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来到德雷尔半山腰上美丽的邱里丹湖。位于玛西兰的七十七个湖中,这是景色最美、最有名的湖。
到了傍晚,想对回巢的鸟儿们下手的一只游隼在红色天空中盘旋着。悠然滑翔的游隼立刻发现了一只山雀,开始无声地在空中滑翔。还没醒悟到自己身处危险境地的山雀很悠闲地飞着。但是就像很多其他的鸟一样,视野特别宽阔的山雀很快发现自己后方高空中飞行的隼鹰。游隼急速地回转,山雀本能地开始俯冲。只要能钻进树丛中,游隼就没办法再追捕自己。但是游隼致命的速度已经快到让山雀反应不及。山雀用上了它最后的手段,疯狂地转向。这时,游隼伸出了脚爪。
瞬间山雀的羽毛飘散到湖面上。山雀没办法再快速飞行,游隼的第二次攻击也不能说是攻击,只能说是轻松抓取了猎物。简简单单将坠落的山雀抓起的游隼朝向自己位在德雷尔山间峭壁某处的巢,横越落日飞去。
有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游隼消失在红色夕阳中,眼珠的主人命令眼珠往下看着地面。湖周边的辽阔草原上虽然有很多人聚集着,但奇怪的是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只能偶尔听到草被踩的声音。
这时远方突然传来了马蹄声。站立或坐在湖边的人们都转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穿越森林奔驰而来的人用很快的动作下了马,开始跑向毫无声息只是一直盯着游隼瞧的人跑去。训练精良的马匹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人们看了下马的人一眼之后,似乎很不愿打破之前的寂静似地静静起身跟着他走来。
望着游隼的人披着毛皮,在树下端正地坐着。急忙跑来的下马之人跪倒在地,说:
“我回来了,辛斯赖夫。”
辛斯赖夫——此刻拥有少女之身的老头——轻轻点头。跟过来的人都无言地围着辛斯赖夫与下马之人坐下。男子都坐下之后,辛斯赖夫以女性温婉的声音说:
“怎么回事?”
那个从马上下来的人犹豫了。他还没有胆量敢直视对方。对方拥有娇小女子的外形,拥有女性温柔的嗓音,但真实身份却是超越了六十六年死亡的死人。所以这人只能望着地面说:
“戈斯比跟附近的山村我们都调查过了,但得到的都是负面的答案。据说现在是德雷尔山脉一年中最不稳定的时刻。他们说不知道天气会怎么改变,刚开始融化的雪造成意外的可能性也很大。这个时间点上根本不会有人去翻越德雷尔山脉。”
葩(辛斯赖夫)不太高兴地望着对他报告的人。
“他们这些没用的家伙。海格摩尼亚最厉害的登山者聚居的戈斯比居然没人敢翻过那一座山峰?”
围坐在他身旁的人中,朱伯金将上半身稍微前倾,说:
“辛斯赖夫,我有话要跟您说……”
辛斯赖夫回过头去看朱伯金。朱伯金从女人的眼中看到了男人的眼神,产生了一种怪异感,抱怨说:
“为什么非翻这座山不可?如果要去北海,从坦能湾坐船去会安全很多。为什么要冒生命危险翻这座山?有这么急吗?”
“你是要我解释吗?”
“……辛斯赖夫,我们是这么相信您,抛弃了家庭、故乡跟一辈子累积的所有一切跟随您,所以要求您稍微解释一下也不过分吧?”
“你问我过不过分?那我告诉你,当然过分。这是个可笑的要求。”
朱伯金的脸僵了,其他男子的表情也都变了,周围的寂静现在带有一种奇妙的重量感。这沉重的寂静中□竿斯赖夫说:
“你们一辈子累积了些什么?真是放肆。先想想你们是为了什么才生在这个世界上吧。你们是你们的上一代为了达成自己做不到的事而准备的人,不是吗?你们难道不是自己的父亲为了服侍我才制造的人吗?”
