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你接接接接得得得得下下下下这这这这一一一一剑剑剑剑?”
死亡骑士用充满豪气的动作将空间割裂开来。分开的空气发出凄切的惨叫时,向下急挥的剑砍中了龙斗士右边的肩膀,并一路往下。龙斗士的脸上毫无表情。从肩膀后面快速弹射而来的剑与死亡骑士的剑在空中交缠。匡当!两把巨大的剑撞在一起,火星飞散。死亡骑士发出了呻吟,冲过来对战,但龙斗士并没有兴趣要跟它们用剑硬碰硬。龙斗士左边的肩膀开始活动,死亡骑士非常惊讶。
“做做做做什什什什么么么么……!”
龙斗士用塔盾划开了天空。虽然没有锋刃,但剑完全比不上的重量让塔盾的边(刀锋?〉画出一道水平线时,响起了震动全身的冲击声。当当!就像士兵们在肉搏战中挥动铲子或手斧一样。被这种胡乱攻击打中,死亡骑士的头盔碎裂瘪掉飞上天空。看到在毒烟与咆哮声中倒下的死亡骑士,龙斗士发挥出了薄弱的幽默感。
“你接得下这盾牌吗?”
在稍远处的另一个龙斗士脸上毫无表情,做出了人类士兵无法想像的事情。
“喝啊啊啊--!”
惨叫般的喊声。龙斗士伸出的剑尖贯穿了骑在怪兽身上的死亡骑士的腹部。龙斗士左手一把抓起往前倒下的死亡骑士的领口 ,将死亡骑士的巨大盔甲完全抛到脑后。匡啷啷!盔甲的部件各自解体,发出了巨大的响声。然而龙斗士不但没有陶醉于自己的战功,现在连死亡骑士所骑的怪兽的缰绳也一把抓住。在天空中看到这景象的葛雷放声大笑。
“那是龙牙兵吗!从不在乎坐骑的外貌这一点上看起来,应该颁给它们荣誉天空骑士的称号!”
就如同葛雷所说的,只要能提升战斗力,龙斗士根本不管死亡骑士的怪兽是有五只眼睛还是尾巴是条蛇,都想要直接骑上去。但是怪兽用三条前腿戳向天空,激烈反抗着。
“嘎哒哒哒!嘎哒哒哒!”
差点被三条腿给踢死,龙斗士好不容易用塔盾接下了怪兽的攻击。它没有朝后倒下,这真可说是技巧高超。塔盾消失之处出现的脸上含有透明的愤怒。龙斗士决心要打怪兽一巴掌。它用塔盾反手全力挥击。“砰!”丁赖特吞了一口空气。从怪兽的立场来说,这感觉跟被开合桥砸到没什么两样。被十二肘宽的铁板给打中,几乎整只倒下的怪兽挣扎着要恢复清醒之时,龙斗士敏捷地飞身往前,骑上了刚刚死亡骑士骑的怪兽背上。感觉到背上的重量轻多了,怪兽想要再次发脾气,龙斗士则是一把抓住了怪兽的后脑勺,低声喊道:
“终极王者对你这个该死的野兽下令:服从我吧!”
穆史塔巴差点从艾拉背上往下跳,大喊万岁。这是他俯伏在伊斯大公面前时根本无法比较的魄力。龙斗士借用了终极王者龙之威名的喊声,拥有着让野兽与骑乘者双方都战僳的力量。怪兽安静了下来。不,应该说它似乎陷入了恐惧。在应该长鬃毛的地方,却是鳍与刺在发着抖。龙斗士猛力地踢向怪兽的侧腹,怪兽咆哮了一声,开始拚命狂奔。同时飞奔的七条腿看起来就像在空中飞一样。
“嘎哒哒哒!”
怪兽被恐惧压迫着开始狂奔,龙斗士则是将塔盾抛了出去,双手握剑来回挥动着。与其说是奔跑中的野兽,不如说那狂乱挣扎的七条腿与在其上舞动着的刀刃全部都是可怕的凶器。龙斗士手中乱砍乱杀的剑似乎没有去区分我军与敌军。从上空望着的穆史塔巴非常清楚。丝毫没有区分。它们同类互相残杀的意识依然存在,并没有消返。龙斗士的臂力与怪兽疯狂的急奔结合在一起,它们在战场上所经之处甚至自动开出了一条路来。丁赖特吐出了沉重的气息,让赫斯伦往下急飞。他朝旁瞄准的弓上已经搭了一枝箭,口中又叼着另外一枝箭。从毫无遮蔽的天空中突如其来的狙击非常可怕。像雨点般纷纷落下的箭顺利钻进了死亡骑士的铁甲或头盔的缝中。丁赖特又拿出了一枝箭,用模糊的声音喃喃说:
“所有人的烦恼……然而我在这里并没有感到什么烦恼。这是……”
“穆史塔巴!跟在我后面!警备队员们要被包围了!”
