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的天空虽然暗了下来,平原却反而亮了起来。被照耀成暗红色的肯顿城墙上,成了黑色人影的男子们望向平原的方向。
朱力奥市长望向丁赖特。
丁赖特撑着城墙,肩膀随呼吸上下起伏。不敢有望向城外景象的念头,丁赖特只能直盯着地面穆史塔巴说:
“丁赖特,我们不是应该讨论一下剥夺葛雷.惠德伦指挥权的问题吗?”
“穆史塔巴!”
没有必要拔出剑来。丁赖特的眼神本身就像把锐利的小刀刺向穆史塔巴。但是穆史塔巴脸上只有淡淡的表情。那张黝黑的脸庞之所以动起来,完全不是因为情绪,只因为他要说话。
“就像各位看到的,他背叛了誓言要竭诚效忠的主君,背叛了誓言要献身侍奉的欧雷姆,背叛了誓言友谊长存的朋友。我认为不能再把他当作我们的指挥者,不能再把他当作骑士。”
丁赖特用喉咙被掐住的声音吃力地说:
“怎么、怎么现在说这种话……在心情还这么难过的时候。穆史塔巴,拜托……请你忘掉这些事。不,如果忘不掉,就请你暂时先别说出来。拜托了。”
穆史塔巴冷冷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丁赖特很努力地转过头去看戴顿平原。遮蔽天空的黑雾不断蠕动,以无法形容的恶心型态飘浮着。雾的底下,是森然罗列的旗帜与刀枪,在闪耀着阴沉的敌意。
死亡骑士。是从什么时候起对它们习以为常的呢?丁赖特咬牙切齿。然而死亡骑士充满了平原,就好像它们理所当然就应该在那里一样。有一个骑士站在它们的最前头。骑着不能再怪的怪物、瞪着肯顿城墙的那个骑士跟其他死亡骑士比起来个子小了很多。原本是在天上飞的骑士,个子小是当然的,所以它穿的盔甲也相对轻了许多,但只有头盔非常沉重。葛雷.惠德伦的双眼在那顶头盔下闪闪生辉。在距离天空骑士稍远的位置上,索罗奇一副不管什么东西进入他手臂可及的范围内他都会出拳猛捶的样子,咆哮着说:
“这不对,不合理,不可能!我以亨德列克之名发誓,不,不行!以魔法师之名起誓是件很可笑的事情。返一百步来说好了,就算把死者复活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为何龙斗士没有复活!”
面对狂怒的索罗奇不知如何是好的西蒙瑟听到龙斗士这个词,立刻转头。他视线所到之处站了一个似乎全身写着‘战斗兵器:危险物品’的战士,表情犹如额头上贴着‘战斗准备完毕’这几个字,默默地望着荒野。最后剩下的那个来寻找召唤者索罗奇的龙斗士很沉重地开口:
“如果破坏了还会复活……”
索罗奇转过头竖耳倾听。龙牙兵很严肃地说:
“那再次破坏不就得了,索罗奇。”
龙牙兵的智慧(?)让索罗奇闭上了嘴。一时间哑口无言的索罗奇咬住了嘴唇,瞪着站在平原上的死亡骑士葛雷的身影。
这时西方天空中通红燃烧着的太阳终于消失了。与此同时,死亡骑士的队伍里面发生了小小的波动。朱力奥市长将眼睛眯得细细地望向平原。
原本站在最前头的葛雷轻轻举起手。死亡骑士的阵中,有一个骑士立刻冲到了前面。这骑士将巨大的戟反转过来用单手握着。希顿波利史官看到他操纵这么沉重的戟就像玩一根小小烧火棍一样,不禁发出了呻吟。这个死亡骑士就这样反着拿戟,直接冲向肯顿城前。死亡骑士所骑的‘东西’虽然有四条腿,但却只用前面两条粗壮的腿在跑。两条细细的后腿绕过肩膀上头,像手臂一样朝前伸出晃动着。看到这奇怪的动作,城墙上的人们同时感到了惊惧与恶心。
希顿波利史官差点把拳头塞到嘴里,说:
“这样反着拿武器,应该是信使。”
朱力奥市长皱着整张脸点头。载着死亡骑士的怪物以这种怪异方式奔跑,居然还跑得很快,不一会就来到了城门边上。死亡骑士将手上的戟往地下一插,举起了空手。这在传统上代表他是个信使。朱力奥市长这时不太情愿地靠近城墙,但想到可能遭受狙击的危险,希顿波利史官还是连忙拦住市长,直接将身体伸到城墙外面去。
“你是信使吗?”
“是是是是!我我我我帮帮帮帮葛葛葛葛雷雷雷雷.惠惠惠惠德德德德伦伦伦伦传传传传话话话话!”