男子们的脸上现在浮现出了憎恶,但是并没有人开口。医师、肉铺老板、农夫、铁匠静静忍受着一生都被抹煞的侮辱。他们的初恋,他们工作中的愉悦,他们结婚那天的热闹,出生成长的过程中给予他们自己无法体验的喜悦与痛苦的孩子们……男子们的肩膀无力地垂下。然而只有一个人挺起了肩膀大喊:
“伯、伯父,您是靠这些人才复活的!不是应该感谢他们吗!”
辛斯赖夫唰一下转过头。他看到自己的侄子巴雷德.辛斯赖夫抖动着一张脸望着自己。
从托比脱身那天起,巴雷德就在搞不清自己想要什么的状态下跟着这群人跑。可以说他是为了尽辛斯赖夫家属代表的义务,也可以说他想要逃避因为思念死去的爱子精神出问题的老妻,甚至可以说他是为了逃离因为财产减少而不再欢迎自己的政府。无论如何,巴雷德就跟着辛斯赖夫与那些克利的祭司来到了这里,并且开始发怒了。辛斯赖夫扬起了眼角。
“你说什么?”
“这、这些人牺牲了自己的一生为您而活。我虽然不是很清楚过程,但大致可以猜想到。这些人我都认识。他们都是跟我诞生在同一座城中,一起长大的人。这里面还有几个人跟我交往了很久,好几十年的都有。但我完全没猜到这些人居然会是克利的祭司。您看不出他们自我牺牲多大吗!为什么要看不起这些人?您不可以这样。”
“你是要我因为可以走路就去尊敬鞋子吗?”
“这、这些人并不是您的工具!”
“怎么可能。他们就是我的工具。而且还是差劲透顶的工具!因为这些愚蠢的家伙,我差点就不能复活了。这些家伙的父亲如果还活着,看到儿子们这么蠢,一定会气得吐血。”
“我们并不是附属于父亲的东西!”
辛斯赖夫倏地转过头。其他祭司也都惊诳地望向那个高喊的祭司。那是在托比经营一家小杂货店的多勒涅。多勒涅满脸通红地对辛斯赖夫说:
“我们的父亲是我们的父亲,我们是我们!我们尊重父亲的意愿,但并不是为了父亲的意愿才让你复活的。我们做这些是为了我们自己。妈的,死掉然后突然就复活的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活过来的!”
辛斯赖夫什么话都没说,瞪了一下多勒涅。多勒涅站起身来大叫:
“你没看到那些被棒杀的牺牲者。我们都看到了!每过几年就会有一次,我们就像参与盛大的节庆一样去看,看那些棍棒落在痛得拚命惨叫的牺牲者身上。看那些血肉模糊的惨况!每当那些日子的晚上,我们都会钻回自己的房子里面哭,也不能聚在一起互相安慰。因为可能泄漏这该死的身份!所以我们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独自痛苦。我根本搞、搞不清楚到底为什么那些人非死不可!我们只能等待你。我、我希望你能够解释一下。没错,也许这是愚蠢的逃避责任。但、但是我们就只能这样!”
多勒涅为了喘过气来只好暂时停止不往下说。克利祭司们听到了多勒涅的喊声,感到了锥心之苦。辛斯赖夫似乎要他说完,还是不发一语。
“可,可是你对我们并没有进行任何的解释。不,其实我也不期待你的解释。其实只要一句话也就够了,就是‘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也许这不是对的事,但没办法,可是我理解你们的痛苦!’只要这一句话就行了。不管再怎么说,这也不可能是对的事情。如果你能发誓夺去的这八条命是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好……为什么不对我们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只坐在椅子上数钱,多勒涅不管额头上流出的汗水,肩膀上下起伏地瞪着辛斯赖夫。要让每天从早到晚都坐在椅子上做生意的老人家勉强行军或者进行这样的演讲,是件太吃力的事情。多勒涅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矮小,所以想挺起胸膛,但他的肩膀还是无力地下垂着。
辛斯赖夫对着气喘吁吁的多勒涅微笑了。
“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多勒涅点了点头。辛斯赖夫点点头说:
“那坐下。”
“你先回答!不然我没办法坐下。”
“回答?不,我先问问,你不坐下那又怎么样?”
“我会离开。”
“离开?”