葛雷朝身后乱抛了几句话,就开始往下俯冲。瞬间瞄一眼就能够判断战场状况的骑士眼中捕捉到了死亡骑士逼近警备队员背后的动作。接受过战马般训练的金克莱采取了野生狮鹫兽做不出的行动,像隼鹰一样急速坠落。葛雷提着的长剑闪耀出灿然光芒。
“咿----哈!”
葛雷犹如剃刀般刮过死亡骑士的上空。死亡骑士朝着空中竖起了长矛,但是战斗情况太过混乱,让它们很难维持这种对空防御的姿势。罗塔斯警备队长将身体交托给恐惧与兴奋,向竖起长矛的死亡骑士的胸前钻去。死亡骑士发出了诅咒声,竖起的长矛挥了下来。
“敢敢敢敢在在在在死死死死亡亡亡亡骑骑骑骑士士士士面面面面前前前前站站站站着着着着就就就就是是是是种种种种傲傲傲傲慢慢慢慢!像像像像狗狗狗狗一一一一样样样样爬爬爬吧吧吧吧!”
长矛的杆击中了罗塔斯警备队长的肩膀。啪吱。一瞬间罗塔斯踉跄踏了几步。虽然锁骨裂开,但罗塔斯并没有感觉到痛苦,只不过眼前一阵发白而已。翻了翻白眼,罗塔斯并没有停止奔跑。虽然脚步摇晃得像是马上就要摔倒,但罗塔斯警备队长还是左臂缠绕着矛杆,握着剑的右手贴着腰际,全身撞向了死亡骑士。
“超越了……死亡!”
铁板发出了可怕的响声,死亡骑士的背斜斜地插上了罗塔斯的剑。死亡骑士手中的长矛落到了地上。咚。死亡骑士很吃力地举起双手,撑着罗塔斯的肩膀,但罗塔斯已经尽全力将死亡骑士抱住,让它动也不能动。
突然死亡骑士的头朝后一弯。头盔掉了下去,铠甲立刻像爆开般整个解体。罗塔斯警备队长与垮掉的盔甲堆一起倒下。即使脸撞到了地面,罗塔斯警备队长还是面带着笑容。
敌我交杂一片混乱中无法使出强大魔法的索罗奇让身边悬浮起许多光箭,飞翔着横越了天空。围绕在索罗奇身边的魔法飞弹不时按照索罗奇手指的指示急速飞出,命中了多个死亡骑士 。索罗奇展露出高超技巧的同时,似乎在精神上仍很有余裕,还能一面高喊,激励指示着警备队员们。
“穆史塔巴!往左边移动。骑怪兽的家伙就拜托你了!”
“将那些混蛋的旗子献给肯顿!”
穆史塔巴并没有张大嘴巴,却还是能发出响亮的声音,回答完之后就驾着艾拉往下俯冲。翼龙巨大的阴影投在战场上,连在战场天空中舞动着的黑雾都被翅膀握起的风给卷开。穆史塔巴背向太阳往下俯冲。他的目标,一个骑在怪兽身上的死亡骑士被投射下去的阳光照到,摇头怒吼着。然而穆史塔巴的骑士枪就要撞到死亡骑士之前的瞬间,从后面冲过来的龙斗士却劈开了这个死亡骑士的头。穆史塔巴急忙操纵艾拉飞高,大喊:
“妈的,那家伙是我的!”
龙斗士噗地一笑,将旗子捡起来,朝上空大喝:
“你是天空‘骑士’,这家伙是死亡‘骑士’,我则是龙‘斗士’。想要讲究骑士道的话,你们自己去讲吧。”
“只知道杀戮的家伙!好,就把它们都干掉吧!”
“不用你说,我也正打算这么做。”
龙斗士这样说完之后,就将捡起的旗子往旁边一挥。啪啦啦!绘着邪恶花纹的旗子一震,旗杆绊了朝旁边跑的死亡骑士一脚。死亡骑士无奈地倒下,龙斗士跳到倒下的死亡骑士背上,拿剑往下一插。看到这一幕,感到非常厌恶而急速飞高的穆史塔巴朝向稍远处天空中飞行的丁赖特高喊:
“真是些可怕的家伙!它们就像是除了杀戮之外一无所知的战斗机器!”
