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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程

作者:韩-李荣道 当前章节:126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凯特静静地低下头。寂静的礼拜堂中旋绕的空气隐然有树木与蜡烛的气味,而且有种说不出是什么的干燥香气飘荡着。透过窗户斜斜落下的阳光射在凯特的额头上,她觉得非常刺眼。这是个安静的下午,凯特满心虔诚地开始专注祈祷。

“老鹰与荣光的亚色斯啊。”

黛安几乎发出了呻吟声。因为这里是雷提的修道院。然而凯特若无其事地说:

“请派一只老鹰来给我吧。我也想当天空骑士 。”

黛安很想立刻撝住凯特的嘴巴。但是她无法判断将正在礼拜堂中祈祷的少女嘴巴撝住是不是一件对的事情。这段期间凯特还是在继续喃喃说道:

“不过希望那只老鹰不要太臭。我讨厌东西坏掉的味道。喔,您说骑士们都要接受忍耐痛苦的锻炼?呜……好吧。我会忍受那味道的。我会教那只老鹰懂得羞耻的。我会用蓝色的香皂把那只老鹰洗干净的。”

只有黛安听得出这是下了多大决心的提议。凯特提到的蓝色香皂是黛安给的礼物。凯特收到香皂之后高兴得不得了,用来洗澡,但却发现香皂变小了,她差点吓昏,从那之后不管黛安怎么请求,凯特都把那香皂藏着不拿出来用。亚色斯啊!黛安紧闭着眼睛喃喃说道。然而凯特现在一副与神讨价还价的态度。难道不是这样吗?

凯特的祷告内容体现了近来席卷肯顿城的一股风潮。天空三骑士在肯顿的小孩与少年当中引起了爆炸性的狂热。“孩子啊,你长大想当什么?”“天空的骑士啊!”骑士们让这座城市前途光明的青少年们纷纷在隐藏的敬畏感中受到折磨。“喂,你想当骑士吗?”“才不是因为天空骑士呢。我原本就对这件事很有兴趣!”他们还让值得肯顿骄傲的淑女们被误认为视力不好。“你看!穆史塔巴大人正在看着我!”“好像不是吧?为什么我觉得他是在看我?”“你的眼睛怎么了?”黛安长长叹了口气。

“凯特小姐,这样是不行的。”

以圣洁的姿势祈祷着的凯特稍稍抬起头来,对黛安做出了很刻意的表情。黛安轻声细语地说:

“这里可是雷提的修道院啊。在这里是不可以向亚色斯祷告的。”

“雷提跟亚色斯交情不好吗?”

“不!不是这个问题。你会在洗衣服的地方烤面包、在澡堂里缝衣服吗?不会吧?雷提的修道院是只能寻找雷提的地方喔。懂了吗?”

凯特皱起了眉头,开始仔细想黛安的话。过了一阵子她点了点头,黛安看了脸上也浮现微笑。凯特再次低下头,很严肃地说:

“那就请您转告亚色斯吧,尊敬的雷提。”

啊啊,尊敬的雷提!黛安再次闭上了眼睛。这个小孩的想法很有道理,是吧?

祷告完的凯特与黛安一进了礼拜堂大门,就看到了一个庭院,不过只要不是对神学很有兴趣的人,无论谁应该都会认为这是个练兵场。这地方已经宽敞到完全超出一个修道院所需的范围,同时又太过平坦,雷提的修士们都在这里用他们特有的方式祷告着。

“肩膀放松!用腰力攻击,用腰力!”

“那不是你挥的,是雷提挥的!忘掉你自己!”

如果将这番话里面的雷提用‘你的恋人’这几个字来代替,那跟军队里老士官喊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不一样。“握着剑的时候,要想像你是在牵着恋人的手腕!”身穿轻便装束、排成一列用整齐划一的动作挥剑的修士们,看在城市长大的凯特与黛安眼中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场面。黛安发现站在修士面前的几个祭司(黛安内心觉得那是军队下士或者助理教官)发出的高喊声里面夹杂了几句她没听过的话。

“我对雷提发誓,你这愚蠢的家伙!你只是个修士,不是天空骑士!不要敬拜敌人,而要敬拜剑!”