多勒涅大力捏着他那根杖,说:
“我已经浪费了一辈子了,不知道还有没有重新出发的时间。也许我剩下的时间只够向慈悲的克利请求恕罪。只能活一遍的人生如此无意义地过去,让我感到无可忍受的空虚,但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所以也无法怨你。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克利的旨意,我现在只想回到故乡家人的身边去。”
辛斯赖夫用闪动的眼神望着多勒涅。多勒涅感觉自己的脸忽然红了。他已经想不起上一次漂亮的青春少女这样注视着自己是什么时候了。还是从来没有过?多勒涅根本无法确定。辛斯赖夫平静地说:
“你想走就让你走吗?”
多勒涅一下将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辛斯赖夫。辛斯赖夫站了起来。他眼睛还是盯着多勒涅不放,直接就走了过去。忽然感到不安的多勒涅双手紧握着杖,注视逼近自己的辛斯赖夫。辛斯赖夫说:
“你想回家?你?谁让你走了?”
“你没办法强迫我……”
这一瞬间,辛斯赖夫的手突然往前面伸出。多勒涅感到意外地顺手举起杖来挡,但辛斯赖夫一开始就是要抓他那根杖,所以多勒涅等于是主动将杖交给了对方。辛斯赖夫右手一抓住那根杖,惊讶的多勒涅连忙将杖往后拉。但是辛斯赖夫的右手一动也不动。多勒涅的脸一下变得苍白。体形状硕的多勒涅手上的东西居然被一个娇小的少女抢走的一幕,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周围的人却都笑不出来。辛斯赖夫直视着多勒涅的脸,说:
“你说我没办法强迫你?”
“快、快放开!你当、当然不能强迫我!说什么鬼话?你算什么,想要强制命令我?我强迫你还差不多!”
“怎么说?”
多勒涅放开了手杖。急忙朝后返的多勒涅喘着气说:
“你对我没有任何付出!我付出了我所有的一切。为了让你复活,我付出了我的一生!你只不过跟睡了一觉起来一样。你……”
“是我让你可以这样的。”
“什么?”
“我让你的一生有了目标。其实可以说是我创造了你。你的身体是你父母创造的,但你本身是我创造的。”
“……我痛恨这些事!我诅咒你给我的东西。我诅咒你!”
“你想要什么?”
多勒涅气喘吁吁地瞪着辛斯赖夫。辛斯赖夫将杖反过来撑在地上,说:
“你想要什么?”
“我希望能光明磊落地站在克利面前,光明磊落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妈的,我希望我能光明磊落地面对自己!”
“到什么时候为止?”
“什么?”
“想要光明磊落到什么时候才好?十年够吗?一个月?十天行不行?还是到今天晚上为止?”
“什么话?光明磊落还有什么期限……”
“别开玩笑了。”
多勒涅激愤地怒视辛斯赖夫。辛斯赖夫摸了摸竖直的杖,很平静地说:
“我死的时候要是只隔一天就复活了,我就光明磊落了。心地好的人会为我的幸运而高兴。如果我隔了一年才复活,人们就会用怪异的眼神看我。现在我隔了六十六年才复活,所有人都只会说我是个不怕死亡的邪恶老人。”
辛斯赖夫的手慢慢动了起来。他用单手拿着杖,好像在掂量重量般地上下甩动,说:
“当怨恨逼使某个男人杀了仇人的时候,他在那一瞬间会觉得自己光明磊落,十分自豪。但是过了差不多一年之后,这人就会开始怀疑那是不是最好的一条路了。几十年后,当仇人的子孙找上门来杀了自己的儿子,这人就会开始后悔。因为年轻时血气方刚而失去儿子的男人,恐怕连眼泪都哭不出来。”
