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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韩-李荣道 当前章节:14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宓小心地起身。她对草发出的窸窣声也十分小心,动作都是静悄悄的。

火堆已经熄灭,只是还冒着烟,周围已经黑到不能再黑了。侯爵一行人都已经入睡,负责守夜的尼克也不断打瞌睡,来强调自己与其他人的一体感。装成睡着超过三十分钟以上不断偷看尼克的宓现在已经很确定了,所以就起身。尼克并没有醒来。

从睡觉的地方站起来的宓看着周围的男人好一会。

流浪者、逃亡者、叛乱者、被悬赏的男人们。如果用比较浪漫的方式去看,没有人比他们更像男子汉了,这些男人在远离安逸的野外用累到虚脱的姿态沉睡着。宓忽然觉得这些人真是可怜。可是她又说不出这些人为什么可怜。无论如何,他们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

‘宓搞不清楚。不过再见了。宓要走了。’

宓小心地从躺着的魁海伦与盖博之间走了出来。如果走对面,也就是经过哈修泰尔侯爵的身边,虽然更容易避开尼克的视野,但宓总是觉得经过侯爵的身边似乎不太好。所以宓连呼吸声都憋着,走向尼克。

‘心脏啊,宓的心脏啊,拜托你一定要安静。别打扰他的睡眠。’

宓按着自己的左胸,走到尼克的身边。她踮着脚尖,用小心翼翼的脚步远离尼克,屏住了呼吸。从露营的空地溜出来的宓终于成功绕到一棵大树的背后。宓将背靠到树干上,吁了长长的一口气。

由于原本对自由就毫不在意,所以宓最终也没有那种寻回自由的解放感,有的只是完成一件困难事情之后的安心感。宓背靠着坚硬的树,调整自己的呼吸。宓开始在森林中走着。

黑暗夜晚的森林中是一片寂静,一切的事物都在喃喃说着梦话。宓在其中用散步般的脚步慢慢地走着。雪琳娜已经入睡,露米娜丝还没到达天顶中央的时刻,夜陶醉于本身的静谧,静静地辗转反侧着。

宓突然停了下来。

‘可是这里又是哪里?哪个方向才是肯顿昵?’

宓因为自己的想法而噗哧笑了出来。这样子她还能算是聪明的逃亡者吗?宓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爬到树上去观察四周。宓选了一棵够高的树。一棵比其他树高出一大截的树映入了宓的眼帘。如果能爬到那上面去,应该可以看见肯顿的火光才对。

宓以那棵树为目标走了过去。

一阵子之后,宓到达了树下。摸索树干表面的宓觉得可能会很辛苦。她的手能够摸到的地方全都没有树枝。她沿着树往上爬了一点,然后才好像第一次抓到了树枝。还好因为树皮够粗糙,她才没摔到地上,但要爬这棵树显然是很吃力的事情。

宓蹲着,开始用手去沾地上的土。

经过夜晚森林的任何旅行者如果看到她这样蹲在树下用手摸着泥地,一定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当作精灵。但是这里并没有这样的旅行者,所以宓将双手沾上泥土之后,将手伸向树干表面。

“你打算做什么?”

宓慢慢转过了头。她的背后距离十肘的地方,有一个男人的黑影杵在那里。宓用丧气的声音说:

“我想要……爬到树上,侯爵大人。”

隐藏在树影里面,侯爵的样子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隐约开始升起的露米娜丝之光直接照到侯爵的脚尖。投射在侯爵与宓之间的地面上的月光,就像一条铺在地上的青蓝色地毯,闪闪生光。

“你真是个很难搞懂的人啊。”

“是这样吗?”

侯爵将手指插到腰带上,侧身望着宓。被月光照射的剑环从侯爵的腰上发出锐利的光来。

“你逃出来,到此为止我还搞得懂。被人绑架了,当然会想逃出来。因为这是很容易理解的行动,身为绑架者的我虽然不同意,但这是无可非议的合理行动。换句话说,如果是我自己被抓,我也会这么做。所以我就以愉快的心情开始跟在你后面了。”

“这样吗?”

“是的。可是成功跑出来之后,你采取的第一个行动就让我非常生气。你靠着树呆站在原地。为什么呢?”

“因为我忍住不呼吸跑到这里……”

“这样好像也很合理。但是其他人为了能逃到更远的地方,并不会忍住呼吸。第二个问题,为什么用走的?”

“咦?什么为什么用走的?”

“其他人在这样的时候一定拚命跑。不管会被树枝刮到手,还是会被石头绊倒擦伤膝盖,他们都不会在意。无论如何,他们不会用在月光下散步的那种步调慢慢走过来。但你的确是用走的,而不是用跑的。”

“是……”

“还有,你为什么要爬到树上?”