丁赖特慢慢转过了头。他看着穆史塔巴的脸有点发白。穆史塔巴面带讶异的表情说:
“丁赖特!喂,你还好吧?”
“啊,没、没事。”
“打起精神来!现在是在混战当中,不知什么时候会有流箭飞来!它们可是死亡骑士呀!”
“好的。谢了。”
他说谢了?穆史塔巴看着丁赖特的表情变得很啼笑皆非,但丁赖特已经紧紧地握着弓,操控赫斯伦飞了出去。穆史塔巴摇了摇头,让艾拉朝高空冲上去。无论如何,射箭的一方也一样没有掩蔽物,只要有规律地飞行就会立刻陷入危险。
丁赖特也几乎是本能地操纵赫斯伦飞出了复杂的轨迹。从箭筒抽出箭来架在弓弦上的手完全没有做出任何不必要的动作。但是到刚刚为止,他的脑袋里面都还是许多话语在纠结缠绕,如旋风一般打转。
‘那是所有人的烦恼。’
‘服从我吧!’
‘我在这里并没有感到什么烦恼。’
‘超越了……死亡!’
‘它们是战斗机器!’
放手的瞬间,原本紧绷的弓弦掠过了丁赖特的脸颊。吓了一跳的丁赖特无意识中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种黏呼呼的感觉。那是血吗?这种愚蠢的错误我可是连一次都没犯过啊。发射的时候就已经歪掉的箭射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了。然而丁赖特并没有盯住箭的轨迹看,而是望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有自己鲜红的血。
原来我还会流血啊。已死之身常会忘掉这类的事情。
“撤撤撤撤返返返返!”
因愤怒而发抖的高喊声穿越了战场,最外侧的死亡骑士开始转身离去。龙斗士们好像一个都不想放过,猛烈地从背后攻击蹂躏死亡骑士们,死亡骑士们粗鲁地开始急奔,试图脱身。索罗奇发现他翘首盼望的瞬间已经来到了,于是放声高喊。
“全部给我停下来!”
高喊出声的索罗奇双手已经朝天空举起。警备队员因着敬畏心,龙斗士因着它们独有的战斗本能而在原地停了下来。死亡骑士从战场抽身跟其他人分离之时,索罗奇犹如雷霆霹雳般施展出了法术。
“造水术!”
“嘎哒哒哒!”
跑在最前面的怪兽发出了惨叫,脚突然踩空。骑在怪兽背上的死亡骑士并没有重重撞上地面,而是感觉到自己落入水中溅起极大的水花。众多死亡骑士与怪兽连锁地在突然变成水面的地上净扎着往下沉,处处都溅起了水花,死亡骑士纷纷发出咆哮。然而索罗奇并没有打算将死亡骑士全部水葬。看着的人发出讶异的惊叫之前,索罗奇已经使出了下一招魔法。
“陨石群落术!”
葛雷害怕地大喊:
“妈的,撤!全部后撤!”
警备队员、龙斗士与天空骑士都使尽了吃奶的力气转身。刚感觉黑雾间似乎有些红色的东西,雨点般的光就开始朝向刚刚还是地面的水面落下。葛雷努力飞到高空中,同时朝地面高喊。
“趴下!不然会被水滴射死!”
警备队员吃了一惊,纷纷飞身闪避,龙斗士们则都竖起了塔盾防备冲击。但是因着沉重盔甲无奈地下沉的死亡骑士纷纷发出了惧怕的高喊声。
“索索索索罗罗罗罗奇奇奇奇!”