多勒涅摇了摇头想要抗辩,然而这时他看到辛斯赖夫手上抓的杖尖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固定指向自己的胸膛。恐惧突然逼近了他。多勒涅开始不断咳嗽,眼睛则是直盯杖的尖端。但是辛斯赖夫似乎对自己手上抓的杖毫不在乎,还是悠悠然说:
“你也是一样。”
多勒涅的眼睛大睁,充血到不能再充血。辛斯赖夫抬头望天,说:
“从托比出来的那天,你感觉自己光明磊落,十分自豪。但是经历这一路上的辛苦之后,你心中那份光明磊落的心情就跟着冷了。你感到不舒服、不耐烦,想要寻找其他的意义。现在那一天的光明磊落,那一天的意义对你已经不再有意义。但就算你觉得新找到的东西有意义,可以满足你,随着时间的流逝,到头来你又会觉得没意义了,这跟现在是一样的。”
辛斯赖夫叹了口气,说:
“意义是不会自己崩溃的,只不过时间改变了意义。为什么刚恋爱时的喜悦在结婚之后就会变成倦怠期的烦闷呢?是因为更了解了对方吗?怎么可能。因为昔日的意义就只是那个时间点上的意义而已。所以隔不了多久,人就必须寻找自己即将消失的命运的新意义。”
辛斯赖夫说完这段话,他的手突然动了起来。人群间传出了惨叫。“呜哇!多勒涅!”辛斯赖夫刺向多勒涅的胸膛,精确地刺中了肋骨边缘外的杖以惊人的力量整个贯穿了多勒涅的腹部,鲜血从他背后喷了出来。.多勒涅变得像刺在签上的肉块一样,突然降在自己身上的灾祸让他不住抖动着。他的手好像想要将杖拔出来一样无力地抽动,但最后也只能遗憾地抽动几下而已。多勒涅举起了自己的手。他的手已经被染得一片鲜红。
“血……”
辛斯赖夫将手杖放开。一时间站立不稳的多勒涅倒在从自己身体流出的血泊中。啪。血滴喷起,溅到辛斯赖夫的胸前。辛斯赖夫瞄了多勒涅的尸体一眼。
“这、这是什么行为!”
巴雷德惨叫,其他的克利祭司也都激动地站起。朱伯金不知如何是好地环顾四周,发现克利的祭司们不知何时都已拿起了武器、瞪着辛斯赖夫。站在前面的巴雷德继续发出怪叫。
“你这算什么!”
辛斯赖夫并没有回答巴雷德,只是抬起了脚。他的脚踩上了多勒涅的背。辛斯赖夫就这样一面踩着多勒涅,一面紧握手上的杖。
“呜!”
辛斯赖夫的嘴唇间发出了短短的呻吟声,将杖朝上拔了出来。克利的祭司中很多人都转过头去不看。辛斯赖夫将沾满血的杖往旁边一抛,转身与巴雷德四目相视。
“你在对我说话吗?”
“没错!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以说是支黄昏的小插曲吧。”
“什么?”
巴雷德莫名其妙地望着辛斯赖夫,但辛斯赖夫只是笑了笑。双手抱胸的辛斯赖夫突然往背后抛出一句:
“起来吧,多勒涅。”
下一个瞬间,克利的祭司们都全身发着抖,开始否定眼前的光景。
多勒涅的身体动了一下。他的手最先开始蠕动,突然间多勒涅稍微抬起了头。茫然地看着四周的多勒涅整张脸皱了起来,刺鼻的血腥味将他弄得惊慌不已。发现自己的鼻子浸在一滩血里,多勒涅发出讶异声,慌忙站起。
“呜哇!怎、怎么回事?”
多勒涅跌坐着朝后返。铁青着一张脸,看着满手满身的殷红鲜血,多勒涅突然浑身战栗。
“我、我?死……了?”
多勒涅这个问题并不是针对任何人问的,但就算他有针对某个人,恐怕也不会有人回答他。男子们轮流看着多勒涅与辛斯赖夫,试图对于这个无法寻求解释的现象寻求解释,只会将自己弄得更头痛。辛斯赖夫朝这些人低声说:
“去收拾行李。”
朱伯金好不容易才能出声回答:
“咦?”
“到戈斯比再休息。明天要从坦能湾出发,今天要早点休息才行。”
“坦能……湾吗?”
