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肯顿城陷入了像疯狂般的喜悦当中。
连沉睡在仓库最深处的酒桶都被人手搬了出去。肉摊老板们以严肃的表情宣布自己一天之内就达成了一年中的销售目标之后,就开始捶地痛哭。如果肉够的话,他们本来可以达成十年的销售目标的!
这并不是说大话。肯顿居民们吃喝起来就是这么夸张。家家户户用篮子装来的食物与餐具在广场上堆积如山,警备队员则是在食物与酒之间游泳。
只要是有嘴巴的人就都唱起歌来,城中处处搬来的乐器在狂乱的演奏中被破坏。每当竖琴弦断掉的时候,警备队员的笑声就会高扬,喝干的酒桶都被残忍地打破,丢到了火堆里面。火堆熊熊冒起到几十肘高,远处的人如果此刻看着这座城,搞不好会认为有龙在此处居住。尽情喝酒放声高歌的天空骑士葛雷,惠德伦完全瘫了。为了能再多喝些,觉得应该先让自己醒醒酒的葛雷手拿酒瓶,开始走上了城墙的阶梯。
‘去吹吹风好了。’
葛雷以歪歪扭扭的脚步走上了回廊。以他这种走法,就算掉到城墙底下去也一点都不奇怪,但喝醉的葛雷根本没有危机感之类的东西。回廊上还留有警戒了望所必需的最小人力,那些士兵们看到葛雷的样子都笑了出来。葛雷大舌头似地对他们一一打过招呼之后,在回廊上漫步。他想找一个幽静之处待着。
忽然他的眼睛瞄到另一个也不是穿警备队员服装的人。葛雷揉了几下眼睛之后很轻快地打了个招呼。
“嘿呀,索罗奇!”
将双手撑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索罗奇慢慢转过头。
“别用北方牧人的方式对我打招呼。你真的醉了,葛雷。怎么上到这里来了?”
“呜?这里是哪里?”
“……算了。坐进来一点吧。不然可能会掉下去。”
葛雷大大地点了点头,按照索罗奇的话去做。坐下之后,葛雷将背靠到城墙上,说:
“啊,这真是棒,真是个棒透了的夜晚。”
“对那些家伙们而言却似乎不是这样。”
索罗奇的话毫无阻碍地传到了葛雷的耳中,但葛雷真正搞懂这句话,却是在好一段时间之后。葛雷扭曲着身子站了起来,撑着城墙说:
“还在战斗吗?嗯,呜,我看不太清楚。”
“看到……那边的剑光了吗?”
“啊,就是那边闪来闪去的光啊。闪呀闪的。”
葛雷一面说闪呀闪,头一面往左右轻摇,将上半身贴到了城墙上。幽暗的戴顿平原另一边闪起了剑与剑相撞击喷出的火花。那是龙斗士们。一同诞生的兄弟们互相残杀的仪式还在继续进行着。因着酒气与夜晚的黑暗,葛雷根本看不出还剩下几个龙斗士 。忽明忽灭的火花什么也无法说明,除了那里正进行着一场让人搞不懂的战斗之外。葛雷将上半身长长伸出城墙的巨大岩石之上,不太高兴地说:
“真是些凶残的家伙。太凶残了。”
索罗奇没有回答,只是点头。葛雷打了一个长长的嗝,说:
“嗝。呜,呃。到底要剩下几个它们才会罢休?”
“依照古书的记载,这没有什么一定的。能够取得龙牙的人有几个呢?能够当作例子的太少了。”
“你的意思是,它们自己决定吗?呜。剩下的家伙会怎么样?”
“一般来说,它们会成为召唤者的忠仆。”
“哇哈哈!这样您就可以带领一些从严选的战士中再次严选出的战士了,索罗奇。”
“那又怎么样呢?”
“咦?”
深深刻画在索罗奇脸上的皱纹在夜晚的黑暗中似乎全都消失了。夜晚是属于魔法师的。看不清的手部动作,隐藏的知识,毫无负担的行动。夜晚的时间中,索罗奇更让人觉得神秘。
“我带着它们又能做什么呢,葛雷?”
葛雷一时间趴在城墙上无言地看着戴顿平原。他的手无意识中开始敲起城墙的石头。一阵子之后葛雷说:
“您非离开不可吗?”
“没错,葛雷。”
“这样似乎太急了。看来似乎是种强迫观念。”
“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这种感……觉?”
“即使一刻也好,希望赶快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感觉。不希望再对世界有任何影响,甚至不想再跟世界有任何关联的感觉。”
葛雷并没有回答。索罗奇将拄的杖拿到背后,摊开了肩膀。
“刚刚下午的时候,我真有一种胸中一震的感觉。”
“我懂,我懂。在死亡骑士面前还要保持威严……”
“不,我不是说这件事。”
“那是?”