第一个火球在水面炸裂。“砰砰砰砰砰!”射下的火球在水面爆开的瞬间,水柱气势汹汹地升起。水柱冲上天空穿过了黑雾,因着可怕的爆炸力而得到惊人速度的水滴发出了巨大响声,开始横扫了整个战场,看起来就像几千把匕首弹了出来。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罗塔斯因为嗡嗡声与掠过自己耳边的水滴骤然惊醒。身处爆炸中心的死亡骑士被直接打中碎成了齎粉。它们的盔甲一下子都成了破片,与溅起的水花一起喷向高高的天空。位在稍远处的死亡骑士也完全袒露在乘水而来的冲击波之下。冲击波穿过死亡骑士的盔甲,将盔甲里面它们那受诅咒的身体割裂成一块块。飞行着的水滴与盔甲破片互相撞击扫过地面,发出了极为刺耳的冲击声,就犹如几千个铁锤同时打在铁砧上的声音。盔甲碎片与水珠开始纷纷落在地上。“啪啪啪,匡当!”警备队员们在金属片与水珠的爆击中抱着头拚命发抖。现在周围的人反而很羡慕那些昏过去的警备队员们。在战场远远后方手捧盒子看着事态发展的西蒙瑟发出了呻吟。
“祖师爷,祖师爷。知道吗?您这样做,会害我到死为止都不敢自称是魔法师了。这太过分了。”
水柱都消失了, 一些氤氲的白色水蒸气开始将黑雾推挤开。因着爆发的冲击散开的黑雾被强力涌起的水蒸气席卷,慢慢变得稀薄。当警备队员们发现落在自己身上的并不是水珠与金属片的暴风,而是其他东西的时候,他们就慢慢地抬起了头来。射在他们背上的是温暖的下午阳光。
警备队员一个个都像失了魂似地站了起来。虽然浑身血与汗,但他们的身体上都冒起了白色的鸡皮疙瘩,许多警备队员都开始拚命发抖。然而阳光开始慢慢抚触他们的身体。
展开在他们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因冲击力而裂开的地面、四散的金属片、因水滴与金属碎片的暴风席卷过而被挖起的草与泥土……警备队员看到这一幕不像现实世界的光景,身上都打起一阵寒颤。这时他们听到拍动翅膀的声音传来。
警备队员都无力地抬头看着天空。雾一消失阳光就直接洒下,所以警备队员都皱着眉头,举起手掌遮住阳光。天空骑士全都在降下。坐在手杖上飞的索罗奇背对着阳光,成了一个黑影降落下来。
索罗奇似乎有些疲劳地垂下头。降落后的索罗奇感受到警备队员望着自己的目光,慢慢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喊声爆起:
“肯顿!索罗奇!”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样呢?”
辛柴听见奇腾利的问题,转过了头。其他所有水手跟陆战队员都望着远处水平线的方向,只有奇腾利板着张脸盯着辛柴。辛柴转回头去,说:
“要回去报告吧。”
“当然是的……这是个非常重大的问题,辛柴船长。”
“您能等我一下吗?”
“咦?”
“我也像其他人一样,想要好好看看那家伙。”
奇腾利咬住嘴唇转过头。这艘船上的所有人中,只有奇腾利不想看它。种族没有神祇保佑,只能靠自己歌颂完美自我的伟大生命体正飞行着,这让奇腾利十分不安。看着基果雷德,奇腾利无意识中开始喃喃念诵起尼林的祈祷文。
下午的太阳将红光投射在基果雷德的蓝色翅膀上,变成了一种奇妙的带金紫色。基果雷德就像传说一般张开了双翼,像记忆一样远去,飞向天与海相接之处那不可知的世界。船舷上的水手们都像雕像一样直挺挺地站着,以无限的敬畏看着龙飞翔而去。要从他们当中找到眼泪沾湿双颊的水手并不困难。连最冷酷的船员都咬着下嘴唇,垂下了头。
身影忽隐忽现,蓝龙渐渐从水平线上消失。但是看着这景象的人当中没有一个认为蓝龙飞越了那条水平线。他们心想,王者应该已经钻进了天海交界处的世界缝隙之中。
低声的耳语传开,听来像被压抑的呼吸声。
“总觉得好像看到了人不该看的东西。”
“至少正常的水手不看是比较好的……”
“妈的……我的航海生活就到此结束了。我好想见我的老婆,想到快生气的程度。”
“我的儿子现在才八岁……”
奇腾利可以理解他们的话。同时对只是单纯地站在他们面前,让人类拿自己与龙一比就自动屈膝的基果雷德感到极为憎恶。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笼罩了他与船员的整个身心。虽然对基果雷德咬牙切齿,但奇腾利同时却也很想躲回自己的神殿去,再也不要回到外面的世上来。
这时辛柴船长说:
“伊西多!”
涕泗纵横的伊西多无奈,必须先做出用力擤一下鼻子的无礼行为,之后才能转过去面对他的船长。辛柴苦笑说:
“停船。快去准备晚餐。”
伊西多用充满眼泪的眼睛对着辛柴,疑惑地说:
“晚、晚餐?”