“我想看看肯顿到底在哪里。”

“这件事也是一样的。一般的逃亡者不会爬到一棵很容易被孤立的树上。如果树底下被追过来的人围住,就插翅也难飞了,还怎么逃呢?无论如何,逃出来以后你所做的全都是我绝对不会做的行动。”

“说得对。宓真是个不及格的逃亡者。”

宓点点头,侯爵只是静静地瞪着这样的她。对自己反省了一阵之后,宓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可是侯爵大人为什么要静静地跟在宓后面?你要放宓走吗?”

“不是。”

“还是想要从旁欣赏宓有多么愚蠢?”

“也不是。”

“如果不想放宓逃走,也不想观察宓的行动,那为什么不打从一开始就抓住宓呢?侯爵大人也做了让人很难理解的行动啊。”

“我是有理由的。而且你也能懂。”

“理由是什么?”

侯爵突然从树影中往前走了出来。宓看到月光下侯爵的身影从腿开始慢慢一点一点地出现。侯爵用比月光还青蓝的眼睛盯住宓,然后开了口 。

“因为我必须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与你做一件事。”

“跟宓……做什么?”

侯爵并没有停下脚步。宓发现侯爵逼近到已经不是一般人说话的距离了。现在他们近到伸出手就可以抓住对方,不,应该说侯爵已经抓住了宓的腰往他那边拉。

啪地一声,宓撞上了侯爵的胸膛,她发出了低声的惨叫。“呀啊!”宓用双手努力推侯爵的胸膛,环抱住她腰部的侯爵手臂却坚定地一动也不动。宓马上感受到两个人的力量差异,只能无力地抬头看侯爵。

“侯爵大人?为什么要这样?”

侯爵低头看了看一必的脸庞。那张脸上并没有出现侯爵所期待的表情。朝向侯爵的小小脸上只充满了疑问。

“怀抱野心的时候,人能选择的工具是各种各样的。有些人选择金钱,有些人选择地位,有些人选择武力。但是我选的是人。只要有人,他们为了得到金钱或权势,都会为我而战。这是非常合理的。人类世界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人类可以办到的事情。配合人类被打造出来的,就是人类世界。到头来人类世界中最有用的工具,就是人类本身了。所

以我要的是人。”

宓并没有进行任何回答,只是抬头望着侯爵。侯爵的脸离宓越来越近。

“我要你。”

侯爵的手臂上渐渐加力,宓在窒息的痛苦中抵抗着侯爵的体温。宓因为压迫感和热度气喘吁吁地说:

“要宓?”

“因为你能看见未来。这跟那些江湖术士算命师完全是不同层次的。”

“侯爵大人,宓说过了。宓看见的未来是……”

“已经固定的吧。但是我不吃这一套。难道未来是绝对无法改变的吗?”

宓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用痛苦的目光抬头看着侯爵。侯爵好像想从她巨大的眼睛中找到些什么,抬起头说:

“你不讲啊。可是你明明知道。就是为了要搞清楚那某样东西,所以我才把你弄来这里。不,搞不清楚也没关系。如果有某个人能在我不知道的某个地方看穿了我所有的未来,我绝不能放着他不管。就算我不能利用这个人,至少也不能放任别人利用他来攻击我。所以我会把那个人放在我身边,把他变成我的。懂了吗?”

宓低下了头。然而侯爵的另一只手臂连忙绕到宓的背后抓住了她的头发,逼得她把下巴抬了起来。被强制抬起头的宓看着侯爵的脸逼近了她的鼻尖。因流浪生活而消瘦的脸上长满了刺人的胡须。凹陷的面颊上方,深深凹进的眼睛放射出吓人的光芒,直瞪着宓。

侯爵干裂的嘴唇靠近了她。宓闭上了眼睛,呻吟般地说:

“哈修泰尔侯……”

宓的话语结尾消失在侯爵的口中。宓紧闭的眼皮内侧浮着无数的光点在跑来跑去。蹂躏着宓微张的嘴唇,侯爵的口与舌喷出了火热的气息。侯爵缓慢而执着地探索着宓的嘴唇,就像想要让宓嘴唇的形状在他的口舌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一样。

结束了顽固的长吻,哈修泰尔侯爵抬头看宓,立刻皱起了眉头。宓闭上的双眼流下了眼泪。用紧闭的嘴唇对抗侯爵狂暴的亲吻,她嘴巴的周围整个都扭曲了。

侯爵一下子把一必朝地上推。

闭着眼睛的宓没办法抵抗,就这样跌到了地上。弯下腰盖住软弱无力地倒在地上的宓的身体,侯爵左手将宓挥动着的双臂往她头的上方按住,右手抓住了她的下巴。宓闭着眼睛,想将头转向相反的方向。但是侯爵手上加力,逼着I必的脸正对着自己。

“睁开眼睛。”

宓的眼中噙着泪水,朝上看着侯爵。

“你有情人吗?”