“战斗结束之后,肯顿警备队员大喊那时的事。‘肯顿,索罗奇。’你也听到了吧?那之前他们都未曾这样高喊过。”
葛雷低声喃喃道:
“肯顿,路坦尼欧……”
“是的。他们之前都是这样喊的。三百年过去了,我们这个国家好像依然将大王的名字当作最大的精神支柱。但是我却在这里做些无用,不,也不能说是无用的行为。无论如何,如果在他们面前将死亡骑士击返,那他们就不会再呼喊大王的名字,而会改呼我的名
字。”
“呵呵呵……这样您不高兴吗?”
“不高兴。我并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我反而觉得很羞耻。”
葛雷歪头凝视着索罗奇。夜空背景衬映出索罗奇苍白的脸庞,那张脸上有着深深的悔恨。
“我做出了自己不能负责的事情。而且还是一个必须从这个时代消失的人。在这个时代不该做任何事的人,却成了这时代的英雄。”
“哈!就像个搞大了少女肚子就跑的花花公子?”
葛雷用很耍宝的语气说,索罗奇也笑了出来。但是他的微笑时间并不长。
“虽然有点低俗,但你的说法清楚洞察了事实,所以我想称赞你。是的,似乎是这样。看吧。酒醉的你也许没发现,就在左边城塔底下的阴影里头,西蒙瑟正用三只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我瞧昵。他大概是打算偷看我观星来修炼魔法的过程吧。愚蠢的家伙。因为他有夜视的眼睛,所以能像白天一样清楚看到我的脸,但他没看出我早就发现他了。那个愚蠢的后辈就代表了肯顿城的全体居民。他们都对我有很大的期待。你们天空骑士也是一样。连将剑术修炼当作无上课题的雷提祭司们看到你们都有些自卑,丁赖特你大概也看得出来吧?”
葛雷以为索罗奇叫错了自己的名字。但是他的背后马上传来了丁赖特的声音。
“是的。似乎是这样。连谈些小事也都会谈到我们的名字。”
葛雷唰一下转过头。看到全副武装爬上城墙的丁赖特,葛雷大致能猜出他的目的。那个凡事严肃的骑士一定是为了保障肯顿居民欢乐酒宴的安全,而来此率先亲身担负起警备的任务。索罗奇微笑着说:
“没错。丁赖特的小情人怎么样呢?”
丁赖特做出不太舒服的表情,想要说些什么,但索罗奇并没有等待他回答。
“凯蒂.戴西这个小女孩拥有细腻敏感的精神世界。我想像不出烙印在她头脑里的你的形象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这场战争对处于成长期的她有多大的影响,不需要举着魔法师的杖我都可以发誓。而且不只是她一个人,肯顿的许多青少年都一样。我们对所有头脑还没僵化的肯顿居民都发挥了巨大影响。我们这场不可思议的旅程滞留时间越长,不好的影响也就会越大。”
丁赖特无言地点头。但是葛雷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葛雷举起手摸了摸下巴,不满地说:
“您的意思是,就算早一秒也好,我们应该要在什么都不做的状态下静静离开才行吧?”
“没错。”
“就像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不是像,我们就是不速之客。”
“混帐,凭什么这样说!那么世上到底有哪个家伙不是不速之客?”
葛雷恶狠狠地喊道。丁赖特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开始走了过来,葛雷现在站直瞪着索罗奇,说:
“你这些话还真是莫名其妙!我们在这时代不可以做任何事,不可以对这时代有任何影响!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行呢?有谁是得到这个世界的允许才出生的?我们跟其他人有什么两样!”
“居然说有什么两样!他们还没死,我们是已死之人……”
“我确实存在!”
“你说什么?”
葛雷粗鲁地将前额垂下的头发拨开,说:
“可恶。魔法师大人想要说什么我很清楚。但是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有存在感!就跟一般人一样。有哪个浑球需要其他人不断提醒说‘你是存在着的’,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我可以按我自己的方式活。换句话说,我自己,我认为我自己就是自己存在的证人与证物。不需要其他人,只要我自己就能证明自己。”
高高站起的葛雷越说语调就越低沉。醉意让他的腿软了下来,他很大力地眨了几下眼睛。看到葛雷这样,索罗奇的眉毛蠕动了起来。葛雷将背靠到城墙的石块上,抬头望天说:
“您是想要复述您师父的话吗?我不是单数?我们不是独自存在?这些话我也赞成,但我的想法还是有些不同。是的。魔法师大人您的师父曾经说过‘我不是单数’这句话。这句话不有趣吗?但要认识到‘我不是单数’的前提,就是‘我’本身的存在啊。”
“所以呢?”