虽然已经是下午,但是时间还早。辛柴转身说:
“现在除了这件事之外,我还能让你们做什么呢?我们明天就要回乔兰了,所以晚饭之后大家就好好休息吧。”
“啊,是的。甲板长!将帆收起来吧。停船!”
“停船!”
甲板长的复诵十分无力。船员们都用虽慢但很正确的动作奔向各自的岗位。原本安静的甲板上发出了砰砰的脚步声,再次充满了生气。船员手部动作渐渐加快,红海蛟号渐渐停了下来。放下锚的吵杂声传遍四周。奇腾利朝向辛柴船长的背后慌忙地说:
“船、船长大人。”
“奇腾利祭司,请到船长室来。陆战队员们也请过来。”
“啊,是的。”
奇腾利与陆战队员跟着消失在主升降口的辛柴走向下面的船舱。辛柴头也不回地走向船长室。
进入船长室之前,辛柴什么话也没说。奇腾利与陆战队员都无言地跟在他后面,进了船长室。所有人都就定位之后,辛柴船长并没有开口,而是拿起了烟斗。
辛柴船长将烟斗填满烟草并点火的时间中,奇腾利只能焦躁地等待。吸进第一口烟的辛柴船长朝着船长室的天花板慢慢吐出烟雾后才开始说:
“我们这次的航行似乎是成功结束了。”
“咦?”
“这靠的都是各位的帮助,我向各位表达谢意。刚刚您应该已经听到了,本舰明天就将回航到乔兰去。”
奇腾利以狼狈的表情回头看陆战队员,陆战队员们则是毫无表情地盯着辛柴。奇腾利干咳了几次之后说:
“所以您怎么想?”
“怎么想?我的任务已经告一段落了。”
“咦?”
辛柴看着透过船长室的窗户射进来的下午阳光。辛柴的烟斗冒出来的烟在阳光中袅袅升起。
“我们这艘船本次出航的目的,就是受到尼林教团的请托来调查东北航道的怪事件。身为尼林教团代表的奇腾利,姆斯大人已经亲眼看到了所有一切,也听到了基果雷德的说明,应该能了解现在的事态是怎么回事。”
这时陆战队员之一稍微动了动身子。然而在他开口之前,辛柴船长连忙举起手制止了他。
“不,请别开口。就我所知,陆战队派人上船的目的是保护这次调查活动。难道不是这样吗?”
“说起来是这样没错,船长大人。可是我们……”
“那是毫无意义的。”
“咦?”
辛柴在继续往下说之前举起手简单做了个手势。虽然看不见奴隶们的动作,但奇腾利与陆战队员们都猜到奴隶已经离开了。将奴隶都打发走的辛柴船长低声说:
“你们打算进攻伊斯。不是这样吗?”
陆战队员都紧闭着嘴。辛柴放下了烟斗说:
“在这段期间我不知道各位从观察我们这艘船的航海方式获得了多少资讯,但现在去入侵伊斯是毫无意义的。拜索斯已经提出要和谈了。我认为接受这个提案才是比较好的选择。当然有权决定的是上面的人,我只是给你们一个建议。我希望各位向上面报告说接受和谈比较好。”
“理由呢?”
“奇腾利.姆斯是尼林教团的代表,你们则是杰彭军方的代表。按照这种思路想下去的话,我就是船东协会的代表。从船东协会的立场来说,杰彭军方如果不接受这个讲和的提案,船东协会将会遭受到莫大的损害。如果有赞成你们的理由那还好,但是我们不能接受现在这种毫无意义的牺牲。”
“但是……”
“你们难道能打返基果雷德吗?”
陆战队员再次陷入了很不舒服的沉默。光说出基果雷德这个名字,就足以让杰彭的军人都陷入恐惧。更何况是在亲眼看过之后。辛柴用凌厉的眼神望着陆战队员的一张张脸,说:
“当初卡赛普莱与基果雷德在前线是多么恐怖的凶器,我想各位都比我更清楚。而且在不是陆地的海面上,有可能捕捉到龙吗?我认为是不可能的。这样看来,他们愿意提出和谈我们反而应该感谢了。拜索斯甚至可以完全封锁航道来逼我们投降。”
“所以好像也只能答应了,可是……”
“我并没有强迫各位。我只希望各位不要忘记这段期间看到听到的东西,然后回去把它们原原本本地传达给长官就可以了。这应该是各位的义务吧。无论如何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要回航了。”
“是的,知道了。”
陆战队员们纷纷点头然后起身。奇腾利惊讶地望向陆战队员,但陆战队员都直接转过身走出了船长室。辛柴望了望他们的背影,就将视线转向奇腾利。
“你的任务还没结束吗?”