这是什么意思?黛安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祭司,而跟一般的小孩子一样迅速丧失专注力的凯特已经开始观察那些修士了。被祭司训了一顿的修士也用惊慌的表情望着祭司。

“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祭司看着修士们的脸一阵青一阵红,还好军队中会发生的那些事在这里并没有发生。换句话说,就是修士的膝盖并没有马上被踹。祭司露出明显想要咆哮的表情,却还是低声说:

“你的对手不是敌人,而是剑。若将敌人当作对手,你跟一般的战士又有什么不同?战士最憎恨敌人,结果就变成战士最爱敌人。但你是个祭司。你最害怕,同时又必须献上最大之爱的东西,就是刀剑。懂了吗?”

“啊……可、可是?”

“混帐!”

这根本就是军队。黛安轻轻转过头承认。朝向抱着被踢的膝盖蹦蹦跳的修士,祭司以激怒的声音大喊道:

“我叫你不要用这种狠劈敌人的方式挥剑!这样剑会很累。喂!我不是才说过剑会很累!”

凯特抓住了黛安的裙角。

“黛安。这是什么意思?居然说剑会很累?”

黛安转过头向凯特催促说:

“上了马车之后再说吧,凯特小姐。有人在等我们。”

看着黛安所指的方向,凯特点了点头。停在庭院角落的一辆马车上,车夫没坐在该坐的位子上,从外面根本看不到任何人。这车夫正面带严肃表情等待着凯特与黛安。凯特用小碎步朝着马车跑去,一面说:

“丁赖特大人--!您等很久了吧?”

凯特奔向马车时大喊。丁赖特轻轻转过头。

“不会,仕女凯特。快上来吧。”

凯特虽然听从了丁赖特的指示,但还是用丁赖特与黛安都预料不到的方式上了马车。跳上原本应该是车夫座位的地方,坐到丁赖特身边的凯特嘻嘻笑着。惊讶的丁赖特望了凯

特一会儿,说:

“仕女凯特,请到车厢里面。”

“我才不要。我要坐这里。里面太闷了。黛安!黛安也坐上来嘛。那个,坐到另一边应该就行了。”

决心开始大大啰唆一番的黛安听到凯特的这个提议,连忙把话吞了回去。然后她将‘主人不懂事让我很难堪,但是站在仆人的立场,也只能遵守主人的命令,请您务必谅解’这么复杂的内容用瞬间的表情表达出来之后,就内心窃喜地连忙爬上了马夫的座位。丁赖特马上就被凯特与黛安给包围了。用难堪的表情左看右看的丁赖特看到了黛安微笑的脸。要是坐在这里的不是丁赖特而是穆史塔巴的话,那大概一瞬间就可以看懂黛安的表情了。

这是以一敌二。当然骑士在以一敌两百的情况下也是不该后返的,但怎么办?要投降吗?

当然丁赖特并不是穆史塔巴,他看得出再继续进行抗辩或劝告是没有用的。所以丁赖特迁怒于无辜的马儿。

马匹开始踏出步伐,车轮开始滚动。凯特想要欢呼,但她至少还知道在修道院里面不可以高声喧哗。所以凯特一直忍耐着等到马车通过修道院正门之后才发出欢呼。

“耶--!”

丁赖特面带微笑地转头看凯特。凯特挥动着手臂,笑容灿烂地说:

“跑更快一点吧,快跑!”

“绝对不可以!仕女凯特。”

“嗯~!更快一点点。好嘛?只要一点点就好!”

丁赖特一脸严肃地摇头。

“这并不是战车。现在已经够快了。没必要虐待这些马吧。”

凯特朝着丁赖特噘了一下嘴,别过头去。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讲话的黛安温柔地说:

“丁赖特大人,您进修道院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我从院长大人那边听了很多有用的话。”

“您百忙中放下了重要的工作,来陪凯特小姐跟我,我再次献上谢意。骑士大人居然被我们害得要当车夫……”

“不,没关系的。这是我的义务。”

“咦?”

“我是说,这是骑士的义务。”

“啊,是的。”

丁赖特是个骑士 。虽然是前去找雷提修道院长商量事情的回程,但若两名仕女希望同行,他也可以不骑马而改驾马车。黛安以为丁赖特没骑在马上可能会不高兴,但事实上却完全相反。

“剑很累到底是什么意思?”