“有。”

“你爱他吗?”

“爱。”

侯爵噗哧笑了。

“居然说你爱他。你别笑死人了。”

“我很爱很爱他。比宓自己的生命还……”

“你会跟他结婚吗?”

宓慌乱地望着侯爵。侯爵的眼中燃起了火焰。

“你应该已经看过了。快说!你会跟他结婚吗?”

“会。而且四年后宓就会失去他。失去他之后,等到生下孩子,宓也会死。你现在满足了吗?”

“满足了。你说你爱那个家伙,这全都是谎言。”

“不是的。宓对骞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事情都已经这样定下了吧。”

“咦?”

侯爵原本抓着宓下巴的手开始朝旁边移动。侯爵的手沿着宓脸颇与耳朵的轮廓线慢慢抚摸着,说:

“你只不过是在演戏。女主角是宓,男主角是骞。剧本上这些情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女主角宓爱上了男主角骞。所以你按照写好的剧本去爱骞。这就是你人生中的爱吗?”

宓饱含无限惊讶的双眼直盯着哈修泰尔侯爵。侯爵歪着嘴唇说:

“说吧。你在爱他之前,就已经看过自己爱他的样子了。我说得对不对?”

宓并没有回答。但是侯爵说的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侯爵的嘴唇又歪了。

“也许你在认识那个家伙之前,就已经爱上那个家伙了。也许你是为了忠实于剧本,才会认识他的。”

宓再次发出了无言的肯定。在第一次遇到骞的几天之前,十三岁的宓就知道自己的一只羊会不见,在寻找羊的途中会遇到自己一生的最爱。因为她是个未来漫步者。

“这算是爱吗?这算是人生吗?”

侯爵的嘴现在歪到没办法再歪的程度。他的右手粗暴地摸索着宓的身体。看着触摸自己的身体、以扭曲的面容笑着的侯爵,宓似乎也没冒出任何想法。

这就是我的爱,这就是我的人生吗?

并不是感受到爱就能去爱,并不是想要结合就能结合,也不能为了拥有像自己的生命就生下孩子。她看到了一切,也很清楚事情就是会变成那样。那里面并没有任何怀疑存在的空间。她所看见的未来,就跟现实一样清清楚楚。就像一般人没办法否认现实一样,她也无法否认未来。

这与她有很强的连结,不,这就是她本身。

“走开!”

宓猛烈地挣扎着,试着推开侯爵。就算最凶猛的半兽人被刀砍中,恐怕也做不出这样狂暴的动作。侯爵稍微后返,马上举起了手。

“你!”

宓并没有闭上眼睛。她并没有抬头看侯爵的手掌,而是直视着侯爵的脸。她的眼中充满了一种透明,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侯爵举起的手突然变得很难打下。

凝视着宓的眼睛,虽然只让他停止了一次呼吸,但要马上打她一耳光似乎也很尴尬。侯爵无奈,只好侧身不再压迫宓,宓连忙坐起身整理衣角。看到这样的宓,侯爵发出了怒吼。

“我只是想要把你变回人类,你这愚蠢的家伙!”

宓看着侯爵的脸,面露讶异的表情。侯爵瞪了讶异的宓一眼,突然抓住了宓的双肩,一把拉了过去。宓感觉自己的肩膀好像被撕裂了,被拖到了侯爵的胸前。侯爵直视宓的双眼,说:

“你想像个笨蛋一样活着,然后像个笨蛋一样死去吗!我是在赋予你人生的意义、人生的价值!”

宓慌乱地望着侯爵,重复了他的话。

“意义?价值?”

“现在你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凡事都按照已经定下来的方式行动,那你根本就只是个杰彭的奴隶,不,只是个魔像而已。这还算是人生吗!然而要是你属于我,你就不会跟那个情人结婚,也跟四年后的死亡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要带一些不确定性到你身上。我要让你的人生有些混沌存在!这才是人活下去的理由!我要你把人生的骰子抓在你手里!”

