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莉亚鲁莽地抬起手臂,开始计算挤在辛斯赖夫宅邸广大庭院中的人数。
“一 ,二,九十九,三百二十六,啊,正确来说是两千五百四十三个。”
妮莉亚对自己说的话点点头,其他人则是都噗哧笑了出来。但是温柴看到挤满这跟练兵场一样大的庭院的人潮,还是发出了惧怕的呻吟声,格兰则是皱起了眉头说:
“出剑动作与声音极高分散他们?”
温柴用冷冰冰的表情瞪着格兰,但格兰只是哼了一声。温柴咬了咬牙,也只能承认。在这里就算拔出剑来大喊,人们也不会吓得四散逃开。不,应该说他们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兴奋的群众中,让自己陷入危险。他们甚至根本钻不进人潮。在呈巨大正方形的庭院中,一行人所在的位置是庭院右边长了几棵树的角落。虽然出发得有点迟也是问题,但更大的问题是他们每个人都骑着马。想要牵着马穿过这么多人是不可能的。他们原本想就算只前进一点都好,所以牵着马跟在人潮的最后面走,结果还是完全没办法前进,只能站在原地。
温柴紧咬住臼齿大声说:
“原来他们这么想看到别人被活活打死。”
帕哈斯当场充满豪气地说:
“温柴,温柴!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他们很想亲身参与这个六十六年来解不开的问题被解开的现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你对人性这么不了解吗?”
“别开玩笑了。”
“你说什么?”
温柴双手抱胸,收起了下巴。
“如果这真是六十六年才发生一次的事情,我还会稍微认同这些该死的群众。但事实上这并不是六十六年才发生一次的事情。我听说在这段期间就有好几个蠢货跑来挑战然后被打死。七个吧?死了七个家伙。还有很多人逃跑了。这样说来,现在的情况每几年就会发生一次。更何况……”
温柴依然用无比凶恶的表情瞪着群众。帕哈斯看得出在他的视线中包含着一种狂暴的轻蔑。温柴继续用低沉的语调大声说:
“更何况这段期间没有任何家伙能够成功解开谜题。这些跑来的人一定都很清楚这件事。对于六十六年来造成多次挑战失败的谜题,我想没什么人会对这个新冒出来的家伙有所期待。”
妮莉亚眼睛睁得圆圆地望着温柴。
“咦,好像是这样耶。温柴的话是对的。”
“这么说来,这么多人潮聚集的原因,就不是要看挑战者成功解谜了。他们要看的只是新的牺牲者而已。”
帕哈斯一直到了这时,才理解了温柴的轻蔑态度从何而来。
“但是,他们也有可能是为了祝贺挑战者成功而来的啊?”
“我所知的人类并不是会为了祝贺别人的幸运而甘愿自己辛苦的动物。”
帕哈斯听了也只能点了一下头。但是他到底还是没办法完全认同温柴说的话。
“我撤回说你不懂人性的这句话,温柴。但是呢,我还是搞不懂。如果按照你说的,他们只是涌过来看人被打死的热闹而已!”
温柴转过头去看帕哈斯。帕哈斯面带痛苦表情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温柴。看看他们的表情吧。如果你说的话是对的,他们的良心将会让他们的脸色黯淡下来。但是,他们脸上有期待别人死亡的那种兽性表情吗?怎么可能!绝对不是这样。”
环视过周围的葩对这番话很有同感。挤满了庭院的一张张脸上只有用某种程度的愉快调味的兴奋。那种兴奋分明是某种期待。帕哈斯确认了这一点。
“他们对挑战者的成功非常期待。”
温柴环视了一下四周说:
“为什么?他们期待的根据是什么?六十六年来只看到失败的托比居民为什么这次会突然对挑战者寄托希望来了?”
帕哈斯轻轻笑了。
“有时宇宙也会为了人类而运转的,朋友。”
“什么意思?”