凯特抬起头问丁赖特。丁赖特望着前方回答说:

“剑有累的理由吗?它们是金属啊。”

“是刚才那个祭司说的……”

“那是要他的徒弟们想成是这样。”

“咦?”

马车车轮在土路上扬起了乳白色的烟尘。道路两旁茂盛的草丛中,晚开的春花散发出刺激旅人鼻子的香气。丁赖特似乎不太乐意,但还是继续进行说明:

“你应该也听到了要敬拜剑这一句话。如果你想想这样的例子,也许就比较能理解了。芦苇秆与铁棒,这两者里面哪一个比较能随心所欲地挥动呢?芦苇秆轻多了,当然也比较容易挥。但是真正能随心所欲挥动的却是铁棒。芦苇秆如果打在某种东西上就会折断。剑会累这句话,意思就是把剑想成撞上某种东西就会折断,来小心地挥动。”

“为什么呢?刀剑常常折断吗?”

“如果不是水准太差的铁匠打出来的剑,剑是很少会断掉的。但是如果心里想着剑会断掉,握着剑的手或者行动就会变得小心翼翼,那就不会做出一些没用的或破坏自己平衡的大动作了。雷提的祭司应该大致上就是这个意思。这跟我们的观念是有些不一样的。骑士在指导见习骑士的时候都会叫他们随意挥剑。人所能发挥的最大破坏力,就是毫无杂念的纯净诚心无意识中发出的力量。为了救被压在车轮下的孩子将整辆马车抬起来的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心有杂念,老想着‘我能不能赢过对方?能不能砍到他?如果他躲过这一招对我反击怎么办?’之类的东西,挥剑的骑士剑尖就会晃动,动作也会散乱。剑能够表现出人心,动摇的剑尖就代表着动摇的心……仕女凯特?”

丁赖特暂时放下了缰绳,解开了自己的斗篷披在凯特的身上。凯特翻了个身,就再次在斗篷下沉沉入睡了。

看到这幕光景,黛安轻轻笑了出来。

“骑士大人,您太厉害了!真希望我也能这么厉害。您知道要把凯特小姐哄到睡着是多难的一件事吗?”

丁赖特没有开口回答,只是轻轻点头。感觉好像开错玩笑的黛安再次转头望向前方。两人之间产生了沉重的沉默,马蹄声与车轮声就像在嘲笑他们两人般高声地传来。

“那个,也许这样问有些无礼,两位都聊了些什么呢?”

这个女仆为什么会这么在乎骑士的事情呢?丁赖特虽然稍感不快,但他体内已经根深蒂固的礼仪习惯却要求他回答黛安的问题。而且是要他马上回答。

“我想向他请教对我去向的建议。”

“去向?”

“你应该知道的,我是已死的人。”

黛安点头,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是丁赖特面色如常地说:

“身为一个被错误抛入这时代的人,我问了他活下去的方法。”

“所以……院长说了什么?”

“他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我的情形是很稀有的,不,正确来说是史无前例的事情,所以并没有可以拿来比较的其他类似事件。但是院长所说的话当中,有一句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是什么呢?”

“那是所有人的烦恼。”

黛安歪头疑惑着。她那表情很清楚地显示出她听不懂,但丁赖特并没有进一步说明。丁赖特只是回想起在雷提修道院略显单调的院长室中静静与他对谈的院长的样子。

‘那是所有人的烦恼。’

丁赖特摇了摇头。但是院长并没有给丁赖特说话的机会。

‘不,我大概猜到了你想说些什么。我知道你跟你的伙伴情况特别,我确实也没有像你这样的经验。但是高贵的骑士啊,从我这不足者看来,所有人都至少会经历一次你这样的烦恼。也就是自己被抛入错误的时代这件事。’

丁赖特用凄然的眼神望着院长。院长闭上了眼睛。

‘丁赖特大人,我不认为这是我能解答的东西。就算是亨德列克,也不见得能回答得出来。这个时代并没有呼唤过你,你自己也没想过要来到这个时代。更令人遗憾的是,所有时代的所有人也都是这样的。所谓含着银汤匙出生这句话是多么虚谎,我想像你这样的成熟男人一定能懂。’

‘那该怎么做才好呢?’