侯爵无法忍受愤怒。如果不去谈善恶,侯爵是个用自己的意志去开拓自己道路的人。叛国是最热情的人才会做出的选择。一般人都会选择忍受不满,侯爵信赖的却是自己的意志,想要自己开拓出未来。

对于这样的侯爵而言,拥有能看见未来的惊人能力,却还要按照定下的命运来活,宓的这种生活方式让他愤怒得完全无法忍受。那比他最看不起的人中之虫还要更让他厌恶。这些虫子放任自己被巨大的命运席卷而去,但至少在一些小事上还保留了自己决定的权利。对于决定自己一生的爱,就算是处境最悲惨的人,也还是希望用自己的意志去爱。这份爱能不能有结果,在此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但是宓却连这些都抛弃了。

“自己不去寻找爱,不去选择活着的方式跟死去的方式,那到底还有什么活下去的价值!你就要这样跟随着某种跟你无关的东西定下的计划来走吗!”

“没错,我就是这样!”

宓不甘示弱地跟他针锋相对地高喊。侯爵看着I必然起火焰的双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宓直瞪侯爵的双眼,说:

“你说什么?你在谈命运。侯爵大人连面对命运也想要反叛吗?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这次换成侯爵学宓说话了。

“没错,我就是这样!”

“请勿陷入自我矛盾。如果宓不能知道真正的未来,那对侯爵大人就没有用了。”

哈修泰尔侯爵打了个寒噤。宓指着自己对侯爵用很冒犯的语气说:

“侯爵大人就是因为宓能看见未来,所以才想要拥有宓的。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I必看到未来一必是属于骞的,不是属于侯爵大人的!所以侯爵大人是不可能得到宓的。”

“怎么可能不行?我现在马上对你下手,难道会不行吗!”

宓抬起下巴,好像要再次高喊回嘴。但是她并没有开口。侯爵可以看到宓的眼中一时间旋绕着不安与疑惑。当宓开口的时候,侯爵看到宓瞬间转变的态度,大吃一惊。

“这也是有可能的。”

宓低下头,似乎已经放弃般地说。侯爵不得已,只好将声音压低。

“什么意思?”

宓仍然低着头。侯爵很想抓起她的脸直接瞪着她的双眼,但还是忍住内心的焦躁等待着。最后宓终于说了:

“你知道宓为什么要出来旅行吗?”

“为什么?”

“因为宓已经看不到未来了。”

宓等了一下,给了侯爵一些理解的时间,然后继续往下说:

“宓原本可以看到未来,但是现在看不到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宓的能力其实并没有消失。宓还是可以随心所欲看到过去。但是未来却看不到了。换一个方式说,这代表未来已经消失了。”

“你说未来……消失了吗?”

“是的。所以宓为了掌握发生的情况,才会出来旅行的。因为未来照理来说是不可能消失的。”

“你所说的未来……就是跟你不爱的情人结婚,然后生下孤儿的未来吗?”

侯爵的话非常辛辣。但是宓静静地点了头。

“这是宓的不幸。”

“你居然这么认命,甘愿接受落在你自己身上的不幸!这不是伪善者才会说的话……”

宓突然抬起了头。

“侯爵大人自己的情况又怎么样呢?”

“我?”

“侯爵大人又怎么样呢?不久之前宓说过未来正在消失,这也包括侯爵大人的未来。侯爵大人将会永远保持现在的状态,也就是亡命者的状态。”

就是这个!宓在内心中小声地说。我想要说的就是这个,侯爵大人。宓是非常邪恶的。哈修泰尔侯爵的脸就像雕像一样僵住了。他反问的声音比微风还要轻。

“你说什么?”

不知何时升到高高轨道上的露米娜丝发出的月光,让宓可以清楚地欣赏到侯爵脸上的表情。因为两人发出的交谈声,原本幽静的森林里面开始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宓直视侯爵的脸庞,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

“侯爵大人是朝未来射箭的人。”

“什么意思……”

“侯爵大人并不是单纯为了活下去而逃亡的吧?如果是的话,就应该躲到深山里去,而不会跑到这样开放的都市中,去进行一场匪夷所思的挑战了。侯爵大人有梦想的未来吧?这是为了复仇、为了野心,还是为了打造一个新世界,这个宓无法得知。但是我猜想侯爵大人拥有非常强烈的期望。看到侯爵大人对不带期望生活的宓发这么大的火,就可以知道这件事了。”

抬头直视宓的眼睛,侯爵一直到了这时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的眼睛,自己都会感到不安。那是一双随随便便就可以看见自己所看不到的事物的眼睛。

“但是如果侯爵大人要射的靶子本身都不见了,那不管侯爵大人的箭术再怎么神准,也都没有用了。如果未来本身不见了,侯爵大人能够活着的地方就只剩永远的此刻。侯爵大人将会永远都是个逃亡者。你应该不会被抓。被抓的逃亡者就不再是逃亡者了。但也不会变成其他的什么。”

“你说未来消失了……这是有可能的吗?”