“你们也许会认为做白日梦或烂醉之人才会这样讲,但帕哈斯会这么说。有时宇宙也会为了人类而运转的。”
帕哈斯故意用第三人称来称呼自己。光靠这样就为他的话增添了客观性与说服力。温柴用无法形容的模糊表情看着帕哈斯。帕哈斯轻笑着说:
“魔法之秋,知道吗?”
“那是无数歌曲的题材。”
“对!每个人一生当中一定会来访一次的魔法之秋。路坦尼欧大王击返神龙王的时候,是处在他自己的魔法之秋当中,这也是无可怀疑的事实。优比涅与贺加涅斯也许会为了我们完全揣想不出的目的而让宇宙--就只一次--朋友,为了人类而运转!”
温柴只是冷冷地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只有魔法师喜欢拿宇宙来玩。……所谓魔法之秋,只不过是用感性的语言来形容连续的偶然幸运罢了。”
妮莉亚惊讶地张大嘴巴望着温柴。这个人真的是温柴吗?到底怎么了,怎么连温柴也得了海格摩尼亚当地的病了?但是帕哈斯故意做出充满慨叹的表情,说:
“这真是个不近人情到极点的家伙!但是帕哈斯会这么说。今天,在这里,帕哈斯不知怎地感受到了那样东西!这里存在着某种东西,而且人们都感受到了!”
“你感到的东西,只是你昨天晚上喝的啤酒造成的宿醉感。”
“呃……这个家伙!伸出你那毒舌来,我来帮忙处理掉它!”
温柴根本不回答,只是转过头。帕哈斯高高跳起,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对丝毫不还嘴的温柴一直生气。
骞瘦长的身体靠在树上,静静地望着前方。他也看着蜂拥而来的群众,但对于同行伙伴所说群众很兴奋、很期待之类的,他却一点都没有感觉。他能感受到的,就只有这里很吵杂而已。他痛恨吵杂。骞的眼皮自然阖上了。
我想要的,
比无法相爱的伴侣更爱的他人。
宓。
骞的眼皮完全盖起,将他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离。睡着了吗?妮莉亚偷瞄着骞这么想。骞将他高瘦到让人感觉忧郁的身子靠在树上,静静闭上眼睛。浓厚的树荫遮盖了他的上半身。春天的阳光与周围的吵杂此刻似乎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妮莉亚不但没能对骞说话,连把视线固定在骞身上都很困难。所以妮莉亚回过头对格兰说:
“你把托尔曼藏在哪里?”
格兰回头看妮莉亚,做出了很妙的表情,说:
“在很隐密的地方。”
“没对他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嗯
“呿。知道了,知道了啦。但是丢下托尔曼一个人真不会有问题吗?是不是留个人下来看着他好一点?不,以我的想法来说,也许要拿去跟宓交换人质,所以把他带来应该比较好。”
格兰稍微开口好像要解释些什么,然后维持着相同的表情注视了妮莉亚一会。妮莉亚故意举起双手说:
“用拜索斯话讲吧。”
“带着那家伙的话,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就会被那小鬼给绑住了。”
“可是……”
“侯爵如果出现在公开的场所,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他应该会把手下全带来,在这种情况下,少一个人就差很多。我们没办法专门派一个人监视托尔曼。别忘了,我们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那个,我们不是有骞、有帕哈斯……还有,呵呵,亚达坦?”
妮莉亚指着用威猛的姿势坐在葩腿边的亚达坦,笑了出来。但是格兰面带苦涩表情耳吾投地说:
“他们是为了宓才跟我们一起走的。他们没有理由要跟侯爵战斗。”
“什么?喔,嗯嗯。说起来是这样没错……不,等一下!”
妮莉亚疑惑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格兰。她轮流看着葩、帕哈斯与骞,然后低声耳语说:
“格兰,格兰……那个,难道,不会吧?对不对?”
“什么意思?”
“不会吧……呜。你的意思是为了抓到侯爵,连宓也可以放弃吗?”
格兰无言地望着妮莉亚。妮莉亚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不行!这根本说不过去。宓是因为我们才被侯爵绑走的。这种事我做不到!”