丁赖特用带有疲劳感的沉重声音说。院长摇了摇头。

‘我想劝你采用所有人选择的方式。摸着石头过河吧。’

‘我是个必须消失的人。我不该踩在这片大地上。’

院长微微笑了。

‘听了这句话真高兴啊。因为其实我也是这样。’

丁赖特沉默了一阵子,才想起要告辞。

丁赖特想从思绪中逃离,但更多思绪却不断涌上心头。他特地前来修道院,但其实他并没有什么期待。只不过他不像自己的伙伴们一样能从酒与战斗中寻求解答。可是在毫无期待下,修道院长抛出的短短几句话却让他陷入了无止境的思绪中。‘其实我也是这样。’

丁赖特陷入烦恼的表情让黛安没办法继续说话。所以黛安在从雷提修道院回到城里的漫长旅程中。都一直被欲求不满与后侮的心情包围着。要不要干脆带着凯特钻到马车里面去?太尴尬了。黛安斜眼朝向丁赖特另一边呼呼大睡的凯特瞟了一眼。这位小姐还真是糟糕。怎么坚持让人这么难堪……

“你的眼睛不舒服吗?”

“不!怎么可能!我是在担心小姐有没有睡好。是的。就是这样。”

“啊,好的。”

丁赖特再次闭上了嘴,开始专心驾马车。他再次开口,是等到马车走到肯顿城墙附近的岔路之时。

“葛雷!”

原本说不出任何话来的黛安觉得好像气管被吓得裂开了一样,睡着的凯特吓了一跳,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她惺忪的眼睛清楚显示出她正疑惑自己为什么不是躺在床上。但是丁赖特正紧盯着上空,没有时间向两位仕女道歉。丁赖特怒气冲天地大喊:

“葛雷!喂,葛雷!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天空中一个稍显慌张的声音回答了丁赖特的问题。

“咦,丁赖特?”

“咦,丁赖特?你刚刚说了‘丁赖特’这三个字吗?我是问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你看到我在做什么,我就是在做什么,朋友。啊,我来介绍一下好了。这位是……可是这位小姐的名字是什么呢?啊,克罗蒂亚!我来介绍这位克罗蒂亚小姐。”

丁赖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骑在自己的飞马赫斯伦身上的少女。那个名叫克罗蒂亚的少女有些尴尬,然而还是微笑着对丁赖特点了点头。丁赖特强忍着怒气说:

“见到你真是荣幸……不是啦!”无论如何,丁赖特都是个骑士。所以没办法说出‘你的屁股怎么压在我的飞马上面?’之类的粗话。“克罗蒂亚小姐,我很想知道您怎么会将您的千金之躯交托给我这卑微之人的坐骑呢?”

克罗蒂亚想要回答些什么,但这时葛雷已经开始往下飞了。

“抓紧,克罗蒂亚。”

葛雷骑在金克莱的背上,手却抓起了赫斯伦的缰绳。所以赫斯伦在葛雷的引导下轻轻地降落到地面上。丁赖特对小心不让生疏的骑乘者掉下去、成功安全着陆的赫斯伦投以充满疼爱的视线同时,又对让自己之外的人随便骑上去的赫斯伦投以痛恨的视线。葛雷看到丁赖特这样,爆笑了出来。

“你怎么能发出这么复杂的视线?”

丁赖特从马车上跳下来说:

“因为眼睛有两只。不管长也好,短也好……”

“……前后要连贯、态度要实在,是这意思吧?好的。我会给你一个实在的、前后连贯的解释。”

但是葛雷没办法立刻解释清楚。丁赖特并没有等葛雷说话,马上就朝着赫斯伦大步走去,用谦逊的态度对克罗蒂亚伸出了手。克罗蒂亚用不知所措的眼神看了看丁赖特伸出的手之后,赫然搞懂了现在的状况,就抓住了那只手下到地面上。

“不知道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飞行是件很难习惯的事情。”

丁赖特绝对没有对克罗蒂亚投以无礼的视线。但是转过头去看葛雷的丁赖特的眼睛已经不只是无礼,而是含有杀气了。葛雷很尴尬地开始喃喃说:

“啊,是呀。还真是神奇。你们相处的时间并不久,不过好像已经可以互相沟通了?克罗蒂亚小姐既聪明又善良。更锦上添花的是,还是位美人呢。所以呢,我看过你载那位小淑女之后,就觉得我也可以用赫斯伦来载克罗蒂亚小姐。看吧,就像我常说的,金克莱的背太小了,不是吗?从这一点来说,我还真羡慕穆史塔巴这个家伙。艾拉的背太宽阔了,可以载一个小队的仕女呢。”

丁赖特直挺挺站在那里瞪着葛雷。很明显的是,葛雷的话前后并不连贯,讲话的态度也不是那么实在。所以丁赖特并不期待葛雷再多作其他解释,而是转过身去看克罗蒂亚。

“仕女克罗蒂亚,放任你骑到这么危险的坐骑上,我代替我的伙伴向您道歉。请上马车吧。我会送你回家。”

“咦?不,不是的。骑士大人。我的家很近。那个,对于没在您答应之下就骑上您的坐骑,我感到很抱歉。”

“怎么会昵。大致上可以猜到啊。葛雷.惠德伦是个心胸开阔的男子。”

丁赖特所说的‘心胸开阔的男子’这句话背后隐含的意义,在场的人除了凯特以外都能马上听懂。看着用‘心胸开阔’这几个字表达没大没小没礼貌之意的丁赖特,黛安与克罗蒂亚的嘴角同时浮现了笑意。葛雷的嘴稍微歪了一点。

然而无论如何,身为天空骑士们的领袖,葛雷早已猜到克罗蒂亚离开的话丁赖特会变成怎么样。所以葛雷在丁赖特与克罗蒂亚道别的时候很快骑上了金克莱,说:

“那个,丁赖特。跟淑女相关的事情办完了之后,就赶快到城墙上面去。”

“城墙?为什么呢?”

“杉森大人从光之塔派出的人已经到达了。我们那位年纪大的朋友看到他拿来的东西之后,高兴到就算没法杖也可以飞到天上去。你也想看吧?”

“我马上过去。”

然而一阵子之后,丁赖特现身在肯顿城墙上的时候,两位仕女也还与他同行。凯特的表情诉说着不管丁赖特去哪里她都会跟着去,而黛安的表情诉说着不管凯特去哪里她也都会跟着去,所以她们两人还是继续黏在丁赖特的左右。葛雷对丁赖特投出了很没教养的视线,不断开着‘要带着女人上前线吗?’之类不带恶意的玩笑,丁赖特则是很有教养地听了这番话之后,红着脸抗辩道:

“从给予我最纯粹喜悦的骑士道来看,我对我行动的任何一个环节都不需要感到羞耻……”

“丁赖特,别再吵了。如果再等一下,我可能就会疯掉。”

索罗奇指着旁边这么说。索罗奇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长长的脸上方戴着一个怪模怪样的环饰,背心与斗篷随随便便穿得乱七八糟。他摆出一张严肃的脸站在索罗奇身边,恭敬地伸出的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盒子。这个男子拥有其他人不具备的独特才能--也就是能用好几种方式贬眼的惊人能力。他可以闭上左边的眼睛,闭上右边的眼睛,或者闭上两道眉毛之间正上方的眼睛。

丁赖特看到那三只眼睛之后吓了一跳,但他还是想向普天下展现自己心胸的宽大。然而比谁都更该成为支持者的凯特却背叛了他。凯特跑了过去,用惊叹的表情抬头望着这男人。相反地,黛安则是以非常害怕的表情躲藏到丁赖特的背后。索罗奇微微一笑,向他们介绍了这个男子。

“从光之塔飞来的西蒙瑟啊,我的东西有带来吧?”

被称为西蒙瑟的魔法师脸上浮现了笑容。凯特讶异地张着嘴,说:

“你有……三只眼睛?”