侯爵的话中包含的巨大疑惑并没有对I必造成任何影响。宓低声地接下去说:

“人类已经拥有很多表达这些现象的词汇。漫长,无聊,单调,这些是用来形容局部时间停止的词汇。时间是很多道脉流。就算是合唱团,也不是在同一道的时间脉流中唱着歌。只不过在各自的时间中唱着各自的歌,听起来好像彼此配合罢了。如果这个时间差异扩大,那就根本没办法构成合唱了。音乐家会说,那只是没有成功合音罢了。但是未来漫

步者宓会说,他们彼此的时间并没有配合。”

“这根本不合理。时间只有一个!不然我们怎么能互相约定呢?”

“您连一次都没有打破过约定吗?”

“什么?”

“侯爵大人一定也有打破过约定。这就是因为侯爵大人与对方的时间无法配合。”

“这是什么诡辩!之所以打破约定,只不过是因为发生了无法避免的事件!”

“事件就是时间……侯爵大人。没有发生什么事件的空间,就是没有时间的空间。每个人都知道时间停止这回事。如果不是有意识地知道,就是本能上知道。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人会无法忍受无聊呢?”

侯爵陷入了慌张。

“无聊?”

“人碰到快乐的事情就会快乐,碰到痛苦的事情就会痛苦。但是碰到无聊的事情,却什么也没办法做。人最讨厌的,就是什么事也没有。因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种情况让人无法表达愤怒、无法高兴,也无法痛苦。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不管是聪明人还是愚笨的人,都会去打一些无聊的招呼呢?招呼的背后其实就是在问:你这段期间是怎么过的,

是在确认你的时间是不是正常地流过。”

宓站了起来。侯爵看到她起身,但是并没有制止。宓背靠着树桩,低头看着侯爵说:

“无论谁都知道,侯爵大人。小孩子长大会变成成人,时间过去之后成人会变成老人。一般人都这样相信,实际上也就变成这样。但是那是自然而然就能达成的,相信没有人会对此有负债的愧疚感。”

能描述侯爵此刻心情的都是些令他哭笑不得的话。所以侯爵也没办法生气。

“你的意思是对于自己会老这件事,应该要感谢才行。对于自己亲密的人、亲朋好友一一死去,最后连自己也会消失,也是值得感谢的。”

“对,应该要感谢。这也是侯爵大人所说活下去的理由。人会老,也会死。侯爵大人会说不知道未来的模糊性是一种人生的祝福,但宓会说走向未来本身就是一种祝福。”

宓突然将肩膀缩了起来,就像她突然感觉很冷一样。宓的手突然动起来,蒙住了自己的嘴巴。侯爵发现她正在忍着不哭,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宓的肩膀抖了好一阵子,又继续用湿润的声音说:

“是的。宓将会爱上自己无从选择的恋人,会生下将成为孤儿的孩子,然后死去。就像按照命令行动的魔像一样,我会按照既定的路程生活。对此我仍然很感谢。那并不是其他人的人生,而是宓的人生。所以宓一定会变成那样的。”

说话的时候,宓的声音再次开始带着几分湿润。侯爵为了听懂宓啜泣声中的话语,必须发挥巨大的专注力。

“不管知道或不知道都没关系。侯爵大人对于自己能看清事物的眼光会觉得生气吗?因为有这样的眼光能看清痛苦,所以就生气吗?应该不会的。所以宓对自己看得见未来的眼睛也并不生气。因为这也是宓的一部分。侯爵大人对于自己没办法选择的父母会生气吗?应该不会的。宓对自己并没有选择的未来并不会生气。因为那是属于宓的……呜!”

“骞?你在想什么?”

骞转过身。

“是妮莉亚吗?这么晚了,为什么还跑出来?”

妮莉亚故意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给他看,说:

“还不是因为躺在床上,窗户外面传来身躯犹如魔像那么巨大的男人的脚步声。从脚步声来推测,那个人一定是个连脸也跟魔像一样僵硬的人。所以正确答案就是骞了,不是吗?”

骞噗哧笑了出来。

“我并不总是这样的。不过最近是比较少笑了。”

“对呀,对。看着你的眼睛,就觉得不像是会做出这种表情的人。可是为什么在这样的月夜里还在后院中走来走去?”

“因为睡不着。”

妮莉亚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微微笑了笑说:

“嘻……我从窗户往下一看,吃了一惊。”

“吃惊?为什么呢?”

“因为你在这里徘徊着。”

骞用疑惑的表情看了看四周。但是再怎么看,那里也只不过是旅馆的后院。骞看着妮莉亚,追根究底似地问:

“你埋了什么吗?”