格兰仍然沉默地看着妮莉亚。妮莉亚想要抛出更强烈的言词之时,格兰的口中开始说出像是喃喃自语的话:
“……到第四个车轮为止都会互相帮助。”
妮莉亚将身体缩了起来。用凯纳,卡须勒的话来说,这后面被省略的部分是‘但是从第五个车轮开始就会欺负其他的车轮了’。
这句名言提到的‘第五个车轮’一般来说有好几种不同的意思。它可以指梦的碎片,无法抛弃的童心,无法实现的盼望,或者某个组织并不需要的冗员。而现在格兰所说的第五个车轮,是在指责妮莉亚还没办法抛弃天真,同时……
“直接面对现实难道不好吗?”
“咦?什么意思……”
“为了宓的安危,骞也有可能将剑转过来对准我们,不是吗?”
妮莉亚倒抽了一口凉气,转过头去。闭上眼睛背靠树木站着的骞映入了她的眼中。骞到底是第四个车轮,还是第五个车轮?妮莉亚没办法判断。不,妮莉亚的感性判断骞是第五个车轮。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与另外四个轮子梦想着完全不同方向的第五个轮子。
“话、话是这么说……”
“侯爵是一个连用不了的东西也会想尽办法利用的人。请记住,我们只有三个人。”
“我绝对没办法这样想!怀疑警戒骞是……”
“我并不期望你一定要这么做。但是请你别忘了这个可能性。”
格兰这样说完,又再次回头像温柴一样看着人潮。妮莉亚轮流看着格兰与温柴的后脑,摆出了一副哭丧的脸。
呜呜。我的那些男性伙伴都冷酷到可怕的地步。就在这时,辛斯赖夫宅邸的入口突然开始人声鼎沸。妮莉亚奇怪发生了什么事,正想要踮脚起来看,一个喊叫声穿过整片骚动传来。
“呀!挑战者到了!”
亚达坦唰一下转过头。骞的眼睛瞬间张开。
人潮往两边分开,从宅邸正门到玄关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路。从正门开始的骚动霎时间就传向挤满庭院的人。但是并没有人发出哗然的高喊声或欢呼声。至少也该出一声支持的,但托比人对赌上性命的挑战者并没有送上任何支持。就像温柴所指出的,他们在过去的六十六年中看过了无数挑战者的死亡。但是骚动明明就存在。人们因着自己都搞不懂的期待感而伸长了脖子。
看来相当威猛的五匹马走着。挑战者们骑在马上走来,所以挤在庭院里的群众可以看到每一个骑乘者的脸。但是葩的视线立刻转向了坐在骑乘者前方的女人身上。
葩感觉自己的喉咙里面有种热热的东西涌了上来。
宓闭着眼睛、低着头,垂下的头发遮住了脸的一部分,但葩不用细看也知道她是谁。因为她下巴跟肩膀的角度太熟悉了。宓摆出这种姿势的时候,眼睛总是闭着的。虽然有时也会压低视线,但两者间还是有些细微的差异。葩本能上就很清楚这样的差异。葩望着宓,咬住了下嘴唇。亚达坦全身的肌肉紧绷,似乎马上就要冲过去,但葩即时抱住了亚达坦的脖子。正门方向发生骚动之时,葩最先采取的动作就是抱住亚达坦的脖子,说起了悄悄话:
“不要冲动,拜托,拜托了。你冲过去的话,也许姐姐就危险了。知道吗?知道吗?拜托……不要做些无益的举动,反而害姐姐陷入危险中。好吗?”
葩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对亚达坦讲,不如说她是在对自己讲。但是亚达坦就像听懂了葩说的话,停在原地不动了。虽然肌肉抖动,低声汪汪叫着,但亚达坦并没有把葩甩开冲过去。
但是在亚达坦身边,有一个更激动的人〈虽然用的是更安静的方式〉。如果比较激动的程度,那么葩应该出手制止的并不是亚达坦。温柴很清楚这件事。所以温柴轻轻拍了拍骞的肩膀。骞转过头去看温柴。
“没问题吧?”