西蒙瑟笑了笑,三个眼珠全部靠拢做了个斗鸡眼。凯特咯咯笑了出来,但看到这样子还能维持冷静的人也只有索罗奇与凯特两人而已。连穆史塔巴与葛雷也与西蒙瑟保持了一段距离,看起来似乎不太想互相交谈。朱力奥市长或希顿波利史官也是一样的。然而丁赖特快步走过去伸出了手。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伊斯的丁赖特。”

西蒙瑟伸手握住了丁赖特的手,这个动作让丁赖特也稍微吓了一跳。因为西蒙瑟放开盒子去与丁赖特握手,但盒子还是没有掉下去。索罗奇微笑着忽视了后辈魔法师耍的这个小把戏,西蒙瑟则是愉快地说:

“我虽然眼睛比别人多,但我从没想过可以亲眼看到这样的景象,天空骑士大人。”

“那只眼睛是?”

“啊,我想省蜡烛钱,所以移植了一只不点灯也可以看书的夜视眼睛。”

索罗奇这时决定插嘴。

“那个,西蒙瑟,要不要把你带来的东西交给我?”

西蒙瑟以充满敬意的动作将那个黑乎乎的盒子递了出来。当然他不会做出用魔法传递东西这种无礼的行为。西蒙瑟用双手郑重地递出了盒子。索罗奇接过了盒子,西蒙瑟满心感慨地看着那东西说:

“隔了三百年才总算回到了主人身边。说老实话,我们连有这样东西存在都不记得了。卢虽然记得它,可是想不起来这东西放哪里了。这是出动了光之塔的所有魔法师与见习生才好不容易找到的。”

“当然喽。跟我在的时候一样,现在光之塔应该还是乱到看不出楼层或墙壁到底在哪里吧。”

“您说得对。”

“你没想过把它打开来看看吗?”

西蒙瑟尴尬地一笑。

“没有这样想过的魔法师恐怕会被光之塔轰出去吧。但是卢给了我们忠告。如果有人胆敢把彩虹的索罗奇寄放的盒子打开,那个家伙的智力恐怕比巨魔还要低。”

“这个忠告接受得好。但是再过一阵子你就会后悔的。”

西蒙瑟三只眼睛全都睁得大大的。但是在他说些什么之前,凯特先盯着索罗奇手上拿的盒子说:

“这是什么,大魔法师大人?”

索罗奇苍老的脸上扭曲成一团,给出了一个全心的微笑。

“哈哈哈,凯蒂.戴西。这个啊,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礼物。”

葛雷眨了眨眼。

“是亨德列克大人留给您的吗?”

“没错,葛雷。对这个时代我不了解,不过你们至少听过亨德列克与十二头龙之歌吧?”

葛雷点点头,朱力奥市长也跟着点头。

“索罗奇大人,到如今众人还传唱着那首歌。”

“是吗?这东西就是当时的证据。也可以说是战利品。”

人们都露出了赞叹的表情。但是浮现在西蒙瑟与希顿波利脸上的表情却是最夸张的。看着希顿波利史官的脸,索罗奇看出他已经猜到盒子里面放的是什么。索罗奇故意淘气地微笑说:

“希顿波利,你猜出来了吗?”

希顿波利用压抑不住兴奋的表情,抖动着肩膀。

“天哪。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东西就是跟死亡骑士最旗鼓相当的对手了!不,我修正我的说法。现在死亡骑士恐怕自己要陷入恐怖、绝望、黑暗了!”

西蒙瑟的惊讶不亚于希顿波利。他结结巴巴地说:

“索、索、索罗奇大人。真是那东西吗?如果真是……”

“是的。”

“喔,天哪。快打开来看看!”

“我不是说过会后悔吗?来吧,各位天空骑士。我们将这些朋友介绍给死亡骑士吧。”

索罗奇这样说完之后,就将盒子打开。

丁赖特望向远处平原上蠕动着的黑雾。黑雾上根本没有眼睛可以聚焦的地方。那是非常浓厚的雾。虽然天空骑士拥有出众的视力,但看着雾的丁赖特觉得好像看到了摇动的幻象。然而一阵子之后,丁赖特感受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好像变大了。”

穆史塔巴轻轻点头表达他的同感。

“似乎是如此。好像越靠越近了。”

“它们已经发现了我们吗?”