丁赖特与索罗奇同时开始磨牙。丁赖特纯粹是因为伙伴背叛造成的愤怒与痛苦,但索罗奇气的是死亡骑士故意提到葛雷,惠德伦之名的计谋。一听到这个名字,城墙上的人们之间果然立刻产生了比之前放大了很多倍的不安气氛。
希顿波利史官也闭着嘴瞪了死亡骑士很长一阵子,才回答说:
“……说吧。”
“葛葛葛葛雷雷雷雷.惠惠惠惠德德德德伦伦伦伦是是是是保保保保护护护护肯肯肯肯顿顿顿顿的的的的狮面狮狮鹫鹫鹫鹫兽兽兽兽金金金金克克克克莱莱莱莱的的的的真真真真正正正正主主主主人人人人。现现现现在在在在就就就就把把把把金金金金克克克克莱莱莱莱交交交交出出出出来来来来!”
所有人都用不安的眼神望向希顿波利。然而希顿波利还没回答,索罗奇就连忙抓住了他的肩膀。朝着回头一脸茫然的希顿波利,索罗奇快速地耳语说:
“这真奇怪,居然不是劝我们投降。信使先提金克莱的事。”
“对……对呀。”
“它们应该马上会提条件。与它们谈的时候要小心。”
希顿波利点了点头,再次朝死亡骑士大喊:
“交出它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死亡骑士好像在等待似地说:
“我我我我们们们们保保保保证证证证肯肯肯肯顿顿顿顿的的的的自自自自由由由由与与与与安安安安全全全全。”
希顿波利一时哑口无言。猜想过许多条件的索罗奇面对这么意外的提议,也不知该如何反应。然而丁赖特仍然一脸痛苦,穆史塔巴则还是板着张脸望向暗红的天空。礼貌性注视着毫无反应的天空骑士 ,索罗奇再次对希顿波利耳语:
“争取时间。”
“给、给、给我们讨论的时间!”
“马马马马上上上上回回回回答答答答!”
希顿波利用粗哑但是带着真诚的声音喊道:
“我们不像你们只会有一种意见。与肯顿整体相关的事情我们都必须讨论才行。”
死亡骑士明显地在脸上表现出不满。它原本就已经长得很吓人,不高兴起来更是让人恐惧。但是一阵沉默之后,死亡骑士将插在地上的戟拔了起来,大喊道:
“我我我我明明明明天天天天傍傍傍傍晚晚晚晚再再再再来来来来!”
死亡骑士转身准备要走。这时丁赖特大喊:
“喂!你!我是丁赖特.伊士菲尔德。去转告葛雷.惠德伦说我想见他!”
死亡骑士身体转过一半,回头瞄了城墙上的丁赖特一眼。然而死亡骑士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去。
信使一回到死亡骑士群中,就走向葛雷。虽然离得很远,丁赖特看不见信使是否有对葛雷说些什么,但是葛雷的头动了一下。隔着遥远距离、沉重的头盔与黑雾,丁赖特依然敢发誓葛雷的眼光正对着自己。
然而就只有这样。葛雷直接转身。虽然没有下任何口令或指示,但死亡骑士全部都随着葛雷的动作同时整齐地转身,回到设在远处森林中的大本营去。应该是吧?黑雾遮蔽了它们的背影,所以很难看到它们离去的整个过程。
索罗奇连忙说:
“那个大嗓门说的话,所有的肯顿居民应该都听见了。我想市长一回到市政府,就会被民众包围。我晚一点才会回去,所以要麻烦您辛苦点,跟居民代表讨论一下。虽然应该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来。”
朱力奥市长点了点头。一只狮鹫兽换肯顿城……无论从谁看来,死亡骑士的提议都充满善意到值得称赞的地步。朱力奥市长与希顿波利史官一走下城墙,索罗奇立刻转向丁赖特说:
“我们来谈一下吧,丁赖特、穆史塔巴。”
丁赖特还是一脸绝望的表情,所以索罗奇必须提起穆史塔巴的名字。穆史塔巴慢慢转过头,索罗奇说:
“对它们的提议,你们怎么想?”
“这是很值得接受的提议。”
“不,我不是说这件事。葛雷似乎很想要金克莱。不是这样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嗯?,”
“虽然现在不能再承认他是我们的一员,他毕竟曾经是个天空骑士。 (丁赖特虽然给了他一个白眼,但穆史塔巴毫不在乎。〉对他来说,金克莱与肯顿城有同等的,不,应该说金克莱有更高的价值,这也是当然的。”
“呃呃……”
索罗奇双臂抱胸沉思,原本站在他背后的西蒙瑟与龙牙兵也跟着点头,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穆史塔巴,如果是你会怎么样做呢?艾拉与……”
在索罗奇问完之前,穆史塔巴就回答:
“在无损于骑士誓言的状况下,就算给我一个国家我也不换。”
索罗奇再次闭上了嘴。压抑住心中惊讶的索罗奇连忙想:这似乎是自我身份认同的问题。天空骑士无论如何都应该在天上飞才行。接下来换穆史塔巴问索罗奇了:
“我也有问题要问您。就像刚刚魔法师大人说的,为什么那些邪恶的家伙都复活了,但龙斗士却没有复活?”