骞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他就恢复成那个‘不用玛那的魔法师’了。
“是。”
温柴感觉骞身边的杀气瞬间消失,心安了下来。冰冷地开始监看侯爵一行人的骞在很短的时间中就掌握了很多事。走在后面的三个人是小喽啰。他们明显价格很高,但却是前面两人的小喽啰。他们的态度就是证明。骞马上就忘记了后面的三个人,开始注意走在前面的两个人。
他用商团护卫武士鉴别人的眼光开始细密地观察挑战者们。看到在最前头跟宓同乘一匹马的男子,骞点了点头。这个是很不一样的厉害货色。
“那个就是哈修泰尔侯爵吗?”
骞的语气可以说是无味干燥的。温柴轻轻点头,骞也跟着微笑了出来。
“他是商人很讨厌的那种家伙。”
“什么意思?”
“这是商人平常爱开的玩笑。”
骞这样说完之后就将嘴闭上。那个人明明就是很厉害的货色,但也是卖不出去的货色。第二个家伙是个可以买卖的,所以价格反而可能更高。带着这种眼神的男人,是要卖给某个人才能发挥价值的‘商品’。
但是哈修泰尔侯爵明明就是特级商品,但无论如何都卖不出去。这种是商人最讨厌的商品。
“第二个男人是谁?”
“魁海伦。他原本只是侯爵家的管家,但侯爵一开始逃亡,他就摇身一变成了个谋士 ,是个厉害的家伙。”
“换句话说,他是价格很高的男人吧。”
温柴听到这种形容,轻笑着再次点头。但是骞并没有花时间对自己识人的眼光感到自负,而是抓起了金钱猎人的缰绳,说:
“要不要走到更前面一点的地方?”
“等他们到了玄关之后再说。现在就骑马过去会引人注目。”
温柴原以为骞会对这句话不满,但骞却没有说出任何抱怨,甚至脸上还带着些微笑,把缰绳放下说:
“好的。”
温柴脑中顿时一片混乱。这个家伙现在是在表示完全协助我们的意图?还是只是想让我安心,心里却谋划着跟侯爵的交易?侯爵控制下的宓将很多事情都化为了疑惑。
最重要的是,侯爵是不是透过宓找出了那个怪异谜题的正确解答?
辛斯赖夫宅邸的巨大玄关前有着一道巨大的阶梯。每一阶宽而不高,阶梯的中央准备了一个宽阔的平台。当庭院中聚集了许多人,那个平台就可以当作演说台,现在也的确被当作演说台。应该是公务员的人跟另外几个人坐在那上面一张宽大桌子后面的椅子上。阶梯下方左右各排列着十来个托比的警备队员。这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执行遗嘱的场景,更像军队的阅兵仪式或者指挥官演说之类的场面。
为什么要放这么多人进来看?温柴心中突然产生了这个疑问。如果只是执行遗嘱的话,在一个小小房间中集合,几个遗族与公证人坐在里面办就行了。不,应该说这才是正常的做法。这么说来,托比市政府与辛斯赖夫的遗族为什么要引发这场骚动呢?他们这么想让人们来看热闹吗?还是因为那笔财产太巨大了,为了不让公众有疑惑的余地,才特别在他们面前公开?
另一方面,格兰也被巨大的疑惑折磨着。格兰回头看温柴,用拜索斯话说:
“为什么只有那几个?”
“嗯?”
格兰焦躁地说:
“侯爵的部下,为什么只有四个?他们应该早就猜到我们会找来。可是为什么他只带了这么几个人过来?”
“没错,这还真是奇怪。”
“要不要调查一下外面?”