辛斯赖夫连‘是’也没有回答,迳自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然后他将膝盖合拢到胸前,望向黑暗渐渐降临的傍晚天空。
即使位于戈斯比入口处,占了很好的地利,但帕塔露酒馆在这一刻却跟其他旅店一样没客人。帕塔露酒馆的戴夫通常都用自己的方式来打发这类时间,不过他的方式是种很危险的方式。这种方式原则上可说是对深奥数学机率论的一种挑战,在心理学上也可能达到破坏的状态(有时连钱包也跟着达到了破坏状态)。所以走进帕塔露酒馆大厅的帕塔露若有所悟地笑了笑,对自己的雇员说:
“这混帐!我想我已经猜到你为什么桌子擦得这么勤快。”
“咦?”
“你是不是想赶快全打扫完,赶快到赌场去?”
戴夫笑了笑,假装没听到帕塔露的话。但是帕塔露仍然朝戴夫冷笑,说:
“太好了。”
“咦?”
“有客人来了。而且是好几十个人。”
戴夫的抹布突然停住了。兴奋地擦桌子擦到一半的动作就这样卡住了,戴夫回头对着帕塔露。
“你在开玩笑吧?”
“看一下外面。”
一直到了这时,戴夫才发现酒店外面传来了骚乱声。戴夫将抹布甩到一旁,跑向门边。
‘天哪!’
在失望的戴夫眼中超过几百名,但是实际上只有几十名的客人都为了将自己的马挤进小小的马厩而起了一场骚乱。去他的!为什么在这么晚的时候,还会进来这么多的客人!戴夫在心中如此喊道。看到戴夫的表情,帕塔露开心地笑了。
“我们动作快点吧。要帮这么多客人准备吃的东西,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啊。你也要快点。要帮客人整理房间,还要把被子拿出来。”
帕塔露高兴到甚至吹起口哨来,走进了厨房。戴夫不出声音地辱骂着,丧气地转身。惨了。要服务这么多客人!这些家伙到底干什么的?跑向客房的戴夫突然停住了。戴夫转过身,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客人。
这还真是奇怪。他们不是商团,不是军队,也不是巡礼参拜者或冒险家。由于长期待在酒店,戴夫夸口自己已经练出光听客人的脚步声就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本领,但对于这群深夜到访的客人,他却什么也听不出来。人数非常多,而且每个人的服装都不太一样。咦?怎么回事?怎么每个人手上都拿了根手杖?嗯。应该还是巡礼参拜者吧。但是为什么衣服穿得这么杂?突然戴夫的眼睛睁得老大。
进入大厅的客人中,有一个女子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视线。在整个都是由男人组成的人群中,这万绿丛中一点红本来就能吸引人的注意,但这并不是戴夫惊讶的原因。重点是戴夫认识那个女人。
戴夫高兴地笑了,走向那个女人的身边。
“喂!”
发现对方没回答,戴夫惊讶地停下脚步。他连手也不敢伸出去。葩满脸疑惑地与他对望着。葩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指着自己。
“你叫我吗?”
戴夫啼笑皆非地看了看葩。然而他的目光马上就变了。
“啊,对不起。我还以为是我认识的人。请坐吧。”
戴夫连忙转身逃跑。朝客房楼层爬的戴夫低声嘀咕道:
“哼,真是个充满谜团的小丫头。这次她又为了什么隐藏自己的身份呢?如果我露出跟她认识的样子,肯定会被她给宰了。不过是个牧羊女罢了,怎么会有这么多秘密呢?”
戴夫爬上阶梯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他一脸茫然地低头看了看阶梯,然后回头望向大厅。葩与男人们坐在同一桌。戴夫藏身于阶梯的黑暗阴影中望着葩。
‘回头一想……到底那丫头在搞什么鬼?比她姐姐还让人搞不懂。她怎么学得这么能打架……咦?为什么我以前不觉得奇怪呢?她比男人还能打啊。’
戴夫突然觉得葩浑身透着一种不对劲。仔细观察葩的戴夫更加疑惑了。她怎么会摆出这张脸?还真是奇怪。她的表情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样。是为了隐藏身份才这样的吗?如果是,葩又为什么要隐藏身份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戴夫开始幻想自己正在接近一个戈斯比酒店服务生没办法承受的天大秘密,同时他也感觉自己的手指尖麻了起来。这到底怎么回事?戴夫,戴夫!打起精神来,闭紧嘴巴,好好观察吧。戴夫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往楼上走去。
辛斯赖夫从头到尾都看着戴夫的背影,然后冷冷地将头转了回去。
‘愚蠢的家伙。他难道以为我看不见他?那家伙认识这个女的吗?不过话说回来,这女人的身体还真棒。眼睛居然看得这么清楚,这还真是不错。’
沉浸于思索中,对葩的身体感到满意的辛斯赖夫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抬起了头。与他坐同一桌的巴雷德与朱伯金都表现出了惊慌。
“怎么了?”