“啊啊,你这话真是直接命中核心啊。”
索罗奇只说了这些。等了一会,穆史塔巴不太高兴地说:
“……一般人会这样回答,意思就是……”
“没错。意思就是我也不知道。”
索罗奇再次开始咆哮。西蒙瑟面带不安稍微朝后返。索罗奇也不知道是在对谁生气,愤怒地说:
“一般的情形下,我都能想出可以解决问题的许多个理论,再用消去法筛出其中最有可行性的,来选出最适合的解答。但是这次别说许多理论了,就连一个答案我都想不出来。死者全都会复活吗?错!肯顿居民并没有大量复活。目前为止,肯顿居民中复活的就只有那个绰号可笑的祭司而已。活过来的人不会再死吗?错!昨天明明就有死亡骑士死去了。那它们不会再复活了吗?错!那些死亡骑士又都复活了第二次!可是龙斗士却连一次也没复活。有些人可以复活好几次,有些人却一次也不会复活。我怎么样也找不出一个统一的规则!去他的,西蒙瑟!杀了我!看看我会不会也复活第二次!我叫你快杀了我!”
原本还在继续生气的索罗奇这时抓起了因自己说的话而极度激动的西蒙瑟的领口,拚命地摇了起来。‘我叫你杀了我!这是命令!’这虽然体现了为实验连性命都不顾的魔法师精神,但西蒙瑟简直就快要哭了出来,只知不断重复念着‘索罗奇大人,索罗奇大人……’。而穆史塔巴则是一脸严肃地竖起了剑,拚命要挡住想着‘若这是召唤者的命令,我就照办’的龙牙兵。丁赖特则完全不管他们,自顾自下了城墙。
在暗红的夕阳光线照射下呈现古铜色的城墙阶梯十分梦幻。踩着阶梯往下走的丁赖特感到一阵晕眩,绝望让他的脚步更加不稳。结果手撑着城墙好不容易才能往下走的丁赖特放着最后几阶不走,直接坐到了阶梯上。
被那些羞耻的回忆捆绑着,使得丁赖特心中一团混乱。伊斯,太阳升起的海洋、闪耀金光的清晨沙滩、沿着白色峭壁奔跑看到的西其安湖的夕阳……伊斯的庭院就是海洋。他们敬拜着随海风而盛开的玫瑰,从水平线上学习正义。如果飞到高空中,就完全看不见海上的波浪,只有无边无际的辽阔海原包围着他们。
‘葛雷,你忘了这一切吗?我们难道是为了沦落成这副样子,才落到这莫名其妙的时间中来吗?’
有某人正看着他。
丁赖特抬起了头。渐渐变暗的天空下,一个小小的少女正望着他。丁赖特用干涩的声音喊出少女的名字。
“仕女凯特。”
凯特只有一个人。她的衣服并没有穿戴整齐,但原本对女性服装就没什么眼光,再加上内心痛苦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的丁赖特却一点都没发现。凯特嗫嚅着说:
“丁、丁赖特大人……您好像有心事。”
“没什么。有什么事情吗?黛安小姐在哪里?”
“黛安在家里。我、我是来找您的。”
丁赖特茫然地看了看凯特。一直到了这时,丁赖特才发现凯特的鞋子上都是泥巴,脸上满是汗水,绳子没绑好的帽子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连腰带的扣子也没扣好。丁赖特混乱的头脑好不容易才导出了正确答案。她应该是自己穿上衣服偷偷出来的,所以打扮才会这么奇怪。
丁赖特想要起身,但想到自己站着的话凯特必须将头抬得高高的才能看到自己,就还是继续坐在原地说:
“您前来……你来找我有事吗?”
“对呀……可是您真的没事吗?”
“没什么。你有什么事情呢?”
凯特犹豫地观察了一下丁赖特的神色。丁赖特很吃力地故意微笑给她看,凯特看了立刻安心地说:
“那个,我听说了。”
“什么事呢?”
“那个……下午上课的时候,马厩那边有好像是惨叫的声音。所以我才问了黛安。”
是金克莱吧。丁赖特点了点头。
“听说狮鹫兽在马厩里头。而且主人不见了……我想问它为什么要哭。是不是因为没有主人了?”
丁赖特再次感觉喉咙好像被掐住一样,说:
“是的。”
“那是真的吗?”
“是啊。那金克莱一定很难过。”
凯特理解似地点了点头。丁赖特对小小少女的下巴上下移动露出了痛苦的微笑。所以丁赖特对凯特感到谢意。这个少女似乎是为了安慰我才不经许可自己跑出家门的。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冒险。
然而下一瞬间凯特说的话很出乎他意料。
“那么,现在金克莱没有主人了吗?”