温柴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必要。不管附近埋伏了多少人,都很难穿过人潮冲进来。”
“说的也是。”
格兰感受到极为焦躁的心情,不断把手握紧又放开,握紧又放开。自从开始追捕侯爵之后,从这么近的距离看侯爵,这还是第一次。格兰努力压抑着熊熊燃起的复仇心,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但是格兰发出的巨大呼吸声让人觉得他好像溺水之后刚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人,害妮莉亚不得不注意他。
另一方面,穿越群众中间的侯爵也对群众的人数感到非常震惊。执行遗嘱与这些人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聚集?虽然这是很值得一看的热闹,但怎么会有这么多家伙把该做的事抛到一边跑来看?
侯爵虽然猜到追捕他的人也在这里,但是并没有左顾右盼。他的精神不容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侯爵压抑着自己汹涌的心绪,纵马前行。何况准备好的平台也让侯爵的心情更加恶劣。这样一来,遗嘱的执行就是在完全公开的地方进行了。
哈修泰尔侯爵咬紧了牙关。
‘完全成了个小丑。’
哈修泰尔侯爵到达了阶梯前面,从马上下来。他用骑士服务仕女的郑重动作朝宓伸出了手。周围的群众都发出兴趣极浓的视线,宓却无视于侯爵的手,故意从侯爵的相反方向下马。群众的视线中开始带有露骨的好奇心。
但是魁海伦连忙骑着马跑到了宓的身边。他想拦住宓的逃亡,但宓好像其实完全不想逃,只是静静地抬头看着阶梯上方。魁海伦下马的同时没有松懈对宓的注意。盖博、尼克与沙姆尔也都各自下了马,侍立在侯爵的背后。
坐在平台上的其中一个人慢慢起身说:
“我是托比市长戴卡德。”
市长?侯爵吃了一惊,但戴卡德市长继续往下讲:
“按照辛斯赖夫的遗言,我们在公开的场所执行遗嘱。前来挑战辛斯赖夫遗瞩的各位请上这边的阶梯。”
侯爵再次咬了咬嘴唇。天哪,这恐怕是托比市全体民众都极为关心的一大盛事。说起来这个市政府很大一部分财源都是靠辛斯赖夫财产的收益维持的。我事前居然完全没猜到!但是本质上这只不过是执行一个人的遗嘱而已,打从一开始侯爵就不可能猜到是现在这种情况。魁海伦转过身看着侯爵。
“我上去?”
跟市政府登记的是魁海伦的名字。然而侯爵摇了摇头。
“带着宓在这里等。”
“咦?”
“我上去。”
魁海伦听懂了侯爵这几句话的意义之后,感到十分惊讶。解不开问题的话,会死的只有挑战者本人而已。侯爵等于是自己去冒死亡的危险。
“不行,侯爵大人。我上去。”
“闭嘴!”
“不行,绝对不行!机会越多越好。万一我失败了,侯爵大人还可以再挑战。但是侯爵大人失败的话,我就没办法代替侯爵大人了。请将正确的答案告诉我。”
侯爵以愤怒燃烧的眼神望着魁海伦。魁海伦想从他的眼神中找出挣扎的痕迹,但完全找不到。一阵子之后,侯爵用很低沉的声音说:
“我已经尝到太多倒楣的滋味。我现在要试试我的幸运。”
“侯爵大人!”
“何况我有办法可以跑,你却没有,你这笨蛋!”
“咦?”
侯爵突然将紧握的右手举起给他看。侯爵所戴样子有点怪异的手套上的铁环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生光。魁海伦知道侯爵在说些什么。
‘只要戴着这个,我就有可能逃过处刑。而且我听说托比市政府对行刑这件事并不怎么热心。所以给我闭嘴。’
在远处看着这副光景的格兰咧嘴露出了牙齿。他紧握的拳头上也有一只相同的手套。0PG,拥有强大魔法力量的手套。这神秘的宝物能让穿戴者发挥出一般人难以想像的怪力。在整片大陆上仅有几双的稀有宝物,其中的两只居然就在这对逃亡者与追捕者的手上,也许可以说这是魔法宝物特有的神秘宿命。
魁海伦懂得侯爵说的话。他也屈服于侯爵的目光。面对发出‘你讲什么我都不会接受’这种眼神的侯爵,魁海伦也只能这样说:
“那我就等在这里,请您务必要小心。”
侯爵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就将视线转向宓。宓偏着头,疑惑地望着侯爵。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女巫啊。”
“请问。”
“你说你看不到未来了,这是事实吗?”