奇腾利无言以对。但是他心中却不断盘旋着‘不能就这样算了’的想法。理由他自己也不清楚。所以奇腾利很吃力地开了口:
“感谢您让我平安无事地完成任务,船长大人。”
“哪儿的话。”
“您打算将这件事报告给船东协会知道吗?”
“我会很清楚地将这件事写在航海日志上。”
奇腾利低下了头。船东协会如果得知和谈提案的内容,杰彭就更不得不接受提案了。奇腾利觉得自己没法走回头路了。
“在这段过程中,有好多件事我都必须表达感谢……”
“回去休息吧,奇腾利。”
“啊,那个……”
“这真是个惊人的下午呀。我可是比穿越几个台风还累啊。”
奇腾利没再继续往下讲,他静静地站了起来。辛柴也跟着他起身,两人用缓慢的动作互相拥抱了一下。
就在转过身走出船长室门之前,奇腾利暂时停下了脚步。辛柴无言地望着他的背影。奇腾利背向着辛柴说:
“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总觉得不说不行。而且如果现在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辛柴只是静静等待奇腾利说话,并没有催促他。奇腾利舔了舔嘴唇,很吃力地说:
“关于你决斗的事情,”
“是的。”
“温柴……温柴.巴尔坦还活着。”
“人鱼跟……人类的混血?”
“是有这种居心叵测的传闻。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人鱼与人类还可以生出下一代。”
卡尔依然交叉着双臂,举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鼻侧。一阵子之后,他的右手又放了下去,开始‘咚咚’敲着桌子。但是阿里打从开始谈话时就坐在那里丝毫没动过。身处哈坦的宫殿时那些华丽庄严的衣服没得穿了,只能身穿拜索斯的平凡衣服呆坐着,但阿里的身上似乎仍然散发出一种沙漠的严肃。
卡尔的右手现在举到了空中。卡尔就像抚摸着空中的某样东西,将手指动来动去,说:“那个,我要问的是那个怀孕的女人回来的时候。嗯。”
阿里用毫无表情的脸对着卡尔。卡尔的手指动得更厉害了。
“那个,你们难道没有进行过确认吗?被人鱼抓走了,是的,我也知道你们将不关心女性当作,嗯,一种美德,但是,这件事太不寻常了吧?所以,她是被人鱼,那个……我想问问你们怀疑她的证据是……”
阿里还是一样毫无表情,可怜的卡尔现在简直要将右手塞到自己的嘴里去了。阿里生硬地说:
“你是想问他们有没有发生性关系?”
卡尔感觉白费了很多口舌,丧气地回答:
“没想到你这么轻易就讲出口了。是的。是这样吗?”
“当然不知道。”
“啊,我并不是说你整天只关心这类事情,或者喜欢拚命调查这类八卦传闻。但是既然被人怀疑了,那位女性难道没有为自己辩护吗?举个例子,也许她会说自己虽然被人鱼抓走,但是完全没发生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之类的。”
阿里皱起了眉头。
“女人?”
这一瞬间卡尔才发现这个谈话对象与自己的习惯天差地远。真是糟糕透顶。在那个国家中,女人似乎连为自己辩护的权利都没有。
“这算什么呢?没有任何人去问她,她本人也没作任何解释?就完全没办法知道那个女人只是跟人鱼并肩看了看夜晚大海的美景,或者还有发生更进一步的事情吗?”
“是。”
卡尔用完全投降的心情说:
“辛柴是人类吗?”
“啥?”
“他长得像人吗?他做得到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或者做不到别人都做得到的事情吗?”
阿里等了一阵子才慢慢地说:
“你是人类吗?”
“什么意思?”
“从我看来,你像是个人类。但是我从来没有在阳光底下看过你,所以我怀疑你是个
吸血鬼也是合理的。或者你也可能是幽灵。搞不好你还是世界上最矮小的巨人哩。”
卡尔笑了出来,但阿里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卡尔停住笑,在内心中嘀咕着,至少开玩笑的时候笑一下嘛,这个沙漠土人!阿里还是用生硬的表情说:
“眼见还是不能为凭的。”
“只要把你眼见的、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就行了。”
“这个……我已经说过了,辛柴.巴尔坦曾经在伊价利斯海峡击毙海蛟。对一般人来说这确实是难到极点,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要区分出这是半人鱼的证据,还是一个强到可怕的人类水手的证据,我可无法断言。”
“除此之外呢?”