“咦?嗯……也可以这么说。”
“骑纲鹫兽很难吗?”
“这个嘛……我不太清楚。因为飞马与狮鹫兽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可是,学就可以学会了吧?”
丁赖特想点头,突然身子一震。他眼睛盯着凯特,心里则是想要大喊。丁赖特猜到这个少女想说些什么了。
凯特抬起手很热诚地说:
“没有、没有主人……就没有人照顾它了。对不对?”
丁赖特什么都没说。凯特注视着自己玩手的动作,吞吞吐吐地说:
“那可以帮它找一个新的主人吗?可不可以?”
“仕女凯特……”
“葛雷说过,狮鹫兽可以飞到天空的尽头。对不对?现在金克莱已经没有主人了,所以……”
凯特将最后的话吞了回去。但是丁赖特还是直盯着她瞧,所以凯特非得把话继续说完不可。
“那能不能把那只狮鹫兽送给我?”
丁赖特对自己产生的情绪感到很惊静。这一瞬间丁赖特发现自己很想呼这个脆弱的小女孩一巴掌,而且这样的欲望还相当强烈。现在这个小女孩居然把脑筋动到葛雷的狮鹫兽头上?对葛雷的处境已经不再关心,不,应该说直接把他当作已死之人。丁赖特连忙将双手握起紧压在膝盖上,低下头躲避凯特的眼神。凯特眨呀眨充满期待的眼睛对他而言是太大的负担。所以丁赖特看着自己用力压到发白的手,说:
“你为什么……为什么想要犹鹫兽呢?”
凯特兴奋地回答:
“因为我想飞到天上。”
是妈妈。死去的妈妈。在天上的妈妈,妈妈,妈妈!可恶,烦死了!真让人笑不出来。就算真骑上金克莱飞到天空的尽头,凯特也不会遇见她的妈妈呀。凯特周围的大人都奸诈地欺骗这个小孩子,所以现在这个小孩子跑来搞乱我的心情。丁赖特咬着牙说:
“很对不起,但葛雷还活着。金克莱是属于他的。”
凯特尽可能抬起头反驳说:
“咦?不,不对呀?黛安说,葛雷被鬼附身,已经不是人类……”
那个该死的下女!丁赖特头脑中的理性部分虽然判断说出这个早已传遍整座肯顿城的传闻不能怪黛安,但是感性部分对黛安、对凯特的憎恶火热燃烧了起来。丁赖特又一次好不容易压抑住自己,说:
“请不要相信那种传闻。”
“那,如果葛雷还活着的话,金克莱为什么会哭成这样呢?别说谎了。主人已经死了才会这样哭……”
这瞬间丁赖特的憎恶超过了他的耐心。
“不管是不是成了死亡骑士,无论如何葛雷还活着!死掉的是你妈妈!就算飞到天空尽头,你也找不到你……!”
丁赖特没把话说完。凯特一动也不动地直盯着丁赖特。
陷入慌张的丁赖特深呼吸之后望向凯特。从外表看起来,她跟不久前的她没什么差别。但是有些东西不见了。之前构成她的某种东西消失了,丁赖特眼前的她似乎只剩下了一个空壳。丁赖特的心中开始慢慢渗入了无法停止的悔恨。这时凯特的嘴唇轻轻动了。
“乱说……”
“仕、仕女凯特……”
“乱说……”
“仕女凯特,对不起,我错了。”
“他们乱说……我也想过,她根本不在天上……”
丁赖特很惊讶。凯特并没有否定他的话。她否定的是自己一直以来相信的事情。
“妈妈死了……死掉了……”
死亡?这一瞬间丁赖特吓了一大跳。少女口中所说的死,跟自己说的死意义并没有不同。凯特懂得死亡这件事。为什么?怎么会?瞬间丁赖特想起了临到这座城的灾难。可恶!这座城的小孩如果不懂得死亡才更是奇怪。
“妈妈在坟墓里面……”
“仕女凯特。不,等一下。这件事其实是这样的……”
“妈妈……死掉了。对。死掉了。跟雷提的祭司,还有警备队员一样,死掉了。对。”
凯特犹如吟味自己的话般,缓慢但确定地说。丁赖特虽然开了口,但发不出声音来。凯特慢慢开始后返。
“死掉了……死掉了……死掉了……”
“仕女凯特?”
凯特对丁赖特这个惊慌问题的回答,就是刺耳的尖叫。
“呜啊啊啊——!”
原本起身到一半的丁赖特又跌坐了回去。凯特抱着自己的头大叫。而且这叫还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接二连三叫个不停。
“呜啊啊啊——!呜啊啊啊——!呜阿阿啊——!”