“咦?”

“你不是在这附近埋了什么东西的话,看到有人徘徊又何必惊讶呢?”

“呵呵呵!事情不是这样的。其实……几天之前,我在这里看过另一个人。那时也是像现在一样黑暗的深夜。”

骞突然感觉心里被揪了一下。

“宓在这里做了什么,漫步未来吗?”

“这么快就猜出来,对于对话的顺利进行是很好,但对于对话的有趣程度来说是非常不好。你说对了。她说有很多人在旅馆里面做梦,所以只好出来这里。虽然我不是很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啦。”

“原来如此。”

骞的这句原来如此让妮莉亚很难再往下接口 。但即使如此,妮莉亚也没办法放着这男人不管。

骞徘徊在宓曾经坐过的地方,这让妮莉亚很惊讶。但妮莉亚并不是为了这件事下来的。一直在妮莉亚的口腔中打转的,都是些很可怕的话。你会在四年后死去。我也很清楚,你不要知道这些事情会比较幸福。可是,就算你们会说我残酷,要我把这些东西一直藏在心中,我也实在受不了。我快憋爆了!

“你跟宓认识多久了?”

“十二年了。”

“啊,嗯。”

夜风吹起,呼~

“当商团的护卫武士有趣吗?”

“还算可以。”

“啊,嗯。”

夜风再次吹起,呼~

“月色很美吧?”

“是啊。这个季节进行夜晚旅行都无妨的。天气不冷,月光又美。”

“啊?嗯。”

夜风不停地吹,呼呼~妮莉亚想,风好像已经疯了。

因为说不出口的东西到头来还是说不出口,妮莉亚简直快要跳了起来。根本没能力感觉到其他人这种心境的骞只是冷冷地应付妮莉亚,根本没办法做到让双方之间的气氛比较舒服。

“你爱着宓,想跟她结婚吗?”

“是的,不是。”

妮莉亚意外地中意这种回答方式。但是她并不喜欢这里面包含的内容。妮莉亚面露讶异的表情来要求骞对这个答案进行说明。而这种表情连骞都看得懂。

“我喜欢宓……如果说我会爱上某人,在这广大的世界上,能够成为这某人的,就只宓。是的。我很爱她。但是我不会属于她。”

“为什么昵?”

“宓这样问的时候,我说自己是独身主义者,把她弄得笑了出来。妮莉亚对这个答案怎么想呢?”

“还真可笑。”

“这至少证明我并不是个怪异的家伙。这个答案无论到哪里都能获得相同的反应。”

妮莉亚摇了摇头。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如果按照宓所说的来实现,宓今年就应该跟骞结婚才对。妮莉亚开始想:难道宓会对骞来硬的?然后就因为自己的想法而开始脸红。还好月光掩饰了她通红的脸颊。

“真是奇怪,这真是太奇怪了。你的意思是你爱她,但是却不想跟她在一起?你难道不想没事抱抱她,无聊的时候亲亲她吗?”

“你的形容还真猥亵。”

“人原本就会想这样啊。事情原本就是这样。”

其实我脑袋里头都是些更猥亵的想法,嘻嘻嘻。妮莉亚内心中乐呵呵地等待着骞的回答。骞露出了难堪的表情,举起了手,开始搔自己的头。这个体格健壮的汉子一副尴尬的样子,把妮莉亚弄得十分愉快。

“这个嘛……我不知道这样回答你接不接受,宓是我最珍惜的人。因为我爱她,所以当然也珍惜她。因为我珍惜她,所以也会爱她。不过希望你不要问我这两种里面哪一种比较接近事实。”

“这两种里面哪一种比较接近事实?”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哪个先哪个后。无论如何,我并不希望将我所珍惜、所爱的她绑在我身边。我是把宓当作她本身来爱。我从来没想过要用把宓当作‘属于骞的宓’的这种方式来爱她。”

妮莉亚皱起了眉头。她偏过头疑惑说:

“所以怎么样?你的意思是像爱风景或月色的那种爱吗?风景没办法专属于某个人,月色也……”

“其实也很难这样说。风景或月色并不会来爱我。那只是单方向的爱。但是宓爱我,所以这两个是不一样的。”

妮莉亚瞬间变得一副快哭的样子。

“乍听之下还有些合理,但越说就越不合理了。这算什么!这样计较来计较去的,算是真实的爱吗?真是让人头疼!我来整理一下,你听了就照我的问题回答。骞爱着宓。宓爱着骞。而且骞知道宓爱着骞,宓也知道骞爱着宓。对吧?”