“居然问所以呢……我很想跟大家挤在一起喝酒唱歌热闹一番。爱也好,恨也好。对于我跟这个时代有很大距离,是孤独的存在体这件事,我的神经质发作了。几天前的傍晚,我喝酒喝到鼻子歪掉的时候,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的神经质发作了!这并不是我喜不喜欢这时代的问题。我想参与我存在的这个世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欲望吗!就像亨德列克说的,我并不是单数,但落后于时代的单数是无法存活下去的。我想欺负自己不喜欢的家伙,还想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彻夜谈天。”
索罗奇开始真正瞪着葛雷,但葛雷仍然只顾望着天空。丁赖特担心地轮流望着两人,连躲藏在远处的西蒙瑟也感觉有不寻常的事态发生,朝他们走了过来。索罗奇用很僵硬的声音说:
“不管你怎么诡辩,我都没办法赞成你的话,葛雷。你跟你的伙伴还有我都是一样的。我们能做的行动,就只有跟死亡骑士们战斗!”
葛雷转过头与索罗奇对看,高喊着:
“为什么?我明明就活着!”
“这句话真是让我笑不出来。你说你活着?葛雷你活着?别开玩笑了。三百年前你就死在寇罗内溪谷里了。我们现在过去挖,马上就可以挖出你的骨骸来!”
葛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在旁边听着的丁赖特也是一样的。虽然没有事前沟通或约定,但他们之间内心都暗自决定不去谈这件事,但索罗奇毫无顾忌地触碰着这片他的逆鳞,继续冷酷地说:
“如果你想要,我马上可以飞过去帮你把骨头挖出带回来,当作教育你的教材。还有比亲眼所见更确实的东西吗?妄想也没这么夸张的吧。自己要有自觉!认识了自我之后才能说出‘我’这个字,也才能说‘我并不是单数’。到底你或我有什么资格随口说出‘我’这个字?根本不存在的人有资格吗?”
葛雷用行动回答了索罗奇的话。
剑光一闪!丁赖特能够看见。然而索罗奇惊讶地望过去之时,葛雷的长剑已经抵在西蒙瑟的脖子上了。葛雷的剑尖固定在空中的一点上,让人很难相信他已经喝醉了。
想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而走过来,却突然受到生命的威胁,西蒙瑟吓得简直要昏了过去,身体僵得连惨叫都喊不出来。应该要优先自救的嘴却只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
“骑、骑、骑士大人?为、为、为什么……”
索罗奇与丁赖特因这突然爆发的事态而惊慌得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之际,葛雷用低沉的声音说:
“那如果我杀了这个魔法师,那会怎么样呢?”
“葛雷!”
不顾索罗奇的怒吼,葛雷的剑尖完全不动,没有任何一丝颤抖。
“我也是个‘死亡骑士’,所以如果我也做一次死亡骑士该做的事,刺死这个魔法师,那将会发生什么事呢?被不存在的人弄死到底算是被杀,还是意外?”
“你是持守名誉的伊斯骑士团员啊。你打算杀掉无辜的人吗?”
“啊,你说持守名誉的伊斯骑士团员葛雷,惠德伦吗?那家伙已经死了。现在他的骸骨正躺在寇罗内溪谷里面。为什么要害怕?你用只有你自己接受的理论剥夺我的存在,你到底在怕什么?你难道认为不存在的我可以杀死这时代的男人吗?”
索罗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不是因为他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想说的话太多,脑筋里面纠结成一团。葛雷默默注视着索罗奇。西蒙瑟全身蠕动着,想要避开剑尖,就算只是一点点也好。但是葛雷虽然没有在注视西蒙瑟,手上的剑却丝毫没有放过他。西蒙瑟吞了一口吞不太下去的口水,气喘吁吁。就在这时--
“把剑放下!”
葛雷得低头才能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身高大概只到他腰那边的凯特将头抬得不能再高,朝上直瞪着葛雷。她的背后则是朱力奥市长一脸慌张地站在那里。抓着剑柄决心只要一有不测就出手攻击葛雷的丁赖特感到莫名其妙,转身看着他们两人。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爬上来的?
与其他所有人脸上浮现的表情完全相反,凯特的脸上燃烧着滚烫的愤怒。一个八岁少女表露出的愤怒让葛雷犹豫了。凯特气势汹汹地大喊:
“你还算是真正的骑士吗?你学习武艺难道是为了残杀弱者吗?雷提的祭司学习武艺是为了破坏,但骑士学习武艺应该是为了保护弱者!”
“小丫头,你还真啰唆。”
“你说什么?”
“对你说这些是有点可笑,不过还是说吧。就当作不是跟你而是跟其他人说的吧。虽然整件事有点莫名其妙,但是我复活了。因为我平常总是面带笑容,所以大概谁也看不出来,但我内心中的矛盾与烦恼实在让我太痛苦了。从确认自己复活的瞬间起,我就不断问自己:我是谁?是葛雷.惠德伦吗?”
葛雷放下了剑尖。西蒙瑟向后一跳,接着拚命喘气。他用饱含杀意的眼睛瞪着葛雷,但葛雷只是望着脚下说:
“我不是因着我自己的意志出现在这里的。那跟别人出生有什么不同?其他人出生的情形难道不是这样?那我为什么不能活在这个时代?为什么就一定得消失才行!”