来往于城墙周围的警备队员与居民们都用讶异的眼神看着他们。丁赖特努力想要再站起来。然而凯特尖叫完之后就转身开始狂奔。
“仕女凯特!”
丁赖特大喊完就追着她跑。但是凯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拚命跑,腿长许多但全副武装的丁赖特却怎么也跑不快。丁赖特想到要将盔甲扔到一边,同时甚至也想对在远处看热闹的肯顿居民破口大骂。但是这两个都不是骑士该有的行动,所以丁赖特只能闭着嘴拚了老命地追。黄昏中的大路看起来像是一条红色的绸缎。凯特在绸缎上拖得长长的影子十分梦幻。虽然这影子就一直在自己的脚前晃,但丁赖特却怎样也抓不到凯特。少女高声大叫,骑士也只能无言地紧追,两人几乎将肯顿的大道跑了一圈。
只能一股脑跟着凯特跑的丁赖特发现周围的景象变了。但是因着太阳下山之前一定要抓到凯特的想法,丁赖特根本没办法花心思在周围的情况上。如果真到了晚上,要找到小小的凯特就更加困难了。所以丁赖特只好拨开草丛跟着走上山坡路,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跑在前面的凯特突然不见了。丁赖特连忙停了下来。青蓝色的黑暗已经笼罩四周,充满窸窣声的森林正演奏着催眠曲。糟了,这里到底是哪里?丁赖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压抑住。如果看不见,就要听,听声音。应该会听到很轻的脚步声才对。
一个模糊的声音传来。
那是啜泣声。丁赖特皱起了额头。那是呼吸不顺畅,还夹杂着咳咳声的,就是小少女在刻骨铭心的痛苦下会发出的那种哭声。丁赖特推测出了声音的方向。如果提着个灯笼来就好了。周围都是森林,所以丁赖特追踪哭声的同时受到了脚下石块与草木的妨碍。
这并不是人走的道路。难道是野兽平时走的路径?
丁赖特依着脚下的感觉与周围的树木下了这样的判断。这至少不是人来人往的地方。难道是这个小女孩自己搜索出的捷径?可是,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丁赖特用很疼痛的方式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丁赖特抱着踢到大石块的右边小腿,无声地惨叫。哎哟,我的腿啊!这什么鬼呀?瞬间丁赖特感到一股寒意,连腿上的疼痛都忘了。他踢到的东西是简简单单但明显是人工制作的东西。那是一块长方形,竖立在地上,刻了些小小文字的……墓碑。
这里是坟地吗?
这里是幽暗的墓地。黑暗中许许多多墓碑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一座森林。跑得昏了头的丁赖特根本无法准确推测出这里的位置。城在哪个方向?周围不要说建筑物的影子,连星光也没一点。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跑到这边来的,但从花的时间没多久看来,似乎离城也并不远。
这时啜泣声再度传来。
丁赖特是个勇敢的骑士,但深夜站在坟地正中央听着墓碑间传来的哭声,他却也很难完全冷静下来。后颈跟肩膀极度紧绷,丁赖特甚至感到了疼痛。已经僵掉的后腰紧绷感无法缓解。丁赖特深呼吸之后慢慢环顾四周。
哭声再次传来之时,丁赖特已经能判别出方向了。所以丁赖特小心翼翼地不去踏到坟墓,很小心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一面走着,丁赖特一面嘲笑自己。这还真是愚蠢。一个死人居然还害怕坟地?但这种想法其实只是逼着自己壮胆而已。弥漫整个坟场、时时刻刻从他身体钻进钻出的感觉把他弄得更为紧张了。墓地与其他地方不一样。这个过分明明白白证明死亡的地方,气氛与宫殿、港口、平原或田野的确是完完全全不同的。
哭声就从他鼻子前传来。
丁赖特停下了脚步。暗蓝色的天空中开始闪耀着星光。凯特倒在坟前,手抓着泥巴与荒草啜泣着。
“仕女凯特。”
“妈妈,妈妈……妈妈。”
丁赖特跪下了。他开始慢慢抚摸起比自己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凯特的背。凯特喉咙哽住,发出了咳嗽声。丁赖特慢慢将凯特扶起来。凯特想要挣扎,但丁赖特轻轻抓着她的肩膀,扶她坐了起来。
凯特起身之后的样子让人吓一跳。虽然是在黑暗中,但至少可以大致看出她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土 、手上沾了草渗出的水、满脸眼泪与泥巴。凯特直视到丁赖特的脸,立刻又开始放声大哭。
“呜呜……!”
丁赖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拿出手帕来大致擦了擦凯特的脸。然后他将手帕移向凯特的鼻子,轻声要她擤一下鼻涕。
“擤。”
“擤——!呜哇……呜哇哇。”
丁赖特将好像重了五倍的手帕随便塞进口袋里,拨了拨凯特的头发。
“仕女凯特,别哭了。”
“妈、妈、妈,死、死、死掉,死掉了,呜哇哇哇!”