“当然已经发现了。葛雷与士兵们闹成那样。”

看着穆史塔巴所指的方向,丁赖特用很委屈的表情点了点头。葛雷努力地跑来跑去,让他从肯顿拖来的那些士兵们整队。士兵们身处什么也没有的荒原上,而且死亡骑士的黑雾就在眼前蠕动着,要他们安静地维持秩序是很困难的。他们不安地移动着身体,不自觉地开始一点一点后返。然而葛雷最后还是成功地让士兵整队成他满意的样子。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葛雷面带得意表情,举起了手。

“来吧,朋友们。我将手放下就开始。准备好了吗?”

“好了!”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回答,听到这答案的葛雷也大笑。双手抱胸的穆史塔巴与压低视线困惑着的丁赖特望着葛雷,葛雷则是很大力地将手往下一挥。士兵们开始歌唱。

创造啊,你里面蕴含着注定好的毁灭!万物回归于合一虚无!雷提的剑下,倒下的一切都不再留名!毁灭的雷提啊!

葛雷兴奋地指挥着,已经获得‘完全不理会拍子与音高’这个赫赫威名的肯顿警备合唱团也恶狠狠地唱起歌来。蠕动的黑雾中立刻爆出了粗哑的歌声。

冻冻冻冻结结结结的的的的心心心心!血血血血色色色色旗旗旗旗帜帜帜帜!死死死死亡亡亡亡骑骑骑骑士士士士的的的的律律律律法法法法!

“真是旗鼓相当啊。”

索罗奇将这句省略了相当多东西,但周围大部分人都能听懂的话抛出来之后,就将身体转向西蒙瑟。眼睛直盯西蒙瑟手上拿的盒子,索罗奇低声说:

“将珍藏的东西都放出来吧。”

西蒙瑟用哭声就要爆发的表情望着索罗奇。但是索罗奇脸上露出的是比冬季平原上的松树更冷峻的表情。西蒙瑟用尽全身的力量说:

“索、索、索罗奇大人,这东西一放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很清楚。”

“而且、而且这么宝贵的东西很难再弄到手的。拜托您为了后世学人留下一两个来吧。这样不会太多了吗?”

西蒙瑟的三只眼睛都充满了诚挚期盼地看着索罗奇。但是索罗奇噗哧一笑。

“全放出来!”

西蒙瑟的肩膀下垂,将手伸进裤袋里面。罗塔斯警备队长用兴趣很浓的视线看着他,西蒙瑟将他之前从盒子中轻轻拿出的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三颗看起来尖锐坚硬的牙齿。虽然比一般成人手指还大,但令人无法置信的是,锐利度似乎超过了小刀。索罗奇从西蒙瑟的手中抓起了那东西,说:

“将这东西放在裤袋里,腿不痛吗?”

西蒙瑟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般地说:

“就算刺中腿,也一点都不痛。”

“先端着盒子吧。我们先试试这三个好了。”

西蒙瑟的眼睛轻轻张开。看着他变化无穷的表情,索罗奇笑了。

“搞这些有的没的动作之前,要先郑重地请求才行。你怕别人不把你当魔法师,所以老想着玩些小把戏吗?”

西蒙瑟的表情又变了。这次他脸上浮现的表情很可以取个“悔恨”这样的标题。索罗奇再次笑着转过身。

黑雾现在直接朝歌声接近着。看到那如同一座大山般移动的景象,警备队员们的歌声开始稍微变弱了。死亡骑士们的歌声也更大了。丁赖特现在已经可以看见黑雾中兵器闪烁的光芒,也能听到雾里传出的粗重脚步声。

“来吧,战斗开始了。罗塔斯警备队长!警备队员就都拜托你了!”

葛雷这样喊完了之后,就跨上了金克莱的背。一等丁赖特与穆史塔巴也各自骑上了赫斯伦与艾拉,索罗奇也稍微往前走了几步。

索罗奇开始全心享受身为园艺师的喜悦。

索罗奇先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地面。发出“啪!”一声的同时,地面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洞。索罗奇弯下腰来之后,将手上拿着的牙齿丢到了洞里。接着他用脚推土,将洞再次埋上了,然后踩了几脚。无论谁看了这一幕,应该都会觉得这是个园艺师正在种下种子。索罗奇竖直了手杖,闭上双眼,开始低声地喃喃念着。西蒙瑟这时突然产生一种‘如果我耳朵也有三只就好了’的遗憾心情,凝神想去听索罗奇发出的声音,但是他只能听到士兵们的脚步声与死亡骑士们逼近的骚动声,但却听不清楚索罗奇到底说了些什么。

索罗奇种下的‘农作物’开始发芽了。地面开始鼓动。索罗奇前方的广阔大地上有好几处同时隆起,这几百平方肘的地面整个像波浪一样开始扰动。警备队员发出了叹声,天空骑士们则是在沉默中注视着地面。索罗奇高声喊道:

“快,起来吧,龙斗士 !”