索罗奇能够理解。没有任何其他人叫葛雷要消失。内心一直这样想的索罗奇之前没有直接对他这样说过。在受到死亡骑士攻击的肯顿城里,也没有人对天空骑士敬而远之。只有一个人对此有所要求,也就是他自己。
‘在我提醒他之前,他自己已经很清楚了。我说的话只是让他很不耐烦的催促。’
索罗奇紧咬着牙。葛雷早就已经领悟了。被抛掷到不该存在的时间中的自己--葛雷对此早已感到愤怒。
葛雷将剑插回剑鞘,吹了一声很长的口哨。嘘~~!黑暗中振翅的声音越来越近。葛雷跳上了城墙。在索罗奇开口说些什么之前,葛雷就朝城墙下面跳了下去。他落在横越夜空飞来的金克莱的鞍上。
以敏捷的动作骑上金克莱的葛雷握起了缰绳。
“飞吧!”
啪啪!金克莱猛力振了几下翅膀,高度瞬间升高,从它翅膀落下的白色羽毛像雪花般飘落。索罗奇抬头望着消失在飘落羽毛间的葛雷。凯特痴痴地望着布满夜空飘荡的白色羽毛,伸出手去接住了一片。她双手紧抓那片巨大的羽毛,直瞪着它瞧。
丁赖特先转身向西蒙瑟道歉。
“我代替伙伴向您道歉。他对您做出的暴行已经不是无礼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但还是请您宽大地饶恕他吧。那是酒醉状态下做出的行动。”
“啊,是的,丁赖特大人。可是……”
西蒙瑟虽然点头,但是他的表情还是完全开朗不起来。西蒙瑟咬住下嘴唇说:
“要忘掉死亡的威胁也许不是件容易的事。”
西蒙瑟认为这是能给人强烈印象的话,但却不知不觉间将丁赖特弄得笑了出来。这位比我小三百岁的朋友啊,我们在战场上的每一瞬间都面临着死亡威胁哩。如果连这都没办法忘掉的话,我早就疯掉了。
丁赖特转过头,看到凝望着自己的凯特。小小的手紧紧地握着金克莱巨大的羽毛,隐藏在巨大帽子底下的小脸上充满了痛苦。
“仕女凯特……”
“丁赖特大人,为什么?葛雷大人为什么要那样?”
丁赖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他闭着嘴巴,先行动再说。丁赖特走到凯特面前跪下一边膝盖,然后抬头望凯特的脸。他突然想到要说什么话了。
“葛雷现在经历着很辛苦的事情。”
“很辛苦?是说跟死亡骑士战斗吗?”
丁赖特几乎是在无意识中回答:
“不。比那件事还痛苦得多。”
“痛苦?”
葛雷将脸埋到金克莱的脖子后面,全身趴了下来。放开的缰绳垂下,在金克莱的脚下前后晃荡,金克莱的翅膀向旁边摊开,将吹来的风划开。而葛雷就好像趴在马上的死人一样,整个人软瘫着。
呼--呼--。每当葛雷呼气的时候,金克莱后颈上的羽毛就轻轻飘起。金克莱开始担心自己背上骑士的安危,但骑士仍然只是呼着充满酒味的气息,没有任何一点动作。所以金克莱想转向也不能转向,只能静静地飞。
葛雷突然坐起上半身。
坐直之后,葛雷还自我挣扎了好一阵子。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啊,等一下。我为什么会起来?想了好一阵子之后,葛雷想起他刚刚曾看到某样东西在动。在这高高的夜空中,还有什么能刺激他的眼睛?葛雷将像绳子一样纠结盖在他脸前的头发往旁边拨开,然后将他沉重的头转来转去,观察着四周。
下面……是的,是在下面。
葛雷低头看着下方。但是地上却是一片黑暗。这还真是奇怪。这片荒野上会有什么……这时,不久前刺激他视野的东西又再次出现了。
闪光。
那是剑的闪光。葛雷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将眼睛睁得大大地往下瞧。但是那闪光并没有再次出现。葛雷望着远处的下方一会。不久之后葛雷将在下面晃荡的缰绳拉起,慢慢卷在手上。所以他开始操控金克莱往不久之前好像看到闪光的地方飞。虽然视野背景是黑暗夜空与平原,完全没有可以对出方向或距离的参照物,但因着长久的飞行经验,葛雷掌握三度空间感的能力十分敏锐,他毫不犹豫地就定下方向,用看来很危险的方式向下俯冲。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可能冲撞到地面。他虽然醉了,但他骑的狮鹫兽可没醉。所以葛雷胡乱往下飞,在撞地前瞬间金克莱果然挥动起翅膀将前半身往上拉,他也一点都不惊讶。他好像理所当然地从鞍旁下到地面上。
葛雷手上还是抓着缰绳,开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他看见了涌起将夜空染成紫色的火光。那是肯顿吗?在非常远的地方。葛雷搔了搔头,更沉着地环顾四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个柔软的声音。
“是谁?”