“咦?那个,伯父……”
巴雷德慌忙开口,但没继续往下讲。巴雷德不知所措地望着辛斯赖夫。辛斯赖夫用不耐烦的声音说:
“又怎么了?”
巴雷德吞了几口口水之后很吃力地说出:
“刚,刚才多勒涅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没死?”
辛斯赖夫的嘴角稍微上扬了。他淡淡一笑后回头,看得坐在另一桌的多勒涅立刻慌忙低下头。辛斯赖夫盯着多勒涅的头顶,冷冷地说:
“呵,居然说他没死。他明明就死了。”
“咦?是,是。他死了。可是……他不是复活了吗?怎么回事?”
巴雷德的话一说完,朱伯金就用低沉但激烈的声音问道:
“是的,辛斯赖夫,这怎么回事?从第八个牺牲者起,复活就应该结束了。可是为什么还会继续复活呢?”
辛斯赖夫看着朱伯金,片刻间伸出了一下舌头。
“你连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献出了你的一生。”
朱伯金咬住了嘴唇。辛斯赖夫将腿往桌子下一伸,用很舒服的姿势说:
“那就按你知道的说说吧。我到底是怎么复活的呢?”
“咦?那……那也许跟我知道的不一样?”
“说说看你知道些什么吧。这样我才能说明你知道的东西有哪些是错的。”
朱伯金环顾四周。不只与他坐同一桌的人,连坐到其他桌的人都为等待朱伯金的回答而不出声,大厅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嘻嘻笑着走进大厅的帕塔露被此处的安静吓了一跳。她犹豫了,一个男的朝她摆了摆手。‘待会再出来!’吓到的帕塔露跑回了厨房。帕塔露一进去,虽然没受到任何指示,两个男人马上站了起来。他们一左一右靠在通向厨房的门两边,朱伯金看了立刻不太乐意地开了口:
“六十六年前,你与我们的祖先约定好了。如果能让你复活并获得永生,你一切的财力都会花在帮助我们教团恢复势力上面。”
辛斯赖夫嗤嗤笑了。朱伯金停止往下说,一脸讶异。
“嗯……你讲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似的,对我来说感觉却不太一样。就好像是昨天的事情似的。”
“应该是吧。但是对我们而言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好。说说看。”
朱伯金望了辛斯赖夫好一阵子。他心情好吗?似乎跟刚刚看到的样子不太一样。朱伯金将双手放到桌子上,说:
“我们的祖先答应了这个约定,决定使用教团的戒律中规定最严格的权能,也就是你所请求的永生的权能。但是你又附加了复杂的条件。你拒绝用自己老化的身体永远活着,所以问题变得更复杂了。如果只是想要永生,只要牺牲九条人命就行了。要做到这个程度……以你的财力,这件事应该不难办到。”
“当然。”
辛斯赖夫点了点头,巴雷德连呼吸声都压低,专心听着朱伯金的话。朱伯金干咳了两声,然后接着说:
“所以……我们的祖先也只好定下了复杂的计划。一般的人虽然都被九这个数字迷惑了,但光靠八个人的牺牲克利就赐予我们复活,靠九个人的牺牲克利就赐予我们永生。所以祖先们决定将你的复活与你的永生分离开来。”
“分离……”
朱伯金突然用凶狠的声音说:
“那是因为你否定自己才会发生这种事。老去的你就是辛斯赖夫。给予你永生就是给予老去的辛斯赖夫永生。但是你却拒绝这样!最后你要的不是作为自己,而是作为其他人的永生!”