魁海伦再次感到惊讶。她说什么?看不到未来了?但是宓很冷静地回答:
“是。宓没有理由要说谎。”
“在这个能力消失之前,你没有看过辛斯赖夫的时代、有人讲出此问题正确答案的时刻吗?”
“也许您不愿意相信,但答案是‘没有’。对这个问题,宓没办法给予任何建议。”
“好吧。”
侯爵立刻就转过身。一脸茫然地轮流看着宓与侯爵的魁海伦大为震惊。宓之所以是那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就是因为她能看见未来。她生活在此刻,但是个能看见未来的未来漫步者。但是如果宓看不见未来,那她就已经不是未来漫步者了。现在的她只是个海格摩尼亚的女巫而已。如果这样的话,宓就不可能是辛斯赖夫问题的正确答案。
这样一来,侯爵不就是在手中没有正确答案的情况下朝向辛斯赖夫问题走去!魁海伦朝此刻已走上阶梯的侯爵背后伸出手,大喊:
“不行啊,侯爵……”
“闭嘴!”
魁海伦还没把话说完,侯爵口中就爆出了严肃的高喊声。魁海伦张开了嘴巴,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侯爵根本没回头去看魁海伦,只是长长地深呼吸了一次。
“呼……”
深呼吸结束之后,哈修泰尔侯爵就开始往阶梯上爬。射在白色石阶上的正午阳光耀眼得让侯爵睁不开眼睛。侯爵眯着眼不断往阶梯上走。群众现在对这个赌上生命来挑战的人致上应给的、带有敬意的沉默。只有炽热的正午阳光在发着威,在让人很难相信有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静谧中,唯独侯爵的脚步声传了开来。侯爵走上平台,停下脚步看着前方。桌上只放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文件盒的盒子,以及某样用布包着的东西,看来十分干净整齐。站在桌子另一边的戴卡德市长用稍微讶异的表情看着侯爵,对蹲坐在前面的人弯下腰,然后双方开始交换一些悄悄话。再次挺直腰之后,戴卡德市长对侯爵说:
“你是魁海伦吗?”
“不是。”
“登记的申请人应该是魁海伦。”
“我想这里的各位都知道情况,所以我们别把事情搞复杂了。坐在那里的各位公证人应该都可以帮忙确认下面的那一位男子就是魁海伦。”
“当然没错。”
“现在由我代替魁海伦来进行挑战。他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人,我因着对他的爱与友谊决定代替他。”
戴卡德市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在下面的魁海伦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人’这话根本莫名其妙。魁海伦再怎么看,都应该说是个中年人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答错了,是由你出面来接受死刑吗?”
“没错。”
“但还是有问题。我们市政府是秉承了已故辛斯赖夫先生的遗志,在执行遗嘱的整个过程中尽可能保持公正……”
“有人出面受死不就得了吗?”
“咦?”
侯爵双手抱胸,说:
“我来挑战,失败的责任我来负。辛斯赖夫并不是没有定下挑战者的条件。关于正式的手续,也可以等事情结束之后再办。现在没必要解散这场聚会,重新办理麻烦的正式手续。挑战者已经在这里准备好了,而且他会负起失败的责任。这应该就够了。”
戴卡德市长回答之前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那些人。他们大概也是辛斯赖夫的家族代表。他们相互之间交谈了几句话之后,对巿长点了点头。戴卡德市长看了,立刻又转向侯爵说:
“你的名字叫什么?”
侯爵想了一下,然后回答说:
“温柴.哈斯勒。”
因为群众都静了下来:侯爵的声音传到了远处妮莉亚的耳朵里。妮莉亚撝住自己的嘴巴转过身,格兰的脸现在则是变得跟恶鬼没两样。但是温柴苦笑了一下,说:
“侯爵还真幽默。”
格兰用吓人的表情瞪了温柴一眼。
“幽默?”
