全没有听的价值。他连身体都没转过来,就这样讲了出来。葛雷呵呵笑着转过身,跨坐在城墙上说:
“丁赖特真是幸福。因为他复活得特别有价值。能与这么可爱的小姐同骑一匹马。哈哈哈!”
“我不是叫你别说了?”
丁赖特用压抑的声音这么说,葛雷还是毫不顾忌地继续对索罗奇说:
“呜呜。时隔三百年复活之后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战斗,这也是个问题啊,索罗奇。”
索罗奇稍微皱眉,说:
“所以呢?”
“还说所以呢?这不是没有任何价值吗?”
“为了寻找到价值,你打算做什么,葛雷?请别忘记,我们原本就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如果拿那些死亡骑士当对象,我们做什么都没关系,但是对这个时代的人,我们绝对不该帮忙,也不该害他们。这是因为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该存在在这里。”
葛雷转过头,望着索罗奇。索罗奇从他的眼中感到了不安。那双眼睛不是他所知的葛雷的眼睛。虽然脸上仍带着微笑,但索罗奇觉得似乎从微笑背后捕捉到了某种东西,而且那某种东西是非常可怕的。
“喔,对的,索罗奇大人。但是对于我们消耗一些这个时代的酒,你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真是的!其实昨天晚上已经消耗了不少了。哈哈哈。”
看到葛雷的笑容,索罗奇稍微丧失了对自己感觉的信心。我看到的是什么?是不是看错了?葛雷直接转过身,以凯特为对像开始喋喋不休,同时开始折磨着穆史塔巴。
“仕女凯特,要不要我跟你说说勇猛的穆史塔巴第一次得胜的故事?那是他十五岁时的事情。感觉秋天的落叶落在他心中的某一天,穆史塔巴迷上了大公妃子的一个女仆,完全就像失了魂似地……”
“葛雷.惠德伦!”
葛雷充分发挥了身为天空骑士首领的权限,让穆史塔巴的抗议沦落得比狗叫还不如。他诉说着的冒险故事中,将穆史塔巴说成就像一个趁着黑夜出动的刺客,然而口中叼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朵玫瑰,侵入了大公妃子的寝宫。葛雷坚持说完这个有趣的故事,结果把黛安弄得笑了起来,不断拍打着希顿波利史官的手臂。“呜哇哇,我的手!”希顿波利史官好不容易才没昏过去,不过却露出一张简直跟尸体没两样的脸。看着这一切所有的状况,索罗奇没办法再怀疑了。
‘好,那就等着看吧。这背后一定有些什么,不过现在还不太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