就像踢开棉被起床一样,龙斗士们纷纷破开地面冒了出来。

那是些战士。它们连剑鞘都没有,右手拿着光滑到根本不会沾上血的巨大刀剑。左手则是拿着巨大的塔盾,连盔甲也没穿。赤裸的上半身纠结着钢铁般的肌肉,每一个的眼耳口鼻虽然稍有不同,但是表情都一模一样。那是受到最严格锻炼的战士毫不在乎的表情。这些战士不断从几百平方肘的地面冒出来。

龙斗士们没有看索罗奇,也没有看逼近的黑雾。它们没去看惧怕地望着自己的肯顿警备队员,也没看初次见到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天空骑士以及坐骑。它们唯一关心的对象就只有自己的同类。依然还是维持着面无表情,龙斗士们慢慢开始让自己的肩膀紧绷起来。这时索罗奇猛烈地大喊:

“我禁止你们自相打斗!”

龙斗士静静地转过头。其中一个开口说:

“这对我们是很重要的事情。你有权力禁止吗?”

那是让听到的人都怀疑自己耳朵的悦耳声音。虽然不能说是美丽的声音,但至少是跟它们凶猛野蛮的外表毫不相配的温柔声音。葛雷身体抖动着,将头转向穆史塔巴。

“你不认为这说话声实在太怪了吗?”

“是啊。”

索罗奇点头说:

“我们是没有权力。除了以身为知道更多事之人的身份对你们进行忠告的权力之外。如果现在你们为了看谁厉害能活到最后而开始自相残杀的话,那连最后剩下的那几个都会被死亡骑士杀光。”

龙斗士们清楚显出动摇的样子。它们慢慢转过头去望向逼近的黑雾。索罗奇很快朝向这些龙斗士说:

“现在先爱惜你们的同类吧!你们之所以互相残杀,不就是为了要看哪几个可以活下来,来证明自己最强吗!但是现在如果你们杀自己人,最后就连一个也活不下来。就算是龙斗士 ,如果只有少数几个,死亡骑士一样可以轻轻松松就除掉。那难道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龙斗士虽然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索罗奇,但没说任何话,也没采取任何行动。这时它们之中有一个开口了:

“兄弟们啊,我提议将我们的仪式推迟到战斗之后。那一位说的话好像是对的。”

说完话的那个龙斗士直接转过身,朝死亡骑士冲了过去。其他龙斗士也毫不犹豫地直接跟在它的背后跑。虽然剑与塔盾的体积都很巨大,但龙斗士还是一面迅速地前进着,一面大喊:

“呀--!”

一看到龙斗士冲过来,黑雾中传来的肃杀歌声间就夹杂了愤怒的喊叫。

“龙龙龙龙牙牙牙牙兵兵兵兵!那那那那个个个个魔魔魔魔法法法法师师师师居居居居然然然然有有有有龙龙龙龙牙牙牙牙!”

龙斗士笑了一声,就朝向黑雾猛地突进。看到这副光景,葛雷精神大振地大喊:

“出发吧,朋友们!我们伊斯骑士团员没必要躲在龙牙兵的背后。让死亡骑士来判断谁才更可怕吧!”

金克莱咆哮着冲上天空,赫斯伦跟在它后面,艾拉则因为身躯太巨大,最后才飞上去。罗塔斯警备队也拔剑狂啰:

“肯顿,路坦尼欧!这块土地是谁的土地?粉碎胆敢踩上这块土地的敌人,是谁的使命?去吧,路坦尼欧的孩子们啊!”

“哇哇!肯顿,路坦尼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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