“对的。”

“虽然说起来很复杂,但其实世上的每一处都在不断发生这样的事情吧!这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很正常的爱。没错吧?”

“好像是这样没错。”

“那么到底有什么问题?去跟她结婚啊。说到结婚,就好像非得有个正式的仪式不可,所以要我说,我会说更简单、更有真实意义的‘结合’这个词。”

“那就说啊。”

“……结合。骞你现在是在拿我当笨蛋耍吗?”

“不是这样的。”

骞微微一笑。妮莉亚看到他的笑容,感到了一些焦躁。

“好吧,如果我说‘你叫我说,我也说了,所以快回答吧!’那我就更像个笨蛋了。我就当个笨蛋吧。快回答!”

“我并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

“我跟她并不适合。”

“你是在自虐吗?”

“自虐是……很勤劳的人才会做出的选择。我不是那种勤劳的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居然说自虐是勤劳的人做的事?”

“如果想要自虐,就要先沉溺在自己的内心中,只关心自己内在的一切。然后要不断想有关自己的事情,对自己进行分析。这是只有勤劳的人才能办到的。一般人都会觉得,与其去想我是谁之类的东西,还不如想想今天晚上吃些什么。”

“哇!果然把我弄成了笨蛋。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海格摩尼亚出身的护卫武士个个都像你这样吗?”

“那是我个人的特质。”

“但我不同意你的话。就算是一般人,也常会想‘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那不就是自虐吗?”

“那并不是自虐。自虐是指残忍地下手虐待自己。但是一般人说‘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的时候,这个‘我’说的常常不是自己,而是我身边的一些环境或条件。因为赌博将财产挥霍光的商人有可能会说:‘我为什么会这样?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但这是指讨厌自己喜欢赌博的那一部分,并不是指讨厌整个自己。”

“整个自己?”

“是的。这一类的习惯是可以丢弃的。可以丢弃的东西就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呼。没办法戒赌的人恐怕更多吧。”

“这样说也对。但是这是丢弃简单或困难的问题,而不是有没有可能丢弃的问题。妮莉亚可以抛弃自己女性的那个部分吗?有可能成为男人吗?不行吧。这并不是丢弃困难与否的问题,而是可不可能的问题。跟这个比起来,抛弃赌博的习惯只是困难而已,却不是不可能的。”

妮莉亚就这样张着嘟得圆圆的嘴望着骞。

“你真是想太多了。大概护卫武士的生活太漫长太无聊了吧。骞是女人碰上都会逃走的那种类型。”

“是这样吗?”

“好!那么我们假定骞并没有自虐。我虽然搞不懂,但是看我们讲的话变得越来越难,我就先相信你好了。那为什么你会说出自己不适合宓这种很没自信的话呢?”

“就因为我爱她。”

“啊啊啊---知道吗,我们现在就像两只感情很好的蝙蝠拚命地追着对方屁股绕圈圈。如果真的爱宓,为什么不跟她结合呢?”

骞瞪了妮莉亚好一会。但是妮莉亚还是用不屈服的表情回瞪骞。骞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死角,所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骞发出的声音中包含着深深的疲劳感。

“宓是个未来漫步者。”

“呜哇哇!原来是这样啊。”

“不要讽刺我。要我讲出这些话是很难的。我希望能更舒坦地说出这些话。”

妮莉亚马上道歉:“对不起。”

骞烦恼了一下要讲什么,然后就直接坐到了地上。妮莉亚也跟着他坐了下去,将腰挺直,做出了等待骞讲话的姿势。骞用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再次搔了播头,然后很吃力地吐出以下这些话:

“就像我说过的,宓是个未来漫步者。她很清楚未来。她自己父母的死,她都早就看过了。虽然她母亲不是,但她的父亲是意外过世的。然而她……”

“我听说过了。她没有试图阻止。”

“是的,没错。宓没有阻止自己爸爸的死亡。这好像就是未来漫步者做事的方式。我们也许会觉得这很怪异,但这只不过是看不见未来的人本身很局限的想法。”

骞烦恼了一下,然后弹了一下手指,说:

“我们假定世上的人全都是聋子,可是其中有唯一的一个人听得到声音。如果那唯一的一个人弹起了竖琴,聋子们就会想:那个笨蛋家伙,如果要把线弄断,就应该拿把剪刀来剪,这样弹来弹去的有可能把弦弄断吗?”