“什么都没有。”
“他是人吗?从你看起来?”
“是的。”
现在卡尔的双手都充分表露了他的心情,将头发都搓乱了。仍然不带一丝笑容看着卡尔这些动作的阿里低声说:
“为什么要问?”
“因为你说得不清不楚的。头跟尾巴都要留着,才能知道是牛肉还是马肉啊。”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辛柴,巴尔坦的事情?而且我感觉你关心的焦点好像已经变了。”
“变了?”
“刚开始你想问的东西很普通,就只是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你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他到底是人类还是半人鱼。连他母亲的事这种我不可能知道的东西,你也拚命问,这就是证据。”
“我很好奇啊!哈哈。就像你看到的。”
“可以跟我说明吗?”
“因为这件事太奇特了,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阿里注视了卡尔好一阵子才说:
“如果没办法正确得知你的意图,我就没法给出适当的回答。这种单方面的提问方式是很难从我这里挖出什么情报的。”
“我知道,但是没办法。”
“意思是说你不能解释喽?我真搞不懂。虽然有关于他的惊人传说流传着,但是他终究也只是个在海上讨生活的人。而且他身为自由贸易船的船长,对你或对拜索斯也没什么用。我实在是搞不懂。”
卡尔微微笑了,将背的上部靠向椅子的靠背,将双手合起放在肚子上,然后看了天花板好一阵子。阿里说得没错。原本他关心的是要与基果雷德见面的人,但是现在卡尔关心的焦点已经集中到辛柴本人的身份上去了。
人鱼与人类的混血……人鱼属于海,海属于海鸥与希求的格林.欧西尼亚。人类属于陆地,陆地属于大地与回想的施慕妮安。希求是朝向未来的盼望,回想是朝向过去的思念。所以混血的半人鱼,很有可能就是朝向过去的脉流与朝向未来的脉流的交叉点。卡尔很怀疑事情就是这样。
必须要知道正确答案才行。
卡尔感觉胸膛很气闷。再这样下去不行。但是,但是……
必须把正确答案找到,然后隐藏起来才行。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警备队长乔那丹,亚夫奈德走了进来。乔那丹看了看阿里,然后就好像看不见他似地瞪着空中。卡尔站起身来,说:
“那个,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可以回去休息了,阿里。”
阿里还想说些什么似地注视着卡尔,但还是马上站起身来。看到他这样,卡尔发现这是阿里坐到椅子上之后做出的第一个动作。这还真是厉害,居然能维持这么长时间一动也不动。阿里走过乔那丹的身边出到门外。门外面是准备将他带回牢房的宫城守备队员正在等待着。
阿里出去之后,乔那丹就朝桌子方向走来。他瞄了卡尔的脸一眼,摇了摇头,就在桌子前坐下了。卡尔微微一笑,说:
“您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大好,乔那丹大人?”
“当然不好。你难道不懂什么叫小心吗?我就是来抗议这件事的。”
卡尔露出乖乖接受责备的表情。看着这表情,乔那丹噗哧笑了出来。与此同时,他也忘记了之前打算用僵硬语气讲话的决心。
“喂,你都没考虑到我身为宫廷守备队长的立场吗?居然在我没有允许的情况下就把罪犯带了进来。”
“哈哈。阿里不是原本就在宫城里面吗?”
乔那丹以啼笑皆非的表情面对卡尔。地牢就在宫城的地下,所以卡尔的话也不能算错。卡尔开玩笑似地说:
“我知道您在说什么。我错了。我原本也想向乔那丹队长您请求允许,但那时您不在。”
乔那丹叹了口气,说:
“我去了一趟光之塔。有些索罗奇祖师的事情要讨论。”
“喔,是吗?”
卡尔决定就此打住,采取不再询问魔法师之事的态度。乔那丹满足于这个态度,说: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超越限度,就不会有好结果,卡尔。虽然你的意图很正直,但还是有很多人在一旁冷眼瞧着你做的这些事。我知道你为了国家鞠躬尽瘁,也是为了国家才跟杰彭的俘虏接触。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甚至有些人会认为你在里通敌国。”
“知道了。我以后会小心。”
卡尔用极为谦卑的态度说。所以乔那丹把之前想说的一大堆话都吞了回去,转到了其他的话题上。
“我有另外的好消息。”
“好消息?最近发生太多惊人的事情,我都被吓到了。”
乔那丹微笑说:
“还记得吗?杉森在肯顿受到的付托。他们已经开始办索罗奇拜托的事情了。西蒙瑟已经动身前往肯顿了而且不是还有另一件事吗?”