“是的,仕女凯特。但是这么难过也不是办法。”
凯特瞄了丁赖特的脸一眼,但是能看到的只有黑黑的影子。凯特对着影子大叫:
“求求你!”
“嗯?”
“求求你!救我妈妈!我叫你救我妈妈!”
这真是个令人为难的要求。丁赖特摇了摇头,然后无言地抱起凯特。突然被举到空中的凯特在重重心事下仍然大吃一惊,紧紧缠住了丁赖特的脖子。丁赖特用很不舒服的姿势抱着凯特,说:
“我们先回市长官邸去。洗过澡我们再谈吧。”
“救我妈妈……”
“仕女凯特,这里又黑又冷,去洗个澡吃点东西之后我们再谈吧。”
“吃晚饭吗?”
“是的。”
“吃完晚饭就可以救我妈妈了吗?”
这什么话?丁赖特这时很想面露一个虚弱的微笑。然而对凯特的要求进行回答的并不是他。
“咦,是凯特?”
丁赖特转过身去,然后很快倒吸了一口气。他差点就拔出剑来,但因为抱着凯特所以没法办到。还好他没办到。丁赖特好不容易才看出对方是人。
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丁赖特看到那个影子,立刻发现那是个因为有着像巨魔或食人魔般强壮身躯、手臂粗得给人强烈压迫感而自豪的女人。那女人将巨大的手掌扠到腰间的肥肉上,低头看着丁赖特。丁赖特在强烈的压迫感下,好不容易才问出:
“你、你是谁……”
“妈妈!”
丁赖特好像听到自己的下巴掉到地上滚的声音。凯特全身开始挣扎,丁赖特好不容易才在凯特摔得四脚朝天之前将她放了下去。一被放到地上,凯特就奔向那个身躯巨大的女人。她抓起了那女人的裙角(丁赖特怀疑那是顶军用帐篷),将头朝后一仰,看到了妈妈的脸。
“妈妈……?妈妈!”
女人用与她雄伟身躯相配的雄壮声音表达出自己的惊夸。
“哎呀!凯特?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弄得这么脏!你在撒野吗?看你这一身泥巴。弄得比野凯特就这样任人摆布地被好好盘查了一番,好不容易才说:
“咦,咦?妈妈没有死吗?”
丁赖特感觉女人的眼中喷出了火花。女人抓起凯特小小的身体乱摇,一面大叫:
“这丫头!混帐丫头!这是小孩对妈妈说的话吗?你咒我死吗?哪里学的坏习惯!我死了?死了?混帐丫头!你才死了哩,这死丫头!”
女人如雷贯耳的声音简直把凯特与丁赖特的魂魄都吓飞了,两人跌坐到墓碑上。凯特的身体被轻轻举起放到膝盖上,接着那根撞城门的柱子般粗大的手臂抬了起来。女人就像钉钉子一样挥动起巨大的手掌打在凯特小小的屁股上,发出了凄厉的声音,丁赖特只能抽了一口凉气,闭上了眼睛。
凯特拚命惨叫,但女人还是一丝不苟地以打屁股大师的动作惩罚着凯特。丁赖特发觉凯特的惨叫声中不知怎地竟带有一丝喜悦,但因着环绕四周的恐怖气氛,这感觉稍纵即逝。一阵子之后,女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手部的动作,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就抬头看丁赖特。接受这眼神的丁赖特维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朝着僵住的丁赖特,女人凶巴巴地说:
“你是谁?武士吗?”
差点报上官衔与军阶,丁赖特好不容易才微笑了一下,说:
“我是伊斯的丁赖特,……仕女啊。”
以为女人应该会为了这个名字而惊讶,丁赖特的期待却于瞬间粉碎了。女人那表情就像在说‘伊斯的丁赖特听起来像是街坊某家小狗的名字’一样。她望着丁赖特的眼神中突然充满了怀疑。
“你在这里对我们家可爱死的小丫头做了什么,丁赖特先生?”
丁赖特的口中似乎有千百种话语要喷发出来,但只有一句话坚定地在丁赖特的脑中盘旋。
居然叫她‘可爱死的小丫头’?
雷泽突然转头说:
“帕哈斯!”
“怎么了?”
“你真是帕哈斯?”
“……你是白痴还是神经病?你刚刚才这样叫我,然后马上就怀疑起自己片刻之前叫的这个名字了?”
鲁森嘻嘻笑了,雷泽则是很冷静地说:
“两个我都不是。那我换个方式问好了。你的父母亲特别尊敬大诗人吗?”
“啥?”
“你父母亲是不是因为太崇拜历史上的大诗人,所以才帮你取了这样的名字?”