葛雷转过身。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映入眼帘。葛雷将手移向剑柄,说:
“葛雷.惠德伦。痛苦之人。”
如果有人在清醒的葛雷面前这样介绍自己,葛雷一定会捧腹大笑。酒醉的葛雷只觉得自己打招呼的话有点怪,但对方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不,其实有一个反应。
“无名。残存者。”
“残存者……?是龙斗士吗?”
“没错。”
在葛雷的眼中,龙斗士只是些黑暗的阴影而已。巨大的肩膀稍微下垂,右边的手臂看起来特别长。原来它拿着剑啊。可是它左手上的又是什么?葛雷再一次揉了揉自动闭上好几次的眼睛,然后很吃力地睁开眼睛,说:
“你左手上的东西,看起来不像盾牌啊?”
影子暂时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后将那东西丢了出去。那东西似乎相当沉重,发出了相当钝重的撞击声。
“这东西你不用在意。”
然而葛雷已经听出来了。那样的大小,却有那样的重量。葛雷不自觉地一震,说:
“那是你最后一个兄弟的头吗?”,
“……好像是这样。好像没剩下其他同类了。”
剩下的最后一个龙斗士用无味干燥的声音说。葛雷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但能看到的还是黑黑的影子而已。龙斗士开口说:
“白天的战斗中我看到了。你是在天上飞的骑士吧?”
“等一下,你现在看得到我吗?”
“看得到。”
“你的夜视力真好。没错……我就是那个骑士。”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找召唤我的人?”
“看到那里的火光了吗?往那里走就行了。那是肯顿城。”
影子的头忽小忽大。是在点头吗?巨大的影子立刻转身开始朝肯顿走去。葛雷凝视着它的背影。忽然,葛雷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没必要一个人待在这夜晚的荒凉原野上。
“等一下!我带你去。我们一起过去吧。”
葛雷牵着金克莱的缰绳,跟在影子的后面走。影子暂时等了一下,葛雷因着现在内心烦恼的东西与在天上飞的时候完全不同而生气,并走向它。在天上时没必要担心被石头绊倒。但是在地上却不是这样。
歪歪扭扭地走着的葛雷看了看影子,就直接往前走去。龙斗士只是无言地跟在他后面走。葛雷双手放在背后,将金克莱的缰绳拖得长长地拉起,自顾自地走着,很吃力地说:
“你说你是无名,你怎样才会有名字呢?”
“因为我拥有获得名字的权利,所以召唤者会帮我取名字。”
“权利?”
“因为我是残存者。”
“喔。”
似乎这些家伙互相残杀,最后剩下的家伙才拥有活下去的权利和得到名字的权利。这真是种可怕的仪式。葛雷对龙斗士的仪式很想说句话。但想是想,他却想不出该讲些什么。这时葛雷突然想到可以问一件事。
“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咦?”
“那个可怕的,对不起了。从我看起来是这样。那个可怕的仪式已经结束了,所以你现在获得了活下去的权利?还可以拥有名字?换句话说,你已经准备好拥有自我了。那么你现在打算拿被选出的最强肉体以及付出巨大代价换得的贵重自我来做些什么?”
对喝醉的葛雷来说,要问出这么复杂的问题是很吃力的。但是他好不容易问完,龙斗士却毫不觉得有什么困难地简单回答:
“执行召唤者的命令。”
“其他事呢?想想看吧。你现在等于重生了。没有其他事要做吗?该死,对这个世界必须有一定的了解才会产生想做的事情,从你刚才跟我谈的东西看来,你应该是很有见识的。至少你跟我沟通完全没有什么不方便。”
“在某种程度上……是的。我的见识就与一般的人类差不多。”
“伟大的龙万岁!那么你应该知道不少世上的事情了。这样你还没办法清楚想出要做什么吗?”
“我明明就有想做的事。”
葛雷高兴地说:
“是什么?”
“我很想执行召唤者的命令。”
葛雷满脸失望地咬住了嘴唇。啊,那家伙说能看到我的脸?葛雷故意把脸皱成一团,说:“妈的,你根本不是人类。是的。”
“没错,葛雷.惠德伦。”
“我好像在发酒疯啊。到底在对谁说这些……”
“小心你的脚下。”
葛雷急忙停住脚步。他回过头去看影子,问道:
“怎么?”