辛斯赖夫仍然笑着说:
“没错,没错。好。继续讲。”
“这样一来,使用权能的对象就变得模糊不清了,也就只能分离开来。你的复活,以及获得永生的对象,这两件事必须要同时完成才行。也就是要分离之后再合到一起。”
巴雷德漠然地点头。朱伯金憋住呼吸一阵子然后说:
“所以……祖先们靠八个人的牺牲让你复活,靠九个人的牺牲给了那女人永生。然后再将两者合一。”
巴雷德突然插嘴了。
“等、等一下,朱伯金大人。你说八个人?是七个人吧。第七个人死的时候伯父就复活了,第八个人死亡的时候这女人就出现了。怎么回事?这样不是少了一个人吗?”
朱伯金突然笑了。
“你知道你的伯父是怎么死的吗?”
巴雷德满怀讶异地望向朱伯金。他转过头去,看到辛斯赖夫正在苦笑。什么意思?巴雷德突然感到背脊一阵冰凉。难道?
“什么……意思?”
朱伯金直视着辛斯赖夫,回答巴雷德说:
“你的伯父并不是自然死亡的,而是被我们的祖先杀死的。辛斯赖夫本人就是第一个牺牲者。”
巴雷德无意义地点了点头。这代表他了解了朱伯金所说的话的意义,同时也是为了试图让自己认识到这个意义。然而稍后巴雷德又面带茫然表情摇了摇头。辛斯赖夫看到他的样子,微笑了。
“你看起来陷入混乱了,巴雷德。”
“伯父……这要我怎么相信。您怎么愿意放弃生命?”
“因为这件事对我没有损失。”
“真搞不懂。从道理上我可以理解。但……还是搞不懂。”
“认为死亡是种灾难的家伙当然搞不懂。”
“咦?”
辛斯赖夫直视着巴雷德笑。这一瞬间,巴雷德发现这个女人眼中似乎有种东西看着自己,手指尖好像一下子都凉了。在眼皮后面看他的到底是什么?巴雷德判断不出来。
辛斯赖夫稍微摇了摇头,看着朱伯金。
“继续说。”
朱伯金极力沉着地说:
“你透过自己的死亡成了第一个牺牲者……是的,你献上了自己。透过从你开始的八个牺牲者要你复活是可以办到的。但是透过第九个牺牲者要获得永生的对象还有其他的问题。”
“没错。那时她还不存在。”
“是的。”
惧怕地看着辛斯赖夫的巴雷德挤眉弄眼,对朱伯金表达出疑问。朱伯金用下巴指了指辛斯赖夫,说:
“是说那个女人吧。在六十六年前,那个女的并不存在。”
“对......呀。”
“获得复活的人是辛斯赖夫,然而获得永生的人还不存在。而且她是必须与辛斯赖夫合一的人。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的。”
“什么意思?”
“拿你当例子好了,巴雷德。假定靠八个牺牲者让辛斯赖夫复活了,靠九个牺牲者给了你永生。然后要你跟辛斯赖夫合一 ?不可能的。因为你已经是永生者了。巴雷德自己会渴望这个永生。要跟辛斯赖夫合一,你就必须消失。但是永生者巴雷德消失了,辛斯赖夫就失去了合体的对象。”
“是吗?”
朱伯金点头,望向辛斯赖夫。但是巴雷德知道朱伯金并不是在看辛斯赖夫,而是在看他的肉体,也就是葩。朱伯金看着葩的脸庞、葩的身体,低声说:
“是的。所以才需要特定的人。需要朝向过去的脉流与朝向未来的脉流的交叉点,在想要的地方能造出那个交叉点、在想要的时间点上能将此刻固定住的人。”
“在所想要的时间点上……将此刻固定?”
好不容易才回到辛斯赖夫身上的安稳归属感渐渐消失了。
这些是为他而准备的人,为了他的目标而奔走的人,对他好奇而想要跟他交谈的人。但即使如此,辛斯赖夫还是感觉自己渐渐远离身处的这空间。
是因为这不熟悉的肉体,还是因为这不熟悉的时间?