帕哈斯一直到了这时才搞懂雷泽到底想问什么。帕哈斯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是个孤儿。”
“孤儿……”
“我五岁的时候作了第一首歌,十岁的时候第一次握起了剑。十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坠入爱河,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杀人。我并不后悔。”
雷泽接着帕哈斯的话继续往下讲。
“因为是为了仕女才举起剑来。二十岁的时候杀了强奸狂魔奥克比,开始被悬赏。因为强奸狂魔奥克比好歹是个贵族。二十七岁的时候横越了海格摩尼亚,亲吻了时间之针。三十岁时你打倒了初恋时的情敌、一生的劲敌布坎南伯爵,夺取了他的剑。”
帕哈斯望着雷泽的眼睛带着几分湿润。
“真是感谢。超过一百年之后,竟还有人这么清楚地记得我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原来你就是帕哈斯本人。”
“你说得对。”
“那么……”
雷泽冷冷地转过头望向托比城。
“那个就是克顿山的巨人本人。”
“我同意。不管你这么说时身在何方,人们都会赞同你的。”
帕哈斯点点头之后,也将目光转向托比的方向。不,更精确地说应该是在看用脚后跟拚命踩踏着托比市政府屋顶的巨人。
被巨人踹飞的屋顶飞过天空,巨人一拳打得钟塔哗啦啦地垮了下来。喷水台也垮了,水柱向空中直冒,旁边则是似乎永远浇不熄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巨人造成了托比城史无前例的大破坏,但从帕哈斯看来他应该还在热身的阶段。像被甩开一样躺在地上气喘吁吁的亚夫奈德无力地抬起头。
“我来解释,要听吗?”
将胳膊搁到膝盖上,再将额头搁到拳头上坐着的温柴只张开一只眼瞧亚夫奈德,然后又再次闭上了眼睛。
“说吧。”
“那、那是巨人。”
“呿……!”
温柴并没有破口大骂,只是瞪着亚夫奈德。亚夫奈德深吸一口气,看他这样子,艾佩萨斯的眼角往天空一扬。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瞪奈德?”
温柴看了艾佩萨斯一眼,但没有说什么话,又将眼睛闭了回去。亚夫奈德深呼吸一次〈然后先拦住艾佩萨斯〉之后才开始解释。
“那个巨人在找路坦尼欧大王。我们缠住了他,叫杰伦特先赶到托比去。但是我们没办法永远拖住巨人。我们担心杰伦特的安危,所以我只能回答带他去找路坦尼欧大王。接着我们到了托比,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温柴点了点头。没错。这些家伙是突然间冒出来的——这话有语病,其实他们来的时候,伴随着震动天地的巨大脚步声。总之看到巨人的警备队员与托比居民都陷入了大混乱,趁着这个机会葩,不,应该说辛斯赖夫吗?无论如何,那个人与克利的祭司们一起不见了。想追踪辛斯赖夫的温柴因为巨人到处施暴而决心离开托比,结果在托比的外城遇到了亚夫奈德一行人,就逃到了这里。
温柴闭着眼睛说:
“可能要发点胃肠药给托比居民。”
“咦?”
“因为他们好像打算把我的心挖出来吃了。”
亚夫奈德吓得脸都白了。原本坐在他身边的艾赛韩德怒气冲天地说:
“混蛋!那教我们怎么办!我们也以为巨人只是要去找路坦尼欧而已。巨人之所以变得这么狂暴,还不是因为当年你们人类攻击他!”
温柴发出了伸舌头的声音。这话说得也对。托比、警备队员在恐慌的混乱状态下对巨人开始发动攻击,一中箭巨人就狂怒地大喊:“乌塔克!你到底在哪里!”然后决心将托比城化为荆棘灌木丛。
“现在正被巨人夷为平地的托比城的居民会这样说:打从一开始,带他来就是个错误。”
“呜!”
艾赛韩德虽然认为这是错误的指责,但并没有再继续辩解。这并不是矮人的性格。伊露莉一脸痛苦地望着托比城。
“要让巨人离开托比才行。带他去路坦尼欧大王所在的地方不就得了吗?”
亚夫奈德叹了一口气。
“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大王在哪里呀。”
“这是个问题吗?”
亚夫奈德被这句话惊醒了。他回过头去看伊露莉,但是伊露莉却只凝望着托比的方向。可恶,没错!这并不成问题。既然已经骗了一次,再多骗一次也无妨。然而这次换艾德琳摇头了。
“这、这个嘛……巨人好像不再信赖人类了。他当年不是受骗而死的吗?刚刚他又被人类骗了一次。不管怎么样,巨人可能认为我们是先埋下伏兵再把他引过来的也说不定。”
“呼……这可能性相当高啊。”
杰伦特丧气地说。但是伊露莉摇了摇头。
“但还是要试试看才行啊。”
“该怎么做才好呢……我什么也想不出来。脑袋里好像成了团浆糊了,思绪常常想到一半就断了。要把巨人引开才行。怎么……要把巨人引到哪里去才好呢?”