“你脚下有一具盔甲。跨出去的时候小心点。”
葛雷将右脚向前伸出。他立刻感觉踢到坚硬的钢铁片。呜呜。说起来死亡骑士的盔甲根本没有人敢收走。虽然是可以卖高价的战利品,但还没有任何警备队员勇敢到敢去碰死亡骑士的盔甲。所以戴顿平原跟其他战场不同,上面散放着许多没人要的战利品。葛雷一时间烦恼着要把挡在脚下的盔甲猛然踢开,还是要绕过去。烂醉的葛雷完全没想到踢盔甲脚会痛这件事。
这时盔甲说话了:
“把把把把剑剑剑剑拔拔拔拔出出出出来来来来……”
葛雷一时之间僵住了。这都是因为酒。感觉自己没法动的同时,葛雷下了这个结论。因为如果不是因为酒,他应该可以动才对。最后一个龙斗士并没有出手去攻击盔甲,而是大力拉住了葛雷的肩膀。葛雷差点一屁股跌坐下去,所以龙斗士也必须放弃再次攻击盔甲的机会。葛雷在龙斗士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将剑拔了出来。
讲话的盔甲慢慢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葛雷觉得这种说法有点怪。因为那与人或动物站起来的样子完全不同。盔甲就像完全没有重量的东西一样飘浮了起来。它马上就以直挺挺的姿势站在葛雷与最后一个龙斗士的面前。
它的左臂从手肘以下早已断裂不见了。盔甲上穿了个巨大的洞,从里面甚至可以看见肯顿城的火光。用奇怪的角度摇晃的右臂拿着一把巨大的双手剑。由人来用的话那是双手剑,但死亡骑士拿起来就只是普通的长剑。
头盔上的角折断了,斗篷跳起了奇异的舞。葛雷感觉无法呼吸。是因为恐惧?不是。是气味。葛雷发现从眼前的死亡骑士那里传来浓烈的气味。那是被丢到硫磺井中的尸体才会发出的气味吧。发现折磨自己的东西其实是气味,葛雷又朝后返了几步。
死亡骑士说:
“谁谁谁谁先先先先上上上上?一一一一起起起起上上上上也也也也没没没没关关关关系系系系。”
龙斗士的影子将剑往旁边挥了一下,就开始直接往前狂奔。葛雷脑中冒出了‘自己已经醉了,所以不采取行动也该被原谅’这种卑怯的想法,就只是在一旁看着。龙斗士强壮的肩膀蠕动着。它往侧面一站,水平举起的左手掌对死亡骑士伸出,无力地握着剑的右手垂下到大腿附近。
“来吧。”
“放放放放肆肆肆肆的的的的家家家家伙伙伙伙!让让让让死死死死亡亡亡亡骑骑骑骑士士士士先先先先出出出出手手手手?停停停停止止止止傲傲傲傲慢慢慢慢的的的的姿姿姿姿势势势势,带带带带着着着着恐恐恐恐惧惧惧惧上上上上吧吧吧吧!死死死死亡亡亡亡骑骑骑骑士士士士会会会会让让让让你你你你尝尝尝尝到到到到地地地地狱狱狱狱的的的的滋滋滋滋味味味味!”
龙斗士并没有作任何回答。但是原本在大腿附近移动的右手慢慢朝上抬了起来。看到它这样子,死亡骑士满足似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欢欢欢欢迎迎迎迎来来来来到到到到地地地地狱狱狱狱。”
龙斗士的脚往前快速跨出。
不过,就只有这样而已。
龙斗士朝前大大跨出一步,就这样停了下来。葛雷感觉心都凉了,抓起了自己的剑。魔法!可恶!可以选择的路有两条。要战斗,还是要骑上金克莱?这时死亡骑士说:
“为为为为什什什什么么么么停停停停下下下下来来来来?”
葛雷觉得啼笑皆非。它问为什么停下来?这时往前猛跨到一半就僵住不动的龙斗士将跨出的脚慢慢收回,直挺挺地站着,原本停在肩膀上方的手臂也慢慢降下,静止在腰的附近。咦?是不是中了魔法?
龙斗士说:
“怎么回事?”
死亡骑士并没有回答。它那具看起来像是飘在空中的盔甲飘摇着,但死亡骑士一动都没动,只是看着龙斗士与葛雷。龙斗士用既疲累又愤怒的声音说:
“为什么不想冲过来跟我战斗?我没办法朝没有战意的对象挥剑。”
死亡骑士的肩膀部分稍微动了动。看到这动作,葛雷用犹如想捏碎的力气紧握着剑
“你你你你不不不不是是是是人人人人类类类类。返返返返下下下下。骑骑骑骑士士士士,你你你你过过过过来来来来。”
葛雷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但是龙斗士无言地返后了。就像死亡骑士说的一样,葛雷必须站出来与死亡骑士一战。葛雷轮番看着这两个影子。轮流看着晃动的死亡骑士破碎的影子与龙斗士完整的影子,葛雷视野一角瞄到从肯顿升起的火光像隐蔽邪恶的欲望一样燃烧着。先前展开惨烈战斗的荒野上,空气似乎含有丰富的血气。血腥的味道,还有死亡骑士的气味。葛雷舔了舔嘴唇,说:
“等一下,那个,死亡骑士大人。这话有点怪。”
“什什什什么么么么意意意思思思思?”