“咦?那么……”
卡尔差点跳过桌子去抱住乔那丹。乔那丹一副好像这些事都是因为自己出力才成功的一样,神气地说:
“是的。不久之前伊斯派了个使者过来。玫瑰骑士们决定参战了。跟很久很久以前,三百年前一样。”
“喔,亚色斯啊!欧雷姆啊!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看到卡尔脸上的喜色,乔那丹也很高兴地说:
“对呀。现在我们好像总算可以帮到肯顿居民了。相信你也一样,这段时间我实在很难过。人民忍受着痛苦折磨,但是我们连一点忙都帮不上,这真是让人遗憾的事。连国王陛下都因此而十分难过。”
“是的,这真是值得高兴的事。我没想过他们会这么快就答应。”
“伊斯大公好像对三百年前的臣下对自己立下的忠诚誓约十分感动。不过有谁听到这些话会不感动呢?根据信使的说法,大公听到丁赖特的话,连眼泪都流了下来。正义骑士团员对他们心目中的英雄、传说中的前辈所说的话,也表达出内心强烈的感动。甚至有人说就算大公不答应,骑士团内部也充满着一种气氛,打算以非官方的方式私下参与远征。”
卡尔并没有回答‘当然喽’。就一个叫贾克帮忙将天空骑士复活的消息跟他们发言内容的传闻故意传给伊斯骑士团听的人而言,卡尔的表情可以说是令人无法置信地天真。
“呜,正义骑士团果然是骑士道精神的代表!这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看着卡尔感叹的表情,乔那丹似乎想要让他更开心,用等不及的表情说:
“没错,请再等一下。信使呈上的国书我们正在请人誊写副本。现在应该抄得差不多了。我去去就来。”
乔那丹在卡尔回话之前,就已经自顾自起身开门走了出去。卡尔望着他的背影,等到乔那丹完全消失在门外之后,他才能自顾自地对目前的状况开始高兴起来。他将两条腿搁在桌子上,充满疲劳的脸上现出了安稳的微笑。
葛雷的出兵请求不能只让大公听到。担心本国兵力流失的大公,听了消息之后只要闭口不言,卡尔也只能束手无策。所以卡尔只好拚命使出各种手段。贾克那些盗贼公会的伙伴们故意到伊斯骑士团员经常出入的酒店,或是他们妻子常出入的社交场合,甚至利用一些卡尔完全想像不到的方法,故意将这些流言传到伊斯骑士团员的耳朵里。玫瑰的骑士们听到这消息先是十分惊讶,接着就激动了起来。想到伊斯大公因为臣下早已知道这些事而不得不接受葛雷的请求,这种可怜的处境让卡尔不禁嗤嗤笑了出来。
用搁在桌子上的脚后跟砰砰敲着桌子,卡尔兴奋地自言自语:
‘杉森、罗内,高兴起来吧。真正要给你们指挥的部队就要到了。’
只要进入拜索斯的兵力都属于拜索斯。当然,伊斯骑士团威名赫赫,绝对不是好应付的。从现在起要想办法将他们完全吸收过来。卡尔开始用冷静到极点的态度思考。
陷入深深苦恼的卡尔突然低下头。下巴都快贴到胸部的卡尔脸部开始抖动。突然两行眼泪沿着他的脸类滑下。卡尔用右手蒙住自己的嘴,无声地哭泣。
‘各位朋友,抱歉了。’
杰伦特、亚夫奈德、伊露莉、艾德琳、艾赛韩德……连这些朋友也必须瞒着吗?到底我正走向哪里?卡尔的肩膀抖动着,他哭了出来。
必须要找出那个交叉点。
而且还要将它隐藏着。
对于返回到现在的过去,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然后再将那个交叉点公开。
将这段期间固定下来的状况强制变成现实。
不知不觉间开始一项一项思索的卡尔笑了。没错,完全没有人知道。如果现实会停止,那就可以等打造出自己想要的状况之后,再让时间往前滚动。两颇上流淌着茫然的眼泪同时,卡尔高兴得笑了?那并不是爆发式的笑,而是平静温柔的笑。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