“他明明猜到我们应该就在现场,还这么说。”
格兰似乎觉得继续谈这个话题没有意义,就将视线从温柴身上转到了阶梯上。戴卡德市长点了点头。
“好的,温柴,哈斯勒先生。接下来我们要宣读辛斯赖夫的遗嘱,请大家安静聆听。遗嘱的宣读由遗族家属代表巴雷德.辛斯赖夫来执行。”
侯爵轻轻点了点头。听到戴卡德市长的介绍之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的巴雷德.辛斯赖夫将放在桌上的文件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了遗嘱。巴雷德先让几个人确认了遗嘱的真实性,然后才开始宣读。
辛斯赖夫充满术语和古语的遗嘱当然不是文学作品。那就只是份遗嘱而已。侯爵对遗嘱的内容也并不怎么关心。遗嘱的重点现在身处现场的人全都很清楚,所以这只是一个仪式性的行为而已。所以哈修泰尔侯爵将宣读遗嘱的时间当作自己烦恼问题解答的时间。
巴雷德虽然结巴了几次,但这份至少必须念三遍才能让大家搞懂的复杂遗嘱,他还是成功地念完了。群众虽然很想拍手,但他们不知道这时候拍手是不是适当。所以群众间只响起了零星的掌声,然后很快就消失了。
妮莉亚晕头转向地问温柴:
“我的脑袋呀……怎么回事?他到底在讲什么?”
“就是你早已知道的那些内容。”
“就那些东西,居然可以写得这么复杂?”
“嗯。”
“我好尊敬辛斯赖夫喔。”
“是这样吗?”
巴雷德宣读完遗嘱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戴卡德市长立刻对巴雷德表达了感谢,然后走到桌子边。他似乎意识到群众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所以用很华丽的动作将布掀开。侯爵的眼中燃起了火焰。布底下出现的是一个黑甸甸的木头盒子。盒子只有一个巴掌大,但是每个角落都用钢铁补强,看起来牢不可破。然而看起来结实是一回事,那上面却没有丝毫的装饰。只有一点很特别,就是一般的盒子上装了锁的地方,它却没有锁,是用蜜蜡封缄起来的,那封蚁上还盖了个印章。戴卡德小心翼翼地捧起盒子让群众都能看清楚,然后把它放回桌子上,说:
“各位公证人还有家属代表,请到前面来确认这个盒子的确就是辛斯赖夫的遗嘱中所说的那个盒子。”
又是一个确认的步骤。当然所有人都将‘这盒子是真的,蜜蜡封缄的状态没有异常,上面盖的印也完好’这句很简单的话用相当陈腔滥调的方式说了出来。冗长的程序结束之后,戴卡德市长才终于感到安心,转向哈修泰尔侯爵说:
“那个,温柴.哈斯勒先生。你对遗嘱的内容没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
“那么你也很清楚,你回答谜题的机会只有一次喽?”
“是的。”
戴卡德市长看了侯爵一阵子。他对这个被逼到无处可返之人露出了惋惜的表情,说:
“现在给你最后的机会。你现在还可以放弃。对于生命有多珍贵,我想这不需要我多说了。如果你不认为生命很珍贵,那我多说也没用;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那我也不必啰唆了。做个决定吧?”
哈修泰尔侯爵直视着戴卡德市长,说:
“我要解谜。”
戴卡德市长无法隐藏自己的激动。想到这时如果能弄杯酒喝就好了,戴卡德市长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才说:
“好。这是你自己的判断,你也必须为此负责。”
侯爵点点头。戴卡德市长用华丽的动作张开双臂,把他昨天背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
“我以辛斯赖夫遗嘱执行负责人的身份询问你;对于这个问题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而答案正确与否是由这个盒子来进行判断。好的,请回答。朝向过去的脉流与朝向未来的脉流,请找出这两道脉流的交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