“你刚说它‘不是人类’吧?那你的意思是人类会对没有战意的对象挥剑喽?”
死亡骑士并没有回答。葛雷的声音渐渐变为怒吼。
“这不就是在说你们自己!只为了享受被害者的恐惧心情就盲目攻击……”
“没没没没错错错错。兄兄兄兄弟弟弟弟啊啊啊啊。”
“你说什么?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死亡骑士的盔甲稍微往前移动。但是因为对它的动作还不熟悉,葛雷过了一阵子才发现它是在朝自己靠近。死亡骑士就像濒死的狮子一样咆哮:
“照照照照龙龙龙龙斗斗斗斗士士士士的的的的仪仪仪仪式式式式来来来来吧吧吧吧。拔拔拔拔出出出出剑剑剑剑来来来来吧吧吧吧。兄兄兄兄弟弟弟弟啊啊啊啊。”
“闭嘴!不,不对,说!快给我说!我为什么是你的兄弟?为什么!”
死亡骑士并没有解释。它只是慢慢地将自己的剑举起来。对一直被完全压抑的葛雷而言,死亡骑士的这个动作发挥了破坏最后障碍物的效果。葛雷猛力高喊,像拉满弓弦上的箭一样迅速飞了出去。
没有意义的高喊声,比高喊声更快的脚步。葛雷瞬间突破了死亡骑士左边腰际。没必要思考。长年累积的经验比思考更快地引导了葛雷的行动,葛雷迅速闪身通过了离死亡骑士的剑最远处的直线。葛雷对自己的行动感到茫然,感觉到肩膀与手臂上的余震时,他背后响起了轰然一声,死亡骑士的盔甲倒下了。
当……匡啷!
葛雷转过身去。因为急速回转而扬起的刘海摇动遮蔽着葛雷的部分视野。葛雷看了看滚落地上的死亡骑士的盔甲。这段期间在黑暗夜空中升起的,是颜色不祥的烟。烟不知何时停止了上升,在原处盘旋起来。葛雷睁大眼睛看着这阵烟雾渐渐缭绕,开始形成形体。葛雷呼吸急促了起来。那阵烟现在已经变成了人的样子。肩膀上方浮现出既像是非难,又像是嘲弄的微笑,葛雷看到的是自己的脸。发现那就是他自己,葛雷发出惨叫的同时跪了下去。
“呜啊啊啊啊!”
在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中,葛雷抱住了自己的头,就像头被闪电劈到一样。葛雷听到了自己胸膛中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他听到了自己喘吁吁好像快呕吐出来的呼吸声。然而同时葛雷却又听不见任何声音。
某样东西敲了敲葛雷的肩膀。葛雷反射性地挥剑弹跳而起。
“别碰我!”
虽然整条右臂都差点被砍断飞了出去,但龙斗士还是很沉着。
“痛苦之人,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
“我问你看到了什么。”
葛雷转过头望向刚才烟雾缭绕的空间。但是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因着深深的黑暗,连死亡骑士的盔甲都看不到了。葛雷转过他拚命痉挛的头,用满布血丝的眼睛看着龙斗士的阴暗轮廓。直挺挺站着的龙斗士并没有感到任何情绪。同情心。是的,我需要的就是充满同情的关心。但是龙斗士只是个以威压的姿势站立的影子。葛雷很吃力地张开自己抖动的嘴唇。
“我看到……我看到我的脸。就在那里。”
龙斗士的头只稍微动了一下,就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一瞬间葛雷心中产生了很想知道现在龙斗士脸上有何表情的强烈欲望。龙斗士用柔软的声音说:
“你看到的是死亡骑士的邪术。没必要在意。”
“妈的,那是我的脸!”
“你自己也很清楚。你在这样的黑暗中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看得见我的脸吗?”
“什么?”
“我问你看不看得见我的脸。”
葛雷一直到了这时才懂。是的。连近在眼前的龙斗士的脸都看不见的深深黑暗中,是不可能看见任何东西的。烟?脸?应该是不可能看到。但是葛雷的视网膜上明明还留着残影。似乎马上就要笑出来,却又像即将流出眼泪,不断望着自己的葛雷,惠德伦那张脸依然十分清晰。那张脸又再次浮现,葛雷感觉腿一下子软了。
我看到了。
龙斗士很生硬地说:
“这事不用挂心。到死亡骑士消灭的瞬间为止,它都会为了送出恐怖、绝望与黑暗而玩弄各样的把戏。”
葛雷瞬间感到一阵寒意扫遍全身。
“等一下,你也看到了?”
“不,我没看到。”
“没看到?那张脸?妈的,那一阵烟是?”
“烟?”