伊露莉暂时不回答,只是盯着杰伦特瞧。这真奇怪。那个虔诚又充满活力的人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会变得这么软弱无力呢?妮莉亚也有这种怀疑。杰伦特真怪。其他时候,他都是会拿起武器第一个在最前头跑向托比的人啊。
这时坐在稍远处的格兰开口了。那是拜索斯语。
“拯救托比免于巨人的蹂躏才是对的。然而达兰妮安说……”
温柴看了看格兰。
“达兰妮安……”
“叫我们去找朝向过去的脉流与朝向未来的脉流的交叉点。那个交叉点就是葩。所以我们应该去追她才对啊。”
“意思是要去追侯爵吧。那托比就这样丢下不管吗?”
“……没错。侯爵跟他那群蹩脚喽啰要去追葩。骞与宓也……是不是我们应该要去追她?”
“该死,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结果温柴的愤怒爆发了。
“我对这瞬间所有的一切都不满。我不喜欢在风景好到可以野餐的这个山丘坐看巨人将托比城夷为平地,也不喜欢你们只会嘀咕一些无能为力之类的丧气话。帕哈斯!雷泽!在一旁看热闹很好玩吧?只知道出一张嘴,就不能出出拳头吗!亚夫奈德!只有你一个人是拚命逃出险境的吗?你以为其他人都是在坐马车观光的吗?为什么一副只有自己经历生死危机的样子!杰伦特!你的脑袋里一团浆糊?你的脑袋什么时候不是一团浆糊!你是思考之后才行动的吗?你要走的路不是德菲力帮你主宰的吗!格兰!其他人都去追葩,所以你也要去追吗?你是只知道跟着狗群走的小野狗吗!”
温柴突如其来的激烈言论让人们都感到惊□。温柴接收着一道道充满委屈与愤怒的视线,紧握长剑站了起来。因为什么话都没说所以才没被温柴扯进去的妮莉亚讶异地说:
“咦,温柴?”
温柴无言地走向马匹。妮莉亚用有点犹豫的脚步跟上去,说:
“你要……去哪里?温柴?”
温柴紧握移动监狱的缰绳,没踩马就翻身上了马鞍。他拔出了剑来,左手握起了缰绳,说:
“Crifenthaunew gereh, fictyr-factey ashna thene ki zhapair!Rackdarph!”
温柴丢下这句怒吼,就将剑调转拍了一下移动监狱的屁股。
“喝——!”
温柴开始朝托比城直奔。妮莉亚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就抓起三叉戟跳上了黑夜鹰。帕哈斯满脸讶异地说:
“咦,妮莉亚小姐?”
似乎想直接跟着温柴跑的妮莉亚暂时停下来,对帕哈斯大喊:
“帕哈斯!知道那句话什么意思吗?”
“意思就是:你们就永远坐在那里像感情好的鹦鹉们一样互相叽叽喳喳吧,一群蠢货……”
“谢谢了!”
妮莉亚踢了一下黑夜鹰的肚子。黑夜鹰的巨大身躯像黑色的疾风般开始狂奔。剩下的人类与其他种族都漠然地望着温柴与妮莉亚的背影,或是面面相觑。陷入混乱的一行人当中,帕哈斯心中有某种感觉涌起。
这是大诗人的自觉。拿着一把剑、一架竖琴,周游海格摩尼亚,对所有美女献上爱意、对所有男人进行挑衅之人的愤怒。就算死而复生之后,男人还是绝对不可以侮辱我。虽然可以说这是种单纯幼稚的情绪,但诗人原本就是这样的。他们是情绪的奴仆,是诗歌的奴隶。帕哈斯气得浑身发抖。怎么会有混蛋胆敢在查奈尔的后代面前做出一副要跟巨人挑战的样子!
“我也去!”
艾德琳低头注视那个矮小的男子,吃了一惊。帕哈斯的眼中燃烧着火焰。他将头发往后一顺,然后用力举起他那把过长的剑,说:
“所谓友情,是在回顾以往相处的时间之前,先聚焦在未来要一起走的时间。所谓献身,是指在将自己献给他人之前先对自己忠实。我会跟温柴与妮莉亚一起走,以此来献身给我自己。”
杰伦特扯着自己的头发,温柴说的话在他脑袋中不断翻搅着。他说得没错。我是思考之后才行动的吗?无论何时,只要面前有岔路,德菲力就会告诉我该怎么走。这打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权利,所以我反而忘掉了。有德菲力这位引路者在,我怎么还敢说出前途茫茫之类亵渎的话呢?
现在的我呢?
杰伦特忽地起身无言地骑上修奇。其他人也都开始跑向各自的马。帕哈斯拔出他那把长长的剑,往前伸出大喊:
“你这该死的南方土人!给我站在原地别走!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