辛斯赖夫看了看桌子上的蜡烛。
蜡烛既细又长。那是老板为了很晚才来的客人新点的蜡烛。沿着表面流下的一道蜡油很细、让人感觉跟四周的东西格格不入。刚诞生的火光并没有在大厅中造出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只是在那里独自燃烧着。那是并不像烛火的烛火。
凝视着烛火的辛斯赖夫看到了火光上方冒起的细细黑烟。虽然细到盯着会流出眼泪,辛斯赖夫却无视于眼睛的疼痛,还是继续盯着。
辛斯赖夫想要找出变弱的火光升华为黑烟的点。红色火光的中间部分特别亮。这特别亮的部分好像想往上戳破暗红色的边缘,瞬间化为黑烟。他想找到那瞬间化为黑烟的那个点。
“您在做什么?”
不是问题的内容,而是语气中带有的讶异感将陷入朦胧状态的辛斯赖夫惊醒。辛斯赖夫抬起了头,看了看盯着自己的朱伯金与巴雷德的脸。那两张脸上有着巨大的疑惑。辛斯赖夫压低视线,看着自己抚摸着火的手指。触摸沿着火光边缘微微移动的黑烟起始点的手指,并不是他自己的手指。这是少女的手指。
这一瞬间,辛斯赖夫因腹部剧烈的疼痛而急速弯下了腰。他甚至感觉到额头渗出了汗水。虽然睁大了眼睛,但眼前似乎有无数的火光在跑来跑去。将脸埋到双膝间的辛斯赖夫大大张开了嘴巴。好想吐。但是只有血液涌到嘴唇与眼睛周围的感觉袭来。辛斯赖夫用手撝住了自己的嘴,然后好像要把嘴唇给撕裂开来。
“辛斯赖夫?”“伯父!”
搬动椅子的声音、男子们慌忙起身的声音传来。这一瞬间辛斯赖夫伸直了上半身。
“我没事。”
完全站起或站到一半的男子都用凝固般的动作望向辛斯赖夫。辛斯赖夫平静了下来。恢复先前样子的辛斯赖夫朝后倚向椅子的靠背,以傲慢的眼神看着一众男子。朱伯金满眼担忧地望着辛斯赖夫。
“您没事吧?”
“没事。”
“如果不舒服的话……请告诉我们。这个身体您应该还不习惯。”
“我不觉得。”
巴雷德有些犹豫地再次坐下。怎么了?难道他感觉到的是每个月都会来的生理痛?呜?再怎么说,这也是个女人的身体……巴雷德摇了摇头。感到混乱又没面子的巴雷德很不高兴。辛斯赖夫看了看巴雷德与朱伯金之间的空气,说:
“话都说完了?”
朱伯金观察着辛斯赖夫的脸色,说:
“是的。我知道的东西我全都已经说了,可、可是您听到了吗?”
“有听的必要吗?反正你们知道的都是错的。”
“您是说我们的父亲欺骗了我们吗?”
“如果故意瞒着些事情不说也算欺骗的话,是的。”
“他们瞒着没说的是什么事?”
“你们都是些蠢货。”
“咦?”
无视于僵着张脸反问的朱伯金,辛斯赖夫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先去睡了。”
朱伯金身子站起到一半,说:
“咦,等一下……能不能告诉我我搞错了什么?”
“时间到了我自然会说。”
辛斯赖夫继续一面走一面说。
“可是,那个,您不需要用餐吗?这一整天都没吃什么……”
辛斯赖夫回身瞪着朱伯金尖声大喊:
“你以为我会饿死吗!”
高喊声的余波在安静的大厅中回荡着。克利祭司们的脸一下子都变得铁青0辛斯赖夫也被自己的高喊声吓一跳,咬住了嘴唇。一阵子之后辛斯赖夫朝二楼跑了上去,祭司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又都将头转回来看朱伯金。巴雷德问朱伯金:
“怎、怎么回事?”
“不……知道。也许他说错话了吧?”
“只是说错话吗?如果是话的内容错也就算了,怎么连语气也……?”
朱伯金摇摇头,再次坐下。巴雷德固执地问朱伯金:
“想想看吧。这种事是错不得的。我们跟随的真是辛斯赖夫吗?”
“可、可是到刚才为止,不管从谁看来他都是辛斯赖夫啊?”
巴雷德闭上了嘴。虽然想问的东西很多,但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混乱到没办法正确问出问题了。朱伯金也说不出任何话,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