妮莉亚满脸笑容。骞很感谢这个表情,说:

“这其实是个很差的例子。无论如何,从我看不到未来的立场来说,跟那些聋子也没两样吧。所以要找出能正确表达出宓的状况的实例,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可以说的是,宓不会出手去干涉自己看见的未来。”

“是的。”

没错。只维持了四年的婚姻,还有生下连名字也没机会叫的孩子,她都不会去拒绝。妮莉亚突然感觉泪水在自己的眼眶中打转。然而因为不想让骞看到自己的眼泪,妮莉亚很小心地将眼睛别了过去。骞继续往下说:

“这样说来,宓也看过她自己爱我的样子。”

妮莉亚慌忙将整个头转过去,差点连脖子都折了。

“咦?你说什么?”

“我再说一遍吧。宓在爱上我的很久之前,就已经知道她会爱我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推测,不是吗?”

妮莉亚感觉喉咙哽住,无话可说。所以她只能嘴巴一张一合看着骞。骞的眼光从妮莉亚这样的脸上移开,落到地面的草上。

“我的猜想是很合理的。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她对我的爱有点像是遵守某种规则产生的。不,应该说是按照既定程序走的一种仪式。基本程序是这样的:宓认识了骞。在长期的交往中,宓渐渐地感到心中产生了一种爱意,所以宓爱上了骞。爱成了一种按照既定的规则去进行的东西。不,应该说这些例子都不切合实际状况。因为是发生在未来漫步者身

上的事,所以要在一般人身上找到相似的例子,是十分困难的。”

“那、那么宓装出一副爱你的样子……事情变成这样……”

“说是装出来的,这有点太……无论如何,那是她所看到的未来的事实。”

“然而那还是虚假的呀!从头到尾都是莫名其妙!这跟美人计有什么不一样?因为计划里面要爱就去照做,那并不是爱啊!”

“计划里面……是的。这话是对的。但是就像我刚刚说过的,那是她所看到的未来的事实。”

“那个我不懂!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并不是爱!”

骞抬起头来看妮莉亚。他的眼中居然带有些许的愤怒,这让妮莉亚吓了一大跳。骞用很压抑的声音说:

“因为她是未来漫步者,所以她身上才会发生这么奇怪的事情。如果她不是未来漫步者,宓爱我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她是个未来漫步者,感觉爱意之前她就已经知道自己以后会爱了,所以这份爱就变得好像假的一样。你是这样感觉的,她自己也是一样的。不能同情她吗?”

“咦?”

“我问你能不能同情她。你不觉得她能看见未来,是件很可怜的事情吗?就算她是真正地爱我,但其他人只因为她事前已经知道了,所以就认为她只是按照计划去实行,所以这份爱就是假的。现在连你也这样说了宓这不可怜吗?”

在强烈的慌乱与激动中,妮莉亚很难搞懂骞所说的话。就像去执行计划表一样实现的爱这句话,对她而言是个巨大的冲击。况且妮莉亚也很清楚这场爱情的结局。在这样的状况下,妮莉亚之所以没有将四年后的未来全都一口气说出来,并不是因为她的自制力很强,而是因为她感觉喉咙被卡住了,根本讲不出话来。到底他们这对男女有多荒唐啊!

“人们都说我是情感缺乏症患者。”

骞低声说。妮莉亚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倾听骞说的话。

“我认为这是很适当的评语。我活到如今的一生中,实际上跟激烈的爱、强烈的恨都是无缘的。虽然身为商团的护卫武士,但是我不爱钱,也不爱冒险。然而我也不是特别讨厌。可以说,我是无色无味的。但我还是爱着宓。连我自己也觉得很神奇。”

“那些都是假的!”

妮莉亚突发地大喊。骞用很郁闷的视线望着妮莉亚,说:

“你说是假的……就算那只是按照计划实现的爱,我就满足了。我所爱的人在命运这位监督者的指示下有计划性地给我爱,我就很感谢了。只要有这个我就满足了。我也不期望超出这以外的东西。”

“为……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未来的事,所以我也只能猜想。宓可以跟我结婚,也可以不这么做。”

那就结婚啊!这句话已经冲到了嘴边,但妮莉亚还是等着骞继续往下说。

“但是宓应该很清楚。偶尔我也会想问她,但实际上却没有问。这是因为不管她怎么回答,我都没办法满意。要是她说我们会结婚,那我就会有一种被强迫一定要结婚的心情。要是她回答我们不会结婚,我又会觉得我这么爱她,但却又不得已不能跟她结婚。对吧?”

“是、是、是这样啊……”

“所以我也只有两种状况可以考虑。如果跟她结了婚,我一辈子都会用疑惑的眼光看她。我会想‘宓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如果我感觉整个婚姻生活都好像是受到某人指示强制达成的,那么要幸福是很困难的。反过来说,如果我没跟她结婚,就算宓知道会变成那样,也跟我无关。我就没必要对自己最珍惜的她发出疑惑的眼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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