葛雷直盯着龙斗士的黑色轮廓。但是龙斗士只是默默地将头对着他。它没看到。只有我看到了。
“你先走吧。”
“咦?”
“那火光就是肯顿。你的夜视力很好,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到那里之后去找叫索罗奇的人。他就是把你召唤出来的人。”
龙斗士等了一下,说:
“你会待在这里吗?”
“快去。”
葛雷回答的声音不高不低,龙斗士将剑往上一提,就直接往肯顿走去。看着以火光为背景浮现出的龙斗士背影,葛雷咬住了嘴唇.。身材高大的龙斗士大步走开,瞬间就远离了。龙斗士的身影远离到只剩一片指甲大小时,葛雷叹了口气,说:
“这里什么都没有。”
葛雷听到自己的低语,吃了一惊。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葛雷转过头环顾周围。能看见的就只有黑暗,也许是因为云遮满了天,夜空中看不见月亮或星星。葛雷焦急地环顾四周。可是他其实不知道他自己在找些什么。
这时有某种东西轻轻扫过他的大腿后方。惊讶得快昏倒的葛雷反射性地转身拿剑向下一劈。剑刃割进肉的可怕感觉沿着手臂传到了他的肩膀上。
“咕喂----!”
那是震破人耳膜的惨叫声。葛雷剑挥到一半,就突然僵住不动了。因为穿透夜空的其实是他很熟悉的声音。葛雷以吐血的心情大喊:
“金克莱!”
砰啪。那是块头巨大的生物倒在地上的声音。葛雷伸出了手,但能抓到手里的只有黑暗与他的绝望。葛雷跪了下去。他沿着地面摸索,寻找金克莱。手掌撞到了石头,瞬间他的手指感到极大的疼痛。啪吱。手指尖感受到温暖湿滑的瞬间,葛雷的后颈突然起了鸡皮疙瘩。葛雷终于找到了金克莱的身体。
柔软的羽毛沾了血,互相黏在一起。葛雷摸着金克莱的身体,因着不断持续加重的不安感而发抖。为什么呢?为什么不会动呢?金克莱,为什么?翅膀,翅膀没事。还能再飞。这个,是腿吗?腿也没问题。可是为什么不动昵?金克莱,为什么呢?葛雷惶急地探索的手指终于找到了自己劈出的悲剧性伤口 。
那是在双眉之间。因恐惧而挥出的葛雷那把剑从金克莱的头顶往旁边砍出了一道斜斜的锐利伤口。被劈开的脑壳中流出的脑浆与血沾湿了葛雷的手指。怎么会有一条长长的绳子?圆圆的。而且还软软的有点弹性。一阵子之后,葛雷发现自己摸着的是破裂右眼窝中伸出来吊着晃荡的金克莱右边的视神经。葛雷震惊地后返。
“呜啊啊啊啊!”
跌坐在地上的葛雷朝向黑暗发出了惨叫。虽然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但能看到的只有明灭的色彩。就算睁大了眼睛,还是像闭着眼睛一样,只有红红白白蓝蓝的光芒,将葛雷弄得眼前一阵晕眩。葛雷跌坐在地上放声惨叫:
“呜啊,呜啊,呜啊啊啊啊!”
跌坐在地上的葛雷疯狂地朝后返。然而黑暗继续跟随着他。葛雷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转身,只是持续后返。这时他的身体狠狠地撞上了某种东西。葛雷慌忙转身。是石头吗?
他的手碰到的东西并不是石头。那是种光滑而冰冷的东西,冰冷到摸的时候全身会打个寒噤。葛雷用力将它拿起,想要抛开。一瞬间他的手僵住了。
那是顶头盔。
葛雷捧在手中的是死亡骑士的头盔。就是不久前自己倒下的死亡骑士的头盔。葛雷不知不觉间拿起了它。在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的深深黑暗中,葛雷却能看出那是顶头盔。他能‘看见’。
就跟刚才的情形一样。
葛雷在黑暗中依然能看到死亡骑士的头盔,所以葛雷没办法将它给抛掉。黑暗,在某处掩盖了金克莱尸体的这片深厚至极的黑暗中,这头盔是葛雷所能看到的唯一物体。葛雷似乎不知不觉间连金克莱的死亡都忘却了,只知瞪着它瞧。
邪恶无比的装饰。巨大的头盔两边太阳穴的地方,有雕刻的蛇盘旋着,就像两道眉毛一样经过眼睛上方,在眉间会合,然后蜿蜒着延续到鼻梁上。掀起的面甲部分有许多横向的裂缝。葛雷发现那东西是刻意做成人类肋骨的样子。从面甲往下,是蛇在人类的肋骨间钻进钻出。贯穿心脏部位的两条蛇……而这面甲根本没有下半部分,这样就当然没办法遮
住脸颇了。从耳朵部位长出来的两根大角往前面脸的方向弯,发挥了遮蔽脸颊的作用。奇怪的设计,真是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